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那天亲眼看见许芸婉从自己的家里走出来,或许许靖枢在看见视频时,绝不会想到画面里的那个女人是傅红鹰。或许由于心里有了这个想法,所以许靖枢越是回忆越觉得那个人正是傅红鹰无疑。
傅红鹰从前是宋苇杭的医生,虽然后来宋苇杭自杀了,可她们在此前的关系亲密,除了医患关系以外,还是好朋友。
尽管宋苇杭已经去世很多年,但傅红鹰和许靖枢他们家一直保持着很好的关系,直到现在傅红鹰还常常关心许靖枢的生活。
许靖枢和爸爸搬到青川镇以后,傅红鹰来过一回。
此后许靖枢在学校上课,不知道傅红鹰还有没有来过。他知道傅红鹰是栗山县人,但她很早就离开栗山了,以前许靖枢也没怎么听她提起过家乡。这回她和许芸婉一起出现在成人礼上,会不会是两人经由许砚深的介绍认识了呢?
许靖枢怕自己想错了,又越想越深,所以还是将自己的思绪从想象和推理中拔了出来。
因为想得过多,许靖枢渐渐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他打开聊天软件登录自己的账号,在好友名单里寻找傅红鹰。
奈何傅红鹰平时根本不发朋友圈状态,即使发状态也没有照片,许靖枢一时之间难以回忆起她清楚的样貌,更不能确定她就是成人礼上出现的女人。
他把手机还给胡倩漪,问:“成人礼那天,许蕴喆的外公闹事的时候,和许蕴喆他们一起上台的,是不是还有另外一个女人?”
胡倩漪眨巴两下眼,回忆一番,点头道:“好像是。”
“你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子吗?”许靖枢忙问,“是不是长头发,烫着大波浪,身材很好?看起来大概三十几岁?”
她露出诧异的表情,俄顷皱着眉头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儿,摇摇头,说:“不记得了。当时光顾着看许蕴喆,没怎么留意其他人。”
许靖枢暗自可惜,又转身问顾思酉他们:“哎,你们记不记得许蕴喆的外公闹事那会儿,和许蕴喆的妈妈一起上台的那个女人长什么样?”
正在认真听课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摇了摇头。
“许靖枢,你有什么问题吗?”突然,班主任在讲台上点名道。
许靖枢一愣,发现大家纷纷看向自己,尴尬地摇头,答说:“没有问题。”
班主任不满地瞪了他一眼,继续讲课了。
许靖枢本来需要在放学后找班主任拿手机,又遇到上课说话被班主任抓住,更加尴尬。
但他更担心许蕴喆。
许蕴喆整节课都没有出现,许靖枢看班主任似乎不关心此事,暗想许蕴喆是不是已经向班主任请过假了?
原先,许靖枢对许砚深和许芸婉的关系抱着怀疑。如果他再确定傅红鹰和许芸婉一同出现在成人礼上,就更加确认许砚深和许芸婉有关系了。
因为心里放心不下许蕴喆,下课后,许靖枢特意跑回实验楼的小宿舍里,想看看许蕴喆是不是真的在寝室里休息。
但是没有,他没有找到许蕴喆。
为此,许靖枢更加忧心。
他跑回教室,正值预备铃声的响起。他想给许蕴喆打个电话,偏偏没有手机,而且许蕴喆分明要求他不能再找他说话,他不可以再自讨没趣。
许靖枢左思右想,拜托李爽给许蕴喆发了个消息,关心关心他现在在哪里。
李爽也挺担心许蕴喆,二话没说就发了。
过了一会儿,许蕴喆回复了三个字:图书馆。
读罢,李爽松了一口气,把手机在许靖枢的面前晃了晃,说:“可能想找个清静的地方自习吧。”
许靖枢看到许蕴喆回了信息,心里松了一口气。
不知道许蕴喆中午会不会回寝室休息,想到大课间他们俩发生的冲突,许靖枢依然心惊肉跳。虽然他始终放心不下许蕴喆,可真要面对,他又不知该如何面对才好。
如果那个女人真的是傅红鹰,现在许蕴喆的外公在什么地方?会不会已经送到了医院里?
上午余下的时间,许蕴喆依然没有回教室。
放学后,许靖枢跟上班主任的步伐,追上了他。
班主任回头看见他,立即知道他追上来的原因,说:“不是和你说过很多次,要遵守学校的纪律,不要影响其他同学复习吗?”
许靖枢心虚,点了点头,说:“我的手机……”
“来我的办公室拿吧。”班主任说。
许靖枢无奈,只好跟着班主任回教研组办公室。
许靖枢自知不对,一路没有听见班主任教训自己,愈发心虚。
最终走到教研组办公室,许靖枢挠了挠额头,站在班主任的办公桌旁。
班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他的手机,放在桌面上,问:“怎么样?现在还是没有想法吗?”
之前,班主任好几次找他谈话,都问过他对将来的想法。不过许靖枢的回答一直是没有想过,这样的回答每次都让班主任感到无奈。
现在又听见班主任问,许靖枢尴尬地挠脸颊,说:“还没有。”
班主任沉了一口气,问:“考哪里的学校,这个考虑过了吗?”
许靖枢还是摇头。
“你这个年纪的孩子,有个目标才行啊。”班主任分明没有让他走的意思,“越早订下目标,晓得自己该往什么方向努力,这样才行。否则你要等到什么时候?高考以后,就要填专业志愿了。当然了,现在很多人毕业以后做的不是专业对口的工作,我不是非得要求你现在就考虑上大学学什么。但人要有一个目标,前进的脚步才能明确。你知道没有目标、没有明确的前进方向,这会浪费多少时间吗?”
许靖枢只想拿回自己的手机,诚恳地点头,心里却很敷衍。
“以你现在的成绩,想考国立理学院那类的学校有点儿悬,我也不希望你好高骛远。要有目标,有切合实际的目标。”班主任的手指叩着桌面,一再强调,“真是。你不知道,我看见你这种学生游手好闲,心里有多难受。你太浪费自己了。”
这话许靖枢听得不甚自在,一时无心管理自己的表情,不耐烦地撇撇嘴。
见状,班主任瞪直了眼睛,张了张嘴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许靖枢看得尴尬,低下了头。
“你说你玩游戏,也没有玩成什么职业选手的样儿,玩着干什么?喜欢什么、想做什么,就该尽量做到极致。你呢?”班主任问,“篮球也没瞧着打成什么样。不管什么事情,都不上不下的。你这个样子,不但耽误你自己,也让那些拼命努力的同学压力很大。倪宗诗就是一个例子,不需要我再提醒你了吧?”
他悄悄地吁了一口气,忽然觉得肚子饿了。
“唉,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光脑子好不行啊,《伤仲永》背得的吧?你看看人家许蕴喆,很早就决定考北方大学了,一直保持现在这个成绩,有理想、有目标。”班主任叹气摇头,唏嘘道,“偏偏家里遇到那种事,真是。”
听到许蕴喆的名字,许靖枢顿时有了精神,他忙问:“老师,您知道他家里的情况吗?”
班主任瞪眼道:“这是人家的私事,你这么问东问西的做什么?”
许靖枢愕然,只好闭嘴。他想了想,又问:“许蕴喆要考北方大学?”
这个或许不算私事,班主任点了点头。
“那我也要考北方大学。”许靖枢随即说道。
闻言,班主任不可思议地望着他,半晌皱眉道:“以你现在的成绩,想报考北方大学根本不可能。按往年我们学校的成绩,起码得全校前五名,才能有些把握。你现在排第几?真是想一出是一出。选定目标,也要实事求是。”
许靖枢起初只是想领取自己的手机,可不想和班主任谈心。他懒得争辩,说:“哦,好,我知道了。”
班主任半信半疑地打量他,思忖片刻,道:“不过,你现在和许蕴喆住在一起,要好好向他学习。他的个性可能沉闷,但为人其实挺热心,很乐意帮助同学。只要你肯问,我相信他会用心帮助你的。”
想到自己现在和许蕴喆临近绝交的关系,许靖枢当班主任说风凉话,悄悄地吁了一口气。
“说你还不信?”班主任看见他的表情,翻了白眼,问,“这几天和许蕴喆住得怎么样?”
许靖枢看班主任是真的想谈心了,肚子饿得慌,搪塞道:“还好吧。”
班主任张开嘴,但最后似乎把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说:“好吧。既然是室友,平时互相关心关心。你们这个年纪交朋友,很多都是真心的、不带目的性的。等到长大一点儿,你就知道,想交这种朋友很难。”
话虽如此,可现在许蕴喆已经明确地说不需要他的关心了。许靖枢在心里这样嘟哝着,哦了一声。
“手机拿回去,去吃饭吧。”班主任朝手机递了个眼神,“以后别再上课时间玩手机,也别开小会聊天。”
许靖枢在心里喊着谢天谢地,迅速地拿起手机,说:“谢谢老师。老师再见。”
第六章2
好不容易辞别了班主任,许靖枢赶往生活区,随便在食堂里吃饱了肚子,又匆匆忙忙地回到寝室里。
可是,他没有见到许蕴喆。
是还在图再不去食堂吃饭,食堂就要关门了。
许靖枢拿着手机,对着聊天软件的窗口反反复复地输入内容,寻找合适的表情,但想到许蕴喆对他的警告,又不敢贸然发消息试探。
这么重复地改动着内容,寻找表情,突然,许靖枢一个不留神,把一个写着“祝你的生活比蜜甜”的中老年表情发了出去。
“我靠。”许靖枢手忙脚乱,急得要把这条消息撤回,但是软件升级过后,他没有试过撤回的功能,等好不容易找到撤回的按钮时,消息已经不能撤回了。
他呆呆地看着表情包里那名女子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还有那不断像霓虹灯般闪烁的大字,嘴角抽动了两下。
等了一会儿,许蕴喆没有回信息。
许靖枢心想也是,他会回信息才怪。
许蕴喆看到这个表情,会不会更觉得他不识趣了?
许靖枢苦恼地挠乱头发,决定不能让这个中老年表情毁了自己,还是硬着头皮发信息道:不好意思,刚才手滑,发错了。
这条消息发送成功以后,他想了想,又发送道:对不起。我不会再烦你了。
发送这条消息时,许靖枢很不甘心。不过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他怎么可能不烦许蕴喆呢?这句话就当做是一面会在未来倒下的旗帜好了。
许靖枢又等了十来分钟,还是没有等到许蕴喆回来,实在太困,终是爬到床上要睡觉了。
可是,许靖枢才躺下没一会儿,仿佛眼皮刚刚合上,便听见了开门声。
他立即从床上坐起,定定地望着进屋的许蕴喆。
许蕴喆的眼睛抬也没抬,将手中的桌上后,很快上了床。
许靖枢的心像击大鼓般嘣嘣响,他等了一会儿,没听见下铺有声响,忍不住将身子探出床外往下看。他看见许蕴喆已经躺下,闭上了眼睛。
这么快就睡着了?许靖枢心想应该还没有,可是如果他出声,后果恐怕不堪设想,只好按捺着担心和关心,重新躺下了。
不知道许蕴喆有没有读信息?他是怎么想的?
许靖枢不由得害怕,担心许蕴喆已经把他从好友名单里删除了。
可是他搞砸的次数太多了,心底虽然很着急,还是选择拼命地忍耐。
下午,午休结束的铃声还没响起,许蕴喆的闹钟先响了。
许靖枢也被这声音吵醒,他拿起手机一看,距离午休结束还有十分钟,许蕴喆躺下不到二十分钟,又起床了?
他懵了两秒,想起班主任说许蕴喆是个有目标、有计划的人,心头顿时一沉。
许靖枢小心翼翼地往下看,正好遇上许蕴喆起身。他分明留意了许靖枢的窥视,起身时特意让了些位置才没让两人的脑袋撞在一块儿。
许靖枢心想自己还没有到被许蕴喆视若无睹的地步,不禁高兴,可他只高兴了不到三秒钟,因为他很快又发现许蕴喆依然没打算看他一眼。
许蕴喆拿了桌上的书,出门了。
从他起床到出门,算上穿鞋和叠被子,花了不到三分钟。
许靖枢想着许蕴喆说,他玩不起,愈发茫然。
到底要怎么办才行呢?
许靖枢在床上怔怔地坐着,万分苦恼。直到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他吓了一跳,终于回过神。
过后的几天里,情况没有任何好转。
许蕴喆虽然和许靖枢住在同一间寝室里,但两人完全没有“抬头不见低头见”。许靖枢每次和他打照面,他的眼神全是放空,仿佛许靖枢没有站在他的面前。
许靖枢本以为那时许蕴喆的生气最终会消气,可是等了好几天也没有见任何好转,又着急起来。
而且,这次许蕴喆的状态变得很可怕——他像是变成了一座冰山,浑身散发着“禁止靠近”的气息,不只是许靖枢,连其他没有招惹他的同学,也不敢找他说话、问他问题了。
之前班主任说许蕴喆只是性格沉闷,其实为人热心,乐意帮助同学,许靖枢怀疑班主任了解许蕴喆现在的情况后,还会不会那样说。
在许靖枢产生这种怀疑的当天晚上,班主任在晚自习的时间里,把许蕴喆叫了出去。
许靖枢望着许蕴喆往外走的身影,皱起了眉。
“像变了个人呢。”胡倩漪小声地说,“虽然以前也不怎么说话、不怎么笑,不过现在这个样子,好恐怖。像那种冰山型的大学霸。”
葛飒在后排却笑说:“可是更帅了,不是吗?哇,这简直是小说男主角的设定嘛!完完全全不苟言笑的学霸,除了小说和电视剧,否则真的很难见到!”
平心而论,许靖枢的确觉得许蕴喆这个样子较之以前,更有一种说不清的迷人。可是一旦知道他变成这样的原因,许靖枢完全不能喜闻乐见。
“不知道他的外公现在怎么样了?你们有听说吗?有没有消息?”顾思酉好奇地问。
大家交换了一下眼神,胡倩漪说:“谁会知道?没人敢问他。我现在真心不敢和他说话,感觉只要对他说话,就会被他的眼刀杀死。”话毕,她打了个寒颤。
许靖枢心头发沉,莫名地希望班主任可以开导开导许蕴喆。偏偏他的希望没超过一分钟,竟然看见许蕴喆从挑廊外回来了!从许蕴喆出去到回来,前后没有超过三分钟。许靖枢惊呆了。
“我靠,他该不会直接撂下班主任了吧?”胡倩漪望着班主任在挑廊上孤独的背影,小声地说。
许靖枢皱眉,却听见葛飒在后排惊叹道:“好帅……”
一直到周末,许蕴喆的现状依旧没有改变。他整天一声不吭,在教室、寝室、图书馆自习,晚餐全用压缩饼干和水解决。
他每天早上在起床铃声响起前起床,去往生活区吃早餐,返回教学区后,做完早餐,立即回教室。每当晚自修下课,他立即回寝室洗澡,然后坐在书桌前自习至深夜,许靖枢每晚看着他的背影入睡,却不知道他究竟什么时候睡觉。
一天二十四个小时,许蕴喆充分利用着每一分钟。没有一秒钟被他浪费了,他的生活只有三件事:学习、休息、吃饭,而学习占着最大的比重。
直到周末,许靖枢要回家了,他也没有发现许蕴喆在这几天里看过一次手机。许蕴喆的手机似乎只剩下闹钟的用途,要不是还会响,许靖枢真怀疑他的手机没电了。
但是,真就这样了吗?为什么许蕴喆选择把他的生活变成这样?那他的家呢?
在外公发生那种事后,许蕴喆的家里怎样安排了那位老人家?
许蕴喆给许靖枢一种他再也不在乎那件事的感觉,可这样的改变,又让许靖枢觉得,这件事对许蕴喆的影响很大。
许靖枢想:许蕴喆会不会很希望时间快点流走,快点高考?这样他就可以去北方上学,离开青川镇,再也不会有认识他的人记得成人礼上发生的事。许蕴喆是这样想的吗?
自从周一和许蕴喆闹翻以后,许靖枢整整一周没有和许蕴喆说话。这换做从前,真的不可想象。
不过,他很快就有机会找许蕴喆说话了,因为许蕴喆的电动车还在他的家里。
回到家里,看着停在屋里的电动车,许靖枢在心里挣扎犹豫,想到底该不该买新的电瓶装进去,把电动车还给许蕴喆。如果他这个周末还不还车,那么他可以找一个借口,先和许蕴喆说两句话,继续拖下去。
他对着电动车想了很长时间,最终决定无论如何,先把电瓶买回来,至于车还不还,再另说。
“你对着一辆车发什么呆?”突然,许砚深的声音出现在许靖枢的身后。
许靖枢吓了一跳,回头看见爸爸莫名其妙的眼神,迅速地想起傅红鹰的事。
如果不是视频里的那个人太像傅红鹰,许靖枢心想,关于许蕴喆外公在成人礼的闹事,自己或许会有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心情。
他已经很后悔之前没有直截了当地问,现在毫不犹豫地问道:“爸,你这阵子是不是联系上‘江南庭院’那家人了?”
许砚深也许没想到儿子回家后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愣了愣。
“你最近和许蕴喆的妈妈联系着吧?”许靖枢见他没有马上回答,进一步问。
半晌,他失笑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见他没有正面回答,许靖枢的心头发沉,已然确定了答案,嘴上说:“你最近是不是和许芸婉阿姨联系着?”
许砚深皱眉,问:“靖枢,你这是在质问我吗?”
“回答我!”许靖枢大声道。
他依然没有回答,严肃地问:“是许蕴喆告诉你,他的妈妈叫什么?”
爸爸还是逃避了问题,许靖枢原本没有那么在意问题的严重性,可他的态度让许靖枢预感事情肯定没有自己原本想的那样简单。
“不是,是在妈妈的日记里。你忘记了。”许靖枢失望地说,“她在日记里写,那家的男主人叫许仲言,他的妻子已经离家出走,他和他的女儿许芸婉住在一起。”
许砚深语重心长地说:“靖枢,你妈妈已经去世很久了。”
“那又怎样?!”许靖枢瞪着他,“她交代过我们,不可以欺瞒对方。你记得,所以你一直不回答我的问题。因为你不想对我说实话!”
许砚深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定定地看着他。
许靖枢等了好一会儿,终究没有见他有松口的意思,气得一脚踹翻电动车,怒气冲冲地上楼了。
第六章3
上个周末,许蕴喆从学校回来,见到树坑已用土填平。这次回家,他看见那个区域重新铺了石砖。崭新的石砖与院中其他的砖石颜色相异,不是古朴的石料青色,更似是人工渲染后的青,看起来有几分诡异。
许蕴喆来到堂前,发现此处的桌椅和陈设全被擦拭过一番,老旧的家具泛着洁净的光亮。最让他怔忡的,莫过于原本贴在柜台后的那些照片。那几张“著名住客”的照片在墙上贴了十几年,从许蕴喆出生以前就已经在那里,可现在全部被撤走了。它们周围的墙面已经泛黄,只有它们存在过的地方留下一块块白色的区域,好像时光从来没有经历过它们那里。
外公的房门已经用铜锁锁上。
短短一个星期内,家里发生的变化恐怕不止这些。
纵是外公现在因病住院,可许蕴喆也听说过精神病待病情稳定后出院观察的情况,而妈妈在这个星期里对家里做的这些改变给了许蕴喆一种感受——她不觉得外公还会回来。
紧接着,许蕴喆不得不怀疑:会不会在许芸婉的内心深处,她早就希望许仲言住院了呢?
桃树刚被挖走的第二天,他们母子二人对着空空的院子,当时许芸婉说,她会想办法,她说外公“应该”是有病的。想起当时许芸婉平静的神情,许蕴喆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在许蕴喆的印象当中,外公一直不愿意让他们离开青川镇,离开这个家。当初,正是因为外公不同意他去梅引上高中,才让他萌生出一定要考上北方大学,离开青川的想法。许芸婉也说过,外公把她绑在这个家里,绑了一辈子,她不会再让他绑着许蕴喆。
自从外公的神志开始不清楚,他不希望女儿和外孙离开的想法更加强烈和外露了。他肆无忌惮地喋喋不休,无论当时身边都是些什么人,他表达自己的欲望时毫无顾忌。
现在许蕴喆再想到那些时候,依然后怕。他扪心自问,明白外公住院治疗,的确让他感到轻松了不少。至少,他的生活里应该再不会有那些突然的、不可控制的事情发生,可是成人礼前后妈妈的行为却给许蕴喆呈现出“阴谋感”,让他在轻松的同时,迷茫和不安。
许蕴喆坐在窗前,想起他们好不容易把外公送到医院以后,妈妈表现出的那种急切,心烦意乱。
他晃了晃脑袋,告诉自己,无论如何,外公已经反复无常得不像一个正常人。外公的脑子肯定有问题了,把他送到医院去,是为了他好,也为了大家好,这样的安排已经是最妥帖的。即使妈妈在整件事的处理过程中,表现得让他觉得不可思议,可事实明摆着,毋庸置疑。
否则,难道还让那样的外公留在家里吗?谁知道他以后又会说出怎样的疯言疯语,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至少现在,家里太平了。
许蕴喆看过客栈的订单,上个星期客栈开始重新陆续接到客人预订的订单,营生又慢慢地恢复了。
因是周末,镇子里十分热闹,“江南庭院”这两天的房间全被预订满了。
许蕴喆在窗前借着天光刷题,听见院子里传来外地的口音,抬头一看,是住在客栈里的客人正在院子里拍照留念。
他们分别是东西厢房的客人,此时正一边拍照一边聊天,气氛看起来非常和睦,像是因一起住在这家客栈里,结了缘。
这便是许蕴喆的印象中“江南庭院”原本的样子,外公的病还没有变得严重前,这是客栈最常见到的景象。
看见客人们在院子里交谈甚欢,许蕴喆愈发觉得现在的安排再好不过,生活仿佛终于回到了正轨上。
没多久,许芸婉带着一位女客从外面回来了。
看见妈妈的手里拎着那位客人的大箱子,许蕴喆放下笔起身,出去帮忙。
在院子里活动的客人们见到许蕴喆出来,脸上或多或少都浮现出惊讶的神情。许蕴喆自从早上回家后,一直在屋内闭门不出,现在突然出现,他猜测大家都为家里竟然还有别的人感到吃惊。
“我来拿吧。”许蕴喆走到妈妈的面前,接过沉重的行李箱,问,“她住哪儿?”
“后罩房的东间。”许芸婉将散落的碎发捋至耳后,喘着气对客人笑着介绍,“这是我的儿子,还在上高中。”
女客怔怔地看了许蕴喆两秒,自知失礼后很不好意思地笑,打招呼道:“你好。”
“您好。您跟我走吧,我带您去房间。”许蕴喆转身,把行李箱拎往后罩房。
许蕴喆没走多远,听见原先在院中拍照游玩的客人朝许芸婉称赞道:“老板娘,你的儿子长得真帅!”
“是呀,网上的小鲜肉都没他帅呢!”其他人也不吝夸奖。
“很英气啦!上几年级呀?”
许芸婉谦虚地说:“高三了。”
“那今年高考了呀!成绩很好吧?”
“还可以的。”
“又帅又学霸哩!考个好大学!”
“借你吉言了。”许芸婉笑着说。
客人们这样的夸赞,以前许蕴喆也听见过,可是他不能确定这回自己听见的是不是一次例外。因为他第一次听见许芸婉回答得那么高兴,在她的声音里再也没有负重感。
以前她说话时,不但声音温柔似水,还有一种若有似无的忧郁,让许蕴喆觉得她永远有放不下的心事。他以前以为是因为他那个从来没有见过面的亲生父亲,但是现在看来,妈妈以前之所以会过得忧心忡忡、心事重重,是因为外公。
许蕴喆不由得想:如果他为了外公终于入院治疗而感到轻松,那么妈妈的轻松是不是比他更甚?一来,他平时住在学校里,不是每天与外公朝夕相处的那一个人,二来,早在许蕴喆出生以前,妈妈已经开始和外公两人一起生活了,无论怎么算,妈妈和外公相处的时间都比他多得多。妈妈忍受外公的时间——如果可以将其称为“忍受”,也比他多得多。
许蕴喆把客人带至后罩房的东间,放下行李箱后,拉开窗帘透光,介绍道:“这是您的房间。我们的早餐时间是早上六点半到十点,您要是需要在我们这里吃早餐,提前和我们说一声就可以。这里有冰箱,需要通上电吗?”
客人似乎很为房间里有小冰箱而惊讶,犹豫了。
“我通上电吧,您可以放些东西。化妆品什么的。”许蕴喆把冰箱接电源,问,“还有什么需要吗?”
她摇摇头,感激地笑道:“暂时没有了。”
“那我先走了,有什么需要可以打前台的电话。或者在网上留言,我们都会及时看见的。”许蕴喆说,“祝您入住愉快。”
许蕴喆通过廊子从后罩房出来,还没走到院中,突然听见有客人说:“呵呵,不是您的儿子呀?还以为是呢!长得也帅!”
“帅的人,长得都像!”另一个客人像是解围般说。
许芸婉笑道:“不是,他也住在古镇里,是我儿子的同学。”
闻言,许蕴喆的心里咯噔了一声。他来到月亮门旁,往外一看,果真看见许靖枢正和许芸婉一起跟几个客人聊天。
不多时,因为一位客人发现了许蕴喆,大家的目光都朝许蕴喆看过来。
许蕴喆的眉宇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走到许芸婉的身边。
大概由于许蕴喆的表情冰冷,除许芸婉外,众人的态度都变得谨慎而客气许多。许芸婉将手放在许蕴喆的背后,轻轻地抚了抚。
许蕴喆垂下眼帘,转而看向许靖枢。
许靖枢顿时紧张得绷紧了脸面,话说得吞吞吐吐:“呃,我把你的电动车还回来了。新的电瓶。”说着,他掏出钥匙递向许蕴喆。
他垂眸看着钥匙,面无表情地接过,瞄见许靖枢一直盯着自己的脸,抬头问:“还有什么事吗?”
因着他的态度,原本交谈甚欢的客人们都变得尴尬了。他们故作平静地彼此交谈,主动脱离许蕴喆他们的话题圈子。
看来许蕴喆是打定主意要把冷漠进行到底了,许靖枢窘然,抓了抓脸颊,既为两人现在的关系感到尴尬,又为许蕴喆在客人和家人的面前丝毫不给自己面子而不悦。两种情绪交杂在一起,激起了许靖枢的脾气。他不气反笑,说:“没什么特别的事情,我来找阿姨的。”
许芸婉惊讶极了,问:“来找我的?”
“嗯。”许靖枢笑着点头。
闻言,许蕴喆咬紧牙关,目光依旧冰冷,转而对许芸婉说:“妈,我先回房间了。”
“不和靖枢聊会儿吗?”许芸婉讶然问。
许蕴喆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说:“不了,没什么好聊的。”
许靖枢还以为他会多说一句“他是来找你的”,可惜没有。这让许靖枢忍不住失落,心想难道许蕴喆真的一点儿也不在乎自己了吗?他沮丧地吐了一口气。
“找阿姨有什么事?”许芸婉看着儿子离开,转而微笑着问许靖枢。
许靖枢回过神,不禁心虚——他哪里是来找许芸婉的?可若说想来看看许蕴喆,倒也不完全是。既然已经把局面引至这个程度,许靖枢只好就势说:“我爸做了蛋糕,刚出炉的玛德琳,带来给您尝一尝。”
许芸婉听罢笑道:“好呀,到里边来吧。”
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秒钟,可许靖枢还是捕捉到了许芸婉脸上一闪而过的错愕。他曾经反反复复地看宋苇杭出演的电影,认真观察妈妈在电影里每一秒钟表情的变化,现在已经练就了捕捉这些表情瞬间的能力。
许芸婉也想装作和许砚深没有往来吗?
经过一个晚上,许靖枢以为许砚深已经和她通过气了。
许靖枢打算再观察看看,心里又不禁担心许蕴喆——许蕴喆知不知道自己的妈妈和他的爸爸私下有联系?知不知道那天出现在成人礼上的傅红鹰是许砚深介绍的?
第六章4
许靖枢连忙从电动车的尾箱里取出带来的玛德琳蛋糕,跟在许芸婉的身后往里走。
才走进堂前,许靖枢立刻发现原本贴在墙上的照片被撤走了。他在心里错愕,才把蛋糕盒子往桌上放,又看见了套在垃圾篓里的垃圾袋。
尽管袋子里已经丢了一些垃圾,可印在袋子上的“晴耕雨读”字样依然清晰。惊愕当中,许靖枢的目光在袋子上停留了过长的时间,待他回过神,他发现许芸婉也注意到了那个袋子。
两人的目光相遇,许芸婉微微一笑,笑容中不乏窘促。
许靖枢也很尴尬,可急切的心情更甚。他忍不住抓住这次机会,故作平静地问:“阿姨,您去过我家的店了?”
许芸婉垂下眼帘,仿佛思考了片刻,浅浅地笑了一笑,答说:“嗯,你爸爸做的蛋糕蛮好吃。”
她没有像许砚深那样瞒着。许靖枢惊讶之余松了一口气,想了想,开玩笑道:“您觉得我爸和以前比,是不是low很多了?他现在像一只大肥猫。”
许芸婉忍俊不禁,剜了他一眼,微嗔骂道:“你这孩子。”
许靖枢进一步问:“阿姨,您是怎么认识傅阿姨的?”
听罢,笑凝在许芸婉的嘴角。她敛起笑容,目光闪烁不定,迟疑地问:“蕴喆和你说了?”
看见她眼中的恐惧和忐忑,许靖枢不禁产生恻隐之心。可是,他太想知道真相了,他好像看见真相已经在面前,只要他向前迈出一步,就能够触碰。他愧疚地低头,说:“没有,我看见网上有视频。”想到许蕴喆,他无奈又无措地说,“许蕴喆他不愿意和我好了。”
许芸婉静静地看着他,脸上写满了犹豫。她几次垂眸,又几次看向许靖枢的脸,嘴唇也抿了好几回。
过了好一会儿,她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忧愁地看着许靖枢的眼睛,说:“你爸爸是个很好的人。他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和你妈妈的事。如果你们父子俩因为那天的事有了芥蒂,你别怪你爸爸,都是阿姨的错。”
许靖枢只是说了在视频上见过傅红鹰,许芸婉却表示她知道他们父子俩有争执了。想来,许砚深已经把他们之间的争执告诉过她。但是,许靖枢知道,她和许砚深不一样,她既可以选择欺骗他,也可以对他说出真相。
现在,听见许芸婉这么说,许靖枢的心脏砰砰直跳。如果他没有看错,许芸婉应该没有撒谎。单单是她愿意承认她和许砚深有联系,已经让许靖枢万分感激。
“傅阿姨是我爸介绍给您认识的吗?”许靖枢想,她应该准备好回答了,于是再一次问。
许芸婉点头,坦然地回答:“嗯。”
想到许蕴喆因为成人礼上的事故受到的委屈,许靖枢忍不住着急地问:“我不明白,为什么您之前不送许爷爷去医院呢?非等到那个时候。世界上又不是只有……”说到这里,他突然愣住。俄顷,他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再开口时慎之又慎:“阿姨,许爷爷真的生病了吗?”
她用力地闭了闭眼睛,忧心忡忡地看着他的眼,轻声道:“靖枢,阿姨答应你,说服蕴喆跟你和好。你答应阿姨,别再问了,好吗?如果你真的喜欢蕴喆,不要再问了。”
许靖枢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他喜欢许蕴喆的,或许是她看出来了,又或许是许砚深告诉了她。从她的嘴里听见这样的话,许靖枢始料未及,愣了一愣。
许芸婉还很年轻,可对许靖枢而言,她是一个成年人,年长自己许多岁,而且是同学的妈妈。他不知道这位妈妈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用这种乞求的目光看着一个孩子说话。这让他意识到,真相不是他可以触摸的。
她在求他,求他别碰,而且她说,这是为了她的孩子。
许靖枢的心陡然一沉,突然非常心疼许芸婉。他想起了自己的妈妈。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吐出,说:“好,我不问了。不过不是为了让您帮我,是因为我真的喜欢他。”
许芸婉微微错愕,俄顷欣慰地笑了笑,笑容里夹杂着感激和苦涩,说:“谢谢你。”
许蕴喆回到房间后没多久,便看见妈妈把许靖枢带进堂前。
两人不知道聊些什么,许蕴喆远远地望着,发现妈妈的表情十分凝重,而许靖枢的表情同样不轻松。
许蕴喆不禁好奇他们交谈的内容,有什么话题能让他们都表现得那么沉重?而且,他们应该只见过两次面,能聊什么深沉的话题,聊出这种表情?
许蕴喆百思不得其解,突然,他猛地想:许靖枢该不会向许芸婉出柜了吧?!
这个想法把许蕴喆吓了一跳,紧接着忍不住烦躁起来。
许靖枢这家伙想出柜是他自己的事,可千万别把他给顺进去。许芸婉过了那么多年不轻松的日子,好不容易能松一口气了,许蕴喆可不想再让妈妈听见什么糟心的消息。
思及此,许蕴喆丢下笔,匆匆地往外走。
然而,等许芸婉走到院子里,他发现他们两人之间的气氛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凝重,反而正愉快地吃蛋糕!
许蕴喆愣住,正想转身回屋,偏偏又被许靖枢发现了。
他在心里啧了一声,索性径自往院子里走——刚才许靖枢把车开回来的时候,随意停在了院子里,许蕴喆打算把车移到平时放车的地方,省得碍着客人们走动。
许蕴喆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才插进钥匙眼里,看见右侧的后视镜碎了。
买了一个新的电瓶,却把后视镜弄坏了?许蕴喆咬住牙关,缓缓地往胸口沉下一口气。
后视镜的玻璃碎成几片,但都没有从镜框中脱离,把反射的内容分成一个个重复的景象。无论如何,这镜子是不能用了,恰好许靖枢待在他的家里,他想到就心烦,索性就此把车开出去修一修。
没想到,许蕴喆才把车头打向院门,往前开了半米,便听见妈妈在堂前喊道:“蕴喆,上哪儿去?”
许蕴喆吁了一口气,回头道:“后视镜坏了,去修车。”
闻言,许靖枢大吃一惊,连忙吃完手里的半块蛋糕,奔至电动车旁。他仔细一看,发现右侧的后视镜的确坏了,不禁愣住。他很快想起之前自己往车上踹的那一脚,把车给踹翻了。
怎么他把车开来的时候没有发现?许靖枢尴尬极了,回想以后发现自己来的路上没看过后视镜。
“呃,来的时候摔了一跤。”许靖枢硬着头皮解释道。
许蕴喆本为后视镜的事糟心,闻言迅速地将许靖枢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
许靖枢心头一惊,连忙摆手道:“没摔伤。”
许蕴喆无言。
“既然去镇上,顺便到刘老汉的家里打瓶酱油回来吧。”许芸婉拎了一个空瓶子出来,递给许靖枢,对儿子说,“和靖枢一起去。”
许靖枢惊喜地抓紧了瓶子的挂绳,应道:“好!”
许蕴喆闻之眉头紧皱,心想妈妈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不客气?竟然让客人去打酱油?于是更对他们刚才聊的话题好奇。
“快去快回,等酱油回来烧菜。”许芸婉笑着摸了一下许靖枢的脸,转身回堂前了。
许蕴喆愕然地看着妈妈摸许靖枢的脸,脑袋像被人打了一棒似的,空白一片。
“阿姨很喜欢我。”许靖枢对他得意地眨了一下眼睛。
许蕴喆无话可说,把已经锁定的后轮锁打开,斜眼看向光顾着得意洋洋的许靖枢,淡淡地问:“你上不上车?”
“哦,马上!”许靖枢应完,立即坐到后座上。
不知道刘老汉是何许人也,为什么许芸婉指定了他家的酱油?去往酱油铺的路上,许靖枢对此充满了好奇。再想到后视镜虽然坏了,可当他说自己摔了一跤,许蕴喆先看他摔了哪里,许靖枢忍不住高兴。
他在路上向许蕴喆打探刘老汉到底是谁,刘老汉家的酱油是不是很好吃,他们家是不是一直吃他家的酱油,所以有一个酱油瓶子。可惜,对于这些问题,许蕴喆一概没有回答,路上只有许靖枢一个人自言自语。
虽然这样,许靖枢惦记着许蕴喆其实很关心自己,还是很开心。
酱油铺在镇上,距离镇政府不远。远远地,许靖枢已经看见了排队打酱油的队伍,心中讶然。
为了能赶快把酱油买回去,许蕴喆的车一停,许靖枢立刻跳下车,排往队伍的最后。他又不放心许蕴喆,担心许蕴喆自己去修车了,于是不断地往后看。
看见许蕴喆把车停在路边后朝自己走来,许靖枢按捺住喜悦的心情。
这队伍长得让许蕴喆有些意外,以往他来打酱油,虽也要排队,可是这么长的队列倒是头一回见。队伍已经排到非机动车道上了。
许蕴喆才走到许靖枢的身边,便看见又有人跟到队伍的最后。
“这家店很老了吧,看这牌匾就知道。”许靖枢对着门上的店铺牌匾说。
许蕴喆不想回答他的问题,全当他在自言自语。
突然,许蕴喆看见一辆拉货的电动三轮车朝他们开来,连忙把站在道牙下的许靖枢拉上人行道。
许靖枢猛地被他一扯,吓了一跳,紧接着看见三轮车从自己的身后快速通过,更是后怕。他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冲面无表情的许蕴喆笑了。
第六章5
许芸婉原本把酱油瓶子交给许靖枢,让他们出来买酱油。许蕴喆一路上没有多想,直到队伍排到许靖枢,他才突然想起,不应该让许靖枢出钱买酱油。
但眼看着许靖枢已经打好满满一瓶的酱油,许蕴喆无奈。
“给我,多少钱?”许蕴喆拿过他手里的酱油瓶子,挂在电动车的挂钩上。
许靖枢眨了眨眼,说:“不用了,没多少钱。”
“多少钱?”许蕴喆再一次问。
看他这铁面无私的模样,许靖枢真有些害怕。他假装看不见,兀自上了车,等确认自己不会被许蕴喆甩下车才说:“我说了,不用给我钱。你家这个月的酱油,我包了。”
许蕴喆听得语塞,奈何人已经到了车上,他只好把车开上路,嘟哝道:“你家才一个月吃完一瓶酱油。”
他居然说话了!许靖枢惊喜地看他。
趁他把车开在路上,晚风吹散了他们的额发,分外凉爽和怡人,许靖枢贴近他的身体,把下巴搭在他的肩头吹风。
许蕴喆感觉到他的温度,右侧的肩膀变得僵硬很多。
他从破碎的后视镜里瞥见许靖枢的脸,因为镜子碎成好几块,许靖枢的脸也变成好几张。但是每一张不那么完整的脸上,都有许靖枢清澈的眼睛和被风抚得干净的额头。风吹得许靖枢的眼睛微微地眯着,像一只惬意的小狗。
许蕴喆收回目光,想了想,冷冰冰地问:“上回你给我的信息里说了什么,你忘了?”
许靖枢微微错愕,讶然看他,说:“没忘。”因为离得近了,他反而看不清许蕴喆的表情,只能看见半张侧脸,“但是,你现在觉得烦了吗?”
听罢,许蕴喆语塞。
他眨巴两下眼睛,笑道:“既然你没觉得烦,我就不算烦你吧?”
许蕴喆在心里哭笑不得,扁了扁嘴巴,没说话。
见状,许靖枢嘿地笑了一声,有些得意,抓住了许蕴喆衣服背后的料子。
听见他笑,许蕴喆险些被他气笑了。他又一次从破碎的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许靖枢那好几张轻松愉悦的面庞,淡淡地说:“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中老年表情包。”
许靖枢忍笑,说:“表情虽然糙了点儿,不过心意是真诚的。——‘祝你的生活比蜜甜’。”
想起那个中老年表情,许蕴喆差点儿笑了,嘟哝道:“神经。”
自从认得许靖枢以后,许蕴喆的生活里出现了很多变数。以往许蕴喆觉得青川的生活永远一成不变,但现在,连他的电动车也变得命运多舛。
这一切全拜许靖枢所赐,不过在许蕴喆看来,许靖枢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节奏。
打完酱油后,许蕴喆把车开到电动车修理铺修车。
修理铺的店面很小,耗材不多,要找到一块合适的镜子换上不容易。老板让许蕴喆稍等,自己往旁边的店铺找镜子去了。许蕴喆见状犹豫,不知是否直接把车推往隔壁的店铺更快捷一些,但想到既然把车停在这里了,已经让老板觉得能做成一桩生意,再突然离开不好,索性留在原地等着。
他几次察觉许靖枢落在自己脸颊上的目光,可他视而不见,拿着手机用软件背单词。
没一会儿,老板借到镜子,回来给许蕴喆的电动车换后视镜。
“听班主任说,你要考北方大学?”突然,许靖枢好奇地问。
许蕴喆皱眉,古怪地看他。
许靖枢连忙辩解:“不是我问的,是他主动告诉我。”他顿了顿,见许蕴喆将信将疑,又道,“关心你的人很多。”
许蕴喆听得心头一堵,没有应答。
“我也想考北方大学,和你一起。”许靖枢又说。
他握紧了手机,眼睛盯着屏幕上的单词。
许靖枢仔细观察着他没有表情的脸,说:“你要是觉得我烦了,要提前告诉我,因为说好了不烦你嘛。”
闻之,许蕴喆不可思议地重新看向他,心想还可以这样理解那句话吗?但许靖枢面色坦然,仿佛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不对。许蕴喆无言以对,竟被许靖枢这离奇的逻辑气得有几分想笑。
不过他终究没有笑。
很快,老板把他的后视镜修好了。许蕴喆结账后坐到车上,打开车锁,把车头掉了个弯。
许蕴喆从后视镜里看见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回头问:“你要走回去吗?”
许靖枢惊喜,连忙上车。
他们出门时华灯初上,回去的路上,夜幕已经完全降临。
路上有很多电动车汇成车流,似乎都是下班后赶着回家的人。
许蕴喆载着许靖枢把车开在车流里,很快便隐没在浩大的车队中。
或许因为身边的人太多,或许因为夜色已经暗了,簇拥在车流里的他们都感到一种平庸的安全感。
许靖枢依然把下巴搭在许蕴喆的肩头,这回比上一次轻松了更多,连身子也贴到他的背上。
许蕴喆觉得有些热、有些窘,可从修好的后视镜里,他看见许靖枢略显疲惫的脸。许靖枢的眼神呆滞,望着前方,没精打采的脸上显出倦怠和迷茫。
许靖枢带着这样的表情,懒洋洋地趴在他的身上,毫无顾忌、完全信任,许蕴喆看了一会儿,在交通灯转为绿灯时,开车随着人潮通过路口,终是没有拒绝这样的依赖。
许靖枢发呆了一路,直到他们回到古镇景区内,突然醒了过来。
眼看着就要经过自家门口,许靖枢忙道:“啊,在我家门口把我放下来吧!我要回家吃饭!”
许蕴喆从没听过他有这样的安排,闻言错愕。他在路口转弯,心脏登登地跳着,似乎是失落的节奏。怎么他没有想过这件事?为什么会理所当然地以为许靖枢会跟着自己回家吃饭?
是因为他们出门以前,许芸婉交代他们早去早回,回家吃饭吗?
许蕴喆把车停在“晴耕雨读”的门口,很快,许靖枢下了车。
许靖枢冲他笑,说:“许蕴喆,认识你,我挺开心的。你呢?”
他心中愕然,面对许靖枢的笑脸,不知要任何回答。许蕴喆一直想不通为什么许靖枢会有这么开朗随和的个性,他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一个单亲家庭的孩子。以前,许蕴喆听他说过,他的妈妈是为了保护他才选择自杀,是因为这样,他才更努力地向着阳光生长吗?
想起在家里的妈妈和在医院的外公,许蕴喆垂下眼帘,将要开车,说:“再见。”
“拜拜。”许靖枢说着,却跳到他的身边。
许蕴喆疑惑地转头。
他突然笑了,凑近亲了一下许蕴喆的嘴,在许蕴喆反应过来前,挥挥手,往餐吧里跑。
许蕴喆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俄顷,不知所措地低头。
这不是许靖枢第一次亲他了,可他的心脏还是跳得很厉害,像是春雷过后啪嗒啪嗒落在泥土上的雨水,连嫩芽的生长也如同有了声音。
许靖枢回到家里,正巧看见站在吧台后的许砚深放下电话。
父子二人四目相对,眼神交流中没有人开口说话。
过了一会儿,许砚深打破沉默,用调侃的语气说道:“小子可以啊,这么快就和好如初了。”
许靖枢讶然,回头往外看,见到许蕴喆已经离开了。不过,从这个角度,许砚深刚才应该看不到他们。许靖枢说:“许阿姨打电话和你说了?”
许砚深闻之,面露困窘。
“你为什么帮她?”许靖枢猜想,在他和许蕴喆出门的这段时间里,许芸婉已经和爸爸通过气了。他在吧台前坐下,说:“‘好心办坏事’,你很在乎她,哦?”
许砚深皱眉,纠正道:“那不是坏事。至少对她和蕴喆来说。”
见他义无反顾,许靖枢诧异,进一步问:“那你会和她结婚吗?”
他愣了愣,俄顷不满地啧了一声,眼神仿佛怪儿子多管闲事。
许靖枢托腮望着吧台的角落出神,他知道,许芸婉的所作所为有很大程度是为了许蕴喆,而许砚深也常常劝他向前看。他说:“你们总希望我们有新的生活。你们自己呢?”
许砚深沉默良久,末了唏嘘道:“再等等吧。”
听他确有打算,许靖枢讶异,转头看向爸爸。
许砚深清洗用过的咖啡杯,没有回应他的目光。
“也是。”许蕴喆的外公才进了医院,如果许芸婉太快和别人在一起,很容易引来街坊邻居的闲言碎语。许靖枢点头,说:“我会帮你们保密的。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许蕴喆。”
许砚深闻言回头,若有所思地注视儿子认真的面庞。半晌,他说:“我知道你想保护他。不过,你考虑过吗?蕴喆或许没有你认为的那么笨。因为他和你一样,也很爱自己的妈妈。”
许靖枢听罢怔忡。
“芸婉的事,我会安排好。蕴喆是她的孩子,她很爱他,我相信她会在合适的时候处理好他们母子之间的关系。我和芸婉想在一起,正如你和蕴喆互相喜欢。如果将来——如果一切顺利,我们会成为一家人。”许砚深的双手撑在吧台的桌面上,倾身凑近许靖枢的脸,“但在这以前,你千万不要得意忘形。因为‘过去’总是很容易找上门来,特别是我们对之念念不忘的时候。”
第六章6
把买回来的酱油拎回家,许蕴喆经过堂前,又一次看见那面撤了照片的墙。
“有人在吗?”
许蕴喆回头,看见有三位女客推门入院。他们满目惊喜地环视院落,其中一位客人见到许蕴喆,笑问:“你好。请问有空房吗?”
“嗯,应该还有。”许蕴喆心想自己出门的这段时间,家里应该没来新的住客。
他放下手中的酱油瓶子,坐在电脑前查看客房入住的情况,果然看见还剩三间客房。
她们走入堂前,除了说话的人,另外两个仍在欣赏客栈的景致。那位负责沟通的女客说:“有三张床的房间吗?”
“不好意思,没有。”许蕴喆礼貌地笑了一笑,“有一间标准间和两间大床房。”
那客人和其他两个同伴沟通后,问许蕴喆:“大床房的床有多大?”
许蕴喆看她们的打扮青春靓丽,没有佩戴任何贵重的饰品,猜她们只是普通的学生。“有一间大床房的床是两米乘两米的,我带你们去看看?”
“好!”这似乎是一个好消息,她们高兴地点头了。
正在许蕴喆寻找那个房间的钥匙时,其中一个先前没说话的女生问:“对了,你们这里以前是不是拍过电影?”
他微微错愕,点头道:“是。”
“Daniel拍《千年恋》的时候,是不是在这里?”她进一步激动地问。
许蕴喆笑道:“嗯,是。”看来,她们是本着这个目的找到这间客栈的。
果不其然,三人确认这件事后,都变得十分兴奋。最先问话的女生好奇地问:“有没有照片?和你们的合照,可以看看吗?”
“这……”许蕴喆窘然,“有,不过我妈妈收起来了。你们如果想看,回头我找出来。”
大概认为这样麻烦了店家,她们又含蓄地摆手表示不需要了。
“我先带你们去看房间?”许蕴喆找出钥匙,把她们往里面带。
客人的提及,让许蕴喆再次想起那些照片。以往有客人入住,向他们介绍那些曾来取景的剧组,已经成了许蕴喆的一种习惯。这是他有样学样,向外公和妈妈学的,但是现在照片被取下来了,许蕴喆忍不住怀疑,妈妈介绍那些剧组有几分是出于自己的情愿?
带客人看过房间后,她们决定只订那一间大床房,三个人挤着住。
许蕴喆给她们办了入住手续,帮她们把行李搬进房间,安排妥当后离开了。
他把买好的酱油送往厨房。许芸婉正等着酱油烧排骨,疑惑道:“在路上耽搁了?”
“没,修车去了嘛。刚才有三个女生来住店,安排她们住在南面的那间大床房了。”许蕴喆把酱油放在流理台上。
许芸婉了然地点头,又回头看了看,奇怪道:“靖枢呢?没和你一起回来?”
原来,妈妈也觉得许靖枢会跟着回来吃饭。许蕴喆怔了怔,答说:“回家了。回来的路上经过他们家,他下车回去了。”
她惊讶地看了儿子一眼,点了点头。
许蕴喆欲言又止,见到一颗摆在桌上的蒜没剥,便拿起来剥。他看妈妈正忙碌,兀自打开电饭煲看里面煮好的饭,看这饭量对他们而言有点儿多,他忙问:“煮了三个人的饭?”
“嗯?”许芸婉往电饭煲里看,笑道,“嗯,原以为靖枢会回来吃饭嘛。”
闻言,许蕴喆的心头一沉,哦地应了。
还以为许芸婉煮的这锅饭,是不小心煮多了,还没习惯外公不在,可是听见她的回答,许蕴喆才知道自己想多了。妈妈很自然地接受了外公不在家这件事,她似乎早就准备好迎接这一天了。
这样的猜想令许蕴喆感到瘆得慌,但是想起外公在家时做的那些荒谬事,他又有点庆幸外公终于去了医院。
这种感觉,像他许了一个不应该的、邪恶的愿望,当这个愿望真正实现时,他内心受到的质问和谴责远比欢愉和轻松多得多。
许蕴喆沉默着,帮许芸婉打下手,做好了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晚餐。
往常外公在家时,餐桌上会准备一个装蘸料的碗,那是外公吃菜点蘸料用的——他的口味很重。许蕴喆盛饭时,没有在碗柜里找到那只碗,他仔细地找了一遍,惊愕地问:“妈,外公那个装蘸料的碗呢?”
“丢了。”许芸婉把菜端上桌,随口说,“用了几十年的碗,蘸料渗进碗里,洗也洗不干净,没法用了。”
听罢,许蕴喆的心微微一颤,盛了两人的米饭端上桌。
现在外公不在,他们也不必去堂前吃饭了。厨房虽不宽敞,母子两人吃饭绰绰有余。
许蕴喆感受这一切简单又突然的变化,吃着吃着,忍不住问:“妈,外公的诊断结果出来了吗?确认在淮左住院了?”
她夹菜的动作顿了顿,瞥了他一眼,答道:“把他送到静安五医院去了。”
这事许蕴喆从没听她提起,吃惊道:“什么时候送去的?”
“前两天。静安五医院的环境比较好,水平也比淮左的医院高。”许芸婉给他夹菜,催促道,“吃饭吧。他在那边挺好的,你放心。”
许蕴喆根本无心吃饭,想了想,谨慎地问:“可是,静安的住院费很高吧?”
她沉了沉气,有些不耐烦地说:“条件好的医院住院费当然高一点儿,但家里不是负担不起,你别操这份心了。回了学校,好好复习准备高考。家里的事,妈妈会安排妥当的。”
许蕴喆不想要这样不明不白的妥当,追问:“外公是确诊了吗?是心理疾病还是精神病?有精神障碍吗?”
听罢,许芸婉用力地闭了闭眼睛。良久,她忧愁地看向他,眼神里充满了不理解,问:“蕴喆,你这么想离开家,不就是因为他吗?现在他已经不在了,你为什么还要纠结这件事?”
许蕴喆的呼吸一凝,半晌,他忐忑地问:“妈妈,难道说,你这么做都是为了我吗?”
她的表情僵住。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碗筷,叹了一口气,疲惫地说:“蕴喆,我们都需要新的生活。他会拖累我们的,你明明看到了。”
这顿饭是没法吃了,许蕴喆连忙也放下碗筷,说:“可是,他毕竟是外公啊!如果他其实没有病,或者说,只是痴呆了,不是精神障碍……就这么把他送到医院去,这是阴谋!”
“他有病!”许芸婉瞪着眼睛,焦虑又激动地说,“当初是你总问我要不要把他送医院的,现在为什么反悔了?他不该被送到医院去吗?他已经确诊了。医生确诊了,有确诊书的!”
听说有了确诊书,许蕴喆愣住。可是,既然有了确诊书,为什么许芸婉的态度还是这么不自信?她为什么心虚,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外公得了什么病?
见儿子不说话,许芸婉的双肩垮下来。她疲倦地看着他,请求道:“蕴喆,别再纠结了,好吗?他已经不在了。从今以后,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甚至爱任何你想爱的人,不会有人阻止你。这不是你最期待的吗?”
许蕴喆听得心脏砰砰直跳,看着妈妈痛苦的模样,他既困惑又心疼。终于,他忍不住轻声问:“妈妈,外公到底对你做了什么,让你这么恨他?你从以前开始,就恨他。”她对外公非常冷漠,无论是外公正常的时候,还是不正常的时候。
许芸婉的脸刷地白了,白得像冬天地上的霜。
许蕴喆难以呼吸,他费力地咽下一口唾液,小心翼翼地问:“妈妈,我的爸爸到底是谁?以前外公不让你走,现在他不在了,我们会去找爸爸吗?”
她的身子晃了晃,好像险些晕阙。半晌,她冷冷地回答:“你没有爸爸。”
“外公说有。”许蕴喆说。
“你没有爸爸!”她陡然大叫。
许蕴喆吓了一跳,心脏的跳动迟迟没有办法平静。他看见妈妈浑身发抖,像一个筛子,又像一尊随时会碎裂的琉璃俑。一个答案在许蕴喆的心里呼之欲出,他的全身发凉,怔怔地问:“妈妈,我为什么姓许,你可以告诉我吗?”
许芸婉的嘴唇紧闭,抿成一条线,仿佛永远不会开口。
“我想了很久,你这么恨外公,恨了那么长时间,你应该很爱爸爸,所以恨外公拆散了你们。”许蕴喆痛苦地皱了皱眉,哑声道,“可是,现在外公不在了,你把家里的很多东西都换了,像终于过上没有外公的生活。你却好像没有想过找爸爸。你有爸爸的消息吗?”
她仍呆呆地坐着,没有回答。她的眼眶渐渐地泛红,过了一会儿,她迅速地抹掉险些夺眶而出的眼泪。
许蕴喆的心像沉进了谷底,他知道自己问的问题无济于事,但还是希望能听见一个不可能听见的答案。他问:“即使爸爸已经有了新的家庭、新的生活,见一面总是可以的吧?”
“你没有爸爸。”许芸婉的声音喑哑,她再一次抹掉眼泪。
“他在哪里?如果你不去,告诉我,我去找他。”许蕴喆痛心极了,他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要说这些没用的,“我保证不会打扰他。”
许芸婉深吸了一口气,看向急切的儿子,她的声音有气无力,语气却坚定:“蕴喆,妈妈最后说一次,希望你以后不要再问了。你没有爸爸。”
他的心咯噔了一声,怔怔地问:“我见过他了,是吗?”
“蕴喆,妈妈想过新的生活,想了十八年了。你也应该过新的生活……”许芸婉睁着红通通的眼睛,再也没有泪水在她的眼眶里翻滚,“如果不是看见你那么想离开家,我或许不会做到这一步。我以为你想的和我想的一样,难道是我误会了吗?了解过去,对你没有好处。难道你不相信,妈妈爱你吗?”
许蕴喆痛苦地看着她,好不容易才开口,问:“妈妈,你有多爱我?”
她的呼吸忽然哽住,半晌,她看着他的眼睛,苦涩地微笑,说:“爱你爱到,把你生下来。”
第六章7
晚饭没能好好地吃两口,之后许蕴喆再也吃不下。看妈妈那么痛苦和忧郁,许蕴喆实在不知要再对她说些什么,何况光靠他穷追不舍地问,已经不能改变事实——如果事实早在十八年前注定了。
许蕴喆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但他心知肚明,留给自己的只有“接受”这一条路。
他突然萌生出一个想法:他是否应该去静安五医院看一看外公。可是,外公疯疯癫癫的嘴里能吐出多少告慰?许蕴喆唯恐他病后再无顾忌,说出更多自己害怕听见的。
洗过澡,许蕴喆和妈妈道别,开着电动车上学去了。
晚风格外温柔,柔和的风里夹着一丝湿润的凉意,许蕴喆往后视镜瞥了一眼,见到镜子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模糊了。原来是下了绵绵细雨,雨点细得轻飘飘地黏在人的身上,不着痕迹。
遇到这样的夜雨,正在路途中的人们纷纷停车,从车里找出雨衣披上。
许蕴喆没停车,他迎着这看不见的细雨往前开,慢慢地,他再次看见先前擦干净的后视镜模糊一片,映着身后的万家灯火,没有任何熟悉的身影从阑珊的灯火中出现。
抵达学校时,这样温柔无声的雨已将许蕴喆淋湿。他把车停在车棚内,晃了晃脑袋,不少水珠从他的头发上抖落。
许蕴喆潦草地抹了抹自己潮湿的胳膊,往路灯下看,已经不见牛毛似的雨水踪迹。
“蕴喆?”突然,一个惊讶的声音伴随着电动车的灯光出现在车棚内。
许蕴喆循声望去,只看见一个披着雨衣、戴着头盔的身影,对方全身武装,他根本认不出是谁。直到对方把头盔摘下,露出脸,许蕴喆才看出是鲁小文。
“哦。”许蕴喆锁了车,简单地打招呼,“嗨。”
鲁小文停好车,急急忙忙地脱掉雨衣挂在车上,从车尾箱里取出雨伞打开,追上已经往外走的许蕴喆,道:“你怎么不打把伞?开车也没穿雨衣。你看你,身上全湿了。”
许蕴喆瞥了她一眼,见她举着伞的手抬得很高,说:“现在不下雨了。”
“咦?是吗?”鲁小文惊讶地把伞移开,抬头看了看天,笑道,“真没下了。”说着收起伞。
许蕴喆的心情沉重,此时不想和任何人交谈,不过鲁小文没有多说,只是一路跟着他往教学区的方向走,偶尔与他们遇见的同学打招呼。
渐渐地,鲁小文打招呼的对象变多了,简直是一个接着一个,许蕴喆不耐烦起来。尤其是在接连两次听到偶遇的同学问他们是不是一起来的学校,鲁小文笑着说是,许蕴喆瞥见对方听后似笑非笑,更加烦躁。
奈何两人已经走了一段,又都是去教室,许蕴喆想不到理由撇开她。
正在这时,球场上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冲他们喊道:“嘿!一起来了?”
闻声,许蕴喆停步望向球场的方向,看见李爽朝他们挥手笑。
“怎么这个时候了,还打球呢?”鲁小文见到在球场打球的几个男同学,惊讶地喃喃自语,又笑着朝他们挥手打招呼,问,“你们还不去教室吗?”
杨敏贤笑道:“等会儿去!”
在球场的除了他们以外,还有许靖枢和另外四个男生。球在许靖枢的手里,远远地,他好奇地望着许蕴喆。
原来他早就到学校了。这个念头闪过许蕴喆的脑海,他正转身要走,看见一个男生冲向许靖枢,要趁他不注意抢走他手里的球。
许靖枢很快发现,立即躲开了对方的进攻并且迅速运球冲入篮下,跃起扣篮。
“哇!”鲁小文看得惊讶地捂住嘴巴。
许蕴喆见到落地的篮球被另一个男生带回球场,才知道原来他们在斗牛。
不知道他们打了多长时间,许靖枢扣篮的时候,许蕴喆看见他的四肢在灯下闪闪发光,仿佛全是被雨沾湿的痕迹。随着他稳稳落地,许蕴喆咽下一口唾液。
等着裁判发球,许靖枢跑回自己的队友身边,双手朝着场外比了一个心形,远远地朝许蕴喆笑了笑。
许蕴喆的心里咯噔了一声,尴尬得面僵,却听见鲁小文轻声叫道:“哎呀,好讨厌。”
他的眉峰不着痕迹地颤了一颤,瞄向身边的鲁小文,见她捧着脸,害羞地说:“蕴喆,我们走吧,等会儿要迟到了。”
她这副羞得赶忙离开现场的模样,看得许蕴喆有几分想笑,想到许靖枢的笑容,他就真的笑了。
因为打球,许靖枢和他的朋友们在晚自习时迟到了。
他们赶到教室时,动静不大。许蕴喆是看见杨敏贤从自己的身边经过,才知道他们来了。
许蕴喆回头一看,果然看见许靖枢坐在座位上。
他似乎才坐下,挪了挪身下的椅子,发现许蕴喆看他,用食指和拇指比了一颗心,还冲他眨了一下眼。
许蕴喆看罢皱眉,立即转回身俯首写字。
没过多久,许蕴喆的衬衫下摆被扯了扯。他早习惯了如此,低头一看,果然看见许靖枢蹲在地上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他的心唐突地跳了一下,面不改色道:“干什么?”
“作业,来不及写了,借我抄一下。”许靖枢不好意思地讪笑。
许蕴喆的面色一沉,无动于衷地说:“你的作业没写,关我什么事?”
“江湖救急嘛。”他双手合十,低头请求。
许蕴喆听他这语气分明没怎么着急,懒得理他。
忽然,许靖枢又扯他的衣服,拖着嗓音央求:“许蕴喆……”
许蕴喆吓了一跳,险些弹开,迅速地撇开他的手,瞪眼道:“你发什么神经?”话毕,他神经质地朝周围看了一眼,果然看见四周正在自习的同学里有人留意他们了。他的脸颊顿时发热,压着声音说:“你的脑子不是挺灵光,一下子就写完了吗?”
“那我不是想找借口和你搭讪嘛。”许靖枢理所当然地说。
许蕴喆被他的厚脸皮气得无话可说,往面前的书本里翻了翻,把作业往他的身上丢,说:“滚。”
“谢了。”许靖枢捧着作业本,感激地笑了笑。
余光瞥见他起身将要离开,许蕴喆终于松了一口气。谁知,许靖枢在离开前突然俯身贴近他的耳边,小声道:“爱你。”
我靠!许蕴喆吓得整个人在椅子上弹了一下,猛地回头,却已见许靖枢逃窜似的溜回座位去了。
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许蕴喆好不容易才缓过劲儿来,脑袋却空白了。过了一会儿,许蕴喆握着笔的手直发抖,浑身发烫,暗想回到寝室里非把许靖枢揍一顿不可。
因着许靖枢连番胡闹,许蕴喆暂时把家里的事放在脑后。他一整晚都在座位上自习,没有离开,但身上总是一阵热、一阵冷,等他稍微有些时间留意,才意识到自己或许因为淋雨发了点儿烧。
这种程度的伤病当然不需要前往医护室,哪怕在晚自习下课后,许蕴喆也没有马上回寝室休息,仍坚持留在座位上自习。
和往常一样,他等到教学楼熄灯了才离开。
许蕴喆的头有些发昏,精神在高度集中后变得萎靡,又不由自主地重新想起妈妈。
他曾经一度很想知道自己的爸爸是谁,后来因为妈妈总是哭,他早已经不问。现在,他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不想知道答案。
“蕴喆,我们都需要新的生活。”——许芸婉的话萦绕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许蕴喆晃了晃脑袋,因为生病了,脑袋被晃得又痛又晕。
回到寝室里,许蕴喆连忙找了热水壶烧热水。
在壶里的水翻滚作响时,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许靖枢还没回来。
他茫然地环视了寝室一番,往许靖枢的床上看了一眼,看见许靖枢的手表放在枕头边,应该是已经回来了。
许蕴喆再看向门背后,发现许靖枢的水桶和脸盆不见了,便猜他是洗澡去了。
他换了身衣服,坐在床上发呆,忽然瞄见床边落了一支笔,笔管是嫩黄的颜色,笔尾有一个嫩芽形状的硅胶点缀。
许蕴喆盯着这支笔发了一会儿呆,想起这是上星期许靖枢在上课时用来逗自己的那支笔。彼时是许蕴喆最不希望自己被人注意的时候,偏偏许靖枢在上课时间突然用这支笔撩他的胳膊,吓了他一大跳,以至于全班同学都看向了他。
思及此,许蕴喆吁了一口气,捡起这支笔看了看。
他用笔尾的嫩芽往胳膊上扫了扫,因为有了心理准备,他没有任何感觉。
“回来了?”许靖枢推门入内,看见他坐在床上,笑着打招呼,把手里的洗漱用品往门后放,关了门。
看见他半干的头发、略显湿润的四肢和干净得发亮的脸,许蕴喆确认他刚才洗澡去了。
许蕴喆没有应,把笔放在一旁。
“哎,你知道陆恩亦喜欢鲁小文吗?”许靖枢爬上床,两条腿却没往床上收,挂着轻轻晃了晃。
许蕴喆险些被他踢到,皱起眉,往旁边坐,淡淡地回答:“不知道。”
“嚯,刚才你们不是看我们斗牛吗?后来鲁小文走了,他像打了鸡血似的。啧啧……”许靖枢说着,又晃了晃沾着水珠的小腿。
许蕴喆瞥向那两条细而有力的腿,看见上面若有似无的肌肉线条,想起许靖枢跃起扣篮的瞬间。“后来呢?你们输了?”许蕴喆平静地问。
“当然赢了,因为我也打了鸡血嘛!”许靖枢说完,自己先笑了。
许蕴喆听罢好气又好笑,他摇了摇头。
但许靖枢说完这话后,不再说了。许蕴喆听见他坐在上铺哼歌,双腿时不时地晃一晃,似乎挺高兴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赢球。
许蕴喆拿起放在一旁的笔,想了想,将笔尾伸向许靖枢的脚底扫了一下。
“啊!”许靖枢吓得大叫,一下子从床上掉了下来。
许蕴喆没想到他的反应那么大,大吃一惊,好在上铺对许靖枢来说不高,他算是从床上跳下来而已。
许靖枢还以为有蟑螂飞到自己的脚底,吓了个半死,落地后看见许蕴喆手里拿着的笔,登时愣住了。
许蕴喆放下笔,避开他的目光。
“你这人……”他扑向许蕴喆,想不到许蕴喆没有一丁点儿反抗,随即被他扑倒在床上。他因而再次愣住,怔怔地看着许蕴喆面无表情的脸,半晌道:“太过分了。”
许蕴喆的目光扫过他的脸、他的颈子和锁骨,面上始终没有表情,说:“有你上回过分吗?”
上回是哪回?上铺的床板挡住了寝室里大部分的灯光,许蕴喆的脸阴着,许靖枢始终无法确认他的脸上有没有更微妙的表情。
可是,许蕴喆一动不动地躺着,任由他把自己压在身下,已经让许靖枢更加犹豫和冲动。
“对不起。”他俯身凑近许蕴喆的脸,而许蕴喆依旧没有躲开,“我要更过分了。”
话毕,许靖枢吻到他的唇上。
许靖枢睁着眼睛,看他同样没有闭上的眼,谨慎地张开双唇,吮了吮他的唇瓣。
许蕴喆起先没动,直到许靖枢唇上的温暖和湿润慢慢地浸染他的嘴唇。他张开嘴,舌尖碰到许靖枢的嘴唇时感觉他明显地僵住。许蕴喆扶住许靖枢的后颈,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肩膀,翻身把他压在身下。
热水壶里的热水烧好了,还在保温,壶口发出细细的、嗞嗞的声响。
许靖枢怔怔地看着他的脸,动弹不得。许蕴喆的手指格外有力,才托起他的颈子,他已经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