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娴死了。
清髓后的患者健康状况极差,种种诱因催动下,儿子的死讯,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赶到医院,乔爱苏听苏娴的主治医生说,事发时护士在写病志,他们奋力抢救,仍未能留住病人性命。
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艰难地道出:“医生,你们辛苦了。”
一天三人死亡,乔爱苏受到的冲击太大。她是直系亲属,苏景修扶着她离开疗区,去开苏娴母子的死亡证明。
“我们告知狱方吧。”她说。
“好。”苏景修说。
“三”的数字在脑海回荡,复杂的情绪占据乔爱苏的大脑——昔日种下的因,终在某天结下该有的果。
在警察讲出嫌疑人时,她就已擦掉眼泪,她没再为死去的、血缘上的亲人悲痛,渐渐冷静了。
“苏苏。”电梯里只他们俩在,苏景修迟疑着问乔爱苏,“你对你弟弟……”
“说这个,好像没什么用了。”乔爱苏回想苏娴的反常言行,一早透出端倪,是她没察觉,“是我冲动,苏娴大吵大闹不准我看弟弟,怎么会没两天就转了性,想缓和关系呢。”
“你就当我站着说话不腰疼吧。”苏景修眼一闭心一横,都暴露阴暗面了,那索性暴露到底,“他们不值得你悲痛。”
“我早该懂的。”乔爱苏只觉怪怪的,说憋闷吧,她根本不憋闷。
是她太冷血了。也好,她冷血,他阴暗,他们天生一对。
“他们没照顾过你,只坑害你,没付出过,只在索取,你不要背上道德枷
锁,别自我审判,把自己当坏人。”苏景修带乔爱苏走向开证明的窗口,“退一万步说,如果你要把自己当坏人,那把我加上,算我一个。”
“我没悲痛,你就当我百感交集吧。”乔爱苏轻碰眼角,干的,“我……罢了,说也说不清。下午咱们去趟火葬场吧。”
开完证明,乔爱苏抽空看手机,微博上早炸了锅。
犯罪嫌疑人写下的长文在微博扩散。病症所致,他的语序用词混乱不堪,人们从配图中推出事情全貌,转发这条字字泣血的微博。
而沉寂已久的知名黑客Frank发了微博:【前一阵在关注这件事,看不惯有些道德败坏的贱人搞阴谋,特此放出我的小努力,谁跟我提“死者为大”我跟谁急】
Frank公布了苏娴进移植仓后,和于朔发的语音录屏。语音里,于梓轩也讲话了,说他要骗坏男人和坏女人的钱,全给妈妈花,也给哥哥花。
苏娴夸于朔教得好,于梓轩说哥哥没教他,是他的真心话,向苏娴邀功请赏,苏娴大喜过望,夸他懂事了会心疼妈妈了。
于朔教苏娴话术,他们决意合谋骗取乔爱苏的财产,后边还有于朔和狐朋狗友的探讨,说苏景修钱全给了乔爱苏,他想找精神病谋杀乔爱苏,顺带杀了拖油瓶,遗产就归他所有了。
“呕!”戴上耳机听语音,乔爱苏本能地干呕。
她冲进卫生间,扶住洗手池,弯着腰想吐吐不出。每当她以为苏娴母子够挑战她底线了,他们仨总能做出更挑战她底线的事。
太贱了,太贱了,贱出汁了都!
“苏苏!”女卫生间苏景修进不去,他只能在外等候。
乔爱苏洗了把脸,洗完手,出卫生间,她拉住苏景修的手:“阿景,我挺好的。”
挺好的,她的同情烟消云散。这群死人渣,胆敢算计她的善心,谋夺财产,她没死呢就盼着她死,报应来了吧?
苏景修掏出手机,翻看信息,其中有条Frank的微信:【抱歉,要怪就怪我自作主张】
不,不怪你,我得谢谢你,帮苏苏消除她的怜悯。
Frank发的语音引发轩然大波,微博豆瓣兔区贴吧等社交平台,全在骂这家人:
【我天啊,三观炸裂啊!】
【太坏了太毒了太恶臭了,yue!】
【来给于朔洗白的臭吊子滚啊!】
【乔爱苏好惨,真就人善被人欺呗?她真的好善良啊,还以德报怨……】
【于朔还说找精神病杀乔爱苏,结果自己被精神病捅死了,活该!】
【一边是乔爱苏想争夺监护权,一边是于朔苏娴想算计乔爱苏,我吐了啊朋友们】
【乔爱苏太难了,“父母皆祸害”小组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吧?】
【这死小孩长大了八成也是个恶臭小吊子】
【说“死者为大”的傻×也去死吧!黄泉路上和他们凑一桌麻将!】
众人群情激奋,说这仨人死得好,死得大快人心,一报还一报,深恨于立群要在牢里蹲十几年,没法被人杀。
于朔租了房子,乔爱苏联系房东,说要把东西全扔了,问清地址,她帮下单柚子叶,送房东驱邪除晦气。
中午,她化气愤为食欲,一顿狂吃,衣服沾上火锅味。
吃的红锅,苏景修闻着味大:“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先?”
“不洗,火葬场烟熏火燎的,刚换完又沾味。”乔爱苏开门坐进驾驶位,“车我开,你系好安全带。”
没找殡仪馆、没守灵、没做遗体美容、更没办遗体告别,灵车开到火葬场。
下车,苏景修拿着成条的软中华,分发给火化工们:“大爷,大哥,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不麻烦。”火化工们摆摆手,“我们见惯了。”
“你们是那仨人的家属吧?我们看新闻了。”领头的大爷先来根中华解乏,“干我们这行的一般不说人活该,今天这我真得说句活该,活该啊!”
“买墓地没呢?”火化工大哥问乔爱苏。
没想直说,乔爱苏说:“在挑。”
“仨人加起来小十万块,你可得想好啊,姑娘。”火化工大哥刚看完微博,“他们给你花过十万吗?没有,他们往你这泼脏水,想从你这撬走若干个十万。”
他们是专业人士,苏景修想问问他们的意见:“那……大哥你给支个招呗,我们小年轻的没阅历。”
“待会我们借个推车给你们,烧好凉了往里一装,倒外头那排水沟里。”火化工大哥一指某个方向,“就那块儿,下午雨夹雪,水一冲,省着你们费心了。”
吞云吐雾间,火化工大爷阐述观点:“姑娘,你想好啊,大爷说句难听的,他们死了你管埋,你死了他们不带管你身后事的,指不定把你骨灰撒哪的臭水沟里。”
“大爷,您这话我可不乐意听了。”一听大爷假设,苏景修不干了,“我还在呢,谁敢伤着她?”
“你看,我向着
你们说的,想劝你们省点钱,你还着急了。”大爷凉飕飕反击道,“半个月前,你不也被捅了吗,多叫人姑娘伤心?”
“大爷,您吃的盐比我吃的饭还多,您赢了。”说不过大爷,苏景修自觉闭嘴,“这把我认输。”
遗体送进火化炉,炉内,火焰蹿起数米高,直吞没遗体,烟囱斜逸出浓烟。
火星和灰烬飘着,两人退后,一时静默。
思绪随黑烟远去,乔爱苏记起一件往事。
她小时候奶奶买了只鸭子玩具,绿色的,会边转边放“世上只有妈妈好”的音乐,她刚听音乐就哭了,哭着说“世上只有奶奶好”。
后来她稍懂些事,觉得也许是母亲有苦衷,有心结,才对她不闻不问,也许是她不优秀,不出色,做不成母亲喜欢的孩子。
母亲却亲手打破她的幻想,让她明白,不是她不够好,是爱没给到她身上。
对该给的、想给的孩子,母亲的爱从没少过,对她,母爱是包裹糖衣的毒药,只为诱骗她进陷阱。
母爱是有的,给的不是她而已。它曾经是奢侈品,但如今不是了,它不值钱,不值得。
兄弟二人的遗体推入火化炉,火化工大哥拿起锹,铲了铲苏娴的骨灰散热:“小的好烧,一起烧了。你俩别站我前边,灰全刮你们那了,火星溅衣服上会燎着的。”
“哦哦。”苏景修拉乔爱苏站到上风口,“谢谢大哥提醒。”
铲出一堆又一堆,大哥拿锹往顶端拍实:“完事了,我跟你们去吧,免得你们弄堵排水沟。”
她人生中最大的苦痛来源于父母,苏景修生怕乔爱苏反悔去买墓地,忙说:“那辛苦大哥了。”
茫然间,乔爱苏被苏景修背起,她惊道:“阿景,放我下去!”
“不放!”苏景修背着乔爱苏往排水沟边走去。
他腾出手掏大衣口袋,掏一包软中华塞进大哥兜里:“大哥,你收着。”
“哎,谢谢啊。”到目的地,大哥放推车卸货。
他动作熟练,少量多次,均匀倒在排水沟各处,锹刮掉沾在盖板上的。
“大哥,你这经验挺丰富啊。”苏景修不禁感慨,“是老手吧。”
“有死者死得不体面,比如病重还去嫖娼,马上风死的,个别墓园不给退墓地,妻子儿女嫌丢人,就拿空骨灰盒进墓地,骨灰托我们帮着运到水沟边,下雨冲走。”大哥友情讲解道,“生前让家属丢人,那家属能让他们好过吗?”
“这倒是。”苏景修寻思着,哪天把这招教给乔子睿,留着处理乔志诚的骨灰。
自从乔志诚开直播造谣,苏景修就找侦探盯紧了乔志诚,到其进局子为止。返程时车他来开,在路口等红灯,有新微信,来自许久没传递情报的侦探。
车到家,乔爱苏靠在座椅放空,苏景修唤她,她应道:“嗯?”
“有消息,要听吗?”苏景修卖个关子,“亲我我就讲。”
“拉倒吧,快腌入味了还亲,洗白白了再亲嘛。”乔爱苏一皱眉,嗅了嗅,“你说吧,我能承受。”
“乔志诚喜获‘艾的大礼包’。”苏景修言简意赅,“他确诊艾滋了。”
怕乔志诚报复她家人,他将一切安排妥当,刚派了保镖给乔子睿家,明天起有保镖去观乔,他们会在多处监视。
而乔爱苏由他来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