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底清风吹拂,不远处的树林雀鸟啁啾。
落阶用枯叶剑撑着跪在地上,半披的青丝垂落,发梢沾了尘土。
临渊一步步走近,勾唇一笑,“何必呢?”
他从袖中取出红绳,把她披肩垂地的发捆了起来。
发髻间那支走路一步一摇的紫玉铃铛已碎,唯剩一根通体温润的簪子。
他了然,那支铃铛竟是护身法器。
他蹲在她面前,指腹擦净她唇边的血迹,“你这娇弱无力的模样我真是爱惨了。”
大掌覆在她紧捏枯叶剑的手上,枯叶剑化成万千黄蝶消失不见,她脱力失去支撑栽倒在他怀里。
临渊勾唇一笑,眸中杀意现。一人独闯妖族地盘,属实不知天高地厚。
他们来到南荒枫木林前,阙涿对她说:“我打听过了,这枫木林也是一处仙泽,你进去求救,说你从不道山而来,也许他们会收留你。”
那夜的不道山恍若炼狱,她哭着被阙涿带走。
阙涿也不需要她想通,“寻幽,其实八荒之中不需要分什么妖族仙族魔族,我们势力越来越大,等其他种族被屠尽,我便是天地之主,而你就是那个站在我身旁的人。所有妖都会对你俯首称臣。”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有力的手臂环着她的纤腰,他低头在她耳畔轻声问道。
她折返水渊,坐在水渊旁的石块上,看着平静的水面。
……
……
蓦然想起了那个寻幽跟她说的故事。
“仙友是哪一处灵泽的?你受伤了,上不道山来养伤罢。”她追了上去叫住他。
不道山被踏平,她无处可去,阙涿说他也无处可处。蛟妖一族数量稀少,修成人形的几乎没有,他一直都是独来独往。
后来的她再也没从不道山偷跑出去过,自然也再也没有见过阙涿。
最后妖兽被阙涿杀死,而他的左臂也被妖兽咬断吞食。
四周空气仿若凝固,双方一触即发。
提起手上的剑便上前与妖兽打斗,那时的她以为阙涿是其他灵泽的人。他打妖兽尚且吃力也要挺身而出救她,她深觉自己无用。
阙涿说:“寻幽你看看这美好山河,往后你和我并肩一起看,那都是我们的。”
洞溪渊灵气充足,她的伤恢复飞快。
今夜难眠,她便随意出门走走,不知不觉中,却走来了山宗。
她这一生都在为了自己,辜负了所有人。连她都嫌恶这样的自己。
落阶坐在栈道的竹椅上悠哉游哉地喝着茶。
那时候的她恰好沉迷炼丹,想到没想便跟着小师弟一同下山。
后半夜的洞溪渊下起了大雨,打扰了在水渊旁发呆的落阶。
双人沉默良久。
大约是她在不道山不曾外出已久,忘了世道险恶,也忘了妖兽横行。
她被带回仙族,纵然是受天罚,也算是自己罪有应得。
她只知逃不过,提着剑上前杀妖兽,她觉得她应该勇敢一次,与族人一同战死也是荣光。
直到有一日,阙涿说时机已成熟,她只要在深夜时打开枫木林的结界。
“你跟寻幽我只能带走一个。”他低声笑了笑,“你现在杀了寻幽,我便带你走。”
……
辰枢觉得自己问错话了,这受刑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是,他以为她会想要一个始终。
从此之后她便在枫木林住下,因为在法阵上小有所成,时常能不惊动别人出入结界与阙涿见上一面。
辰枢垂眸看了地上的寻幽一眼,走过去蹲下,把一颗丹药塞到她嘴里。又对她道:“落阶,我们该走了。”
“她死,或者她留在这里。没有其他选择的余地。”临渊见她不说话,又继续道:“阙涿他们快来了。”
他垂眸看了一眼染血的衣袖,又继续往前走。
“但是寻幽从醒来到现在,都不愿意说缘由,只是承认枫木林屠杀确实是她与妖族联合。”
“反正仙族也不是非要一个答案。”
她并不想要。她明白自己是自私的,为了报阙涿的救命之恩,她把枫木林的人推去死。为了自己不被折磨,寻死丢下阙涿。
临渊把落阶放下,站起身召唤出渡魂剑。
枫木林的人都好,但是她每一日都盼着阙涿来接她离开。
“至少都在我预料之内不是吗?”
落阶咳嗽一声唇边又溢出鲜血。
直到落阶的出现。她蓦然拨开迷雾看清前路,她觉得自己找到解脱之法了。
不过没有用,枫木林的人都留在那个下着血雨的夜晚,她也不例外。
她抬头对他粲然一笑,唇边鲜血艳丽,苍白如雪的脸却美得不可方物。
所以当他们采摘了那丛仙草后遇到妖兽时毫无招架之力。
还没来得及接话,临渊便看到水涧那头走来一个男人,一身月白色衣衫,玉冠束发,摇着折扇缓缓而来。
落阶更诧异地看向他。
……
小师弟为了掩护她逃走葬身妖兽腹中,她自知逃不过,却在这一刻,阙涿从天而降。
大约是两次的救命之恩和一路相伴被护着的依恋,她刹那哭得梨花带雨,问阙涿是不是嫌她是累赘。她不想去别的仙泽,也不想寄人篱下。
眼前是山宗的百级台阶,她站在下方,看了一阵,终是决定不上去了,她不喜欢走台阶。
辰枢:“确实。”
临渊嘲讽一笑,“怎么?当我不存在吗?”
落阶看着天边不断变换的云,淡淡地开口问道:“寻幽安置好了?”
寻幽残害族人应该回去接受审判,而不是她一刀了断。
落阶说:“回去,给枫木林一个交代。”
抚慰了枫木林的亡魂,也不算背叛阙涿。
但是阙涿夸她做得很好,“很多高阶妖兽已接近化形,此次吃掉枫木林的仙族,妖族的势力又壮大了不少。”
山宗的牢狱原是用来关押活抓的妖兽,现在是叛族的罪人。
指腹揉弄着细腰。
落阶笑了笑,“临渊,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算无遗策?”
辰枢摇着折扇,淡定得仿佛只是来游山玩水。
夜半月色明媚。
拦着她腰的手臂又收紧了些。
“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她拿出羊皮舆图瞧了一眼,“过几天我要往西行了。”
直到不道山被妖兽冲破,师尊师兄们都提着武器上前迎战,而她什么忙都帮不上。
她在栈道从早上坐到暮色降临,辰枢才从山宗回来。
“别动手。”落阶握着临渊的手,借着他站起身,朝辰枢走去。
血雨像一场诅咒,她也没有逃脱。每天夜里的梦,都是枫木林的惨叫和妖兽撕碎残肢的声音萦绕耳畔。她每次醒过来皆是一身冷汗。终于在一次午夜梦回时,她把匕首送进了自己的胸口。
那一夜的屠杀让她想起不道山被踏平那日的光景,她觉得她应该时疯了,不然怎么会答应阙涿打开枫木林的结界,让妖族的人进来呢?
“算我多管闲事。”
两人一路南下,路上遇到许多形形色色的妖兽,阙涿一人抵挡尚且游刃有余,顾着她便太吃力了。
他一身血,捂着伤口转身就走,寻幽叫住了他。
她那次没有死成,便再也死不成了。
临渊只是看着她,岿然不动。
那夜的不道山火光冲天,妖兽一只只死去,而不道山的人也一个个被啃食。
她想不通。
“临渊,在此处打起来对我们都没有好处,你应当知道的。”
那日阳光正好,碧空如洗。
寻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日复一日的煎熬,死了方能解脱。
“那你为什么会救我?”寻幽不懂,她与他只是萍水相逢,他为了救她失去了一臂,还诛杀了同族。
但她确实灵力低下,甚至没有抵挡妖兽的第二下爪子,她以为她要死了。阙涿第二次从天而降,救她于妖兽利爪之下。
寻幽犹如久旱逢甘霖,窥见了一丝希望。
阙涿冷笑,“你在想什么?”
她没有回答,咳嗽一声又吐出一大口鲜血,沾染他的玄色衣袍。
拉住他手臂的手松开。
直到人越来越少。
那是她第一次与阙涿相遇。
辰枢站在他们十步开外,道:“落阶。”
落阶摇摇头,“我没有资格杀她。”
那时阙涿躺在她的身旁,迅速用妖兽内丹给她疗伤,最后在她身上下了禁制。
她不需要所有妖都对她俯首,她蓦然发现,她好像没有了解过阙涿。
“关在山宗的牢狱里了。”
辰枢:“临渊,你该放手了。”
寻幽第一次遇到阙涿的时候,他尚且还是在不道山附近的妖。
“你不看寻幽受刑了吗?”辰枢诧异。
阙涿讥讽一笑,“我是蛟妖一族,与你们不是一道的。”不道山自诩仙族,是不屑与妖族为伍。
阙涿用粗粝的手擦干净她脸上的泪水,垂着眸道:“如今的我自问没有能力能护好你,等我回妖族杀出一席之地,我便回来接你。”
小师弟一脸兴奋地跑回来与她说,他在不道山的山底下发现了一丛稀有仙草,可以挖回来炼制仙丹。
冬日的十里泊静谧萧条。
寻幽知道,只要她不撤去枫木林的结界,里面的魂魄便不会这么快消散。她自知多此一举,暂时不会消散不代表不会消散,但她就这么做了,好像多做一些便能慰籍做错事的自己。
辰枢淡定地收起折扇,尘离剑出现在手中。
后来的寻幽午夜梦回时无数次后悔,如果那一日,她没有下山就好了。
此刻应该守在北荒边境的辰枢。
揽着落阶的手一直没有松开,临渊笑着挑了挑眉,“哦?”
阙涿只是莫名地看了她一眼,她不挠,拉着他的手臂不让他走。
她剑术差,而小师弟只比她好上些许。
她撑起紫竹伞,回望山宗牢狱最后一眼。
也许,七日后的天罚便是枫木林屠杀的句号。
她收回目光,在夜雨中独自走回十里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