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卓理在卧室等了很久,袁岂凉也没有出现。在她就快等不下去而不得不走出卧室去看看情况的时候,袁岂凉却衣冠整齐的和一个黑色T恤男子一同从书房走了出来,这一刻,卓理看的很清楚,袁岂凉的表情里满是冷峻和担忧,在触到她的眼神时,他停住了脚步,又径直朝她迈来,在她的嘴角印下一个简单的吻以后,他说,“抱歉,我临时有事要出去几天。我会给你姐打电话,接下来几天你就回家住吧。”
“发生什么事了?”卓理觉得自己的心被用力的提起,然后久久落不到原处。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是颤抖着的。
袁岂凉却注意到了,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他说,“就是工作上的一些事情,几天就能处理好,别担心。”
然后,袁岂凉温柔的揉了揉她的头发,在她的目送下离开。
然后,袁岂凉就这样失去了消息。
于美人说:必定是出了大事了,不然他不会这样放下你不管的。
林培说:我家林硕说了,要相信自己的男人才能修成正果。
万晓烟说:你们还没开花呢,就这么凋谢了。
卓理自己也觉得:她好像根本都不算是袁岂凉的女朋友。一来,他根本没向她表白,这是女人最纠结的地方;二来,他连发生了什么,有什么事情正在忙,什么时候会忙完都没告诉她;三来,他凭空消失了一个礼拜,竟然连个电话都没有。
她有些,怨恨他。
这天下午下班,她在办公室呆到了傍晚才决定回家。虽然袁岂凉消失了一个礼拜,她仍旧一个人住在唐家。她想,她只是在潜意识抱着希望,消失了的袁岂凉会突然回来,在她等着他的时候,或许是在她睡着的时候,可是,她只要他向她解释,只要他说,她一定原谅他。可是,她一次又一次的在无奈和失望中度过一个个晚上,她为他牵肠挂肚担心不已,可袁岂凉的电话自从那次以后就根本没再开过机。他根本没有找她,以任何方式,通过任何人,他没有,一次都没有。
回家的路上,她一个人郁郁寡欢的过马路,又郁郁寡欢的在斑马线上被一众的汽笛声惊得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照旧是被一个老太太拖到了一边。
照旧是那个以前出现过的老太太。
“姑娘,为什么你每次过马路都能这么不在状态呢?”老太太笑容可掬,卓理的心情却再也不复上次那般好了。
她艰难地牵起一个笑容,“奶奶,我这次不能请你吃饭了。”
“不用你请,这次我请你。”老太太一步不离的跟着卓理,眼里写着满满的真诚。
卓理摇了摇头,“现在很晚了,奶奶你还是早点回家吧。”
“来而不往非礼也,如果你不让我请,那我还是跟你回你家吧。”
“……”
老太太带着卓理打了一辆车,对着司机报了一个卓理从来没有听过的地名。原本卓理是很警惕的,可是此时此刻,她看着车窗外的世界,突然就迷惘无比,也没注意到老太太眼里闪过的亮丽的精光。
车子在很偏僻的地方停下。
“下车了,小姑娘。”
卓理恹恹的下车,可是,接收到入目的景象之后,心中警铃霎时大作,她急速转过头,“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
老太太还是一脸和颜悦色,却在路灯的映衬下显得诡异无比。这诡异的面容让卓理的心脏一寸一寸的收紧,那是一种真正的……恐惧。因为,入目的,是Z市最大的公墓。
“别怕,我只是带你去见一个人。”老太太布满褶皱的手牵上了卓理的,那一刻,卓理下意识的抽手,却被老太太抓得更紧,这个动作原本很激烈,眼前的老太太却用一种自如而又轻松的表情直勾勾地看着卓理,“跟、我、走。”
卓理怕被伤害,也怕伤到老人家,一直不敢大力的甩开老太太,也正因为这样的顾及,卓理一直被拉到了一个墓前。
老太太的笑容更诡异了,“乐乐,叫爷爷。”
卓理先是囧,然后是呆,这场面吓得她连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
“乐乐,你不记得了?小时候爷爷很爱抱你玩倒山虎的,你那么爱他,怎么现在连叫他都不愿意?”老太太的笑容收住,转而是一副悲伤而又心痛的愁状。
这傍晚,这有着几盏微亮路灯的傍晚,犹带着几分夏夜的闷热,卓理却觉得揪心的凉。这个奶奶……是老年痴呆了么?还是……精神有问题?她听人说过,精神有问题的老人家可能会做出很恐怖的事情,比如喜欢玩死人、比如喜欢玩肢解、比如喜欢吃人肉?而且,最关键的是,精神病人犯罪根本不用受到任何惩罚……然而,最最关键的是,如果她真的遇害,根本没人知道她是被谁害的,也不会有人查到自己去了哪里。
卓理觉得自己的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你不记得了?怎么能不记得呢?乐乐,你爷爷可是很疼你的,打你的小屁股都舍不得。呵呵……”老太太自己倚着墓旁的石阶坐了下来,眼神突然变得很温柔,“老头子啊,孙女来看你,你怎么都没点表示?”
在卓理琢磨着逃跑的空档,老太太却突然转过头来,“过来,宝贝孙女儿。”
卓理想,她大概是犯病了或者是摔到大脑了才会听老太太的话走过去。但是,她后来回忆,老太太眼里的慈爱与最疼她的姥姥好像好像……也正是那分像,让她不自觉的迈着步子走到了老太太身边。
“来,坐这儿。”老太太枯枝一般的手拍了拍她身旁的一个空位,示意卓理坐下。
也许,是老太太真诚而又苍老的笑容打动了她,也许,是她自己也魔怔了,也神经了,也掉线了,总之,她听话的坐下。
“乐乐,你说,爷爷为什么一直都不说话?”
卓理偏过头去,看见老太太眼里有泪光闪动,那一瞬,她内心深处的弦被狠狠拨了一下,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拍了拍老太太瘦削的背,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只要她再用一分力,老太太的背就会被她拍散……
“你爷爷已经三十多年没和我说话了,他怎么可以这样?三十年前他明明很爱和我说话的,他总和我吵,总要跟我离婚。你说,孙女都这么大了,哪能说离就离的?”泪,终于从老人家拥挤的眼角漫了出来,卓理的心酸酸的。
这个世界从来不缺少任何关于等待的剧情。她还只是等了袁岂凉一个礼拜,可是这个老太太,已经在神志不清的状况下等了爱人三十几年。相较之下,她又凭什么每天郁郁寡欢闷闷不乐呢?她对得起谁呢?
“糟老头子,我让你小心过马路,让你不要在过马路的时候发呆,你从来不听我的。不听我的也就罢了,干什么要为了救我自己涉险呢?你既然能为了我到这种程度,为什么还是不和我讲话呢?你都能为我去死了,和我说个话为什么就这么难呢?早知道这样,当初我就死在你面前算了。”
卓理的思绪被风吹乱了。
但她还是在这缕风中捕捉到了一些信息:老太太的老伴儿必定是在车祸中去世的,还是为了救她而去世的。怪不得……怪不得这个老太太总是会在斑马线旁出现,怪不得,怪不得她一次两次的从马路中央救下她。
“乐乐,你爷爷在笑,你看……他在笑……我果然还是没有带错,我就知道,你一来,他准笑。这糟老头子,就知道宠宝贝孙女。”老太太突然就咪咪笑了起来,笑得眼角都和眼眶连成一线。
“嗯,我看到了。奶奶,我看到了。”卓理极其配合的,回应老人家的喜悦。
“宝贝孙女,我听到你爷爷说话了。嘻嘻……”老太太此时像个做坏事的老顽童,一脸坏笑的对着墓前那张灰白的照片,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块血一般的玉,“孩子,拿好。这是好东西,好东西哟!”
卓理很自然的推开,笑着说,“奶奶,我不能要……”
“听话!”老太太嗔怪的看着卓理,“奶奶不说第二遍。是我家乐乐的东西,谁也抢不走。来,拿好,别被坏人抢走了哦。”
“奶奶……”
“爷爷会不高兴的!你不拿好我今天晚上不回家了!我就睡在这里,和你爷爷睡在一起!”老太太撒娇似的喊了起来,吓了卓理好一大跳。然后,她只能瑟瑟地把血玉握在手里,思忖着什么时候再偷偷把这块玉还回去。
“乐乐,你最近越来越不开心是不是?来,跟奶奶说说,谁敢欺负我的宝贝?”老太太握着卓理的手,来回的揉搓着,满脸的宠溺和慈爱。
她,真的很像她的姥姥——那个,疼她爱她对她无敌好的姥姥。也就在这样毫无芥蒂的情况下,卓理向这个……精神不太正常……萍水相逢的老奶奶说了自己连着一个星期以来的苦闷。
在老奶奶瘦小却温暖的怀抱里,卓理觉得自己缩成了一个小婴儿,老太太的手抚着她的背,用慈爱的声音缓缓地说,“爱人都是上辈子花了好多的气力才修来的福分……离别只是考验。你要相信自己所爱之人……相信他也同样爱你,相信他有他难言的苦衷……像爷爷奶奶爱你一样,即使不说,我们的眼睛,我的关爱的心,还是随着你无处不在的。”
卓理却突然流泪了。
心酸的,感动的,复杂莫名的哭泣着。
一只枯枝一般的手适时的伸过来,替她擦干了眼前的泪水,“傻孩子,女人的眼泪只有在幸福的时候才能流,而且,越幸福越该流泪。这样,以后你流泪的时候,所记起来的,就都是幸福的事了……你明白了么?”
卓理在老太太的怀中点头,笑容,和着泪水,灿若星辰。
四九回
连着三个礼拜,袁岂凉仍旧没有回来,也没有任何消息。这样突然的消失除了让卓理感到担忧之外,还有对袁岂凉越来越浓的抱怨,抱怨他走时什么都没有解释,抱怨他连个电话都没打给她。然而,她却一直在同事和家人面前扮着开心,只会在夜深人静的唐家揪着袁岂凉的枕头狠狠的边揉边说:你这块又臭又硬的冷血冰山,给我打个电话会死么?然后又是一段长长的自言自语。
卓意打过一个电话来催她回家失败后,就没再打来电话了,偶尔发个短信让她注意身体和安全。
卓理原以为,她会在这样毫无线索的等待中度过的。她以为她接下来的生活会平静单调却充满想念的,她甚至计算好了,如果袁岂凉回来她一定要对他进行一场深刻的思想教育。未想,在一个摸黑回家的夜晚,她被一个身穿黑色T恤的男人请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卓理原本想拒绝,奈何请她上车的男人力道太大,拽着她的胳膊遮住她的嘴,还没等她反抗,她就已经被押上了车。
车里有淡黄色的灯光,卓理适应好光线之后强迫自己镇定。无能而又懦弱的女人才会在遇到这样的紧急情况时大喊大叫,想到这儿,她坚定了自己的眼神,径直射向坐在中央的那个男人,那个气场大得吓人的男人。
这是个中年男人,光看他的眉毛卓理就觉得杀气腾腾,加上眼神里闪着火一般的狠戾,卓理只看了几秒钟还是不自觉的把目光撇向别处,这关键时刻,她也懂得为自己找个轻松的注意力,“哟,这车不错,只是光看内壁看不出牌子,光线也打得太暗了点,大叔不介意告诉我这车啥牌子吧?我这人,对车挺爱好的。”
事实上,卓理能清楚的感觉到自己此时此刻声音里的颤抖,这种害怕让她不得不抓住了车座的一角以保持基本的镇定。
“奔驰。”中年男人声音洪亮,目光凝聚,片秒不落的照在卓理身上。
“着车不是奔驰原产的吧?奔驰原厂好像不产这种加长版的。我看这性能……”
“不错。”中年男人直接打断了卓理,“你是袁岂凉的新女朋友?”
卓理那一刹那愣住了,张了半天嘴一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然而,她也瞬间明白:眼前赫然端坐着的这个男人——是为了袁岂凉而来。那么,他有可能知道袁岂凉的消息么?或者……袁岂凉是因为这个男人而消失的?她在心里不断的上演一幕幕的电影电视剧,什么《古惑仔》啊,《无间道》啊,《警察系列》啊统统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她还是十分认真的回答,“是。”
中年男人对卓理的回答似是有些惊讶,但随即,他的表情又恢复到最初的严厉,“我是白赫山……白萦的父亲。”
话到这里,卓理也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也明白了对面那男人的意思。白赫山,白赫山……她记得林硕曾经跟她说过,白赫山是有名的黑道,虽然“江湖”上的人都认为他金盆洗手不再涉足黑道事业转而做正经生意了,但他的威名还是一直都在的,随便说句话“黑道”都能抖三抖,许多至今在黑道混的人都曾经在他手下做过,所以,即使他不混黑道,他也有着众多黑道的路子,一有个什么大事小情需要帮助,根本连招呼都不用打自有人出面照应。然而,他现在来找她,她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为了他女儿白萦,只是,她猜不到他会用什么狠招让她离开袁岂凉。
她从没想到过,这样狗血而又恶俗的事情会降临在她身上。心中思绪百转之后,卓理重新堆起阳光一样的笑容,“你找我有事么?我和你女儿不太熟。”装傻充愣先忽悠过去再想逃脱之道是卓理现在的想法。
“说吧,你要什么条件?”中年男人开门见山。
“什么什么条件,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在这个时候,隔开驾驶室和后座的那层小挡板被揭开,另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传来,“卓小姐,我们对你的了解很深入,你还是不要用你这副小把戏来应付了。”
听完这话,卓理只觉得自己的心如坠冰窟,拔凉拔凉的。她想,她真的是块案板上的肉等待着人家来宰了。
见卓理不语,坐在驾驶室里的那个中年男人又继续开口,“有些事情我并不会说得太直白,但是,袁岂凉袁律师在A市的那场车祸绝对不是偶然的,我想,袁律师的为人你也是清楚的,若不是我们白家一路罩着他,有多少个袁岂凉,去多少个国外……都不够。不过,这些庇佑都不是白给的,我家小姐喜欢他,那算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缘,他如今这样过河拆桥,也怨不得我白家不念旧情了。只是,难为我家小姐一片痴情,为他要死要活也没见他来看望过……这样狠心的男人,卓小姐当真不考虑清楚再交往?”
这个男人的话,让卓理更冷了。她再转过头去看端坐在她眼前的白赫山,他也正直视着她,卓理想:这个见过了各色人等看人比看什么都准的黑社会大佬,她想在他面前演戏扮傻而不被看穿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卓小姐,我劝你再回去好好想想。你可能还不知道袁律师现在在什么地方吧?”
卓理的表情完完全全落入摄像头里,也落入到驾驶室的监控器里,在她还没来得及收起自己的好奇心时,驾驶室里的男人又继续开口,“他现在在德国,他父母的生命在那边受到了威胁。”
“你们好卑鄙,居然对付他的父母?”
中年男人低声笑了笑,道,“小姑娘你未免太单纯了,白家早已脱离黑道,也必然不会用黑道的手法解决问题,况且,如果这件事真是白家所为,那我们现在也依旧可以不声不响地把你带离这个地方,在一个荒无人烟的野外把你抛尸……”邪恶的顿了顿,声音继续说,“只是,白家不做这事,不是不敢,只是不愿。”
是啊,如果他们真要干脆的解决问题,完全可以把她绑架,然后撕票。可是现在,她一直在感觉着周围的状况,她知道:这辆大车还一直停在唐家楼下。
“我凭什么……凭什么相信你们?”
“你可以不信,但我可以告诉你,你的出现和存在也就意味着白家对袁岂凉照应的结束。这种结束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要不,袁律师出事,要不,袁律师身边的人出事。而这种出事,一般与死亡有关。卓小姐不要以为我是在吓你,我毕竟没有这个必要。很多事情即使我不解释,卓小姐自己也可以想象得到。”
“那么,你们的意思是,只要我离开袁岂凉,他就可以安全?或者说直接一点,我决定着他的死活?”卓理不卑不亢的问,此时此刻她算是明白了白家的用意。她相信,那些加害袁岂凉和他父母的事情不是白家所为,但起码也是白家默许或者授意的,不然,为什么那些凶手不直接谋害袁岂凉而要舍近求远去国外害他父母?这分明就是白家为了挽回袁岂凉所做的徒劳而又残酷的威胁手段。诚如她自己所言:袁岂凉的生命与安全,确实掌握在她手里。
“卓小姐果然聪明,也不枉费我这一番苦心和你解释了。”驾驶室里的那个男人此时此刻的口气居然由诡异变成客气,这客气让卓理觉得更加别扭而又反胃。
“白萦还真是有一位好父亲啊,只是不知道这种行为是她的意思还是她父亲的意思。”卓理这么说原本只是想要发泄一下对眼前这个一直端坐着连口都没开过的男人的怒气。
未曾想,白赫山在听到这句话之后脸色却突然变得凶狠起来,他一只手指着卓理,“小姑娘,说话之前最好想想后果。不论是我还是我的女儿,都不是你能评头论足的对象。这次我且不和你计较,劝你最好别再犯在我手里。张峰,送她下车。”
接着,那个叫张峰的就一把拉开了车门,再一把将卓理从后座上拉了下去,等卓理下车之后好不容易站稳时,那加长版的黑色轿车就“咻”的一声从她眼前离开了。待那辆车已经驶离她的视线后,她才跳起脚骂,“黑社会去死去死去死啊啊啊啊……”
然而,她也只能做到这份上了。上楼的途中,她一直思量着车里那两个男人的话,那个话多的听起来就像是管家的男人表面上像是替她分析得步步到位步步清晰,而且听起来,她似乎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不管是为她自己好还是为袁岂凉好。这让卓理很受挫很难过,她多想仰天长啸:为毛我没有一个黑社会老爸啊啊啊啊……
她忽的又想到袁岂凉,想到那个发生了这么大事情也不和她商量什么都不告诉她的男人,她忽然有点憎恨他,憎恨他这样不管不顾她的感受,憎恨他根本没有替她想过她会遭遇到的处境,憎恨他给了她一份爱却让她为这份爱所困,憎恨他让她为爱所困却不和她一起共同面对,憎恨他让她还要从别人那里听说他的消息,憎恨他憎恨他……
五零回
于秋水和林培知道了白赫山已经找了卓理的事情之后,都非常担心她,于是,某天晚上,这两人加上林硕就带着卓理一同出现在市内一家KTV包厢里,认真讨论事情进展和应对之策。
“我早就说过,和袁岂凉谈恋爱得随时做好牺牲的准备。”林硕捏起一颗葡萄,悠闲的送入口,引来在场三位女士怒目相向。
“袁大律师太叫人失望了,这种关键时刻他怎么可以消失?还消失得这么诡异。”林硕一旁挽着的林培用一种特别惋惜的腔调说。在七月的某个日子,她和林硕这对“林哥哥林妹妹”已经瞒着众人闪电恋爱了。这在《都市精英》全社都是一个令人意料之外的结局,但最终是:有情人终成眷属,林培甚至偷偷告诉了卓理她和林硕的婚期,卓理一度羡慕无比。
“追究他的消失有什么意义?现在最关键的是怎么把白赫山这块碍事的大家伙移开。”于美人的观点比较本质,她对卓理的担忧也最多,前几天她还一直盛邀卓理与之同住以避开某些不必要的麻烦。
“白赫山若是那么好对付,那他也不叫白赫山了。卓理,你可以试试曲线救国,据我所知,白萦和她父亲的作风不太一样,或许,你可以找她。”林硕建设性的道。
众女沉默,因着卓理的沉默而沉默。卓理沉默是因为这条道也不怎么行得通。她前不久才对白萦撂过狠话,如今要她再去找她,有可能还要拜托她高抬贵手放她和袁岂凉双宿双栖。且不说白萦会否同意,光卓理自己这关,都很难过去。想到这儿,卓理的心里不禁掠过一阵一阵的烦闷,对袁岂凉的怨念又开始四处奔跑,她觉得,再这样下去,她那段对袁岂凉的还没来得及加深的爱情会被她的怨念全体淹没,她有些害怕。
于秋水像是看穿了卓理的想法,摸了摸她的蓬发,“爱情如果不经历磨难,是不应该被称之为爱情的。如果你爱他,你就要相信他。”
卓理低着头半天没说话,只觉得心尖那片地方酸酸的,总有东西想涌上来似的。只能一直点头,点头。
晚上回到唐家的时候,卓理在楼下看见了卓意的车子。
接过卓理递给她的茶杯后,卓意开口,“爸妈都很担心你,回家住吧。这次,不要再任性了。”从李灿那里,卓意知道了袁岂凉的事情。袁岂凉已经和李灿把情况说得很清楚:卓理,不能再住在唐家,至少,在他把事情处理好之前的这一段时间不能留在唐家。卓意不知道的是,袁岂凉的估算还是晚了。
卓理的沉默落在卓意的眼里却变成了担忧,对卓理的,深深的担忧。她缓缓把杯子搁在一边,“卓理,你可以和我谈谈。”
“姐,你和李灿相爱么?你爱他么?”突然抬头的卓理却反问了卓意一个问题。
卓意意味深长的望了卓理一眼,凭着她对卓理的了解,这个问题是个过渡句,她答得好与坏决定着卓理会不会把心事告诉她。略略沉吟了一下后,卓意柔和地说,“我爱他。也许不够深爱,但是,我爱他。”
“他很累吧……那么爱你,你却不如他爱你那样爱他。所以,这也注定了……他要一直追着你的步伐,是吧?”
卓意定定的看着卓理,有一种一夕之间觉得卓理长大了的感受,她明白她的意思,微微一笑,“爱情如果还要彼此衡量付出与回报,那么,即使爱得不相等,那也依旧是很累的。两个人相爱,就在一起,在一起,就好好过日子。不去计较了,自然也不会累了。而且,我说我不够爱他并不代表我爱的不如他多……爱这种东西,本来就是无法比较和计算的。我这样说,你懂了么?”
卓理最终还是决定了把自己这段时间的所有牢骚和不满和白赫山给的压力通通告诉了卓意,然后,姐们俩也进行了一番长谈。结果这一谈就是长谈,这个长谈之后,卓理哭着被卓意带回了卓家。与此同时,卓意也在第一时间把情况告之了李灿,再经过李灿,袁岂凉也知道了这个情况。
这个情况直接导致的是——袁岂凉提前回国,卓理不知道,袁岂凉也不打算让卓理知道。他原本就是要瞒着她的,与他一同回国的还有他的挚友——伍丘实,出于安全考虑,袁岂凉的父母仍然留在国外,由伍丘实和袁岂凉的几位外国朋友照顾。
“我家老头子亲自出面白老头还是不肯罢手,说是白萦都为你死过几回了,不可能这么简单就放过你的。”伍丘实脸上的邪笑依旧保持不变,却不再像以前那样轻浮了。他在美国,袁岂凉在德国,听说了他的麻烦以后,他二话不说就先出发到了德国,了解清楚情况并确保了袁岂凉的父母安全无事之后,他又和袁岂凉一起回国。不单是出于对朋友的帮助,还因为心底搁着的那个女人。
袁岂凉面容冷冽,但目光里有明显的轻视和嘲笑,“他以为这样就能难住我么?明远做了一回他的打手,可不会傻到一直做。”
“别太肯定,白赫山的触角在Z市可伸得遍地都是。我爹都不太敢惹他。”伍丘实说完之后还夸张的做了一个冷战的动作。
“我调查过白赫山近几年的营业状况,他是真的洗手了。既然洗手了,就不可能亲手动我。”
“白赫山这个人,其实是个人物。你还真别把话说得这么满,听说前不久有人偷了他妈身上的金戒指,被他亲手剁了三个手指,剁完之后,那个偷戒指的男人都不敢去报案,连医院都不敢进……除了他妈,就是他女儿了。这些年,就凭白萦那女人的气质,倒还真没人敢得罪她。谁知道你好死不死的就犯在这里呢?我倒是很好奇他会怎么对待欺负他女儿的人……不知道会不会……”为了充实自己话里的内容,伍丘实还做了个切割的手势。
袁岂凉面色更惨淡了,目光掠过伍丘实的脸上,低低的说,“好奇的话,你可以去招惹她试试。”想到白萦,袁岂凉就一阵头疼脑热。有出于对她莫名的出于同情方面的愧疚,有出于对她轻视生命的鄙夷,有出于对她身份背景的厌恶,有出于不知名的复杂情绪堆砌起来的反感。
“说起来,白萦还真是个烈女。这天底下难道就你袁岂凉一个男人了么?值得她这样要死要活的?死得多累啊,忘记一个人多轻松啊。”
“忘记一个人轻松,那你轻松了么?”袁岂凉并不看伍丘实,只是语气幽幽的。
伍丘实脸上的笑容在这一刻瞬间收起,再也提不起什么玩笑的心情了,他倒是想忘记,他以为那只是他未经历过爱情时遇到的一个小坎,然而,逃到美国,招来他以前很喜欢的那些金发碧眼美女,他却觉得人人都长了一张她的脸,她怪异的脸,她扮丑的脸,她伤心的脸,她生气的脸,他甚至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将一个女人的表情和行为甚至一些小话记得那么清楚的,记不得自己什么时候就爱上了她。这个女人,颠覆了伍丘实对于女人的一切认知。包括,他从来信赖的“女人越多越好”的观念,因为他深刻的发现,一个男人,只要一个女人,就够折腾的了。
“袁岂凉,如果你给不了她幸福怎么办?”伍丘实也学着袁岂凉的语气,幽幽的问。
“没这种可能。”袁岂凉毫不犹豫。
“可是你现在肯定把她弄得很郁闷。”
“我会和她解释。”
“你回国都没通知她。”
“没到时候。”
“你这个人真的很别扭,依我看,这个世界上除了白萦,还真没那种能忍受得了你的人。”伍丘实直言不讳,然后全身上下都被袁岂凉的目光凌迟了一百遍。直到他说,“不过我很看好那个白痴女人啦。”
“称呼她为嫂子或卓小姐我听起来会更舒服。”
“喂,你要不要这么霸道?”
“她自己或许也会比较喜欢你称呼她为嫂子。”想到临出国前那个意乱情迷的晚上,袁岂凉平静冷冽的心又是一阵情不自禁的激荡。似乎从他有女朋友开始,他就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这样渴望一个人的感受。与卓理在一起的日子,他总是时不时的就萌生出一种霸道而又自私的欲望,那种只想把她藏在自己身边,只想让她属于他一个人的欲望。有的时候,他即使看见她对别人笑,和别人说话,他都会觉得不舒服。他知道那是因为她太美好,那是因为和她相处久了就会习惯她在时的环境,那种连空气都透着欢乐的环境。她带着酒窝的笑容灿烂炫目,让他总也移不开目光,偏偏那丫头又常常不懂事不知趣的挑战他的忍耐力,这让他越来越深刻的觉得:拥有她,是件迫在眉睫刻不容缓的事情。
五一回
往年的七夕节,卓理从来都是在浑浑噩噩中度过的,因为没有男朋友,因为没有爱情,所以她也不关注这种浪漫而又遥远的节日。然而今年,在她感受了爱情的今年,她却开始胡思乱想起来:这样一个节日,原本她也可以过的,原本她也可以浪漫的。虽有些抱怨,但卓理还是认命,她今年的七夕也会这样平平淡淡的过去。
晚上七点多,同为单身女性的于秋水打电话约她一起去酒吧喝酒,搁以前,卓理是死都不会去酒吧的。倒不是对那个地方有什么看法,那实在是因为她不喜欢吵闹的音乐和红灯绿酒。然而,她还是鬼使神差的答应了她的邀请。
酒吧就是酒吧,处处洋溢着酒的味道。卓理以为只有单身的男人女人才会在七夕这样的浪漫夜晚来酒吧泡着,没想到一对一对的情侣也还挺多。这些情侣看得她眼疼,心疼。这样吵闹的环境,她却有些不在状态。倒是于美人,穿着一件低胸的背心,不停有陌生男人果然搭讪,碰着条件好的,她会偶尔理会,碰见形象猥琐的,她直接无视。
终于落了个空闲,于秋水也得以替卓理拯救内心伤痛,“卓同学,你嗨不嗨?”
“不嗨。”卓理直言。
“那你要不要去嗨一嗨?”于秋水边说话边随着不远处的音乐节拍摇摆着身体,性感十足的样子。
“如果你说的嗨是去那群魔乱舞的地方跳舞的话,那还是算了吧。”
于秋水撇了撇嘴,“那你要不要喝酒?”虽然是个问句,但于秋水还是从调酒师接过一杯橙黄色的酒,直接递到卓理手里,“这是个倒霉的节日,为了这份倒霉,咱喝酒!”
卓理没有立刻接过,但只是片刻的犹豫,她最终还是接了过来。仰头,一口喝下。起初,她还和于秋水碰了杯之后再喝,然而,多喝了几杯之后,她便连碰杯都直接忽略了,一喝便是一发不可收拾,她记不清酒的颜色,只记得那味道和心里的怅惘感雷同,于秋水见她喝得嗨,便也没有打扰。
不过卓理越喝越厉害越喝越不靠谱的时候,于秋水也慌了手脚,拼命从卓理手中夺过酒杯,然后对着卓理的耳朵大声说,“别再喝了,你要喝死了!”然而,喝多了酒的卓理力气也特别大,于秋水根本拗不过她。
在这个时候,有个陌生男人出现,满脸堆着和善无害的笑容,“小姐,需要帮忙么?你这朋友……喝得有点多。”于秋水不是傻子,一看就知道来者不善。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搞定。”说完,她便一个侧身隔开了这个那男人与卓理的位置。她以为她这样,那个莫名其妙的男人就应该离开了,未想,这男人也随着于秋水的侧身而侧身,堆出更加无害的关切笑容。
“你也是一位女士,就让我送你们回去吧。”于秋水很想发火,在这偌大的酒吧发火。然而,还没等她开口,一只手就直接从她手里强行接过了卓理。于秋水下意识的觉得自己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正要回头大骂,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袁……袁岂凉?”
袁岂凉脸色难看得吓人,一把横抱起卓理,“我带她走。”然后,转身就走。即使是醉着的卓理,此刻在这熟悉而温暖的怀抱里还是自然而然的找到了一个极佳的依靠方式,两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吵闹的声响渐渐淡去,卓理听到了马路上汽车的声音,这八月末的夜晚有些燥热,热气袭上卓理时,她瞬间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股浓烈的酒夹杂着内心深处的苦痛和愁思,一股脑的冲上了喉咙。
接着就是一阵狂吐。
袁岂凉轻轻的拍着她的背,心里有说不出来的抱歉和对她的怜惜。他最近被人盯上,不得不来酒吧躲开缠人的眼线好进行他的反击计划,未曾想到会在酒吧遇见卓理,他本不想出现,但看见她身陷囹圄,还是忍不住和友人停止了商量计划,现身救下了她。他就知道自己在她面前装不了无动于衷,他就知道见面是一个错误,他早该换一个地方的。他明明看得出来和卓理在一起的那个女人完全能搞定那个挑衅的男人,他还是忍不住,忍不住……他想,他也许只是单纯的想抱抱她。
卓理吐得很厉害,这狂吐的症状让她全身颤抖久久不能停下,很长时间过去之后,她终于从呕吐的症状里缓和过来,那只一直拍着她的手让她的感官渐渐明晰起来,缓缓的转过头,她的眼圈红了,在看到身旁那个黑色的人时,她的眼圈更红了。
她已经有多少天没有见到他了?快一个月了吧?她有多少天没听到他说话了?她又有多少天蒙着被子偷偷数着他的影子睡去?她又许了多少个愿望希望睁眼的时候会看到他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她从不知道,一个月不到,她就能这样想念一个人;她从不知道,此时此刻面对着他,她满腔的委屈还是发不出来,她怕她一开口一说话一抱怨,他就又消失了。她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懦弱无用了。
然而,下一秒袁岂凉开口说了一句话后,卓理那番积聚了许久的怒气终于还是爆发了出来。因为他说,“很晚了,拦辆车回去吧。”
袁岂凉有一百句想对卓理说的话。他想说,“以后不要再喝酒了,我看着很心疼。”他想说,“很想你,很想抱你。”尽管肉麻,可是他真的很想抱她。他想说,“对不起,这么长时间没联系你,是我的错。”他从不说这样的话,可是此刻,他很想说……然而,他最终选择了那句最烂却最安全的话。
卓理的眼神在瞬间变得疏离而又凄迷,她一把甩开袁岂凉的手,几个虚晃之后终于站稳,她带着一抹迷离的笑容说,“袁岂凉,你好定力……我就那么看得起我的承受能力么?你有什么瞒着我的,都告诉我不行么?”
明远还在做着垂死的挣扎,他原本可以在国外解决掉这些麻烦,可是,白赫山上门找卓理这个情况让袁岂凉意识到了自己给她带来的麻烦,于是,他回国处理这一件一件棘手的事情。然而,明远一旦被逼到了极限,便随时有可能“狗急跳墙”,所以,袁岂凉宁可在这个时候和卓理保持不见,也不想再给她带去危险,A市的经历至今让他后怕。所以,斟酌再三,他最终还是这样说,“你喝醉了,早点回家。”说完,径直站到路边为卓理拦车,眉目深拧。
卓理却气疯了,他怎么可以这么轻而易举连个解释都没有的面对着她的难过,他怎么可以这么镇定的让她走,他难道不知道她成现在这个样子到底谁拜谁所赐么?
卓理不知道自己是酒后失态的原因还是真的有那么恨他,总之,她狠狠的一拳打在袁岂凉的胸口,然后歇斯底里流着泪大喊,“你为什么到现在还要处处瞒着我,你有什么不能告诉我呢?为什么永远要让我去猜你在想什么呢?为什么你永远不和我坦诚心扉呢?是我不够资格还是不够分量,或者你就是那种永远不会为别人改变永远不会和别人交流的男人?你凭什么让我永远追着你的脚步追着你的思路?我为什么要犯贱的一次又一次被你伤害被你抛弃被你冷落被你忽视?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一个没心没肺可以永远任你这样伤害践踏的女人?你是不是把我想得太坚强了?我告诉你!我今天明明白白认认真真严严肃肃的告诉你,我,卓理,以后再也不要追在你后面等着你施舍你那可怜的关爱给我了,我再也不要累得半死一个人在这里担心你的安危却听不到你一点点的消息了,我再也不要和你在一起了!我讨厌你,我讨厌死你了。”
在袁岂凉还惊在原地思考卓理的话时,卓理已经踉跄着跑了。袁岂凉想追上去,余光却瞥到了角落了露出了脑袋的那个男人。愤恨的拳头在黑暗里捏紧,捏紧,却又不得不放开。有很长一段时间,他用来克制自己的情绪,他让自己冷静,然而,他触不到的那个地方给他带来的疼痛让他所有的努力都只是徒劳。
颤抖着双手掏出电话,袁岂凉很快拨给了李灿,让他通知卓意来酒吧附近找她。他第一次看见她发脾气。那是一种,绝望的感受。卓理是个温和健忘的女孩,有些什么不愉快都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忘到最干净,要惹她发脾气绝非易事。然而,他袁岂凉却成功的激怒了她,让她丢下那样决然的话,可是,最让他恼火到无以复加的是,他连要追上去,还得考虑别人的目光。
本来今晚是闷热无风的,不知是老天发了什么慈悲,竟凌空就刮来几道风。袁岂凉立在原地很久很久,转身离开的时候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如果灾难要来,尽管快些来好了,他已经等不及了。
五二回
卓理度过了三天吵架后的生活,她其实记得很清楚自己那天晚上做了什么,也记得自己说过什么话。她先后后悔过、愤怒过、埋怨过……后悔是觉得自己太冲动,觉得自己不够成熟不够体谅;愤怒是因为她可以体谅可以原谅但不可以没有解释就这么过去;埋怨是觉得这男人竟然这样不在意她,吵了架连个消息都没有……这三天,她还算是平静,前前后后想了很多事情,既然大冰山不出现不解释不找她,那她也不要去找他,绝不!!
然而,三天后她在卓意房间偶然听见卓意打电话的声音时,她却瞬间摒弃了那一切矛盾的想法,因为她听见卓意说,“……不用告诉卓理,她最近好不容易平静了……对,连市三医院这个名字都别提……嗯,我也不会告诉她,至于袁岂凉受的伤,医院会解决,医生会解决,其他的琐事,就看他自己的吧……我没见过我妹妹那么伤心过,他起码得负主要责任。好了,就这么说吧。”卓意挂完电话后,意味深长的用肩膀感受了一下立在门外的卓理的气息,如愿的听到偷偷潜走的声音以后,卓意的嘴角浮起一抹笑容,她在内心对卓理说:姐姐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如果卓理细心一些,会发现袁岂凉受伤入院的消息已经上了当天经济版的头版,而当天的头条就是明远太子党内部丑闻的消息。可是,她这个从事新闻工作的人这几天因着郁闷,已经很久没有关注过本市新闻了。然而,从卓意那里听来的消息还是让她有十分不好的感觉,这种感觉让她一整天都恍恍惚惚,最终,她还是决定亲自去市第三医院看个究竟。
只是,她的猜想还是应验了。在医院门诊大楼门前读报亭看到那几个醒目的大字时,她原本都要迈进大楼里的脚步硬是生生收了回来,拿过一份报纸,在头版上看到“知名大律师袁岂凉昨夜车祸”副标题是“是袁律师车技太烂还是另有隐情?转A1经济版”再看了看头条上的“明远终究走不远 转A1经济版”的大篇幅报道,凭着她新闻人的敏感,她能够感觉到,头版上将两则内容完全不同的报道放在一起绝对不是一个巧合。然而,这并不是她现在急切关心的,光“昨夜车祸”那四个血淋淋的大字就叫她马不停蹄奔向医院大门了,剩下读报亭戴着金丝眼镜的老先生在亭子里边招手边大喊“你还……没给钱呐……”
在楼下打听好袁岂凉的病房以后,卓理再不迟疑,一个标准的八百米跑姿就直接冲向他的病房。然而,跑向病房的速度是极快的,目标也是极坚定的,可是真正跑到了病房门口,她却停下了脚步。
真要去找他?她会不会太跌份了?可是,他被撞得很严重么?脚步,前进了一步。
他要是不理她怎么办?要是他也觉得分手比较好觉得她很幼稚怎么办?可是,他要是快死了怎么办?脚步,又前进了一步。
如果他其实没有伤得很重,只是皮肉伤,她这么快就去看他,会不会显得她忍耐力很差?可是,如果他伤得很重呢?脚步,再前进了一步。
于是,在面子里子和对袁岂凉的担忧的短暂较量中,卓理最终没能战胜自己对他的惦念,一个步子迈进病房后,她便再也不想着出去了。
因为,袁岂凉伤得很重。
还没来得及问明白情况,光看见那个脚吊着,手也打着石膏的白纱人,卓理就止不住心酸泪流了。这时正是阳光明媚的上午,卓理请了假来这里看他,阳光照进这间单人病房时,她的眼里只剩下袁岂凉苍白的脸和紧闭着的眼睛,下意识的,她要紧紧按着左胸口那个部位以免它太疼,然而,走近床边,坐在旁边一张摆好的椅子上,她忘了思考为什么这里会摆着一张椅子,忘了思考病得这样重的一个人却只是吊着一瓶葡萄糖,忘了思考这一切的巧合是怎么回事,只是觉得,袁岂凉像是快死了。
她怯怯的伸手去碰他的脸,一寸一寸……她以前还从未做过这样的动作,袁岂凉闭眼时很安详,睫毛打在下眼睑上,呼吸也很均匀。卓理从未在医院见过生离死别的场景,可是这一刻,她却害怕极了,害怕矛盾还没有解开眼前这男人就再也睁不开那双常常带着不屑和嘲讽意味的眼睛了。然而,就在她最为悲伤的那一刻,她的手却突然被人抓住,抓得紧紧的……
“啊啊啊啊啊……诈尸啊……”卓理下意识的大喊。这怪不得她,任何一个人沉浸于一种思绪太过集中时被突然打断的话都会有这样的反应,只是卓理所谓的诈尸……她自己也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喊出这个词。
袁岂凉闭了闭眼:这女人的思维永远和外星人雷同和地球人截然不同。然而,他握着卓理的手却一直没有松开,这次的车祸看来不是一箭双雕,而是一箭三雕。
卓理回过神来时正对上睁着眼的袁岂凉,她眨巴了好几下眼睛,终于确定自己没有看花眼睛,这眨巴眼睛的过程让袁岂凉看的心痒痒的,一个起身就把卓理紧紧的抱在怀里,很紧很紧的。
卓理没有拒绝,主要是魂儿又丢了,她得花一时半会去把它追回来。
袁岂凉把他的脑袋搁在卓理的肩窝里,用双手感受着她的存在:唔,又瘦了一些,抱感略差,他决定以后好好养肥她。他想,他是真的很爱抱她,对她的渴望也越来越难以控制了。她的任何一个表情一个动作都可以轻轻松松击败他防御超强的心,他终于清楚:爱,原来是这样醉人心弦的事。
“对不起。”那一刹,这句短短的话像是特别特别自然特别特别顺当的一句,袁岂凉在她的肩上吐出这句话时,自己竟也如释重负般的笑了。
卓理好不容易回体的灵魂又“咻”的一声震的老远。然后,她的心“砰砰”的跳得飞快,她刚刚想起来的冷战、吵架、郁闷、忧愁全被这句突然的道歉击得四分五裂,仿佛多少事情多少磨难多少挫折都为了等待这一句,只为这一句。
“没有和你说明那些事情是希望你不要介入到里面,这些事原本就是与你无关的。可是最终,你还是被牵扯了进来,对不起。我这个人从来不懂得和别人分享自己的烦恼和思想,以为不告诉你让你什么都不知道是对你最好的保护,也因为这样,才一直让你疲累的去猜测,对不起。我能轻而易举看清你的想法,却忘了你并不能得到相同的回报,我知道,这样对你又不公平又不轻松。我知道,和我在一起很累。我这个人……很坏。”袁岂凉的声音低低的在耳边回荡,卓理极认真极认真的听着,眼睛一圈又一圈的变红,泪几欲下落却又没有,“我该怎么形容我有多么希望你快乐呢?举个最明显的例子,看不到你笑看不到你眉角轻扬,我会觉得天气都是阴的。我一直不习惯和别人坦诚心扉,可是,我会努力,努力让你越来越了解我,越来越不用猜测我在想什么。这样的一个袁岂凉,这样闭塞不爱交流的袁岂凉,你还愿意和他在一起么?”这话说完时,袁岂凉抱着卓理的手又紧了一圈,他贪恋她身上永远有的太阳晒过的味道,想着这个味道会一生一世属于自己,想着这个他怀里抱着的人会一生一世陪着自己,他忽的觉得,此生别无他求。
卓理的眼圈终于抵不住酸涩,泪哗啦啦就流了下来。她要的是什么呢?她要的不就是这个么?她要的不就是大冰山能对她坦承能对她开诚布公么?她要的不就是大冰山在她面前起码能话多一点不那么闷骚一点么?她要的不就是这样温暖的充实的厚重的说出来的爱么?她要的不就是这样的安心感安全感么?他给了她这些,她即使陪着他去面对一切挫折灾难去面对一切未知的危险,她都愿意,她愿意。
她在他的拥抱里点头表示回应,她用哽咽着的声音说,“大冰山,你不要忘了你今天说的。不要再让我去追着遥远的你了。我不怕累,我只怕自己累到头来都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呜呜……你干嘛突然说这么伤感的话啊啊啊啊啊……”她心里又甜蜜又酸涩,矛盾得她好想哭又觉得自己不能哭……只能紧紧抓着袁岂凉的手臂来转移掉浑身充斥着的力气。
袁岂凉在卓理的肩窝里笑了,“你一直在等的不就是现在这样的场景么?那天晚上是你一直大喊着说那么决绝的话……对不起,我伤害你了。伤得不自知,也便忽略了去向你解释,希望,现在没晚。”
卓理摇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晚不晚……我很满足,我很满足……”然后她一直点头说她很满足,把先前一切的决绝和愤怒全都忘到遗忘星去了。
伍丘实一来就看到这样的场景,很温馨,很伤感,很伤人。咳嗽了一声之后,算是对两人进行打断。然后,在进门那一刹就换作一张桃花满面的脸,“哟呵,袁大律师还有这样热情的时候,能亲眼见到这场景,我还真是三生有幸啊。”
“你可以挑个更好的时候来。”袁岂凉瞬间恢复标准冰块的脸,大掌一拂,把卓理脸上的泪扫了个干干净净。
“我可以挑个更好的时候,你的安危不一定能挑。”伍丘实毫不客气的在袁岂凉的床边坐下,“这招声东击西……还是被姓白的识破了。我觉得他下一步不会那么麻烦利用别人了,我还估摸着,他此时此刻没准儿正琢磨着雇个把杀手四处追杀你呢。”亲眼见到卓理以后,伍丘实还是有一些不自在,眼神一直飘飘忽忽在找焦点。
卓理睁大着眼睛听着二人的交流,适时的保持着沉默。
“警方也不是吃素的,他不敢顶风作案。只是,他的根基太稳,想要找到他的命门,还得需要一段长长的时间……”
“也就是说,你要住长长的院。”伍丘实打趣说。
“你住院不是因为你受伤?”卓理突然听明白了两人对话里的“深意”,诧异的认真的望着袁岂凉。
伍丘实抢过话头,“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比袁岂凉更狡猾的人了,你以后要小心点。”他以为这是开玩笑,可是,他这句话说完之后,病房里却骤然冷了许多,三人相处的气氛也尴尬起来。
卓理干笑几声,“怎么个狡猾法?”
“车祸是假的。”袁岂凉简单的解释了一句,“伍丘实,你一大早来到底是想要告诉我什么信息?”
“信息就是……白赫山不想放过你,我觉得他还会去找卓理,卓理可是一道威胁你的强大王牌。所以,我考虑了一下,是否让她……”
“让她和我住在医院。”袁岂凉打断了伍丘实的话,意料的看到伍丘实不爽的表情后,他解释道,“现在,在我身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白赫山虽然洗手多年,但对警方和相关部门还是比较忌惮的,而现在,明远的案子牵扯到了他的身上,他已经自顾不暇了,还会有时间来踩我这片被警察包围得紧紧的雷区么?”
“你以为他白赫山想动个人还要考虑那么多?”伍丘实不太喜欢此时此刻袁岂凉为了霸占卓理还故作有理的样子,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这男人是个这样霸道的性格?
“伍丘实,你太不了解白赫山了。他想要做的,只是用软势力逼我就范,而我现在已经这个样子,他要再动我,无非是要我死。那么,他根本得不偿失。”
“可是,你把卓理放在你身边,你明知道这更给了他一个暗示。”伍丘实所想的是:如果白赫山看到袁岂凉受这样严重的伤还要把心爱的女人留在身边,这足以证明了这个女人在袁岂凉心中的地位,而这种重要的地位则是最好的打击方式,对袁岂凉的打击方式。可是,白赫山即使是为了他女儿,也最终不会动袁岂凉分毫,他要的是个完整的女婿不是一个死人或者残废,然而卓理却不一样,她对白赫山没有最终的用途,充其量就是一锭砝码,如果时机需要,他可以随时毁掉这锭砝码,不需要考虑任何因素任何可行度。而他伍丘实,绝不允许这种可能发生,他不想让她涉险。
“给了他就算我死也不可能就范不可能放弃的暗示。这足够么?”袁岂凉表情也冷凝起来,他完全看得出来伍丘实表情里的担忧,然而,他不需要伍丘实这样……“过分”的关心他。
卓理在一旁却看愣了,目光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