这年冬天的吴倩很忙。
她忙着打工,忙着看书,还忙着给自己买些好看一点都衣服和鞋子。
她原本带来的衣服都太破旧了,有几件麻布的衬衫,缝得都变形了。穿在身上衣角都飘起来,垂不下去。
以前她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在洗发店呆久了——和那些金碧辉煌的镀金装饰,长长梭梭的水晶吊灯呆久了,她自己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熏陶。
加上手里有些钱了,吴倩也开始摸索着穿起那些时髦的衣服来。
她还偷偷买了几件梨姐穿过的短裙,不过她买回来就放进了柜子里,只是没人的时候,会时不时拿出来看看。
穿出来,她还是不敢穿的,她自己并没有觉得自己有和梨姐一样的气质。
不过其他一些保守些的衣服,她还是敢穿的。
开学的时候,赵美看见她都惊了一跳,一脸稀奇地围着吴倩走了一圈。
直夸她越来越好看了。
连过完春节,从家里回来的小梅和小林见到吴倩被震了一下,尽管她们表现得不那么明显,但是也时不时偷瞄吴倩几眼。
吴倩装作没有发现她们暗中的打量。
关系淡的好处就在这里,没什么你不怎么喜欢的人会在你耳边嗡嗡的吵个不停。
开学了,就是进入春天了。
冰天雪地渐渐消融,树枝绿芽轻轻抽出,整个首都的生机又复苏起来。
吴倩开学的时候又见了几次赵美的哥哥赵全,不过都是他来给赵美送东西,赵美拉着她要她陪着去见。
她和赵全其实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只是有时候在一边等着赵美时,会一不小心,眼神相对。
而这样的转瞬即逝的注视,总是以吴倩不忸怩的笑笑结束。
赵全也会报以微笑。
赵全看起来是一个很成熟的男人了,穿着洋派的西装,梳理一个中分的发型,可是这样的扮相,看起来一点也没有吴倩见过的——那种粉头油面的小生的感觉。
他笑得充满书卷气,很温和,他站在那里,就有一种公子如竹的感觉。
他的眼睛很亮,一看就算一个很自信却又谦虚的人。
就算是给再多“达官贵人”洗头,吴倩看着赵全,也没找出一个贵人富人能与他比拟的。
可是这些东西,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吴倩笑着摇摇头。
到了这学期中期的时候,吴倩已经攒下一笔不小的钱了。
她看着自己的账本,脸上再也没了愁容。
就算是有时候,赵美约着她出去看电影,她也可以穿一件好看的衣服欣然前往。
渐渐的,吴倩身上原本的气息被洗尽了,现在的她,既不是镇上木讷沉默的吴倩,也不是初来大学手足无措格格不入不吴倩。
——而是一个不再为吃饭,衣服,学费发愁的女孩。
开朗的笑容在她的脸上绽放开来,这让她与大学里其他许多女孩都看起来没有分毫的区别。
然而,这也仅仅是看起来。
入夏的时候,学校里面发生了一件大事。
一位夫人大闹了学校。
她带着一帮人,一帮又壮又雄的人直冲梨姐的宿舍,把还在床上补觉的梨姐拖了出来。
这位夫人要一群男人架起梨姐,然后一巴掌就抽到了梨姐的脸上。
她的嘴巴也没有闲着,唾沫星子翻飞,直骂梨姐是不要脸的小三出来卖的臭**天杀的贱人。
梨姐被架着没办法反抗,她一张嘴想说话,这夫人就又一巴掌抽了过来。
把她打到耳鸣。
周围的学生三三两两,在不远处看着。谁也没有上前的意思。
夫人看见来人多了,也不打了,就一个劲儿地嚎哭。
她哭自己命苦,嫁了丈夫,丈夫出息了却出去找小三了;哭自己命苦,勤劳本分,最后还是有女人来破坏自己的家庭;哭自己命苦,家里不给她读书,没有文化,最后被一个女大学生抢了丈夫。
这下看热闹的学生才明了,原来梨姐是这样不要脸的人!
一时间窃窃私语不绝。
梨姐被架着,被扇得头晕脑胀,她隐约听见身边的人在小声说着什么,是关于她的。
可是她也没办法阻止,也说不出来话,只能由着她们向蚊子一样,在自己耳边飞来飞去。
最后夫人让一群壮汉架着梨姐在学校里走了三圈。
梨姐的脸上写着“贱人”,她的脖子上挂着一条细绳,细绳下面是一张大字报,这是夫人请来的先生写的。
上面写满了梨姐的罪状。
破坏别人的家庭,做小三,当**,不洁,不检点,男女关系混乱……
把几乎所有,当时能给一个女人安上的罪名,都写了上去,应有尽有。
而梨姐还穿着自己的睡衣。
睡衣很薄,能隐隐看见她的身体。
睡衣是白色的,有花边,有点小蕾丝,直到大腿的位置,这是她拿自己赚来的第一笔钱在百货公司里面买的。
梨姐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被架着,听见周围的同学在说:
“你看她睡衣,好骚啊,难怪不是什么正经人!”
“啧啧啧这真是恶心——”
“这不是梨姐吗——我说她哪里来的钱,原来是出去卖去了啊嘻嘻——这不,报应来了吧?”
学校领导直到梨姐被游街示众扔回宿舍的时候,才姗姗来迟。
来的是一个中年女人。
她的眉间有三条深深的沟壑,看起来严厉而不好相处。
她进了梨姐的寝室,先是四处看了看,而后又用一种厌恶地眼神看着梨姐。
寝室里只有梨姐坐在床上,她还穿着睡衣,脸还肿着,脸上的“贱人”两个字还没有被洗掉。
而其他女生都出去避风头了,她们一点也不想和梨姐沾上关系。
中年女人告诉梨姐说,你被开除了,收拾收拾尽快滚出去。
梨姐静静地问,为什么?
中年女人瞥了她一眼,回答道,作风不正。
而后她端地一下摔门离开,仿佛和梨姐多呆一秒都是一种侮辱。
梨姐一个人呆呆地坐着。
她的脸上失去了所有的表情。
曾经鲜活,张扬的笑容对她而言就像是一场梦境,现在梦醒了,她又是那个第一次来到大城市的唯唯诺诺的穷女孩。
这件事发生的时候吴倩正是在上课,等她知道时,梨姐已经从宿舍上跳下来了。
她还是那件白色的睡裙,有花边,小蕾丝,露出她两条白嫩的大腿。
吴倩赶过去的时候,梨姐的尸体还没有人收,只是在附近拉开一根线,不让人太靠近。
可能是因为,学校没有人愿意去给这样一个不检点的女学生收尸体。
梨姐趴在地上,血流了一地,溅得到处都是。她的头发铺开,脸埋在地下,看不清楚样子。
周围围着几圈的学生,有男有女,或笑或唏嘘。
他们看着梨姐的尸体,指指点点,嘴巴说不停。
在曾经陈旧,沉默,黑白的年代就是这样,但凡是有一丁点新鲜的东西出现了,就会像是滴进热油锅里的一滴水,被炸个噼里啪啦。
吴倩看着她,她的两条岔开的大腿,白得仿佛在发光。
吴倩想上去,但是又被赵美拖开。
赵美是知道吴倩在洗发店工作的,她也晓得是梨姐给吴倩介绍的工作。
她说,“你离她远一些!现在如果被人晓得你与她关系近,你也要被说的!”
吴倩不说话,她看着赵美,她没有告诉她,其实她在冥冥之中已经感觉到,就算她不上去,她也没办法脱身。
事实也果然如此。
但凡是与梨姐有关系的女生全部被扒了出来供人八卦。
聪明一点的,早早划清关系,跟着其他女生一起群情激愤辱骂梨姐不洁,逃过一劫;笨一点的,不争辩不说什么,就是被当作“潜在荡妇”被其他人排挤。
梨姐的死并不是关于她的讨论的结束,而是一波又一波高潮的开始。
而就在梨姐死后的第一天,吴倩照常去洗头时,却被通知自己被开除了。
她有些张皇失措地找到经理,问是为什么?
经理一改当初温柔的模样,趾高气扬地告诉她,不为什么,要你滚就滚。洗头只洗这么几个小时,还不卖,当我们是做慈善的吗?
吴倩哑口无言,她晓得,这一切其实不过是她失了梨姐的庇护。
本来吴倩由梨姐介绍去洗发店的事情少有人知晓,学校里面,她只告诉过赵美。
可是不知什么时候起,“梨姐介绍过一个大一的女学生去做鸡”,这样的流言忽然传播起来。
吴倩听着,全身的血液都被冻住了。
她知道,这个大一女学生,说的是她。
因为大一与梨姐有来往的女生,只有她。
吴倩惶惶地走向自己的宿舍,想问问赵美是怎么回事?
一路上,不断有认识的人和她打招呼,笑着朝她问好。
吴倩只能僵硬地笑笑,说不出话。
她们都笑得和以往一样,可是吴倩却觉得她们的笑都是在看她的笑话,她们都在说她,都在指着她骂她是鸡,说她不洁,不检点,说她该死。她们看着她的眼神,都是这样的不怀好意,仿佛随时等着捅死她。
直到宿舍门口的时候,吴倩又愣住了。
里面正爆发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争吵。
赵美在怒吼,这是吴倩第一次听见她这样的愤怒,这样的大声。
她在指责小林和小梅说谎,她说吴倩是去正规场所给别人洗头打工,她曾经也是这样给小林和小梅说的,可是她们却歪曲事实,说吴倩是出去卖的。
小梅和小林似乎不为所动。
不知是她们两个中的谁,凉飕飕地开口,“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洗头能买得起好衣服,还时不时能出去看电影?”
赵美气得说不出话,在喘气。
吴倩原本焦躁的心,不知怎么,突然就平静下来了。
她居然有了一种荒谬的,理所应当的感觉——仿佛这样的结局早已注定一样。
她推开了宿舍的门。
正在对峙的小林、小梅还有赵美都看向她。
吴倩说,“我是去洗头的,每天晚上23点就回来了,你们凭什么说我去卖的?”
小林和小梅见到吴倩有一瞬的尴尬。
但是她们也没有露怯。
“谁知道呢?”小梅冷笑,她看着吴倩,“你不是出去卖的,你怎么衣柜里面有两件和李梨一样的裙子?”
吴倩回答她,“因为我觉得好看。”
小林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也只有你们这一类人觉得好看了。”
吴倩看着她,目光平静。
她又看着旁边红着脸,喘着粗气的赵美,正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中年女人来了。
她皱着眉头,进了吴倩她们的寝室。
她环顾一周,问道,谁是吴倩?
吴倩举举手。
她不明所以地看着中年女人。
而后,中年女人说,你出来。
吴倩就跟着中年女人一起走到宿舍外面,留下另外三个人面面相觑。
你被开除了。中年女人冷声说,明天之内搬出宿舍。
吴倩脸上的血色全部都消失了。
她抖着声问,为什么?
中年女人看着她,冷冷笑着回答她,群众举报你作风不正。
她掏出一张纸塞给吴倩,然后看也不看她一眼,快步离开。
吴倩接过那张纸,它有点厚实。
这是她的退学通知,名字是她,原因是作风不良,右下角下面写着日期,还盖了一连串的红章。
吴倩愣在了原地。
她呆呆地在宿舍的外面站着,像一尊雕塑。
直到赵美出来找她,她才像如梦初醒一样,赶忙把这个退学通知书塞回了包里。
回到宿舍,她和赵美都坐在床上。
赵美安慰她,说,没事的,她可以让她哥哥来摆平的。
吴倩看着赵美,她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已经决定的东西,都已经让人来通知了,怎么改得了?
小林和小梅人已经不在宿舍了,赵美说她们心虚,自己出去了。
吴倩对她们并不关心,尽管她猜到所谓的群众,就是小林和小梅。
她的脸上失去任何表情。
赵美坐在吴倩的身边,一直握着她的声,不断地问怎么了,是怎么了?
吴倩只是呆呆的,神情充满茫然,并不回答她。
今天晚上入夜了,也许是担心报复,小林和小梅都没有回来。
宿舍里面只有赵美和吴倩。
夜里静悄悄的,吴倩躺在床上翻了一个身。
木板床嘎吱作响。
吴倩等着赵美似乎是睡着了,听见了她均匀的呼吸声,才轻手轻脚地从床上起来。
她半跪在地上,从床底下摸出自己的蛇皮袋子。
那是她来的时候装行李的袋子。
然后她轻轻地把衣服,鞋子,洗漱的用具,还有桌上的几本书,都全部塞进袋子里面。
蛇皮袋被装得满满鼓鼓的,比她来的时候装得还要满。
吴倩把蛇皮袋背好。
她又换回了自己最初那身旧兮兮的衣服,把自己买买的新衣服,还有那两件按着梨姐的裙子买的,全部放进了袋子的最下面。
吴倩关上宿舍门之前还回头看了一眼里面,小林和小梅的床上黑漆漆的一片,她们并不在,赵美睡得挺香的,现在入夏了,她也只盖了一层薄被。
今天她大吵大闹,耗费了她的太多精气神,让她给累着了,是要好生休息。
“吱呀——”
吴倩关上了门。
吴倩站在门口,她又从自己的裤子里,摸出了那张退学通知书。
上面名字依旧是她,原因依旧是作风不良,右下角下面依旧写着日期,还盖了一连串的红章。
那一连串红章真的好红啊,似乎盖的时候有些急了,有些印记都被敷了一下,红色的印记在纸上翻飞。
吴倩看着它,在昏暗的灯光下,它仍然是那样显眼。
不知道为什么,吴倩就想起了梨姐的红指甲。
它们也是这么的艳,这么的亮,这么的鲜,这么的纯。像是要夺人命,挖人心一样。
吴倩拿着这张纸,一个人背着蛇皮包,慢慢向外走着。
她走到门口时,忽而听见后面急促的脚步声,这阵脚步声充满了慌乱,毫无章法地朝她奔来。
吴倩转过头,迎面跑来的是赵美。
赵美的样子很狼狈,她穿的是睡衣,只披了一件外套,还踩着拖鞋,一路朝吴倩飞奔。
“倩倩——你跟我回去,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要走?我可以让我哥哥摆平的——你先和我回去——”她扶着吴倩,一边喘气一边说。
吴倩没有回答,她把手上的那张纸递过去。
赵美奇怪地接过,然后低头去看。
看着看着,她就也说不出话了。
这张退学证书上面,盖章盖得可多了。
学校教务处,学校公章,校长章,妇联章,市政章等等,一环扣着一环,半圈叠着半圈。
这根本就是不可能解决的问题。
赵美抱着吴倩哭了出来。
她说自己对不起吴倩,前面她一个人回宿舍的时候,听见小林和小梅在寝室里面嚼吴倩的耳根,说吴倩肯定是被谁包养了,才这么有钱,一时气不过,就把吴倩在梨姐介绍的洗发店上班的事情说了出去,要她们闭嘴。
却没有想到,最后会是这样的结局。
赵美哭着,拉吴倩的手,要吴倩去她家里住着,她说她会负责的。
吴倩却摇了摇头。
她自小没了父母,一直一个人长大,她太清楚人这种东西了。
一时的懊恼,悔恨与怜悯会叫人做出许多,其实超出自己能力范围以外的事情,而当这人清醒了,他就会把他原本做的事情视作负担了。
小时候,吴倩不想成为谁的负担,老老实实一个人长大。
现在,吴倩长大了,她也不想成为谁的负担,所以她要老老实实自己去承担。
吴倩伸手,擦了擦赵美脸上的泪水。
吴倩说,“美美,我不怪你的。”
“快回去睡觉吧,要天亮了。”她说。
赵美就问,“那你去哪?”
吴倩说,“我要去车站。”
赵美又问,“你要回家吗?”
吴倩默然一会,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也许吧。”她回答道。
她拍了拍赵美的肩膀说,“我走了,你快回去吧。”
然后,接着一个人背着鼓鼓囊囊的行李袋,慢慢向外面走着。
赵美拉不住她,只能看着吴倩走远。
吴倩的背后传来赵美哭得肝肠寸断的声音。
她抬起头,看夜晚的天空,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天空和她最初抬头看的没什么区别,很矮,也很广阔。
夜里很静。
她缓缓地走远,赵美的哭声也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不知道为什么,吴倩又想起了梨姐。
她穿着白色的睡裙,那裙子有些透,上面有白色的花边,还有一点蕾丝。
她站在顶楼,风把裙子的一角吹起。
她洁白柔软的胸脯前的蕾丝蝴蝶结,是不是也被风吹起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