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落阶伤好,便收拾收拾准备往西走。走得干净利落,没有惊动洞溪渊的任何人。
五日后,她在西海看日落。
风吹缱绻,无比惬意。
玄鸟便是此刻落在她肩上。
算算时日,寻幽的天罚之劫应当结束,但是玄鸟此刻送信而来,就耐人寻味了。
果不其然,玄鸟送来的书信上只有七个字:洞溪渊出事,速回。
落阶在洞溪渊多年,对洞溪渊还是很有信心的,充其量也就是妖族进来把寻幽救走,双方发生了些冲突。
微尘他们几人,虽然地位高学识广,但是论战力,几个人加起来都够不着十分之一的辰枢。
“忘记把这个给你了。”金丝线捆起的画卷,他听师尊曾经提起,落阶锻造的神器魂阵,能困住世间万物。
“你不想要吗?”她歪头看着他,一脸疑惑。
还未引来天雷,阙涿、临渊和昼黎三人便出现在栖仙台上。
落阶应和,目光扫过长案时,见到一个熟悉的名字,“赤峰。”多年前与她一同在咕阳山收服妖兽,而如今,她在原地,而他只余在案上的名字。
辰枢的目光落在前方的牌位上。
落阶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又走回方才的蒲团,坐下继续发呆。
辰枢叹了一口气,“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昼黎被微尘拖着,心里真觉得这个寻幽是红颜祸水。
她看着押送她上来的人掉落在地上的剑,颤抖的手拿起剑柄,剑锋泛着冷光。
她心道,不至于,招魂阵里所见皆真实,寻幽不可能是被冤枉的。
什么?寻幽不可置信地后退一步。
落阶实属想不到现在的洞溪渊还有哪里是可以说话的,然后辰枢带着她走到塌了一半的山宗里。
正经严肃的话题聊完,辰枢突然话题一转,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你之前跟我说那个喜欢你的人,是临渊么?”
阙涿抬头,看着高台上的寻幽,长剑一挥斩断缠在他身上的金丝绳索。
上次狱法山悬崖底三人碰面,临渊揽着重伤的落阶看向他的眼神带着挑衅和占有,而落阶也并不抗拒他的触碰。
微尘滚落,白袍沾染血迹尘土。他吐出一口血,嘲讽着大声道:“寻幽,你难道不知道,不道山灭族之祸,便是阙涿带领妖兽干的吗?”
而知道真相的寻幽在众人面前自戕,阙涿当场发疯把仙族的人打了个半死。
落阶看着长案上的牌位问道:“然后呢?”
落阶清浅一笑,毫不在意,“碎了便碎了,命运如此。”不过是没有一物能遗留,而这里将成过去。
他不敢想日后这段情深入骨髓,她会如何做?又会如何受伤?
栖仙台下站着各个仙泽的人。寻幽被带着走上栖仙台,捆绑在台上通天柱垂着锁仙索上。
“对了,十里泊我回去看了,你的琉璃盏被砸碎了。”他只捡回了他的青铜盏。
那日在洞溪渊里,唯一能与之一战的唯有辰枢。
她看着眼前被微尘等人困在阵中的阙涿,苦笑道:“这本就该是我偿还的血债,我无法逃也不应该逃。”
擦干脸上的眼泪,她闭上眼,长剑剑锋贴上颈脖,像睡梦中的每一次自刎,冰冷剑锋划开颈上的皮肤,血溅而出。
而后山的栖仙台上,通天柱倾倒,锁仙索断裂,一片废墟。
他回望,看着她从地上的蒲团爬起来,走到他面前,递给他一卷画轴。
昼黎不理她,长剑与锁仙索碰撞生出火花,他依然奋力在砍,直至锁仙索全然断开,碎了一地。
长案上的牌位没有受到波及,只是山宗倒塌时覆上了灰尘。
“所以,那日洞溪渊发生了什么事? ”
辰枢见她目光游离,一副就没在听的模样,问道:“你听我说话了吗?”
那边困着阙涿的金丝阵光线越发的弱,微尘分身补了个诀,却在下一瞬被昼黎踢下栖仙台的台阶。
“辰枢。”落阶突然叫住了他。
“不过也是,临渊之前就一直没答应合作,不过是打到他门前,顺手一救罢了。”
关于寻幽的背叛仙族这事,因为兹事体大,故而各个仙泽都派了人过来监刑。
昼黎飞身而下,提着剑欲想解决微尘。微尘却一个闪身,又回到原来阵外的位置上,与其他人重新布阵。
他以为落阶把寻幽带回来,是因为寻幽是知情的,却没想到落阶一字没说。
落阶拍了拍他的肩膀,“仙妖魔修炼方式各不相同,决裂是迟早的事情,你也不必为此烦恼。”
辰枢见她站在栖仙台上沉思,也没理她,只是吩咐其他人收拾这里,安排好事务他才拾级而上。
幸亏上次从狱法山出来,落阶帮她解开了身上的禁制。她想。
“那日啊……”
因微尘受伤,困着阙涿的法阵灵气减弱,阙涿挣脱,朝着寻幽大声喊道:“不要听这个老头胡言。”
……
他高声朝阙涿和临渊道:“快走。”
辰枢坐在蒲团上,她跟着坐下。
落阶见他过来,问道:“发生了何事?”
但当她回到洞溪渊看得这副光景时,还是不免吃惊。
落阶点头。
微尘所说的,是不是真的已经不重要了。在她前面的路只有一条,她早就选好了不是吗?
辰枢拍了拍她的发顶,“开心便好。”
台下两方激烈鏖战,打得难分难舍。
……
衣袂划过木质门槛,辰枢叹了一口气。
落阶大方承认。
辰枢笑了笑,“看来你是有答案了?”
红裙被山上的风吹得翻飞,她倒下时如同翩跹的蝶,耳畔唯剩阙涿大声喊她名字的声音。
阙涿打断,“你闭嘴。”
微尘一声冷笑,“寻幽,到今时今日你还护着这群妖魔吗?”提剑而上便要把她斩在剑下。
落阶点头,“与他在一起时是开心的。”
昼黎拉着寻幽欲往下跑,微尘见状,让旁人补了他的位置,飞身上去栖仙台拦住欲走的昼黎。
辰枢跨过山宗门槛时回望一眼,她撑着脸在发呆。
“反正虽然这次出了一点意外,但是结果也没什么不同。那日各个仙泽派来的人都被阙涿打了个重伤,大家在养伤期间也没闲着,带伤开了几次议会,一致决定搬去昆仑之境。”
辰枢叹气,“其实这事也怪我们,理应防范于未然,也该预料到妖族会来。”
落阶:……
“师尊的意思是,现在妖族魔族联合,我们各个灵泽还是分散开来,容易被逐个击破,从前的不道山和枫木林到今日的洞溪渊便是个前例。”
辰枢叹气,“之前魔族与仙族合作,能把妖族撵着打。现在魔族叛变,形势瞬间逆转了。”
微尘冷笑,“枫木林于你就没有救命之恩了吗?你是怎么对他们的?”
“然后阙涿就像疯了一样,把洞溪渊干成这个样子了。”
落阶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不会是冤枉了寻幽,天罚的雷劫把这里劈成了废墟罢?
而此时洞溪渊外传来妖兽的嘶鸣,每一声都像催命的钟声。
昼黎已经到阙涿身旁,只得帮他破阵。
但是现在劝她放弃吗?太过残忍了。
不道山被踏平,仙族原以为是妖兽做的,后来去收复不道山的时候便发现了不对劲,直至枫木林屠杀,便可以确定此事就是阙涿所为。
寻幽摇摇头,眼泪从脸上坠落,湿了衣襟,“微尘仙人,枫木林之事全皆我一人之错,阙涿于我有救命之恩。”
辰枢低头看着递过来的魂阵,不解地问道:“给我?”
落阶静静听着他说。
寻幽看着奋力想要砍断锁仙索的昼黎,无奈地道:“你们快些走吧,不要管我。”
他与落阶相识多年,故而了解她,她一生所求不多,几乎没有。她说出开心的时候他是替她开心的,可惜,造化弄人,他们与临渊终究不是一道的,殊途不同归。
十里泊上她和辰枢的房子被夷为平地。往山宗上走,树木倾倒,焦土遍地,就连山宗都塌了一半,百级台阶粉碎。
昼黎提剑迎上。
两人安静坐了一会,外面有人来找辰枢,辰枢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
长剑锋利泛着冷光,一身白袍的微尘就站在台阶之上。
恰好辰枢带着人前来。
“哦。”搬去哪里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往后回来甚少,在四海八荒游荡,镇压诛杀妖兽。而十里泊,也只是片刻停留。
没有人知道他们怎么穿过结界,那时候洞溪渊的人基本都还在南荒和北荒边境,监刑的只有寥寥十数人。
枫木林永不停歇的血雨,该停了。
“从不道山到枫木林,你到此刻还看不清吗?”
战力最弱的昼黎用剑砍断寻幽身上的锁仙索,临渊一人拖着辰枢,阙涿对付剩下的人。
寻幽垂头站着,栖仙台上躺着的两人,是方才带她上来受刑的,如今一动不动不知死活。
处处断壁残垣,平日昏暗的山宗正殿今日亮堂了不少。
两人沉默了一阵,辰枢又继续道:“你没有跟寻幽说么?不道山的事是阙涿做的。”
寻幽擦了擦眼泪,想起不道山的种种,一路与阙涿相伴,被他护着南下,再到枫木林的悲鸣。
寻幽挣脱昼黎拉着她手臂的手,大声道:“你们快走,不要管我。”
真是,物是人非。
她翻转看了一眼,多好的法器啊,简直所向披靡,想困谁就困谁?
辰枢笑了笑,接过魂阵,“谢谢了。”
“故而,各个仙泽联合都会搬往昆仑山。”
三人的目标也很明确,就是来救寻幽的。
辰枢收起魂阵,走过断裂的千年梧桐,走下百级台阶。
天空乌云层层叠叠,风起,带着寒意。
战争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