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七回

4 / 6 章 · 48,302

第二天早晨,卓理撑着一对大黑眼圈起床的时候,唐之善正端坐在饭厅里,眼神犀利的上下横扫卓理身上的每一寸。那种带着电荷的眼神扫在卓理身上,她只觉得火辣辣的疼。于是,下一刻,她便飞身闪进卫生间,装出一副火急火燎的样子。

扒了几个包子,卓理想在唐之善唠叨之前离开唐家,未想,这次拦住她的不是唐之善,而是邵芝菀。她笑眯眯地把一盒酸奶递到卓理手上,然后意味深长的对卓理说,“岂凉要我转告你,他去江城出差一个星期。”

卓理听完这句话,头一个反应是:什么情况?

下一个反应是:袁岂凉为什么要邵芝菀转告这话?

再下一个认知是:为什么唐之善喝稀饭的那张脸微笑得都快抽了?

一大清早回到《都市精英》,卓理又从部长吴习那里接到了一个难度任务——七月份的封面人物——豪玛大厦二十八层聚光电子的年轻老总祁洋。从该人物的资料里面,卓理知道,这位祁洋不仅是Z市电子业界的翘楚,最近,他的产业触角又伸向了房地产。Z市新区有一条街的商铺都是他名下的产业,万晓烟说,那里一间店铺的月租金够她吃穿大半辈子。

卓理直觉知道:这男人绝对不简单。第一,他年纪不大,今年才刚满二十七岁,经历和许多电子界强人不同,他不仅没有很硬的豪门家世,也没有很实的海外留学文凭,他甚至不是电子计算机类专业毕业的。可是,就是这样一个男人,在五年内,名声响彻Z市,甚至全国。

而这男人事业有成也就算了,竟还长着一张与商场圆滑人士迥然不同的俊颜。用万晓烟的话来说:这男人简直不是人,如果他不是神,那就只能是魔。

等到卓理出现在豪玛大厦二十八层聚光电子的大办公层时,她终于明白万晓烟的语意。聚光电子享有豪玛大厦二十层整层楼的办公领域,电梯‘叮’的打开时,一片耀眼而又妖艳的蓝色侵袭入眼,霎时间,卓理的视线就在这刺目的蓝色里缥缈起来。

紧了紧手里的记者证和采访本,她大踏步走向聚光电子的前台。着蓝色制服的前台小姐身后是‘聚光电子’四个蓝晃晃的大字,下面是一行潦草飘逸的英文,卓理只看清楚了‘focus’这个单词。

出乎意料的,卓理没有在前台小姐处碰壁。她不知道的是,这全仰仗了伍丘实的面子。在前台处等了三四分钟后,又一位穿着嵌蓝色条纹衬衣和宝蓝色短裙的小姐出现在卓理面前,“卓小姐,您好,我是祁总的秘书方爱莎,祁总正在办公室等您。”然后,在方秘书的引领下,卓理走进了聚光电子。

不得不让人惊叹的企业装修,色调全是蓝色。不时的会看到一行如前台处那样的草字‘focus’袭入眼球,这里的走道并不宽,甚至可以说是很窄,但是,玻璃地板下是蓝色的地灯一束束,又为这整间公司添了辽远而又宽广的味道。

在一间办公室门口,方秘书停下,轻轻敲门,然后,回过头对着卓理嫣然一笑。卓理也回以同样的笑容,内心道:这秘书长得真漂亮。

三声后,里面传来一声‘请进’。方秘书缓缓打开门,眼神在办公室内飞速而又略带掩饰性的扫了一圈,然后回转过头来,在门口处对卓理做了个恭请的姿势。

卓理愣愣地走进了祁洋的办公室,用脚趾头想她也知道,这老总偏爱蓝色至极。所以,做好了完全心理准备的她很大方的迎接祁洋办公室里满室的蓝色。不过,在她踏进这间办公室的那一刻,她突然很想很想知道:蓝色,究竟有着什么深刻的含义?

祁洋的办公室并不像很多老总那样,大而奢华。也不像曾让卓理惊艳的李灿办公室那样,特色而又个性。这里简单而又整洁,除了蓝色的墙壁,蓝色的窗帘,蓝色的……

“请坐。”从书桌后方,一个人影站立,然后,那个人影从书桌后走向了办公室的蓝色沙发处,坐下。

果真好有魔力的男人——这是卓理站在门口处初见祁洋时的印象。

果真是样貌一等一的男人——这是卓理走到沙发前坐下后的观点。

祁洋穿着蓝色的衬衫,有一张让人说不出来味道但也移不开视线的脸,不知道是不是蓝色让人迷茫,卓理总觉得祁洋此人,有一张让人看不透的脸。

“祁总好,我是《都市精英》的采访部记者卓理。”定了定心神,卓理想到今天此行的真正目的,于是,大方的伸出右手。

祁洋笑了笑,也伸手,两手交握。

令人觉得格外诡异的是:卓理竟然没感觉到她和祁洋握过手。

祁洋礼貌的携着微笑,慵懒的坐在沙发上,双手交握,轻声问,“卓小姐需要喝些什么?”

“矿泉水就好了,谢谢。”卓意以为这会麻烦到祁洋,虽然她没指望他能亲自为他倒水,但起码他也得起身去办公桌那里拨电话给秘书。因为,他办公室里根本没有饮水机。

可是,当她看见祁洋随意在沙发旁的茶几上按了一个蓝色按钮,然后,他好听的声音对着那玻璃面说,‘方秘书,给卓小姐倒些水。’

‘嘀’的一声,茶几上那盏突然亮起的红灯熄灭。

卓理觉得自己的眼珠都要掉了。她忽然遥想到了一句骇世的至理名言:科技,是第一生产力。想到这里,她便巧妙的开始了她的采访。

“祁总这里还真是机关重重啊。”

“……机关重重?”祁洋逮到了一个词汇,然后,似是在咀嚼这个词的含义,总之,卓理捕捉不到他的表情,也没等来他接下来的话。

方秘书送好水便出去了。那一秒钟都不舍得落下的眼神叫卓理看得分秒不差。只是祁洋还是很闲适的单肘支在沙发上,以一种极为优雅却又极为懒散的姿势和卓理交流着。就这样子,卓理丝毫看不出来这位年轻总裁究竟忙在哪里。

端过杯子,细细的泯了一口,卓理很认真的开腔,“是这样,我此次来,想专门做一期祁总的采访。很希望祁总能配合。”

“怎么,我不够配合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吧,需要我怎么配合,谈我的创业史?”祁洋自顾地提问回答。

“这个,可以。”卓理顺着对方的话就下,就这么简短的几句交流,她深知,这男人不是个好对付的主儿。

祁洋又优雅的笑了笑,突然坐正了身体,以一种十分严肃的腔调道,“六年前毕业于北京XX大学,绘画专业。毕业后与三位同校同学共同创下聚光电子,三年前,三位同学共同退股,聚光入我一人名下。一年前,聚光电子的成功在海外上市,成为一家知名跨国企业,与国外许多公司有协作关系。如果卓小姐想知道聚光电子具体的大事年表,我让方秘书给你一份企业介绍。”

卓理庆幸:好在她的笔记功能不错。她不是一个喜欢用录音工具的人,所以,大部分时候,她的采访都是手记。不过,祁洋说给她一份大事年表……她听着……总觉得有那么些讽刺的味道。

“祁总的创业路真是一帆风顺。”卓理下意识地说出了这句话,她认为这是褒奖。

“的确。”祁洋答得很快,低头写着采访记录的卓理没有看到他满脸的嘲容。不是嘲人,是自嘲。

等到卓理龙飞凤舞记下了这段听起来很漫长写起来却很短暂的创业史之后,她犯难了:就这么几个破字儿,根本撑不起一篇大稿子。她还需要佐料,于是,脑中飞快运转着思维,她打算从身边的话题谈起,“祁总似乎很喜欢蓝色。”这话是陈述句,她认真的观察着祁洋的表情,一旦对方不喜欢这个话题,她就转话题。

出人意料的是,祁洋竟然在听到这句话之后毫无反应。不,确切地说,祁洋是在听到这话以后,整个人陷入了一种沉思状——通俗的说,他是当着卓理的面发呆。

卓理也无语。只得大着胆子一遍一遍扫过这间高科技产物下的办公室……遗憾的是:她看不出任何特别的地方……

“采访还继续么?”祁洋突然思维回归,礼貌的打断了卓理对之办公室的扫视。

“当然继续。”

……

……

接着,她又和祁洋进行了为时不短的访谈。期间内,卓理一直都战战兢兢深怕触到对方的易燃点,所以,访谈还算成功。而让卓理诧异的是,祁洋竟然和袁岂凉伍丘实他们都是很好的朋友。

她也从祁洋那里顺便知道:袁岂凉可能早就知道了她是黑色面纱。聚光开发出的豪玛内部交流系统原本是对内是保密的,只在年尾的豪玛狂欢节上才会有ID配对这种公开方式。不过,袁岂凉本人也是豪玛内部交流系统的开发者之一,所以,他想要知道黑色面纱是谁,根本不难。

回到杂志社时,在门口碰到正从里面出来的李一凡,对方一脸春光明媚的。还笑嘻嘻的和卓理‘HI’了一声,便带着一阵春风离开了。卓理用她女性的第六感猜到:这厮恋爱了。

回到办公间里,卓理瘫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想到一些以前和袁岂凉之间发生的事情,心底突然蹿出一股浓烈的无名火。这股无名火促使她做出一个冲动的举动——

——她拨通了袁岂凉的电话。

电话没响多久就被接起,一个声音远远飘来,“喂?”

“我是卓理。袁岂凉,我问你一个问题。”卓理强制着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

电话那头的袁岂凉此时此刻正在江城宾馆的房间里准备着下午开庭的材料,听到卓理语气里的严肃,眉头不自觉的一皱,“什么问题?”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黑色面纱的?”这个问题,对她很重要,她这时候已经肯定了:袁岂凉不是可能知道她的身份,而是一定知道。

“……”

有十秒多钟,卓理没有听到袁岂凉的声音,她有些急不可耐地道,“你这块臭冰山,你根本早就知道我是那个给你发冷笑话的人是不是?”

“……是。”这下,袁岂凉回答得挺快。

这边,卓理整张脸都被怒气盛满了,“你这个……”

“你发的每一个笑话我都看了,很喜欢。”

“……”,轮到卓理囧了,她根本料不到为什么袁岂凉这句话一扔来,她整颗心又开始没命的跳了起来。

“如果告诉你我知道你的身份,你还会发么?”袁岂凉在那一头很耐心的为卓理分析。

“休想!”卓理接得很快,这样的交流要的就是神秘感,神秘感都没了,发那东西还有什么意思,不如直接发短信好了。

“……那么,还有问题么?”

那么,他是因为想看她发的冷笑话,而故意……

“卓理?”袁岂凉重复了一遍。

“没……没有……没有问题。”某人全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连满腹的怒气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电话那头,袁岂凉因忙碌于工作而浮着的清冷嘴角重新勾起一圈涟漪,用更温柔的声音道,“我二十七号回去。”

“哦。”条件反射性的回了一句,不过几秒钟,她又突然呆住:他干嘛向她交代行程?这个疑问一产生,卓理的整张脸都红了。等到袁岂凉和她说了再见以后,她也匆匆道一句“……再见”便急忙挂了电话,还把手机扔得老远。

“啧啧啧……”

三声诡异的‘啧’声从卓理头顶上空传来,吓了卓理好一大跳。大中午,办公室没有其他人,于美人也是刚在附近结束了一场采访才顺便回社里的,这不回还好,一回便看见卓理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紫一阵的在打电话。

被发现以后,卓理有一种被人看到自己吃瘪场景而丢面子的尴尬感,于是瞬间掀起一脸怒容,“偷听别人讲电话是很下作的行为。”

于美人颇不赞同地抱臂摇了摇头,避开卓理的话题,沉重的说,“你变了。”

卓理睁着不解的瞳孔望向于美人。她,怎么变了?

于美人把自己的摇摇椅拖到卓理面前,对着卓理坐了下来,叹气道,“卓小妞,我不得不告诉你一个悲怆的事实……你已经由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撞小青年变成一个情绪不稳阴晴不定的恋爱小女人了……而且……从你和大律师打电话的这模样来看,你已经被他吃得死死的了。”

“我……我没有。”来不及消化于美人话里的意思,卓理直觉是要反驳她的话。

于美人带着深深的研究,然后,表情突然变得严肃,“你知道……什么时候一个女人会突然被一个男人吃得死死的么?”

卓理摇了摇头,已然忘了这个问题的前提,也忘了守住自己的阵线。

“那就是……这女人被吃了以后。”不等卓理回应,于美人眼冒星星问,“怎么样怎么样?大律师功力还不错吧?你是第一次吧?”

……

卓理总算明白于美人在说什么,只是,明白之后,卓理的脸变得更红了一些,不知道是怒色还是羞涩。只是,她囧得快说不出话来了。

“看你这样子,应该是第一次了,哎……看你对大律师那死心塌地的样子,他应该是很温柔的。话说……”

“于、秋、水!!!!!”

没等到于美人把下面那些更大胆的话说完,卓理一掌拍向于美人的背部。力道之大,于美人毕生难忘。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于美人再也不敢在卓理面前提到这个敏感话题。

=============================我是不CJ的小番外=========================

不过,在很多很多年以后,卓理那时已经是袁太太,于美人也结婚了,卓理也开始主动与之谈到这类话题,那时的袁太太已经完全不知道‘羞’字怎么写,她会十分大方地告诉于美人,“我家大冰山每一次都很温柔。”

三八回

于秋水不小心把袁岂凉和卓理的暧昧状态告之了林培,林培又有意的透露给了万晓烟。这种有意无意的互通消息之后,三人便开始轮番对卓理进行针对性的情感教育。不过,不管怎样教育,卓理的反应都是三个字:再说吧。

然后,众女便互相喟叹,无奈道,‘朽木不可雕也。’不过,出于姐妹情谊,或者更多的还是出于对大冰山的兴趣,三人协议好努力帮助卓理早日升级为袁岂凉的女朋友。她们充分看到了革命道路上的光芒,互相勉励曰,‘同志仍需努力。’再接着,众女便背着卓理开展了一轮又一轮的代号为‘破冰行动’的革命地下战。

以下为三人三日内的革命经过:

1、万晓烟领导的‘天气预报战’——某日中午,骄阳似火,卓理睡得像一头死猪。在这个时候,万晓烟顺出了她藏匿在大包包内的手机,输入一条短信,‘今天天气很热,出门注意防晒’。选择电话簿里被卓理改过的‘大冰山’,然后,发送。不过,万晓烟等了一中午加一下午,袁岂凉竟然没有回短信,初次革命宣告失败。

2、林培领导的‘情报战’——又是某日,林培在一次和领智律师事务所某些律师吃酒的时候,得知了一个惊人消息:白萦不是袁岂凉的女朋友,这次袁岂凉出差,白萦一点都不知情,不过,为了以后能更好的掌握袁岂凉的行踪,她到事务所前台报到,已经正式成为了领智律师事务所的前台小姐一名。为了好好的防备这个劲敌,林培也打通了事务所其他律师的关节,以便随时观察敌营动态。

3、于秋水的“自我防御战”——还是某日,于美人邀卓理促膝长谈。两人从亚当夏娃聊到《绝望的主妇》,又从雅典娜的绯闻聊到希拉里和克林顿之间的情事。最终,于美人将话题引回了卓理身上,于美人指出,‘泡仔就如泡茶,有了开水,再干再硬的茶叶也能化出缕缕清香,你,明白了么?’卓理摇头;于美人强调,‘这么跟你说吧,大冰山现在对你有意思。这就是你最致命的武器,你要握紧它,好好利用它,然后,再用这个武器牢牢套住他,这下,你总明白了吧?’卓理再摇头;于美人最后强调,‘你要是再不去扑袁岂凉,他就要被别人抢走了。你傻不傻啊……你槑不槑啊……’

后续是——

万晓烟不可能也不会知道的是,拜她所赐,卓理的手机里,存着三条短信——仅有的三条短信,短信发信人全部来自袁岂凉,内容不详。

林培也不可能知道的是,对白萦的关注,卓理一点都不比林培少。

于美人不会知道的是:卓理从来没有将泡袁岂凉这杯茶放下过心理日程。

只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季竞堂回来了。

接到季竞堂的电话时,卓理正和于美人在市中心跟一个采访。急急地和于美人交代了几句,她便风驰电掣一般的赶到了季竞堂约的地方。

“天翼户外”——这是Z市市南公孙路上很大的一家户外用品店,因为曾经做过‘驴友’的原因,她对一些户外用品店都会适当的关注,比如这家‘天翼’。只是,她并不知道的是,‘天翼’的幕后老板是季竞堂。

不能不说她要见到季竞堂的心是激动的,她已经有两年没见到他了。她甚至下狠心打了一辆车直接从市中心飙到市南公孙路。

有人天生就是用来膜拜的,比如季竞堂。

一下出租车,卓理便看到立在那家店门口双手抄在黑裤子口袋里的季竞堂。遥遥的看着他,卓理仍然觉得:这么两年来,他一刻也没从自己的偶像排行榜上下去过。

由于常年奔波,季竞堂的肤色已经变得黢黑。不过,这丝毫遮不住他那双澄澈而又清亮的大眼睛。小时候,卓理常常会觉得奇怪,一个男人怎么会长那样一双明亮好看的眼睛呢?然后想着想着就会不平衡的提出这样的要求:竞堂哥,我想挖掉你的眼睛。而每每这个时候,季竞堂总会很配合的作怪性质的把自己的眼皮翻起来,翻成一副很恐怖的样子,诡异地说,‘这样方便你挖,来挖吧。’然后,卓理就会吓得飞也似的逃跑。再然后,季竞堂就会站在她逃跑的地方哈哈大笑。

想到这里,卓理不禁有些心酸,童年——真的已经是久远的过去时了。季竞堂一直站在原处,微笑着看着卓理,那笑容一瞬间就迷了她的眼睛——竟是比太阳还要刺眼呢……

“竞堂哥!”卓理怪腔怪调的走上前去,装出一副太妹的气势,狠狠拍了拍季竞堂的背,眨掉了眼里的酸涩。

见了面才知道:她是真的很想他。

季竞堂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胸前有蓝色的飞翅图案。卓理知道,那个图案是他自己设计的,去年夏天,她收到了他从宁夏寄来的一件女款的限量版的‘飞翅T恤’,只是,她一直藏着它,至今没舍得穿。

即使被卓理很认真的拍了一掌,季竞堂面容依旧未改,笑容也未曾收起,柔声道,“小虫娃。”

小虫娃……

小虫娃……

这个名字无疑又激起了卓理的一番多愁善感式的回忆。应该是第一次见到他,他就叫自己小虫娃了吧。她记得很清楚,她七岁的那个夏天,季竞堂在她家楼下的大树上顶知了。明着是顶知了,实际上却是想见卓意,那时候,卓意的房间就在迎街的方向,她每天都会坐在窗口写字看书。

知了这种昆虫是卓理最乐于捕捉的一种,她会去隔壁王奶奶家的小菜园里偷她种菜用的小竹竿,然后,回家找到铁丝和卓妈废弃的碘盐袋,用铁丝缠成一个圈,然后再把碘盐袋用针线缝上铁丝,做成一个简易的捕蝉工具,再把这个捕蝉小网插在小竹竿上,风风火火的就跑到自家楼下的大树上去捉虫。

她记得她看到季竞堂的时候,她是很讨厌他的。他为了吸引卓意的注意,惹出一阵又一阵的蝉鸣,把她家大树上的知了全都赶跑了。她气愤地走上前去。七岁的小女孩把长长的小竹竿撑在地上,一手叉腰道,“你这个坏蛋,竟敢赶我家知了!”然后,她迎上的是季竞堂那张布满阳光的脸……

那一瞬的阳光……影响了她一生。她后来想,她的性格里那种坚韧不拔勇于挑战的性格,真的是来自于他。虽然后来季竞堂解释过他这个幼稚行为是因为卓意生了他气,他才不得已而为之。可这件无聊的事迹仍旧被卓理念叨了好几年……

晚饭是在市南一家小餐馆。季竞堂一路都细心的给卓理讲述了他这两年的旅行。他给她讲他在贵州山区看到的溶洞,他们一位队友不小心掉下山洞,在当地住了整整两个月的院,队伍才得以继续前进。然后,季竞堂用一种大气的口吻告诉卓理:无限风光在险峰;他给她讲四川看到的比人还高的大蛇,他说那一片山区有一片很老的丛林,由于刚下过雨,所以,丛林里一直都很潮湿。他们在穿过那一带的时候,先是被不知名的昆虫攻击,然后,在路过一片矮树林时,一条大蛇就那样拔地而起,一位临时加入的女队友当场昏倒;他给她讲他在青海遇到的鬼事,那是许多‘驴友’都去过的一个小山村,他们在那里驻扎的时候也遇到了许多不能解释的现象,他说,就在那里,他忽然相信神灵;他给她讲……很多很多,很细很细。

熟悉卓理的人会发现,只有在听季竞堂旅途趣闻的时候,她会变成一个温顺的淑女。

“你这次回来是为了卓意么?”旅行介绍完毕,卓理很小心的问。

季竞堂原本神采飞扬的脸在听到这个问题之后,立马褪去了那层生气,叹了一口长长的气,然后沉重的说,“十几年前我没机会,没想到,现在照样没机会。”见卓理一副很伤感的样子,季竞堂又转回笑容,“你的表情好像是为我吊丧。”

卓理撇了撇眉毛,“你总是这样视死如归。”

“那个叫李灿的男人好像还不错。”季竞堂状似无意的饮酒。

“很不错。所以,你就不要去插一杠子了。天涯处处是芳草,你是个天涯游客,到处可以找到你的草。”这种话卓理对季竞堂说了几万遍。虽然以前是私心的希望季竞堂看上自己,但现在,她真心希望季竞堂能找到一个好女人,然后,两人相携终老。不过,在这个关节点上,卓理突然意识到:她现在难道已经不希望季竞堂看上自己了么?难道她对季竞堂十几年的感情就那样随风飘散了?大冰山的魅力那么大?掐指一算,她和大冰山认识顶多三个月……三个月……三个月和十几年……

眼神黯了又黯,季竞堂终于转回思绪,嘴角勾笑道,“小虫娃,你知道我现在多少岁了么?”

“二十九岁。”他比卓理大整整八岁。

“我妈说如果我三十岁前还没找到老婆,她就死在我面前。”

“噗……”卓理口中的王老吉很不幸地喷了出来,扯了张纸,她用力的擦嘴巴,然后用一种特别鄙夷的眼神对季竞堂说,“赵伯母的话要是对你有用,我都能把太阳拿下来洗上一遍。”

“我妈真老了……”季竞堂略带悲伤的说。

正了正神,卓理来了兴致,“你真要找老婆生孩子让你妈子孙满堂?”

“噔”的一声。季竞堂用旁边没用过的筷子直接敲上了卓理的脑门,“你这丫头,怎么二十多岁了说话还是这么不三不四的。”

“赵伯母可不就是这个意思么?”眼珠一转,卓理忽然想起一件事情,于是,又急急说道,“你妈好像给你找了很多门相亲对象。”

“噗……”这下,是季竞堂将口中的啤酒喷了出来。

……

……

晚饭后,季竞堂送卓理回唐家。路上,卓理突然又开始多愁善感思绪如潮,频频道出如下话语,“你看,两年前我还屁颠屁颠跟着你去‘生存挑战’,大热天睡厚厚的不透风的帐篷,水土不服长了一身的疹子,又被不明昆虫叮得全身溃烂。那时候,你还常吓我,如果我哭我闹,你以后就再也不带我出去了……”

“可不是么?我的朋友中,没人见过比你更爱演更爱说话更爱闹的。他们都很怕你……”季竞堂双手抄在裤兜里,像年轻小男孩一样,时不时的用脚踢掉路边的石子。

“我不是要跟你说这些!”卓理忿忿道,季竞堂永远把她当小孩。她其实很想告诉他:两年过去了,她长大了成熟了,她会挣钱,她在社会这个大地方,过得很好。或许她现在的能力也就只能自保,但将来,她会强大到可以保护家人,保护一切爱自己自己爱的人。

季竞堂了然的笑了笑,温柔揉了揉她的蓬发,“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夏日的夜色将两人的影子拉得修长,空气原本闷热,但时不时有微风袭来,让人无限凉爽。

“你还要出去么?”

“半年内不会出去……我得为你找一个大嫂子。”季竞堂说完之后,自己也哈哈大笑起来。

“那好,我等着喝喜酒。”她真心希望季竞堂幸福。不知道为什么,这种真心的希望竟让她有一种释然的感觉,好像,只要季竞堂能幸福,她就能松好大一口气。她一点也不明白:季竞堂什么时候已经成了她的包袱?

……

……

散步回来的邵芝菀和唐之善是在楼道口碰见季竞堂和卓理二人的。唐之善对季竞堂很熟悉,确切地说,他个人很欣赏季竞堂这个人。季竞堂虽然贪玩(对于唐之善来说,旅行就是‘玩’),但他也依旧家大业大。卓理不清楚,他可是很清楚,季竞堂的户外用品店是先由网店的形式发展起来,然后再由网店扩展为实体店,这几年,季竞堂在很多大城市收购了许多原先的户外用品店,统一用自己的注册商号——天翼。他的成功案例被已经被唐之善添加到经济法的典型案例里头,已经讲了不下十遍。虽然,这孩子他也打小就认识,他也一直是很期待再以一个法律学教授的身份见到一个开明前卫的商人季竞堂的。而此时,他再见到他时,心里却不是很舒服。或者更准确的说,是特别不舒服。这种不舒服也蔓延到了邵芝菀身上,然后,这俩人看季竞堂的眼神就充满了敌意了。

季竞堂一愣,先是喊了一声,“唐舅,唐舅妈。”然后,又无辜地看了看卓理,想从她那里知道为什么这二老一动不动的瞪着他。

显然,卓理也不知道。

三九回

某个周六的中午。

“赵伯母会宰了我!”卓理对着电话大吼。

“她不会知道那是你。”季竞堂不咸不淡。

“你找别人。”

“除了你们卓家的女人,我不太认识什么别的女人。”

“我帮你找一个……”,卓理还做着垂死的挣扎。

“虫娃……我很久没见过你演戏了。”

……

……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季竞堂的母亲以死相谏,要季竞堂去相亲。季竞堂不忍也不能拒绝,于是,答应。

事情的发展是这样:为了更好更委婉的拒绝与之相亲的女人,季竞堂找上了卓理。

事情的结果是这样:卓理在中午十二点半,准时出现在Z市相亲圣地——尊尚。

十二点一刻是季竞堂约定的相亲时间。他给卓理此次订的剧本是:大龄男相亲陌生女,彪悍女现身挽回前男友。大龄男是季竞堂,彪悍女是卓理。

十二点半以前,卓理一直都隐身于尊尚西餐厅的一个小角落,用一面化妆用小镜子一直观察着西边那桌的动静,季竞堂发出暗号以后,她便风风火火站了起来,然后,风风火火走到了季竞堂的身边,温淑娴静的搭上季竞堂的肩膀,柔情似水的望着他,朱唇半起,“竞堂……你又背着我相亲了……是为了……”

眼眸弯弯,水波荡漾,卓理换了一个更温柔的腔调,“是想要知道我有多在乎你么?”

陌生相亲女拍案而起,然后拂袖而去。走之前丢下一句话,“神经!”

季竞堂哈哈大笑。

卓理怒目圆睁,大掌拍过季竞堂的背,狠狠地说,“这种破事儿以后别找我了!”她不是不想帮季竞堂,也许,如果在以前,在认识袁岂凉以前,她一定十分乐意做这些事情。可是,现在,最近,她很担忧,很惶恐,很不情愿这么做。

“明天还有一场。”

“我不去,打死也不。”

“我们认识多少年了……”季竞堂不温不火。

“别企图用这个……”

“人生在世,勿以善小而不为。”

“季竞堂!”

“你记得你七岁被一条狗追的时候,是谁替你被狗咬了一口……”

“不要提小时候。”

“好,我们来讲你十八岁暑假哭着喊着要我带你去旅游……”

“好……”卓理暗暗压下自己的火气,咬着牙道,“最后一场。”

……

……

这个周日,和昨天一样的剧情,和昨天一样的思路。可是,今天这个和季竞堂相亲的女人……有些难缠。她穿着一件豹纹的紧身T恤,化很浓的妆,牙齿有些黄,笑起来会露全牙。卓理不喜欢以貌取人,但是,今天这女人实在叫她分秒都不想忍受。最让她火大的是,对面那女人从开始到现在,一直当着季竞堂和卓理的面抽烟,边抽还边这样说,“黄姐告诉了你没?我有万贯家财。我不管你有没有女朋友,就见你长得还不错,我就当养小白脸好了。我可以保证,只要和我结婚三年,我的百万家产分你一半。你要陪女朋友我也不管,只要保证每周有三天三夜陪我,我没别的要求。”说完这段话后,她把烟蒂按在桌上的烟灰缸里,眼睛似笑非笑的落在季竞堂身上。

卓理忍得快内伤了,季竞堂的眼角也一直在没命的抽搐着。

只是,下一秒,季竞堂的大掌已经搭上了卓理的肩膀,用爽朗而又阳光的微笑对女人说,“抱歉……你回去跟黄阿姨说,她以后没必要和我介绍对象了。我这一辈子,只爱她一个人。”话毕,季竞堂又把目光转向卓理,眼神传达‘上!搞定她!’

卓理几不可见的撇了撇嘴,下一秒就梨花带雨,泪眼汪汪,“大姐……你要包养小白脸……就去找别人吧。我……我和竞堂相爱了十几年,我也是到今天才发现我真的很爱很爱他的,你记得回去跟黄阿姨说,都是我……都是我不理解他,都是我没有认识到这份感情才给您带来了困扰……”

“行了行了!跟演戏似的……”女人恨恨地看了卓理一眼,摆了一个更为性感的姿势,又把视线转向季竞堂,“小伙子,话别说得那么满,你看你都快三十岁的男人了,连个正装都没有,很穷吧?好好考虑下我的提议。跟着我,以后不用吃苦,也不用奋斗。你看你身边这姑娘,又年轻又不懂得照顾人,所以,不要这么不现实……”

“我考虑得很好,我只要她。”

说这句话的时候,卓理被季竞堂的表情愣住了,因为,他这时候的样子很认真很认真。

季竞堂却回过头来对卓理微微一笑……

卓理直觉想要避开此时此刻的季竞堂,可是,就在她转过脸的那瞬间。她的心,霎时间跳得很快很快,越来越快。一种奇怪的直觉促使她往餐厅门口看去……

……

……

回到唐家,卓理第一件事情就是去书房、她房间等众多地方扫视了一遍,令她失望的是:袁岂凉并没有回来。唐之善坐在书房看书,见卓理火急火燎的样子,摘掉眼镜不解的问,“怎么了,这是?”

卓理回过神来,迷茫地问,“大冰……袁岂凉回来了么?”

唐之善先是一愣,然后又微笑地回答,“明天才能回来,怎么,想他了?”饶有兴致。

“你确定?确定他没回来?”在尊尚的时候,她那么强烈的直觉:尽管那个身影周围还有几个其他的男人身影,但她真的很确定,那个黑色的有些瘦的身影……就是袁岂凉。

“前天你舅妈打电话去问,他是说明天回来。怎么了?”唐之善意识到了卓理反应的不同,继续问道。

“……没怎么。”是啊,他跟她说过:他二十七号回来。难道真是自己看走眼了?难道是她太想他了?什么时候他已经在自己的思想里这么深刻了?她记得她看到那个背影的时候,差点就要冲到前面去,去看看是不是他回来了……她不明白自己心慌的原因是不确定他是否回来还是因为……他的背影那么真实……

晚上临睡前,卓理给袁岂凉发了一条短信。他一般只在这个时候会有回短信的时间,她改了很多遍短信内容,由最初的‘你明天回来么?’改为‘你是二十七号回来吧?’又改为‘你明天几点的飞机?’再改为‘真没想到,你已经出差六天了,真是弹指一挥间啊。’最后改为‘舅舅说你明天回来,舅妈说你后天回来,你到底哪天回来啊?’

选择‘大冰山’,发送。紧紧的把手机握在手里,等回信。她真的只想证实,很想证实,今天在尊尚看到的那个背影……是不是他的。

电话突然响起,卓理看都没看就接起。

“虫娃……”——季竞堂的声音。

眼神瞬间变黯,卓理有气无力地回,“啥事儿?明天我要上班,不能陪你演戏。”

“不演戏。明天你下完班我带你去玩吧,算是给你这两天卖力演出的酬劳。”但凡季竞堂发现什么好玩的,从来都是和卓理一同分享。卓理是个小P孩,总是跟在他身后,去哪里她都要跟着。想到这里,季竞堂的嘴角不禁浮过一丝笑容。

“去哪儿玩?”卓理终究还是个贪玩的女孩。

“‘圣光。’”

“‘圣光’?那不是贵族子弟去的地方么?”她听万晓烟她们说,伍丘实那公子哥儿就天天往那儿奔,那里什么玩具都有。想到伍丘实,卓理又突然觉得他是个神奇的存在。神奇在于,她根本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从她的生活里消失的。

“我们也许可以……冒充一下贵族。”

“……”

“你胆小了很多。”

“我去!”

季竞堂嘴角一直挂着宠溺的笑容,即使只是对着手机,他的表情都依旧是温柔:卓理,小虫娃,多少年都是不变的好对付。

而电话这头,卓理却坐在唐家卧室的大窗台上,双手抱着脚腕部,脑袋斜在膝盖上,张望着窗户外的景色。心里一直回转着这个名字:大冰山……大冰山……大冰山……

这段时间不长的分别,卓理清楚的感觉到:她爱上他了。

因为她不能否认她很久收不到袁岂凉短信时的沮丧,她不能否认接到电话发现不是袁岂凉时的失落,她不能否认她就连看那扇透明的玻璃窗户都能看到袁岂凉的脸,她不能否认她如此深刻的记得袁岂凉的一颦眉一微笑,她不能否认这一切陌生的感觉……就是传说中的,爱情。她一直以为爱情很俗套,一直觉得思念这种东西很飘渺,如今,她发现,所谓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的远观爱情理论才真正是狗屁。

她想,她是真的成了于秋水口里的‘恋爱中的小女人’了。

……

……

袁岂凉是否回来这件事,卓理终于在周一的中午知道了个清楚。

因为,这天中午她在电梯门外看到了他。

只是,电梯在十八层只停了不到十秒钟的时间,电梯门就又重新关上。因为,电梯外那个灰色的身影和那个白色的身影都没有进来。卓理睁着大大的眼睛,她矛盾的希望电梯门外那个灰色的身影是袁岂凉,又同时希望不是。不过,当身旁的林培摇晃着她的手臂,格外气愤地说,“那白裙子女人是白萦吧?她怎么又贴上你家冰山了?”时,她最终确定:那个灰色的,双手抄在黑色西裤口袋里的,眼角抬都没抬向她的男人——是袁岂凉。

身体里有一个致命的器官酸酸的。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他看到了她的短信么?应该看到了吧,他这样的身份,手机应该常年不停机,常年保持开机,怎么会看不到呢?可是,他为什么不回他短信?刚才电梯里只有三个人,他为什么不进电梯?

这一遍一遍的思绪不停的回转以后,卓理突然无比厌恶袁岂凉,厌恶他的阴晴不定,厌恶他的忽冷忽热,厌恶他的面无表情,厌恶他的视若无睹……她恨死他了!

唐家。

卓理先回家,坐在客厅里等着袁岂凉的回归,她的手一直揉着T恤的一角,在心里狠狠地咒骂:臭冰山,烂冰山!!!

袁岂凉回来的时候,卓理已经凝聚好一束愤怒的光,只听‘chua’的一声,卓理的如火的目光便飞快地锁住了门口那个灰色,不过,那火在接收到袁岂凉的视线后,瞬间熄灭。因为,袁岂凉根本没给她对视的机会,他只匆匆扫了一眼,就直接一脚踏进了书房,关上门。

她突然觉得,手足无措。

直到吃午饭的时候,袁岂凉才出来。她想也不用想便知道:这男人必会无视她,所以,她便也不再自作多情的企图从他眼里知道些什么信息了。也正因此,她看不到袁岂凉疲倦的眼睛里装着两颗漆黑的瞳孔,而那两颗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是她的身影。

袁岂凉在心里暗暗自嘲。他何时已经变得这样小心翼翼了,小心翼翼到只敢在她没看他的时候偷偷打量她。那天晚上,一接到唐之善夫妇的举报电话,他就提前结束了江城的工作。季竞堂这个人的资料他掌握得很清楚:年轻,有为,人品好,和卓理有十几年的青梅竹马似的的友情,最关键的是,他未婚。伍丘实临出国前,十分认真的叮嘱过他:如果季竞堂想要卓理,那么,神仙也拉不回她。这不是危言耸听,这也不是夸张陈词,他昨天中午为了提前解决完事务所的事,不得不把客户拉到饭桌上的时候,亲耳听到他们的互相表白。

她说她爱他。

他说他只要她。

眯了眯眼睛,袁岂凉强迫自己收回那道黏在她身上的视线,在她斜对面坐了下来。

“哎,终于又齐了。”邵芝菀端上最后一道菜之后,长长的叹了口气。解了围裙,在唐之善身边的位置坐了下来,用一种慈爱的、温柔的目光逡巡着坐上两个年轻人,又转向唐之善,幸福地笑笑。

唐之善也舒展开他的眯眯眼,道,“开饭了!”

卓理原本是“无食不欢者”,此时此刻,却没有多大的胃口。尤其她还听到袁岂凉这样说——

“姨父姨妈,前段时间修车行帮我办了保险理赔。昨天他们通知我,我的车已经修好,所以,以后还是不在这里麻烦姨父姨妈了,晚上我开车过来取衣服。”她的心“咯噔”一下,差点连碗都没拿稳,直接抬起头怔怔地看向袁岂凉。

唐之善原本一手端着饭碗,一手还夹着一块小鸡腿,袁岂凉这话之后,他的鸡腿直接掉在了餐桌上。这让他的表情极度不娱,飞速地扫了一眼卓理以后,他拧着眉毛开腔,“是这丫头惹到你了吧?”

卓理目光里凝聚的火气越来越浓,转向唐之善的时候已经是怨恨了。唐之善了然道,“年轻人,有什么事情要摊开来讲讲比较好……”

邵芝菀也忍不住开腔,“岂凉,怎么突然就要搬回去呢?这边住得好好的……”语气里明显有着其他意思。

“姨父姨妈不用多说,我原本就是要回家住的。”

“不然,待会儿你和卓理谈谈?你们这样……”

“有什么好讲的!我和他根本没话可讲,舅舅,人家要回家你还套着人家不放干嘛!吃饭!”卓理恼怒的打断了唐之善的‘多管闲事’,话毕又开始认真的扒饭,扒到一半,她干脆把碗放下,在唐之善和邵芝菀双双诧异的目光下,嘟着饭还没来得及咽下的嘴道,“我吃饱了,先去上班了!”她想,她再多呆一秒,她都怕自己控制不住冲到袁岂凉面前,揪着他的衣领摇晃他‘你到底又怎么抽风了?’‘你是不是在江城被门挤到脑袋了?’的冲动。

背好包在门口换鞋的时候,邵芝菀匆匆赶到玄关处,安慰又挽回性质地道,“下午下班早点回来,算是给岂凉一个送别晚宴吧。”

“我晚上有活动,不回来了!”

“什么活动?如果是和同事的活动,就暂时缓缓……”

“一秒都不能缓,舅妈,你别劝我,我晚上不超过十点不会回来。”穿好鞋子,再不理会邵芝菀在身后的劝解,卓理飞一样的跑下楼。

四十回

卓理很早就听闻‘圣光’这个富家公子‘销金窟’。她原本以为这里只是一个娱乐城,会有一些棋牌类的玩具,会有一些很好喝的酒,可以唱歌打麻将,如果这家娱乐城背景雄厚,指不定还会有一些特殊服务。不过,当她的目光在季竞堂带她来的的这个大包间狂扫了一番之后,她霎那间明白:她真的是,太没见过世面了。或者该说:她太小瞧富贵公子们口袋里面的钱和品味了,起码是小瞧了伍丘实的品味。

这里有很大的嵌入式液晶显示屏,专供电子竞技游戏。这里有各种卓理见过的,没见过的游戏器械,纷繁的物品挤进卓理的眼球,可是,她却一点都不觉得杂乱。

转头去看已经打开了电子游戏设备的季竞堂,卓理纯属好奇的问,“这里一夜的消费是多少?”

“不知道。”季竞堂坐在圆圆的软皮椅上,转过头来笑嘻嘻地冲卓理招手,“过来,教你玩一款游戏。”

季竞堂教卓理玩的游戏是一款类似于CS的枪战游戏,除了这里的射击工具是实打实的两把游戏用冲锋枪让卓理觉得刺激到爆外,更让卓理惊诧的是——这里的游戏居然是联网的,虽然联的是‘圣光’内部顾客网,但是,在眼前那台巨大的显示屏里,卓理和季竞堂的‘战友’和‘敌人’还是很多很多的,这说明:来‘圣光’销金的人还真不少。

游戏中,卓理脑袋上顶着的名字是——小虫娃,季竞堂脑袋上顶的名字是——大头怪。

卓理原本就是一个乐于玩网络游戏的人,加上心情沮丧,因此,这款叫做‘圣斗’的游戏今天很得她意。尽管这款游戏高仿真,枪要打上画面人物的心脏部位才能一击毙命,卓理还是一路杀退许多敌人。她边用手中的冲锋枪猛烈射击,边把画面的所有‘敌人’都想象成袁岂凉的样子。

于是,这间包间里便只听得到环绕立体音响里传来的‘嘚嘚嘚嘚’的枪声了。

季竞堂关掉显示器的时候,卓理还没完全从游戏中抽出神来……或许该说,还没完全从对袁岂凉的憎恨里回过神来。

“你今天怎么了?”季竞堂把遥控器放在随手可触的茶几上,表情认真。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她。

卓理突然就觉得委屈,用一种她自认为委婉却根本没经过大脑想的思维问,“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忽冷忽热若即若离阴晴不定到底是因为什么?”

季竞堂温和的笑容凝固住,不过两三秒的时间,他就明白了卓理问题里的深层含义:她,遇上爱情了。他印象里的她是一张白如纸的小丫头,疯起来的时候像个小男孩,没心没肺的,每天都会对他说‘竞堂哥,我以后就嫁给你做老婆吧’,他从不以为意。在她高二那年,卓意以卓理要面临高考为由让他不要再带她四处玩,可是那时他就坚定的觉得,还没有什么男生能够左右卓理的情绪,即便是他,仍旧不能。可是,现在的她,他眼前的她,却颠覆了他的认知。

“卓理。”季竞堂用一种十分严肃的腔调喊她的名字,在她的眼里成功捕捉到了惊诧之后,他收起了笑容,“你还记得你高二那年生日许的愿望么,那个,你当着你家人的面,说出来的那个愿望。”那个令步入社会以后的卓意十分紧张的愿望。br   “……”,卓理低下了头,算是回避了这个问题。不是她不记得,是她不想说。不知道为什么,她能感受到一股来自于季竞堂的,不知名的,压力。

“我去洗手间。”

她是真的想去洗手间,捧一泼水,好好的洗洗脑袋,然后,以一个清晰明了的思维去和季竞堂聊一聊,他的变化。只是,她似乎忘了,她根本不知道洗手间在哪儿。而最令她感到沮丧的是:包间外的一路上根本连个服务生都没有。

等到她七晃八晃上了个洗手间,再从洗手间回包间的路上,她在‘圣光’偌大的大厅里看到了一大堆起哄的男人们和妖野的女人们。这些人把通往她和季竞堂那个包间的路堵了个水泄不通,等到她好不容易一路高喊‘借过’才挤出了人群时,她突然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让你三杆!”——这是季竞堂的声音。

他不在包间?

为了确定这个声音是否来自季竞堂,卓理停在原地,很顺利地,她陆续听到了季竞堂的声音。这个认知让她收住了前往包间的脚步,转而朝人群密集处进发,经过几分钟的推挤,她终于在一台大绿桌前看到了一手拿着桌球杆的季竞堂。他正颇带挑衅地看着桌角处一个穿着大黄色T恤的年轻男子。

桌球这种游戏,卓理可是很懂行的。在季竞堂的早期教育下,卓理早就是个好手。她原本还在纳闷为什么在这样高档的地方还会出现这样街头的玩物,看见球桌边围的这么些人之后,她忽然明白:桌球这种游戏,雅俗共赏。

季竞堂在挥杆之前从人群里捕捉到了卓理,她的眼睛正亮晶晶的锁着他的球杆。嘴角略弯之后,季竞堂便在众妖艳女人的欢呼声里一杆到底,将黄衣男子未挥进洞里六个球全数的打进了洞里。

在一众的欢呼声里,有一个一手握着拉罐,一手抄在口袋里的灰色身影立在楼上,目光清冷的看着楼下这一幕。

……

……

原来,他是她的一秒钟都不能缓。

如果说伍丘实让袁岂凉感到威胁,那威胁只限于友情,他还看得出来卓理对伍丘实全无爱情。可是,就刚才那个在人群中不慌不乱气色正常还有空和她对视的男人,却让他头一次真正亲身体会了‘情敌’这个词的涵义,因为,她眼里有他。缓缓下楼,袁岂凉突然不受控制的萌生出一种冲动,这种冲动促使他快速的走向了一个地方。

……

……

季竞堂并不是一个喜欢与人争执对抗的人,他和这位黄色T恤公子拼球完全是一时兴起。他未曾料想到的是,这样的一时兴起会令他一晚上有近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在和一群陌生的挑战者玩挑战的游戏。

卓理却很是兴奋。虽然她不喜欢太吵闹的环境,但她却很喜欢看季竞堂在人群里发光发热,她就崇拜他伪装在低调里的华丽本事。她从小就知道,季竞堂是一个玩什么都很厉害,玩什么都走在人前的那种,最关键的是,即使他这样贪玩,他仍旧是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对于卓理来说,季竞堂,就是一个天才。

不过,那只是她没完全见过袁岂凉‘发光发热’之前。

当‘圣光’的一个红领结小弟十分恭敬的邀请季竞堂移步某个僻静的地方时,卓理紧随其后。辗转了几分钟,在一个大包间门口,红领结小弟礼貌地对季竞堂说,“请。”

季竞堂冲卓理传递了一个‘跟着我’的眼神,然后,率先推门而入。

季竞堂进门后的想法很如常:只是一个矫情挑剔的挑战者而已,能让服务生以‘圣光’老板的名义来邀请他,无非两种身份,要么是家财万贯的富家公子,要么是和白家有着很大交情的名流。

进门之后的卓理却是反常至极。

她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这样一种感觉,就是,刚踏进那个紫红色的大门时,她的心跳就奇迹般的加快,然后,她的脑海里,她的眼前,就不停浮动着某个人的影像。等到她抬眼去证实这种感觉的时候,她只觉得:神奇。

黑暗中,袁岂凉看不到卓理的表情,他此时此刻,意不在她。

黑暗中,卓理也看不到袁岂凉的表情,她此时此刻,正悄悄捏紧着拳头。

袁岂凉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伸手用遥控器打开了包间内的大灯,霎时,包间内恍如白昼。

季竞堂抬手挡了挡眼睛之后,面无表情的打量了包间内的环境——这包间里除了有一副大桌球,还有一副小台球。他一眼就被那桌小台球吸引了。

走到了小台球边,袁岂凉目光凝聚,用一种说不清的冷清语气吐出四个字:“迷你台球。”

季竞堂了然的点了点头,细细地打量一遍袁岂凉后,换作一脸轻松,“我不会,所以,不奉陪。”

这话说完后,季竞堂原本是应该转头便走的,只不过,当他见到袁岂凉略低下头,拇指和中指轻轻弹开那一帮小钢球,再三两下把小球全弹进洞里之后,他霎时间却不动了,连带着,卓理也张着诧异的瞳孔看着袁岂凉那只神奇的右手,内心却被深深雷住:这……这不是玻璃球的玩法么?

“季先生,你已经接受了我的挑战。”袁岂凉这厢又转回到大桌球旁,拿起一根球杆,以一种十分挑衅的语气道,“既然季先生只会这个,那么,我奉陪。”他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想要赢这个男人。

季竞堂显然不是这么容易被挑衅的男人,对袁岂凉的话,他像未曾听见一样,目光牢牢盯住那副小台球,然后,微笑道,“我要……比那个。”

毫无缘由的,袁岂凉厌恶透了季竞堂脸上的那副笑容。

这副迷你台球是伍丘实从国外弄来的,这种小球的乐趣在于:它共有十五颗,全是精钢所制,与桌上台球的玩法一样。这种小球的体积比普通桌球小三分之二以上,用来击球的杆子也比普通的球杆短很多。因为支撑这些小球的桌子很小,连搁置手肘的位置都不够,因此,想要找寻支点摆好击球方位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所以这种看似简单的小球实际是很难玩的。

“我用手。”季竞堂走近迷你台球,用手感觉了一下像茶几大小的桌面,很软,毛毛的,球要进洞会遇到的摩擦力不小。

“为了公平起见……”袁岂凉转换了一下心情,牵出了一个难得的让卓理光看着就觉得鸡皮疙瘩落满地的微笑,极无波的说,“我用左手。”

卓理萧瑟了……

她不敢去看季竞堂的脸,因为她了解他,他不怕别人挑战,不怕别人挑衅,他可以永远云淡风清。他独独讨厌,别人让着他。

季竞堂确实讨厌别人让着他。不过,他的认知却不像卓理那么简单。以他的观察,眼前这个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对他有敌意。他的交友群并不广泛,除了几年下来的‘驴友’之外,几乎没有什么朋友。如果说是商路上的敌人,那还更说得过去。只是他在商业领域一直都保持着极低调的姿态,莫说是得罪他人,连知道他是商人的人都不多,又何来敌人。

“承让。”季竞堂以一种出乎卓理意料的礼貌表情接受了袁岂凉的挑战,然后,在卓理囧囧有神的目光下,他们两人就这样开始了一场激烈而又怪异的对战。

卓理立在不远处,看着袁岂凉和季竞堂两人脸上流露出的小男孩一般的斗志,忽然觉得时光就那样‘biu’的一声回到了童年。她认真地看着两人的表情,看着两人的动作,心潮澎湃。

只是,她自己都不知道也刻意忽略的是:她根本就不是在看两人的动作,而是只看袁岂凉一人。

两人用玩玻璃球的方式赛完了一局。

——袁岂凉胜。

——季竞堂依旧眼角嘴角带笑,丝毫没有落败者的模样。

——袁岂凉却眉头紧蹙,面容冷冽,也丝毫没有得胜者的模样。

就在季竞堂走向卓理预备离开的那个空档,卓理却突然从他身边擦过,径直走向了袁岂凉。是的,她不矜持她不淑女,她要问他个明白,她一点也不想因为某些可能的误会而硌得难过,一点也不想在睡前一直琢磨这男人是怎么了,她一点也不想失眠……

“我问你。”卓理站在离袁岂凉很近很近的正前方,这种距离让他无可避免的得要直视她。

她看到了他的眼睛,她为之着迷的眼睛——那里面有她,“那天……在尊尚,那个……那个人是不是你?”

直到卓理站在他面前,用无比坚定的眼神看着他时,袁岂凉才瞬间清醒过来:他到底做了一些什么幼稚而又没有意义的事情?他赢了他这些小伎俩,她便能放弃那男人跟他走么?

唇边浮起一层冷笑,袁岂凉心中思绪百转:尊尚的乌龙相亲,他不是看不出来那只是演戏。让他感到无助而沮丧的是相亲背后的故事,季竞堂为什么要找她去陪他演戏?他可以直接不去相亲或者用各种理由拒绝?他甚至可以常年在外不再回来……可是,那个满脸堆着可憎笑容的男人找了她……卓理看不出来,他却看得清清楚楚。这是一种暗示——暗示他想要结婚,可是,他却不想要新娘,或者该说,他想要这个被他暗示的女人做新娘。

收回了已然辽远的思绪,袁岂凉极淡地回,“这个问题有意义么?”问题根本不在于此,而在于她的选择,在于她认识到她的‘竞堂哥’想娶她之后的选择。

卓理怒了,为他不明意味的笑容而怒,为他的冷嘲热讽而怒,“我告诉你,你那天看到的……听到的……都不是……”

“都是真的!”有一只大手飞快的拉过卓理,这迫得她连退了几步,被强制性的瞬间与袁岂凉拉开了好一段距离。卓理侧头想发火,季竞堂及时的凑到了她耳边,用一种十分坚定的语气小声的说,“以后想少吃点苦,现在就听我的。”

“竞堂哥,你不明白的……”卓理想挣脱掉季竞堂制住自己的那只手。大冰山已经误会她到这种程度了,她就知道,那天那个背影就是他,她不可能感觉错他的气息。而现在,她不希望这种场面更加增添他的误会。

“如果他不懂得主动争取你,珍惜你,那么,他也不够资格拥有你。”季竞堂说这句话的时候加重了语气,那是一种毋庸置疑的力量。

这句分量超足的话叫卓理立即停止了挣扎。她用一种疑惑不解却又满怀期待的眼神望向不远处依然昂首挺胸的袁岂凉,突然就觉得心酸:他会主动争取她么?他会珍惜她么?他为什么不来问她?他为什么这么决绝这么轻易的就要离开唐家?他为什么一句话都不愿意和她多说?他为什么连一个小小的眼神都不愿意给她?

他,爱她么?

季竞堂带着卓理转了个身,然后,离开。

袁岂凉立在原地,低着头,找到了遥控器,伸手一按。

包间内瞬时黑暗一片,没有人看得到他的表情。

四一回

夏天的夜并不常常都是闷热的,比如此刻。季竞堂和卓理两人静静的走在人行道上,保持着两人两影子的和谐步伐,卓理蓬乱的发脚时不时被吹乱,季竞堂T恤的边角也不时的浮动着。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我……和他?”卓理最终还是忍不住开腔,偏头问季竞堂。

“你的表现太明显。”季竞堂笑言。不止她表现明显,那个浑身犯冷的男人也表现得很明显。从他见那男人第一面起,他就在他眼里察觉到了凌厉的敌意,起初他还在猜测是否是商场里的敌人。但看他玩迷你台球时精确的准度计算和方位计算,看他把一副小球玩得那么科学细致时,他感觉到:一男人绝对不是一个会把敌意明晃晃外露给敌人看的人,所以,排除商业对手的可能性。再看到卓理和他之间的对话时那男人眼里几纵几逝的不稳定又受伤的情绪,他确定:一人是把他当情敌了。把他当情敌,真够有觉悟的。

听到季竞堂的回答,卓理脸上又是一阵落寞。怎么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么莽撞一么不够范儿呢?怎么她就没见到冰山因为她而伤感忧愁不知所措呢?

“我原本以为你会一生一世只爱我的。”

有风吹来,把季竞堂的话直直的吹向卓理,她震惊地看向身旁的人,明明是一句很让人遐想的话,明明是很暧昧的内容,可是,被表情悠然的季竞堂说出来,却让人想不出一话里的真实意味……尴尬以后,卓理想堆出一个‘你开玩笑呢吧’的笑容,却最终没有。转而无奈地叹了口气,用一种看似轻松实则决然的口气道,“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时我不懂爱啊。”

“……”

季竞堂有几秒钟的沉默,一几秒钟以后,他又突然转移话题,“你和他认识多久了?”

卓理不明所以的答:“三个多月。”

季竞堂面色不改,目光纯净,“我们认识多久了?”

“从我七岁开始。”

“如果,三个多月前,在你遇到他之前,我回来了,并且,我打算和你结婚。你会不会同意?”

没有风吹过,但卓理还是下意识的伸手捋发:怎么一么冷呢?如果季竞堂是她不在乎的人,她也许会恶俗而又残忍的答,‘可惜,一世上没有如果。’可是,此时此刻,她找不到话来补说。

“看你,又被吓住了。我跟你开玩笑呢。”季竞堂的语气里有不易察觉的苦涩。要他如何解释他自私的想法?他爱卓意,可是,他却想和卓理结婚。卓意分手而离家出走的事情没能把他及时激回来,可是,他妈逼迫他结婚要他去相亲一事却提醒了他,并促得他临时改变了路线,计划回家休整半年,他清楚自己一样做的深层动机是什么。

他了解卓意,她是那种强势而又倔强的人种。他并不寄希望于她能在分手之后接受自己,十几年来她未曾为他破例,他一点也不指望十几年后她来爱自己。虽然他有一份温暖的爱一直为她保留,可是,还没到要他放弃梦想的地步。而卓理确是不同的,大不相同的,因为卓理会和他一起去完成他的梦想。

在一个世界上,从来不缺少恋人,却从来缺少知己。合者寡,知音难觅。遇到一个爱人的几率是唐明皇和杨贵妃的大小,是梁山伯和祝英台的大小,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大小……可是,遇到一个知己的几率确实俞伯牙和钟子期的大小。千百年才出一曲《高山流水》,几世轮回才出一位命定知音。在他短暂而仓促的前半生里,他有幸遇到了一样一位旷世难觅的知己。可是,他却错过了,错过得让他一样不甘心,他还来不及收拾好情绪接受她已经不是他的小虫娃一个事实,她便已经心属他人了。只是一以后,他要去哪儿找一个能和他一起疯一起癫一起游遍世界各地捕获所有美景的女人?他要去哪儿找一个无论何时回归她都微笑的等在原地不吵不闹的女人?他要去哪儿找一个把彼此性格融入到人生里连笑容的角度和幅度都相似的女人?他要去哪儿找一个……一样难得的、特别的、珍贵的……女人?

然而一些,一些他埋藏在心底的不光明正大的自私的甚至是有些无耻的想法,却只能任它腐烂颓败于心灵深处了。没人会知道,她更不会知道。

“一种时候你还开一种玩笑,竞堂兄,你不要太调皮了。”卓理也用一副玩笑的口吻掩盖自己的局促,她看得出来,季竞堂的问话里可能有一半是真的。以她对感情的认知度,她只能猜到:季竞堂可能真的想和她结婚,一种是出于‘退而求其次’的逃避心态,另一种是出于‘没时间去认识另一个女人经营另一份爱情的’懒惰心理。

伸出插在裤兜里的右手,季竞堂轻轻地揉过她的蓬发。然后,长长的舒展了一口气,缓缓开腔,“他疼你么?”如果他不疼你,或者不够疼你,那我好歹也有一个去争回你的理由。

一个问题,卓理没有立即回答。她下意识地想要好好想想。

“一个问题也要思考……看来,他对你不好。”季竞堂的目光里有捉摸不定的试探意味。

“不……他对我很好。”只是,没到‘疼’的地步吧。在她发了疯寻找卓意连她自己都迷失了的时候是他强有力的臂弯把她抱得紧紧的,即使那天她整个人都虚脱了,可是她仍然清楚的记得自己攀在他脖子上的那种笃定的坚实的安全感,虽然是舅舅舅妈的任务,可是,他没必要做到一样细致的地步不是么?还有,他带她去明珠的天台,他用最纯真最简单的方式表达着他想要告诉她的道理,他不说教,他不解释,他只让她自己在夜幕里体会他的用心良苦。她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感谢,感谢他一样聆听她那些琐碎的、小肚鸡肠的、无趣的小唠叨。如果,一样也不算是对她好的话……那么,她就真真儿的算是瞎了眼了。她知道,一样的好不是袁岂凉轻易能够做出来的,在她和他初识的那段时间里,他总是拒她于千里之外,仿佛和她多说一句话都是负担,可是,他能关切她到一种地步,她,能说他对她不好么?

“我从小到大就是一个很话痨的人,我一直期待着,能有一样一个人,不论男女,他(她)能耐心的听我说话,听我平时大大咧咧表现不出来的伤感气。我那时候就想,如果有一样一个人,我就把他(她)当世界上最亲密的人。我的前半生,一直是你充当着一样的角色……可是,你毕竟有你的天地,你也会有你最终要守护的人……就算是亲哥哥,我也不可能扒着你一辈子。”卓理说着说着声音都哽咽了,一是一段很发自内心的话,有一种酸酸的,难以言明的味道。

可是,那句‘就算是亲哥哥’,已然叫季竞堂那抹小小的火焰灭了。别人不知道,他清楚。他不敢自称大智,但他想,能喜欢和他扎堆在一块的女人,必然不是蠢而不懂事的女人。卓理便是一样,她有着乐天派的性格,可是,她也有着天生的,也许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到的……智慧。她会为自己划一层明显的界限,一旦有她认为危险的人介入那界限里,她会毫不犹豫的直接与之决裂。当然,一是对待异性的方式。他季竞堂能够一直以来站在她的圈子里,那实在是因为他心里有一个卓意,一给了卓理潜意识里一层深深的安定感,她也因此无比信任他,只因为,她和他能永远保持着一样单纯而又亲密的朋友关系……

只是,今天,在她有意无意的话里,他感受到了一点:她已经把他划到圈子外了。

眸中的光亮渐渐消失,季竞堂沉默了。一直沉默到唐家小区的楼下,一直沉默到卓理说:“……再见。”

然后最终,他还是开口了。乘着晚上的夜风,他用淡淡的却很温暖的声音说,“我……还是继续做你的亲哥哥吧”

卓理张大了眼睛,一下没有明白过来季竞堂的用意。

季竞堂也发现了自己的突兀,挂着抱歉的笑容道,“就是……时不时的,咱们能出去喝喝酒,聊聊天,你闲的时候,可以和我一起去爬爬山,玩玩水……你要是将来生了孩子,可以叫我舅舅……”

卓理愣在原地,眼里有泪花闪动,用力地点了点头。

所以,他明白了。

“好了,你上去吧。”季竞堂双手抄进口袋,极轻松的耸了耸肩,脑袋一点,示意卓理上楼。

卓理转头,那一瞬,再也控制不住,眼眶里的泪就那样流下来了。不是委屈的哭,不是快乐的哭,是幸福的哭,是感动的哭。她的竞堂哥,永远那么了解她,永远那么支持她,永远不会伤害她,永远希望着她幸福。即便是亲哥哥,也不过如此吧。她卓理何德何能呢?擦干了眼泪,卓理在楼道口的黑暗处背着墙,露出一个从心底升腾起的美好笑容:她要快乐。

上了楼,打开了唐家的大门,原以为唐家夫妇都睡了。未想,两人正穿着睡衣,极端正的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只是,两人都没在看。

一种严肃的场景让卓理觉得有些不详的预感。在玄关换了拖鞋,卓理去冰箱给自己拿了一瓶矿泉水,猛地喝了一口,“舅舅舅妈,你们一么晚不睡,怎么了?”

唐之善眯着眼睛看卓理,表情里有说不出来的惋惜。

邵芝菀看卓理的时候,也带着满眼满脸的怜惜。

卓理不知道的是,他们已经背着她做了一个巨大的决定,为的就是挽救她,或者,是他。

“坐。”唐之善简单开口。

卓理一屁股就坐了下去,再猛地喝了一口水,“发生……发生什么事了?”

邵芝菀和唐之善极快的对视了一眼,然后,唐之善先说,“你看……学校里放暑假了。”

卓理点点头,不明白一个消息重大在什么地方。

唐之善一副很耐心和循循善诱的样子,“我和你舅妈也结婚三十年快到了。”

“一不,学校里有一个夫妻暑假半月游的教师优惠报名活动。然后,我和你舅妈被选上了,明天的飞机,先是香港澳门,然后是新马泰……”

“明,明天?”

当然是明天,不能再拖了。唐之善在心里急回,“如果玩得兴起的话,我们预备在剩下的一个半月去欧洲一趟,反正,那边有人接应。”不是玩得兴起与否,是你和袁岂凉生米煮成熟饭与否——一是唐之善内心的担忧。

卓理一下才算是明白了:她亲密无间、数十年感情都如胶似漆的舅舅舅妈一是要过二人世界去了。她忽然心生羡慕,要是她和冰山也能修成一样的正果该多好。又忽然打断自己的臆想,在心里狠狠咒骂:你怎么一么没出息,怎么一么贱格!

“小理啊……你看,你一个人住在一里,有没有问题呢?”邵芝菀颇焦心的问,她起初就不同意唐之善一样决绝的建议,如果事情出乎他们的意料,那卓理就得一个人住在一里。她还是不太放心一孩子的起居。

唐之善狠狠地‘暗示’了一遍邵芝菀,眼神里的内容是,‘你不要妇人之仁,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邵芝菀回了一个更严厉的眼神,‘如果虎子也没了,我要你好看。’

然后,卓理就一样看着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不断擦出‘噼噼啪啪’的火花。她内心暗叹:一俩老夫妻真够能闹的,当着她面也能一样眉来眼去。下一秒,她便无情的打断了一样的和谐,十分严肃地说,“舅妈不用担心,我一个人还过的去。实在不行,我就搬回……”

一下,唐之善慌了,直接止住了卓理接下来的话,“不许搬!”顿了顿,唐之善转为语重心长,“你若是搬回去,卓意必然是会同意的。可是,同意是一回事,你俩能继续毫无嫌隙的相处么?一才过去多久啊,再给你姐姐一些时间好了。”

邵芝菀插腔,“是一么个理儿。”

卓理有些无语。她能感受到唐之善和邵芝菀今天晚上浓浓的不对劲,像是在设计她。可是,一个想法一出来,她便自己推翻了:舅舅虽然严厉,可是从小就很关心她的一切,‘设计’一个词用在他身上真的很残忍;而舅妈邵芝菀则更是不用说了,从她知道舅妈一个存在开始,她就将之与观音菩萨摆在同一个认知里。所以,‘设计’一个词用在她身上更是折辱了仙女……不,仙母……

“所以,今天晚上就到一里了。我们明天早上的飞机,你要上班,也不用去送机了。”唐之善说完就立即起身,拍了拍大腿就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剩下的,是邵芝菀的工作。

所以,其实,邵芝菀和唐之善也是一对演技派。

一厢,邵芝菀亲切地握住了卓理的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不停的抚着,拍着,用一种泛着慈爱之光的眼神盯着卓理,许久,她才温柔的开腔,“岂凉一孩子,从小就很独立很倔强。几乎没让他父母操过心。可是,正是因为一样的性格,他的朋友也一直不多,以我一个年纪的人来看,一孩子是很让人心疼的。有时候,优秀也是一种寂寞。”

卓理极认可地点了点头。

“他有骄傲他有过强的自尊心,一是十分自然的事情。只是,没遇上对的人之前,他仍旧是一样臭脾气的。不过,一孩子也从小善良。你舅舅对他一点深有了解。就说前几个月那个明远太子党的事情……你和他是一起经历过生死的,也必然知道他的一点。”邵芝菀试图在卓理的心里塑造出一个神话般的袁岂凉,却不知道,卓理却突然搜集到了关于袁岂凉的一个信息:一个臭脾气执拗的男人,得罪的人……还真不少。

“现在的年轻人,太浮躁太功利。岂凉能维持着自己到一个地步,很辛苦很辛苦。你要……多多体谅他。”邵芝菀的手还牢牢的握着卓理的,“年轻人,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呢?又不是天大的事儿。听舅妈一句,女人得自己为自己找一个好男人托付终身。找到了,就不要错过。”

卓理被深深打动,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邵芝菀的一一项工作宣告成功,然后,她长着几缕温柔鱼尾纹的眼角浮起一道明媚的笑靥,轻轻放开卓理的手,语重心长的说了最后一句很有水准很有哲理的话,“沟通,从心开始。”

卓理整张脸呈面瘫状,囧囧的目送邵芝菀背影的离去。

然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四二回

周一上班的时候,于秋水像献宝一样告诉把一个网址发给了她,并且以一种比她还激动的表情看着她打开了网站。

西街王朝——这是论坛的名字。

滚了几圈鼠标,卓理算是明白这是个什么性质的论坛。只是,她不太明白于秋水的用意,于是眼神询问‘这是什么’,然后,她的显示器上就弹出于秋水的回话:【这位西街宝二爷是咱市的本土红人,网络红人。专门解决疑难杂症的,你去咨询咨询?】

卓理先是囧住,继而雷住,噼噼啪啪打出一行消息,【你才有疑难杂症呢!】

【别开玩笑,我是说真的。你和你家大冰山一直是这样的情况,老娘都看不下去了,如果你不愿意把具体是个什么情况告诉我,你就自己上网咨询去。】

看出了于美人的认真和关怀,卓理不再与之玩笑,而是带着一颗虔诚的心认真的浏览眼前这个网页。然后,在一个叫做‘和性格纠结男人谈恋爱’的板块里找到了她的问题。

【冷酷类男人,又称‘冰山男’,此品种男人性格怪异,过分唯物,在此奉劝各位JJMM:如果你不是真爱这类男人,请绕行。此类男人一般多为外貌优秀或家庭优秀,所到之处,三里皆冰。与此种男人恋爱,尤其是此种男人中的绝品男人恋爱的话,最好不要抱太高的期望值,如果他兼有专一这个品质,那就不要等了,直接扑上去,生米煮成熟饭再说。至于爱情和浪漫,那根本会是奢望,只要他不折腾你,你就可以烧高香拜佛祖了。以下是冰山男的星座细说。】

卓理忽然发觉:网络的功力确实够强大的。

她不知道袁岂凉的生日和星座,所以,她把所有的星座细说都看了个遍,最终找到了符合袁岂凉特质的那一栏——天蝎座冰山男。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认真研究了这位‘西街宝二爷’给出的‘泡冰策略’,然后,一看就看了两个小时。

中午快下班的时候,一个让卓理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卓意直接用车把卓理载到市区一间餐馆,点了几道菜之后,她开始双手交叉靠向沙发……这期间内,卓理一直不太敢直视她,连刚才坐车过来的时候都一直坐在后座上。她倒不是怕她姐姐,只是下意识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回家住吧。”卓意淡然开口,眼里堆满是对卓理的怜惜。她和李灿已经确定了恋爱关系,并决定来年春天就结婚。她没有多少青春可耗,对爱情也淡然了许多。她对李灿的反应先是‘不爱他’,然后是‘不够爱他’,然后是‘不如爱伍丘实那样爱他’……这一系列的转变,都是那个深爱她的男人努力而来。有人如此对她,她还矫情个什么劲儿呢?而现在,她要亲自把卓理接回家,不单单是要把她接回家,更主要的是,她要让卓理明白:她从来没有怪过她。

卓理抬头,正好迎上了卓意的关切。那刹那间,她的眼眶就酸酸的,许久都没有开口。

“爸妈都想你了,前几天他们做了一桌子丰盛的菜,都是你爱吃的。可是,等到他们做完了才发现,你不在家里住。”

卓理的眼睛更酸了。

“很多话,你以前不懂事的时候,我不便告诉你。可是现在,你步入了社会,有自己的工作,自然也是个成熟的大人。现在告诉你,也该是时候了。”卓意不想在结婚前这段短暂的时间里还和她一直疼爱的妹妹分隔两地,顿了顿,又继续开口,“我希望你知道的是,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咱们都是姐妹。这是血浓于水的亲情。对我,你没有什么需要抱歉的,也没有什么需要内疚的。明白没?”

卓理拼命止住了眼睛里不断外泛的那股酸涩,费了好大劲儿才忍住没哭。她很想扑到对面去,像所有电影电视剧里的场景一样,抱着她亲爱的姐姐,边哭边说,“姐,我们以后一直这样……”可是,她最终没有这么恶俗。很多感情,譬如亲情,就是这样,不需要说,不需要演,话,也点到即止。只因为,她们是亲人,那种牵绊是天生的。

卓意长长的叹了口气,宠溺的说,“怎么还像个孩子呢?今天下午我去舅舅家接你。回头我就让爸妈买点好吃的,你这馋丫头,很久没尝过爸的泡椒鱼头和妈的红烧肉了吧?”

卓理有点挡不住酸泡泡了。

……

……

等到卓理下午开开心心回到社里,像是被阳光洗过一样笑得合不拢嘴时,林培的一句话忽然就叫她坠下云端。

林培说,“中午,你家大冰山和白萦单独出去吃饭了。”——这其实是一个提醒。

卓理听着像报丧。

大办公间里只有林培一个人在,空调吹得她瞬间清醒:如果她就这么回家了,或者,以后就这么和袁岂凉断了联系,那么,就真的是断了。她昨天晚上还做好了一个小决定,准备等袁岂凉几天,如果他没有任何行动,那她也就放弃。可是,他不行动,她也不行动,她的情敌却行动了。

林培有些紧张的踱到她面前,一副地下党人接头的模样,拉住卓理的胳膊,眼神突然变得诡异,“你到底还要不要和大冰山谈恋爱?要的话我就把一个绝密的情报给你!”

卓理转头,认真的问,“什么情报?”

“先说谈不谈?”

“不说拉倒。”

林培无语了,凝噎了,抽搐了,泪奔了。只得讪讪地蹭到卓理身边,“不然你先告诉我一些林硕大学里的糗事,咱俩换换?”

卓理意味深长地看了林培一眼,像是突然参透了许多事情,点点头道,“这个,可以。”

然后,卓理将林硕大学里所有猥琐的不猥琐的,搞笑的喷饭的要人命的不要人命的,所有她记得的经典场景都告诉了林培。然后她眼见着林培笑得花枝乱颤抽风了一般,以至于卓理不得不翻着白眼友情提醒她,“到你了。”

林培又笑了很久才回过神来,一回神就看到卓理一张怨妇般的脸,惨黑惨黑的,“……你怎么这么像一个弃妇?”

卓理咬牙,“你到底说不说情报啊啊啊啊……”

林培像是才意识到,但是,这个瞬间的意识转换让她的表情也跟着转换,刚才还笑得癫狂的女人现在是一副严肃无比的样子,然后,她悠悠地开口,“你知道,袁岂凉在A市的那场车祸是谁干的么?”

卓理的心不由自主的‘噔’了一下。她昨天晚上已经听到了一种说法……

小心得查看了四周,林培压低声音说,“就是明远干的……”

本来不怎么诡异的话题被林培渲染得像恐怖片一样,卓理摸了摸跳得很快的心脏,用一种十分鄙夷的眼神说,“这还是个法治社会,如果有证据,他们律师不是最有本事把犯罪分子送上法庭么?这样的猜测……毫无意义。”

林培不赞同的摇了摇头,“我忘了你还是个菜鸟……要是坏人能那么轻松就被送进法庭,那咱们可早就共产主义了啊……”

“我再告诉你,这年头,律师不靠本事吃饭,而靠人脉。袁岂凉能做到现在的成绩,除了他的能力,你可别小瞧了他的交际。我这么说,你明白了么?”

卓理又无语了。

在她眼里,大冰山什么都好,就是交际烂到家了。

“哎……傻妞,你什么时候能主动一点呢?你看人家美女白萦,长相高你好几阶,身家背景高你好几阶,可是,人还是一个倒贴的范儿,那脸皮厚的……”

“如果袁岂凉喜欢脸皮厚喜欢有钱喜欢漂亮喜欢有背景的女人,那他这两年多干嘛不接受她?”真是的,干嘛贬损她。说起来,她在对待袁岂凉的方面,脸皮已经够厚了。她现在光想着以前那些丢人的场面就觉得浑身起毛。她还要怎么丢人?

不过,她还是做了一个小小的决定,打电话拒绝了卓意的接送。不是不回家住,而是给她自己一个单独思考这段感情的场所……也是在潜意识里想着,袁岂凉有没有可能……会去找她。

她给了自己两天时间,也给了袁岂凉两天时间。她星期三就搬走,再不理他。

可是,这天晚上却是她一个人住在唐家的晚上。可是,袁岂凉一直都没有找她。她边洗澡就边思考这一些让她很纠结的关于袁岂凉的问题。

卓理其实很讨厌在浴缸里洗澡,她原本是一直在冲淋浴的。洗着洗着就觉得特别疲倦,直接躺进浴缸里了。这么一躺,便是整整半个小时。若不是突然停电……她觉得她会躺到明天早晨。

是的,唐家停电了。当然,这个停电绝不是简单的停电,这可是唐家二老留给两个年轻人的礼物。

卓理自然是不清楚的,她先是受惊,然后是飞快地起身。这样的起身必定是有难度的:一,她躺在浴缸里太久,全身都被泡得发软;二,浴缸被她倒进去的泡泡乳弄得滑不溜丢的。

所以,这两个难度所造成的后果是——

卓理呈狗爬状摔在了浴缸边缘上,正面朝下,她没摔着脸,没摔着胸,没摔着手,没摔着腿,光摔着那个难以言明的难以启齿的关键部位。

卓理觉得:她的人生只能用一个字来形容——衰。

很痛很痛,痛得她的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却因为要忍着痛而不得不顺便把泪也忍住。在浴缸边上趴了十几分钟确定疼痛稍有缓和以后,她才从浴缸里爬出来,光脚站在地上,擦干水,脸皮发烧的在黑暗处揉了揉受伤的部位。然后,摸黑穿上了睡衣,拖鞋。

请注意,此时此刻的浴室里是堆满了黏黏的滑不溜丢的液体的,卓理在黑暗中看不到自己方才一交带来的效果,就直接把那双滑不溜丢的拖鞋穿上了。然后,很明显地,还没走几步,她又脚下一滑,四仰八叉的摔在浴室里。

这回,是正面朝上。她没摔着脸,没摔着胸,没摔着手,屁股却摔成了两瓣,不,可能是四瓣。然后,她的背部和腿部也未能幸免于难。她含着眼泪思考道:她的骨头得摔得多震撼才能造成那‘嘭’的一声巨响啊……

卓理此时此刻觉得:她的人生要用三个字来形容——太衰了。

很痛很痛,她也顾不得形象了,泪珠子吧嗒吧嗒就从眼角边流了出来。她只觉得自己摔得站都站不起来,动不动不了了。她恨浴缸,恨浴室,恨泡泡乳,恨停电,恨拖鞋,最恨的……还是袁岂凉!

都怪那块冻死人不偿命的臭冰山,要不是他,她早就回家住了,也不用在这里挺尸一样躺着;要不是一直琢磨关于他的大事小情琢磨他的颦颦笑笑,她也不会这么粗心,也站都站不稳;要不是因为他一直不出现不找她不联系她,她也不会这样牵肠挂肚洗个澡就不得安生;要不是他……

她真的,恨死他了!

在‘领智律师事务所’加班的袁岂凉打了一个厚重的喷嚏。这喷嚏过后,他的嘴角突然浮起一丝弧度,把文件整理好,然后关电脑,装好,准备离开。

这已经是晚上的九点半了,他走到前台处的时候,余光瞥到一个白色的身影仍旧趴在桌上。待看清楚了这身影是谁以后,袁岂凉的眉毛不由自主的皱了起来:她,又在等他。伸手在前台的桌子上敲了两下,袁岂凉用更冷冽的声音说,“你早该下班了。”然后,转头离开。

白萦其实早就把东西收拾好了,见袁岂凉往电梯方向走去,也快步的从前台走出来,跟上。

电梯下楼。白萦在光滑的电梯面里整了整自己的头发,拉出一个甜美的微笑,“岂凉,你饿了吗?”

“不饿。”

“我饿了。”白萦弱弱地站在他身边,说话音量都不敢飙高。

“……”

“我们去吃点宵夜吧,我知道这附近……”

“我要回家。”

白萦不再说话了,低着头,袁岂凉看不出她的表情。他也不想费心思去打量。白萦是一个这样的女人,你若给她一点关注,她便不会再放开你了。他不会让自己身边出现任何会造成某人误会的女人。

唐之善说,物业早就发了电费催缴通知单,如果再不缴,今晚就会停电。停电?她会怕么?下意识地,袁岂凉加快了步子。

白萦紧紧跟着。

直到袁岂凉找到自己的车,掏出钥匙开了锁,白萦仍旧手里抓着包包,眼巴巴地望着她。那副柔弱的样子,袁岂凉还是第一次见。他突然,不想再这样下去了,以一个确定她能听到的声音说,“我以为我做的很明显,不说,只是给你留一丝颜面。”

白萦咬了咬嘴唇,眼神却很坚定。

“现在,你听好。我,袁岂凉,有女朋友了。”

“你骗人!”白萦飞快抢白道。

袁岂凉冷笑:这才是真实的她吧。直率任性冲动,扮娇小扮温柔……她以为他会喜欢这样的她么?“话,我只说到这里。”说罢,他便要拉开车门。

“你为什么要这么残忍?我做到这种地步你仍旧不愿意多看我一眼么?”倔强的用手背挥掉了眼前的泪,白萦继续歇斯底里,“我这样卑微的跟着你赖着你,你有两年多的时间拒绝我,你为什么没有!既然当初没有,为什么现在又突然这样?”

袁岂凉忽然意识到问题的复杂性,微微颦了颦眉,转过脸去认真锁住那张脸,冷冷道,“那些,我不想去计较。但是现在,我明明白白的告诉你,我再拒绝……最后一次。”这话说完,袁岂凉便一把拉开车门,极快地进去,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离开。

后视镜里有白萦哭花的脸,她扔得远远的包。

他记得他第一次就拒绝了她,可是她不听她不理,她倔强而又执拗的跟在他身边,她发短信,她打电话,她不厌其烦。她不理会他是否愿意听是否听得到,常常跟在他后面喊……‘袁岂凉,我爱你,我要追你,只要你没有女朋友,我就天天追着你。’

她不停的过问他的事情,他的官司,他的人际,琐碎到中午在哪儿吃饭她也管。他知道,她仗着她有一个强势的爸爸,可是,就凭她那个爸爸,便可足够她为所欲为。

袁岂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很多圈,在车内幽黄的灯光映衬下,指关节微微发白。

四三回

卓理能感觉到自己全身都散架了,就是那种,恍如被人拆了一般的无力。她试了很多次想爬起来,未果。她后来才发现,其实她还摔到了后脑勺——那是她认为自己全身上下最美的地方,因为那里装满了她的智慧。可是,后脑勺的疼痛似乎后劲儿更足,脑子里一波一波的敲钟一般的‘嗡嗡’作响,震得她恨不得把脑袋剁了。

然后,很没用的,这种全身上下堆砌满的痛觉让她再也忍受不住地哭了起来。开始是像猫儿一样‘呜呜’的哭,哭着哭着就是‘哇哇’大哭了。

所以,摸黑走进唐家的袁岂凉在房间里,书房里,客厅里,饭厅里都没有见到卓理却看见她房间的笔记本还亮着的时候,他自然而然的想到了卓理可能在洗澡。所以,他也自然而然的走到了卫生间门口……

唐之善家的卫生间隔音条件并不好,所以,袁岂凉才刚抬起手准备敲那扇磨砂的玻璃门时,一阵鬼哭狼嚎般的哭声就直入他的耳膜,间或伴着这样的叫骂,‘你这块臭冰山……哇哇哇……’‘我恨死你了……哇哇哇……’

他站在门口,很安静地听着她继续骂他。

她说,‘闷骚男,性格扭曲男,别扭男……哇哇,痛死我了……’

她说,‘我不找你你就不会找我吗?你这个变态的男人……哇哇,我的屁股……’

她说,‘你还跟别的女人去吃饭……我恨死你了,恨你一辈子……哇哇……’

她说,‘去死去死去死……’从他心底渐渐升起一种气息。一种盈满他整个内心的气息,充斥着他整个的灵魂,这种气息让他全身暖暖僵僵酸酸涩涩的,波涌一样……他有些怨恨自己,怨恨自己让她烦恼让她忧愁。

她又说,‘奶妈个腿的臭浴缸!摔坏了我怎么办……我要是生不了孩子怎么办啊啊啊啊……’

袁岂凉方才还微弯的温和眼角狠狠的抽了一抽……

接着,在他还来不及打断的情况下。

卓理继续抱怨,‘老天……你为什么不干脆劈死我!为什么摔了我屁股还要摔我前面!哇哇哇……’

袁岂凉下意识地咳嗽了一声。

很大声地咳嗽了一声。

卓理被华丽丽地吓住了。这黑暗中的诡异咳嗽声,首先让她想到的是老天派来的魑魅魍魉。然后,躺在地上的她极自然的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她……不该骂老天的。

“叩叩”——是有人敲玻璃门的声音,卓理蜷得更紧了。这回映入她脑海的不再是鬼物,而是活生生的人……比如,小偷?强盗?色狼?她想挣扎着爬起来,却发现右脚根本痛得使不上力。于是只能把手指放在嘴里,防止自己叫出声来,眼睛也闭得紧紧的。

她感觉到了有人推开了玻璃门,有脚踩在水地里‘踢踢踏踏’的声音……她很想大叫,却又寄希望于这黑色的夜,起码能掩藏她,可是,当一个简单的‘你……’音节发出来时,她却再也忍不住了,破口就是大喊,“抓小偷啊……救命啊……”

“不用喊了,这小区的隔音效果挺好,你喊破嗓子也不会有人来救你。”

这句话过后,卓理果然不再喊了,睁开眼睛。一束蓝色的亮光射得她眼睛生疼,适应了光线后,她开始在蓝光下搜索声源。

果然,是袁岂凉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他正很仔细地盯着她,目光在她全身逡巡。卓理下意识地挡住自己的关键部位,开玩笑,她现在穿的可是睡裙,谁知道裙尾已经涨到什么高度了。再看袁岂凉的时候,卓理才发现,他的眉毛又皱起来了。

她愤怒地问,“你……你怎么进来的?”

“怎么摔的?”对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了她一个问题。

卓理发现,他问问题的时候严肃得吓人,仿佛她摔跤这件事是一个滔天大错。这种严肃迫得她小小声地回答,“洗……洗澡摔的。”

然后,借着袁岂凉手机发出的蔚蓝色光芒,她看见他脸上写满了两个字两个字的词语:‘白痴’‘笨蛋’‘傻子’……

这让她很气愤,于是下一秒她又开始飙高音,“我摔跤管你什么事啊,你家开居委会的啊!”

袁岂凉却不再和她逞口舌之快,直接把他的手机递到她手里,抓着她的手握好。然后,又十分温柔地说,“什么部位不能碰?我抱你起来。”

这个问题。

卓理先囧了:他这个问题问得……

袁岂凉也接着囧了:他明明听到她……

然后,两人呈一种奇怪的姿势尴尬了几秒。这种姿势是这样:卓理躺着,手里还举着袁岂凉的手机,袁岂凉则是以一副观察小动物的姿势半蹲着。

“快抱我起来啊!”卓理以大嗓门掩饰自己,然后伸出唯一能动的两只手,又忽然低声说,“腰部以下都受伤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收到这句话后,袁岂凉便调整了一个极佳的捕捞动作,三下五除二就把卓理从湿滑的地板上抱了起来。

其实,还是有擦到伤口的,卓理‘嘶’的一声就搂住了袁岂凉的脖子,注意,是发狠力的那种搂,十指扣进袁岂凉脖子上的皮肤里,然后,眼泪就那样落了下来。

——是疼的眼泪,尽管袁岂凉动作很轻很轻,她还是觉得,这一抱,仿佛把她重新拆了一遍一样。为了不让他看见,她把脑袋和脸都埋向他的胸前,试图自己缓和好自己的情绪。袁岂凉身上有很好闻的味道,不是人工的香水味,而是那种特别干净特别清爽特别让人心旷神怡的味道。卓理甚至十分猥琐的用鼻子悄么声息的在他的衣服上嗅了嗅,嗅完之后有来回蹭了蹭……很安神。

然而,袁岂凉还是感觉到了她的疼,她的颤抖,她的眼泪。心疼的感觉再次侵袭上他,促得他情不自禁地说出一句话,“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无疑又让卓理身体一颤。她对他的要求真的不多,这已足够。他出现了,他心疼她,他用他的表情告诉了她:他在乎她,他很在乎她。这原本已经让她没有任何生气的兴致。可是,他对她说对不起。这样重的一句话,应该说,对袁岂凉来说这样重的一句话。他能说出来,她就不想再去计较了。她还计较些什么呢?

——是幸福的眼泪。卓理忽然很感谢这倒霉催来的一交,这让他又向她前进了一步。泪,渐渐滑湿了袁岂凉右胸口的一片区域。卓理很想收住眼泪,她也深深发现了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变化,她常常流眼泪,常常哭得一塌糊涂,她不喜欢自己这样脆弱的样子。

袁岂凉的声音出奇的温柔,“先去姨父的书房,医药箱在那里,简单处理一下。”

卓理在他怀里摇头,用哭腔道,“不去。”

“你到底摔到什么程度?”袁岂凉不再敢问她什么部位,“现在去医院也可以。”

“不去。”卓理一手搭在他的肩上,一手拉着他polo衫上的领子,坚定地说。

“……”,袁岂凉转了个思路,更温柔的说,“听话,我的车在下面。”

卓理却突然抬头,用一种很凶狠的眼神看着袁岂凉,吼道,“你非要我告诉你,我希望你抱着我,一直抱着我不放吗??”

袁岂凉的眼睛在手机蓝光的照耀下显得特别明亮,墨黑色的瞳孔借着蓝光闪出亮亮的彗星一般的焰尾。

卓理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又迅速地把脑袋埋回了袁岂凉的胸前,闭着眼睛一副誓不再把脸露出来的决然模样。她的心一直‘咚咚咚咚’像敲鼓一样跳得飞快。她怎么能把自己的那无耻而又放荡的想法说出来?

她太紧张,所以,她没有感觉到她伏着的那片区域,也有一颗东西也跳得飞快。然后,她感觉到袁岂凉换了一只手,再然后,她感觉到她的脚着地了,再然后,她的屁股和腿剧烈的疼,根本支撑不起她的站姿……

她正要睁眼抬头骂袁岂凉‘无情’的,却只感觉到自己的背部一阵坚硬……她被推靠墙了?然后,腰间一只大手扶住了自己,再然后,她的手被另一只大手放到了大手主人的肩膀上……

她有点知道已经发生什么了。

她也有点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

她紧张的连手机都掉了,张着嘴支吾道,“手……手机……”

袁岂凉附过来,以温柔的嘴唇淹没了卓理。她的屁股还是很痛,可是,黑暗里,她只感觉到袁岂凉的嘴唇凉凉,像果冻一样,卓理只觉得自己怎样都吃不够……她睁大了眼睛,紧紧地用双手勾住他的脖子,几次要滑下地去,而每每这时候,袁岂凉的大手便能及时的挽住她,最后,把她整个身体都被那只大手拉向了他。

原来,接吻和吃果冻一样。

就是,吸的冻那种。

甜甜的,凉凉的……

……

……

四四回

卓理被袁岂凉强制性送去医院的时候,心里二万五千个声音都在呐喊着:不……不……不要坏了我的初吻……

挂了急诊之后,袁岂凉直接抱着她进了急诊科。诊室里这个时候只坐了一个中年男医生,待卓理坐好后,他眯着慈爱的眼十分敬业地问,“怎么回事?”

“摔……”

“有没有女医生?”袁岂凉打断了卓理的回答,卓理侧过脸去:在她身边端正站着的袁岂凉此时面容很严峻。

诊室里的中年男医生看似也是被冻住了,回过神来之后,竟然十分恭敬地回答,“我去叫。”

这场面让卓理不禁深深打了个冷战。

女医生很仔细地替卓理做了个全身检查。确定只是轻微的摔伤用些红花油或者跌打损伤膏就能处理并没有更严重的骨头受挫之后,她又很耐心地叮嘱袁岂凉,“注意,淤青的伤口不要再受撞击……如果可以的话,对淤青的部位可以适当冷敷……”仿佛袁岂凉才是那个正面背面都摔得十分对称的伤患。

卓理坐在诊室的白床上,足足听那个花痴而又唠叨的女医生吩咐了半个小时。最让她郁闷到无以复加的是,明明是十分常识她都知道的处理方法,袁岂凉竟然十分用心的听着,时不时还点点头表示清楚。

从医院出来,已经超过了十二点了,袁岂凉很安静的把卓理抱上车,然后很安静的驱车前行。从后视镜里看到一直不说话的卓理,他有些担忧地问,“还很疼么?”

卓理飘忽的思绪被打断,扭过头来看袁岂凉,这个时候,他们的车刚好被一辆急救车超过,蓝光闪过的时候,她发现温柔的袁岂凉真的让她很心潮澎湃,然后这个思维瞬间把她拉回到一种不健康的回忆里。

要不是她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那个吻,他们会吻到地老天荒吧?她从来没有感受过那样甜蜜缠绵的吻。以前,室友娜娜常一针见血的说‘接吻就是吞彼此的口水,吞来吞去,有技巧的情侣就是吸来吸去’——这算是卓理听到的唯一一个亲身实践过的人给的经验之谈,自那以后,她一直都会把接吻和吞口水联系在一块。

可是,晚上那个吻……却让她有一种难以启齿的羞涩的……回味感。她其实很想再和袁岂凉认认真真的接吻一次……不,应该说……长长久久的接吻一次。她一定要聚精会神看袁岂凉的样子……这么想着,心里的甜蜜滋味便像串棉花糖一样,一圈一圈的,一丝一丝的,越滚越大,这棉花糖的颜色还是粉色的。接着,她就不自觉地笑了,也顺便忘了回答袁岂凉的问题。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分钟。

为了掩饰自己的走神,她胡说八道地解释,“我刚刚回想了一下,不怎么疼。”

“……”

“我们去哪儿?”卓理这才看清楚,眼前这条路不是回唐家的路。

“我家。”

“你……你家?”

“物业明天才上班。”

微怔片刻,想明白他的意思是说唐家明天才能有电,她又怯怯地开口,“……不……不太好吧……你还是直接……直接送我回家好了……反正,反正过两天我还是会回家住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有些结巴,这主要是因为她的动机不纯。她很猥琐的希望大冰山义正词严地说,‘不,你得去我家。’然后,在他家,他向她表白,说不定还求婚。然后,如果这个求婚很庸俗不够浪漫的话,她就以‘我年纪还小,再等几年再结婚’为由拒绝,当然,只是拒绝求婚而已,恋爱还是可以的;或者另外一种情况,大冰山闷骚地找了些其他的借口,比如‘过几天再回去吧。’然后,借此把她留宿在他家,再接着,大冰山以一种出乎她意料的方式将这个‘过几天’无限期延缓……延缓至他们结婚……总而言之,此时此刻浮现在她脑海里的全是‘泡冰攻略’和‘西街宝二爷’的那句话:见准就扑扑扑扑……卓理最近总会在很心底很心底的地方用《红灯记》选段里(就是《我家的表叔数不清》里的那句‘都有一颗红亮的心’)的调调哼唱一句,‘我有一颗……待嫁的心……’当然,一直都只是在心里唱。

袁岂凉微微侧目看了一眼身旁的卓理,带着笑容淡淡开口,“好。”又抬起手看了看表,“不过,今天太晚,明天下午我送你回去。”

卓理觉得自己的幻想像水波一样,被一颗不知道从哪儿扔过来的烂冰块击碎了。恨恨地翻了一个白眼给袁岂凉之后,她便把视线投向窗外,决定不再和他说话。

就在卓理暗自腹诽袁岂凉不已的时候,她却没注意到袁岂凉的嘴角一直漾着深深的笑意,这笑意越圈越大,大到卓理在暗黑色的车窗上都极清楚地看到他的笑容。

缓缓的转过脸,她直直地盯着这个一手打着方向盘,一手只在打开的车窗窗台上支着下巴笑不可抑的男人。

这是她第一次见他这样大笑。他以往笑的时候都是嘴角弯弯,大多时候是那种略带嘲讽似笑非笑的半角笑容,只在特别开心的时候才会露出全角半月笑容。而且,那个时候他的笑容也是冷冷的,凄凄的。可是,袁岂凉此时此刻的笑容,却是那种特别开怀的,仿佛怎么都笑不够的那种笑容:他的眼睛晶晶亮,染着星星一样的光芒;他的嘴唇拉开成一个很大的弧度,她也顺便看到他那口雪白雪白的牙齿,也是晶晶亮的。这口牙齿让她想到晚上那个让她沉醉的吻,他还很坏心眼的咬她嘴唇……

无疑,又是一阵面红耳赤。她把这突如其来的窘迫怪罪到袁岂凉的身上,揪着两撇眉毛略带怒气的说,“你在笑什么!”

袁岂凉终于不笑了,可是卓理还是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无边的笑意。然后,他淡淡地说,“你刚刚哼的那首歌……”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我听到了。”

“……”

卓理当下的动作是飞快地捂住了嘴。她……她她她她她……唱出声儿来了?杀千刀的,他笑得这么明显必定是全部都听去了。她恨恨的想,她大概真的是摔着脑子了。这么想着,她便决定不再理袁岂凉了。

许多尴尬的分秒过去之后,袁岂凉忽然用一种出人意料的严肃语气低声说,“十月份我父母回国以后,我会跟他们提。”

这样闷热的夜,卓理开着车窗。其实无风,但她仍然觉得透心凉。是那种爽透了雪碧了的透心凉,因为他说‘等他父母回来’。这是在给她承诺么?婚姻的承诺?爱情的承诺?守护的承诺?她把手枕好搁在窗沿上,想着自己已经陷入了恋爱的沼泽里,想着这个开车的男人是自己的男朋友,想着自己以后会越来越幸福,想着自己接吻的次数越来越多……

思维到这里的时候,卓理面部的表情已经是囧囧然了。

她想:她可以冠上超级大色女这个名号了,连小卓理此时此刻都蹦出她的脑神经用一种十分鄙夷的眼光看着她,说‘谁色情啊谁色情,你色情啊你色情。’

不过,pia飞小卓理以后,下一秒她认认真真思考的是,她该怎么引诱袁岂凉再和她接吻呢?

然后,她想到了一个绝妙的计划。只是,这个计划首先要……

“我想,我明天还是不回家住了。”卓理颇严肃地说。

“哦?”一切在她的掌握之中。

“最近天气热,我又摔得这么严重,挤车很不方便。”

“那就住姨父家吧。”

“可是……我摔成这样,没饭吃,又没个人在身边照顾……”卓理愁容满面。

“你打算怎么办?”袁岂凉已经嘴角漾笑了:她的计谋这么明显,他根本不用拆穿她就能自己露馅。可是,他真的很喜欢见她一副自以为聪明自以为设计了别人的那种样子。

“你把你的钥匙给我吧。竞堂哥最近挺闲,我让他来照顾我好了……”

袁岂凉突然笑不出来了。

“你不说话是代表你同意了么?”卓理满面好奇的神色,仔仔细细地盯着袁岂凉,他此时此刻所有的细微表情,她一个都不想落下:意料之中的丰富啊。这样的大冰山才可爱嘛,她突然想明白在急诊科的时候他为什么对着一个男医生都能满脸阴鹜,看来,这冰山是块爱吃醋的大冰山……

不过,十几秒以后,袁岂凉又突然回归正常,很心平气和地说,“好,明天一起给你。”

这回,轮到卓理笑不出来了。

她不会知道的是,他和那个叫季竞堂的……一起吃过一个午饭。

四五回

车子一直开到袁岂凉在Z市高新区的房子。这个时候的卓理已经有一些疲倦了,还来不及打量袁岂凉家‘独特’的装修风格,她就直接开口,“卫生间在哪儿?”

袁岂凉指了一个方向之后,卓理就垂头丧气往那个方向走去。

望着她背影而立的袁岂凉面露担忧之色。

可是,一进卫生间,卓理的表情就变了。撑着水池旁的台子,她笑得无声又开怀还带着些无厘头的夸张。打量了一遍镜子里的自己之后,她在卫生间的柜子里找到一把没用过的牙刷和一盒没用过的牙膏……事实上,柜子里有很多把没用过的牙刷和很多盒没用过的牙膏。卓理不客气的想,就袁岂凉那块臭冰山,肯定是几个月不进超市几个月不添置新生活用具的。这家里没个女主人……怎么行啊……

想到这儿,她又开始没命的笑。

刷完牙后,望着眼前的镜子,眼前这面流光瓦亮的镜子,这面即使是侧身也能看的很清楚的镜子……心中的计谋暗生……

大冰山,我总得胜你一回吧……

这是卓理尖叫前最后的心理活动。

——啊——

这尖叫声后,袁岂凉果然很快抵达卫生间,还来不及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关切的话先出口,“怎么了?”

卓理站在洗手池前,一脸颓然的望着他,然后用一种怪异的口气道,“没事了,你过来……”

袁岂凉不明所以,顺着她的话走了过去。卓理余光定好焦,这个景别和这个角度观景都很OK。接着,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勾上了袁岂凉的脖子,用一种自以为十分性感和诱惑的声音说,“我要吻你咯。”

袁岂凉自然是被惊住的。

他原本想制止卓理这样无礼的取闹,但下一秒,她带着牙膏气息的嘴唇凑到他面前时,他突然就不想制止了,他的动作也由拽着她的胳膊转至慢慢滑下,伸手扶住她的腰……那是她唯一还能碰的部位。

卓理以为接吻的时候她能抽出空隙来好好欣赏欣赏袁岂凉的样子,起码也能看到他墨黑色的瞳孔,看着那双眼睛里能为她绽放出异样的光彩。可事实上是,由于她的生涩和笨拙,她连呼吸都一度被抽走……根本无暇顾及袁岂凉的样子……更无暇去看镜子里她早先酝酿的计划……偷看袁岂凉下颚弧度和接吻时侧脸的无耻计划……

这一次的吻比之上一次,少了一丝无措,多了一丝男女间的默契。但,几次被抽走呼吸的卓理突然感觉到有一丝灵光从她的脑海里闪过……

这抹灵光直到她被袁岂凉抱往卧室的时候仍然在她脑海里闪个不停。不过,当她躺下时,她成功的抓住了那抹灵光……

她记得很清楚,在唐家她是穿着睡衣从浴室被抱出来的,在唐家接吻的时候她也是穿着睡衣,她甚至连Bra都没有穿,可是,为什么她现在身上穿着的是完完整整的黄色T恤和白色七分裤。拉低领口,她竟然还穿着一件她丢弃已久的胸前有一只Kitty猫的粉色Bra,这……这这绝对不是她的风格。加上她当时摔得四体不勤,根本没办法自己换衣服……

那么,真相只有一个。

那就是袁岂凉帮她脱了睡衣又穿了衣服,连Bra都帮她穿了啊啊啊啊……

那他是不是把她全看光了?有没有看到她胸前有两颗大痣?他会不会嫌她胸小?他为什么要帮她穿那款最幼稚最讨厌的Bra啊啊啊啊……

在这样的无限自我YY中,卓理终于累得沉沉的睡去。

……

……

“确定只是接吻而已?”于秋水把卓理的手紧紧地按在洗手池的台子上,一副誓要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倔强样子。

“要是有别的事情发生,天打我雷劈我。”卓理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啧啧……”,于秋水吧唧了一下嘴巴,摇了摇头,“你也太没女性魅力了。孤男寡女住这么长的一晚上居然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我真为你感到自卑。”

“……”

“有个消息我得提醒你,林培最新线报……白萦好像决定最后一搏了,她可早把领智那帮嗜酒如命的男人们全都买通了。”

“最后一搏?搏什么?”

“嘿,这问题问得稀奇。你情敌能搏什么?不就是搏你男人么?”

“她要怎么搏?”大冰山可不是那么好搞定的。

于秋水对着镜子补了些唇膏,抿了抿唇,转过头来,十分严肃地说,“我又不是她。”又把脑袋移回镜子前,叹了口气道,“卓小理,姐姐很认真地和你分析。你做好和那男人长期在一起的心理准备了么?如果……你只是被我们怂恿……我劝你还是及时做好长期相处的准备……”

“我做好了。”卓理很坚决地打断。

于秋水用一种卓理从未见过的严肃眼神直视着她,淡淡开腔,“跟这样的男人在一起,会很累。他优秀,你要守着他,很累;他聪明,他知道你的想法,可是你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很累。他总是很强势,他会把你的那些小强势统统融掉。直到你完全变为一个依赖于他的小女人,你确定你可以了么?”

有些事情,卓理不知道,于秋水知道。她认为,和袁岂凉那样的极品男人谈谈恋爱尝尝鲜儿就够了,要长久在一起厮守,女人会很苦。

卓理似是突然明白了于秋水话里的意思,但是,只是短暂的思考之后,她便认真的答道,“我会努力的。”

然而,挑战很快就来了。

上午,卓理撑着发酸的身体去市中心商务大厦跑一个采访。搞定之后已是中午,舅舅舅妈不在家,她也没地方享受午饭,便决定就近随便解决自己的午餐。就在商务大厦的大厅,她遇见了一身绛红色连衣裙的白萦。

情敌见面总是分外眼红的。

可是,白萦和卓理眼中都没有这样眼红的气息。白萦对卓理的目光里充满了好奇和打量,她在想的是,这个穿着淡黄色T恤,白色七分裤看起来就像个没长大孩子的女人究竟是哪里吸引了袁岂凉。

而卓理看白萦的目光里却满含艳羡。从服饰到身材,从头发到鞋子,她真是要多羡慕有多羡慕。低头看了一遍自己身上的衣服,然后,由这些衣服她联想到昨天晚上的一些情况……

啊啊啊啊啊……

大冰山怎么能不告诉她呢?

白萦囧在原地。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女人表情由白转红,由红转青,由青转紫……最后,她还是忍不住打断,“卓小姐。”

“啊?”

“一起吃个饭吧。”

……

……

说是吃饭,卓理倒觉得自己在白萦眼里是一道美味。她足足盯着自己看了半个多小时,饿得双目无神的她不得不为了保持形象任由她观瞻。但最后,她实在忍不住,很认真地说,“你请我来真的是为了吃饭么?”她以为白萦会有足够的觉悟,起码自己认识到饿着别人是不正确的行为。

“既然你看出来了,我也不再遮遮掩掩了。”白萦豪迈地把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坐直,眼神里满是做了某种决定后的坚定。

卓理直觉知道:这顿饭……这顿摆满了美味的饭……她是吃不了了。

“我要和你公平竞争。”白萦顿了顿,“对袁岂凉,我不会放弃,一分一秒都不会。”

“……”,这就是暴发户家庭出身的孩子,没受过正规的小学教育。卓理记得自己幼儿园的时候就背过一首儿歌:公鸡叫,母鸡叫,别人的东西不能要,自己的东西保管好。想到这儿,她不由得露出一种并非出自她本意的……充满不屑和鄙夷的冷笑……

“你和他只认识三个多月,我和他认识快三年了!”

卓理下意识的觉得:这些个猫儿狗儿的小障碍,是该一次性扫清了,于是,她用一种更坚决的眼神看向白萦,颇认真地说,“可惜,你和他认识三年,他也没能爱上你。”

“你不如我爱他,绝对不如。”她为了他改变了自己所有的大小姐脾气,她戒烟戒酒,她不去泡吧,她说话也不再那么粗鲁,她甚至为了他专门请了法学博士做老师,教导了法律常识,她已经知道犯罪的定义了……

“那些……是你的想法。白大小姐,你在他身上浪费的时间是你自己的,你总不可能等到我和他结婚你才彻底死心吧?”

所以说,卓理这个人,到了关键时刻会变成毒舌。

所以说,白萦只能用一种怨愤的眼神望着她,却找不出任何的论据来和她争辩。

“是你的,谁也抢不走,不是你的,再抢也抢不来。”潇洒的起身,卓理留下最后一句话,“我以袁岂凉正式女朋友的身份要求你,以后不要再做让他困扰的事情了。”离座以后,卓理加快了步子,飞快踱到餐馆门口,不是要逃避,是她实在……太饿了……不过,等她出了餐馆之后,她才意识到:她是袁岂凉的正式女朋友么?她连个正儿八百的表白都没收到的说……她不要太亏了……她得好好策划一下……

就在这要命的空档,卓理终于感觉到包包里的手机在没命的震啊震啊的。在众多琳琳琅琅的物件里,找到手机,飞快地接听。

“喂?”

“你在哪儿?”电话里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似乎还带着刻意压制的怒气。

“商贸大厦附近的一家餐馆,刚结束采访……”

“吃了午饭没有?”某人自己调整好了因某人不接电话而起的怒气。

“没……正打算去吃。”

“在商贸大厦门口等我,十分钟。”

四五回

车子一直开到袁岂凉在Z市高新区的房子。这个时候的卓理已经有一些疲倦了,还来不及打量袁岂凉家‘独特’的装修风格,她就直接开口,“卫生间在哪儿?”

袁岂凉指了一个方向之后,卓理就垂头丧气往那个方向走去。

望着她背影而立的袁岂凉面露担忧之色。

可是,一进卫生间,卓理的表情就变了。撑着水池旁的台子,她笑得无声又开怀还带着些无厘头的夸张。打量了一遍镜子里的自己之后,她在卫生间的柜子里找到一把没用过的牙刷和一盒没用过的牙膏……事实上,柜子里有很多把没用过的牙刷和很多盒没用过的牙膏。卓理不客气的想,就袁岂凉那块臭冰山,肯定是几个月不进超市几个月不添置新生活用具的。这家里没个女主人……怎么行啊……

想到这儿,她又开始没命的笑。

刷完牙后,望着眼前的镜子,眼前这面流光瓦亮的镜子,这面即使是侧身也能看的很清楚的镜子……心中的计谋暗生……

大冰山,我总得胜你一回吧……

这是卓理尖叫前最后的心理活动。

——啊——

这尖叫声后,袁岂凉果然很快抵达卫生间,还来不及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关切的话先出口,“怎么了?”

卓理站在洗手池前,一脸颓然的望着他,然后用一种怪异的口气道,“没事了,你过来……”

袁岂凉不明所以,顺着她的话走了过去。卓理余光定好焦,这个景别和这个角度观景都很OK。接着,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勾上了袁岂凉的脖子,用一种自以为十分性感和诱惑的声音说,“我要吻你咯。”

袁岂凉自然是被惊住的。

他原本想制止卓理这样无礼的取闹,但下一秒,她带着牙膏气息的嘴唇凑到他面前时,他突然就不想制止了,他的动作也由拽着她的胳膊转至慢慢滑下,伸手扶住她的腰……那是她唯一还能碰的部位。

卓理以为接吻的时候她能抽出空隙来好好欣赏欣赏袁岂凉的样子,起码也能看到他墨黑色的瞳孔,看着那双眼睛里能为她绽放出异样的光彩。可事实上是,由于她的生涩和笨拙,她连呼吸都一度被抽走……根本无暇顾及袁岂凉的样子……更无暇去看镜子里她早先酝酿的计划……偷看袁岂凉下颚弧度和接吻时侧脸的无耻计划……

这一次的吻比之上一次,少了一丝无措,多了一丝男女间的默契。但,几次被抽走呼吸的卓理突然感觉到有一丝灵光从她的脑海里闪过……

这抹灵光直到她被袁岂凉抱往卧室的时候仍然在她脑海里闪个不停。不过,当她躺下时,她成功的抓住了那抹灵光……

她记得很清楚,在唐家她是穿着睡衣从浴室被抱出来的,在唐家接吻的时候她也是穿着睡衣,她甚至连Bra都没有穿,可是,为什么她现在身上穿着的是完完整整的黄色T恤和白色七分裤。拉低领口,她竟然还穿着一件她丢弃已久的胸前有一只Kitty猫的粉色Bra,这……这这绝对不是她的风格。加上她当时摔得四体不勤,根本没办法自己换衣服……

那么,真相只有一个。

那就是袁岂凉帮她脱了睡衣又穿了衣服,连Bra都帮她穿了啊啊啊啊……

那他是不是把她全看光了?有没有看到她胸前有两颗大痣?他会不会嫌她胸小?他为什么要帮她穿那款最幼稚最讨厌的Bra啊啊啊啊……

在这样的无限自我YY中,卓理终于累得沉沉的睡去。

……

……

“确定只是接吻而已?”于秋水把卓理的手紧紧地按在洗手池的台子上,一副誓要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倔强样子。

“要是有别的事情发生,天打我雷劈我。”卓理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啧啧……”,于秋水吧唧了一下嘴巴,摇了摇头,“你也太没女性魅力了。孤男寡女住这么长的一晚上居然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我真为你感到自卑。”

“……”

“有个消息我得提醒你,林培最新线报……白萦好像决定最后一搏了,她可早把领智那帮嗜酒如命的男人们全都买通了。”

“最后一搏?搏什么?”

“嘿,这问题问得稀奇。你情敌能搏什么?不就是搏你男人么?”

“她要怎么搏?”大冰山可不是那么好搞定的。

于秋水对着镜子补了些唇膏,抿了抿唇,转过头来,十分严肃地说,“我又不是她。”又把脑袋移回镜子前,叹了口气道,“卓小理,姐姐很认真地和你分析。你做好和那男人长期在一起的心理准备了么?如果……你只是被我们怂恿……我劝你还是及时做好长期相处的准备……”

“我做好了。”卓理很坚决地打断。

于秋水用一种卓理从未见过的严肃眼神直视着她,淡淡开腔,“跟这样的男人在一起,会很累。他优秀,你要守着他,很累;他聪明,他知道你的想法,可是你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很累。他总是很强势,他会把你的那些小强势统统融掉。直到你完全变为一个依赖于他的小女人,你确定你可以了么?”

有些事情,卓理不知道,于秋水知道。她认为,和袁岂凉那样的极品男人谈谈恋爱尝尝鲜儿就够了,要长久在一起厮守,女人会很苦。

卓理似是突然明白了于秋水话里的意思,但是,只是短暂的思考之后,她便认真的答道,“我会努力的。”

然而,挑战很快就来了。

上午,卓理撑着发酸的身体去市中心商务大厦跑一个采访。搞定之后已是中午,舅舅舅妈不在家,她也没地方享受午饭,便决定就近随便解决自己的午餐。就在商务大厦的大厅,她遇见了一身绛红色连衣裙的白萦。

情敌见面总是分外眼红的。

可是,白萦和卓理眼中都没有这样眼红的气息。白萦对卓理的目光里充满了好奇和打量,她在想的是,这个穿着淡黄色T恤,白色七分裤看起来就像个没长大孩子的女人究竟是哪里吸引了袁岂凉。

而卓理看白萦的目光里却满含艳羡。从服饰到身材,从头发到鞋子,她真是要多羡慕有多羡慕。低头看了一遍自己身上的衣服,然后,由这些衣服她联想到昨天晚上的一些情况……

啊啊啊啊啊……

大冰山怎么能不告诉她呢?

白萦囧在原地。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女人表情由白转红,由红转青,由青转紫……最后,她还是忍不住打断,“卓小姐。”

“啊?”

“一起吃个饭吧。”

……

……

说是吃饭,卓理倒觉得自己在白萦眼里是一道美味。她足足盯着自己看了半个多小时,饿得双目无神的她不得不为了保持形象任由她观瞻。但最后,她实在忍不住,很认真地说,“你请我来真的是为了吃饭么?”她以为白萦会有足够的觉悟,起码自己认识到饿着别人是不正确的行为。

“既然你看出来了,我也不再遮遮掩掩了。”白萦豪迈地把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坐直,眼神里满是做了某种决定后的坚定。

卓理直觉知道:这顿饭……这顿摆满了美味的饭……她是吃不了了。

“我要和你公平竞争。”白萦顿了顿,“对袁岂凉,我不会放弃,一分一秒都不会。”

“……”,这就是暴发户家庭出身的孩子,没受过正规的小学教育。卓理记得自己幼儿园的时候就背过一首儿歌:公鸡叫,母鸡叫,别人的东西不能要,自己的东西保管好。想到这儿,她不由得露出一种并非出自她本意的……充满不屑和鄙夷的冷笑……

“你和他只认识三个多月,我和他认识快三年了!”

卓理下意识的觉得:这些个猫儿狗儿的小障碍,是该一次性扫清了,于是,她用一种更坚决的眼神看向白萦,颇认真地说,“可惜,你和他认识三年,他也没能爱上你。”

“你不如我爱他,绝对不如。”她为了他改变了自己所有的大小姐脾气,她戒烟戒酒,她不去泡吧,她说话也不再那么粗鲁,她甚至为了他专门请了法学博士做老师,教导了法律常识,她已经知道犯罪的定义了……

“那些……是你的想法。白大小姐,你在他身上浪费的时间是你自己的,你总不可能等到我和他结婚你才彻底死心吧?”

所以说,卓理这个人,到了关键时刻会变成毒舌。

所以说,白萦只能用一种怨愤的眼神望着她,却找不出任何的论据来和她争辩。

“是你的,谁也抢不走,不是你的,再抢也抢不来。”潇洒的起身,卓理留下最后一句话,“我以袁岂凉正式女朋友的身份要求你,以后不要再做让他困扰的事情了。”离座以后,卓理加快了步子,飞快踱到餐馆门口,不是要逃避,是她实在……太饿了……不过,等她出了餐馆之后,她才意识到:她是袁岂凉的正式女朋友么?她连个正儿八百的表白都没收到的说……她不要太亏了……她得好好策划一下……

就在这要命的空档,卓理终于感觉到包包里的手机在没命的震啊震啊的。在众多琳琳琅琅的物件里,找到手机,飞快地接听。

“喂?”

“你在哪儿?”电话里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似乎还带着刻意压制的怒气。

“商贸大厦附近的一家餐馆,刚结束采访……”

“吃了午饭没有?”某人自己调整好了因某人不接电话而起的怒气。

“没……正打算去吃。”

“在商贸大厦门口等我,十分钟。”

四六回

卓理不知道其实大冰山生气起来和平常人一样,不,确切地说,应该是发起脾气来和普通人无异。

这厢,她才系好安全带,袁岂凉不再压制的怒音就这样凌空传来,“手机不用就给我吧。”

“嗄?”卓理狠狠地眨巴了两下无辜的大眼睛。

“如果你没有手机,要找你的人也不用一直没命的打电话给你。”

“我……我不是说了我在采访么?谁在采访还要接电话?”卓理垂死挣扎。

“你几点开始的采访?”

袁岂凉的表情一点也不像开玩笑,卓理有些惊恐,但还是不怕死的回答,“十一点……”事实上是十一点半。

等红灯的空隙,袁岂凉侧过脸来,用一副压迫性的眼神直视着她,“你可以看一下未接电话里最早的一个是几点。”

“看……看什么看,我都删了。”卓理坐不住了,她总觉得大冰山对这个问题看的很严重,然而她又好死不死的犯在他手里两次,于是能屈能伸的卓同学下一秒还是很服软的换成一种装可爱的语气,“我以后……以后会注意手机的……”见大冰山雷打不动,卓理只得心念一转,“我的友……”

袁岂凉的眼角还是没能抑制住的抽搐,他绝对想不到的是,若干年后,当他身边的这个女人把这个词创造出升级版的时候,他自己也会成为这种雷人词汇的使用者……当然,这是后话。

为了捍卫自己的胜利果实顺便转移话题,卓理假装很不认识车外的风景,以一种绝对纯良而又乖巧的语气问,“咦,这里好陌生哦,没来过耶。你要带我去哪儿呢?”

袁岂凉难得的因为别人的话和行为而犯冷,但他还是费力的闭了闭眼,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去吃饭。”

袁岂凉纠结而又无可奈何的表情大大的愉悦了卓理,她伸手合住自己的嘴巴,在小小的手掌里笑得开怀而又得逞。要比聪明,她比不过他,要比玩人,小小的大冰山,还是很容易就能搞定的。

车子果然停在了一个卓理从未来过的地方,她睁着两只巨大的瞳孔,紧紧的锁住这家小店的招牌:万老头猪骨店。

猪、骨、店???

“走吧。”袁岂凉停好车之后示意她进店。

这间店的招牌看起来其实有一定年限了,店也很小,但里面很整洁。她跟着袁岂凉七绕八绕的走进了一间阳光明媚的小包间。

“为什么要吃猪骨?”

“猪骨有营养。”袁岂凉很绅士地替卓理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猪骨店虽然打着猪骨的招牌,但其实并不只卖猪骨。和蔼的老板娘和蔼的看着袁岂凉和卓理,和蔼的说,“袁律师很久没来了,这是夫人么?”

卓理抢先一步,“不是,我和他就是普通朋友。”她才不要这样没名没分没表白就糊里糊涂做了别人老婆呢。

老板娘的表情有些尴尬,只得把视线移向袁岂凉,“真是普通朋友么?”

卓理很想再抢白,未想老板娘根本不理会她,而是笑眯眯的看着袁岂凉,然后卓理看见袁岂凉挂着奇异的笑容道,“我正在努力。”

老板娘像是突然放心的松了一口气,“鸳鸯猪骨就没上错了。一早上接到你电话,我老公就去市场精心挑选了一对筒子骨,对骨头摔伤的恢复特别有用。小俩口一人吃一根,骨头都要长到一起了,甜死人咯……”

“咳咳……”卓理原本还沉浸在老板娘绘声绘色的叙述里,突然就被袁岂凉伪装的咳嗽声打断了。

老板娘也像是突然意会到了什么,眼睛咕噜一转,“看来……猪骨还是一根一根的上比较好,我出去上菜了。”出包间门的时候,老板娘还对着卓理暧昧一笑,这笑容……笑得卓理瘆得慌。

唧唧歪歪的转过头来,原本是不经意的抬头,却在抬头那一瞬间迎上袁岂凉似笑非笑的脸,吓了她好一大跳,然后,袁岂凉的眼神就突然变得……让卓理控制不住的心跳加快,面颊飞腾起两朵粉红色的云彩,她正打算伸手去抚平自己的心跳……

“我不知道普通朋友之间也会有索吻这类事情发生,简直……闻所未闻。”

卓理的脸更红了:这男人现在这样子,这声音,根本就是在挑逗她,赤果果的挑逗她!她冷哼了一声,“不知道是谁先动手的!”

袁岂凉嘴角的弧度拉得更大了,“很遗憾的告诉你,每一次都是你。”从N大宾馆开始就是了。

“你睁眼说瞎话!要不是你,我连接吻都不会,你还说是我……”说到这里,卓理自己又停住了,回想了一下,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反复思量以后,她用一种更为疑惑的表情问道,“袁岂凉,下面我要问的这个问题……很严肃很严肃,你要认认真真回答我。”

正在倒茶的袁岂凉点了点头。

“……就……就是……昨天晚上……那个……在唐家哈……你……我……”,象征性的抚了抚心脏部位,“……我的睡衣是不是你给换的……?”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卓理甚至条件反射的闭上了眼睛,当然,纯属是因为害羞,因为怕在袁岂凉脸上看见肯定的表情……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第三分钟,她颤抖着她闭着的双眼,明显感觉到了有一缕熟悉气息的靠近,她的心擂鼓般的跳着,‘咚咚咚咚’的,紧张到手紧紧的攥住了桌布,紧张到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

这样近距离的看着她,看着她左脸颊上因为紧紧闭着嘴巴而浮现出的大酒窝,袁岂凉浅浅笑开,一个温柔的吻落在她的酒窝上……

轻轻的……

像一片柔软的羽毛一样,拂过脸颊,拂过那层滚烫的皮肤。

卓理觉得自己快要升仙了,那种缥缈而又温暖甜蜜的感觉像一朵朵彩色的云,在她的世界里轻轻的飞轻轻的飘,她坐在粉色的云上,笑得像个傻瓜。

“哟,姑娘,这是睡着了么?”老板娘突兀的声音传来,毫不浪漫的把卓理从粉红色云朵上拉了下来,不自觉地撇了撇嘴,她偷偷瞪了袁岂凉一眼,这个男人总有办法让她像坐云霄飞车一样,她越来越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幸福快乐都绑在别人身上。想到这儿,她又想要瞪袁岂凉一眼,未想,这次却被抓了个现行。

接收到袁岂凉眼神里传来的‘这次又是你主动’的信息时,卓理深深觉得:这厮也是一地地道道的演技派。

再狠狠瞪回去,传达‘你这个大坏蛋’的信息。

“好了,总算收拾好了,这猪骨现在应该不烫,你们两位试试。”看到二人‘亲密’的眼神战后,老板娘笑得更开心了,颇带着些献殷勤的味道说,“看来我还是没选错,来……你们两位一起来试试味道。”

然后,卓理就眼睁睁的看见老板娘从托盘上拿出两根时尚无比的黄色吸管,“筒子骨里的精华啊……两人一起吃,来来来……吸吸更健康……”

老板娘说话间就把两根吸管分别递到了两人手里。然后又继续热情的介绍,“快试试啊……这鸳鸯猪骨就该这么吃的,一起吸一起吸……”

卓理算是明白了老板娘的意思,但下一秒,她却觉得恶心。她以前在学校最讨厌看见情侣喝同一杯饮料,连同吃一碗饭她都觉得肉麻……下意识的,她把视线移向袁岂凉,她以为这是袁岂凉出的‘坏招’,未想,袁岂凉也是一脸囧到极致的样子。

这下,卓理平衡了。

显然,袁岂凉也很讨厌这样过分亲密的行为,本来嘛,大冰山要是喜欢这样甜甜腻腻的招数,那就不是大冰山了,想到这里,卓理不由得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拿起折叠吸管就插进筒子骨里,挑衅似的看向袁岂凉,“我的友……你不吃我吃咯……”然后,喜滋滋爽歪歪的想象着袁岂凉吃瘪的模样。

“就是嘛,这样才和谐啊,我先去准备下一碗了。”这是老板娘临出包间前留下的话,这句话惊醒了沉浸在独自YY里不能自拔的卓理,她倏地抬起头……果然……袁岂凉也正低头喝着猪骨汤……用……用……吸管?

为什么这么猥琐的举动能被这男人吃得这么优雅啊啊啊啊——这是卓理第一个不能忍受的。

为什么他垂下的眼睑那么好看,他右眼的眼角还有一颗淡淡的小痣,好诱人啊啊啊啊——这是卓理第二个不能忍受的。

为什么她看着他喝汤的样子却不想喝汤而想吃他啊啊啊啊——这是卓理第三个不能忍受的。

不过片刻,袁岂凉便发现了卓理的异常,离开了他的吸管,抽了张纸巾好看的擦了擦嘴,他拧着眉毛问,“为什么不喝?”

卓理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可是,她还是硬生生的把它吞了回去,“……我喝,我喝……”

然后,她就把脑袋埋在了桌上,心跳又开始没命的加快。未想,她喝个汤某人也不让她安生,以一种疑惑而又坚定的声音道,“这样喝汤……挺有意思,以后可以多试试。”

卓理一口猪骨精髓卡在喉咙里,闷吞了半天才成功咽下……

这男人,怎么突然就变得这么……这么……这么诱人了?

四七回

事实证明,袁岂凉的确是越来越诱人了。

比如,这个周一,杂志社例行例会。因为上一期的杂志已经上市,反响不错,所以,下一期的杂志又要进入到紧张的准备阶段,而采访部在这个时候的任务尤其重大,执行社长吴习在会议室正上位对着采访部同仁指点江山唾沫横飞的说一些激情澎湃的话,然而,这样的大清早,却没有几个人在认真听会议的内容,唯有卓理,她从会议一开始就以一种特别认真特别勤奋的姿态在笔记本上“唰唰”的记着什么,又用那种充满崇拜的眼神认真听着吴习说话,表情要多虔诚有多虔诚。

她这个样子让吴习自我感觉好了许多许多倍,也正因为如此,他硬是把一个小时的例会又唧唧歪歪的延长了四十五分钟。

出了会议室到了采访部地盘的时候,于秋水恨恨地把卓理手里抱得紧紧的黑本子抢了过来,怒喝道,“叫你装认真,叫你装!”然后,在卓理的尖叫声中于秋水又把笔记本传给了林培,林培再传给了万晓烟,连已婚妇女常馨也颇带抱怨的接过本子,边说着“什么重要的精神指示需要记这么认真?”边打开了这本黑色的笔记本。看完之后,常馨整张脸都扭曲了。

“这这这这……这是什么啊……”——常馨不可置信的声音。“啊啊啊啊啊啊……”——卓理幻想破灭,几欲发狂的声音。

然后整整一上午,采访部办公室里的众女人们都围绕着卓理的这本本子展开了深切而热烈的讨论。鉴于本子上的淫 秽内容,众人给卓理一个全新的部门封号——淫娃。

那么,这本本子上究竟记载了什么?

“七月二十五日,书房,十五分钟,他主动;七月二十六日早上,卫生间,五分钟,他主动;七月二十六日晚上,厨房,二十分钟,不记得谁主动了;七月二十七日,车里,不记得多长时间了,好像是……我主动,囧……”

这是卓理记下的内容,常馨只看到了一半。所以,她一直以为那些时间地点人物堆砌出来的事件是不健康不纯洁的事件……顺带着,整个采访部办公室的人也以为是那件事。虽然卓理事后拼命解释只是接吻……可是,大家似乎更愿意相信是那件事……只不过,有些知道卓理男朋友是谁的人都替她感到惋惜,比如于美人——

她哀婉的对卓理说,“真可惜啊……长得好看有什么用……竟然……最长的也才二十分钟……哎……”

卓理怒号,“于秋水!!!我要跟你说多少遍……”

“不用替他遮掩。”

“……”

比如林培——

“还好我没追到那男人。小理理,你下半生的性福……堪忧啊。”

“林培,别再闹了。我知道你们都知道……”

“可是,这么短的时间也能让你爽到么?看你记得这么清楚,开会又笑得那么淫 荡,应该是很嗨皮的吧?难道……时间长短其实没什么关系?难道秀色真的可餐?”

“……”

比如平时很保守的常馨——

“小理理,听姐一句劝。车里……还真不适合这样纵欲。”

“常姐,您甭再拿我开涮了……”

“做好了安全措施么?男人做比较好,女人吃药的话对身体比较不好。你现在还年轻,要是出了事,很不好办。”

“……”

这种尴尬而又无奈的情绪深深影响了卓理,而这种影响很容易就被袁岂凉看了个透。晚上两人在书房各行其是,袁岂凉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你今天怎么了?”

这问题一问出来,卓理先是有些犯贱的欣喜:他终于发现我不开心了?他终于发现我不开心了!

下一秒,她又叹了一口长长的气,撑着无力的下巴,睁着大眼睛问,“两个人同居,不发生什么是不是很不正常?”

“你指的发生什么是什么?”袁岂凉把视线移回笔记本电脑,脸上的表情有些严肃。

“就是……男女之间会发生的最亲密的行为啊,你别说你一把年纪了还不知道。我都不相信你还是一个处……”然而,那个男字最终没有说出口,因为袁岂凉敲键盘的手停了下来。视线凌厉的放到卓理身上。

“你那帮淫朋荡友又教了你什么?”时机到了,他会自己教她,他极不希望这种事情还要别人来教他的——未来老婆。

“什么淫朋荡友,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她们只是……”她们只是随便提了一下而已,她又没有被带坏,至少,她总没有主动提出要发生什么吧,她根本不是那种人!虽然,偶尔她也很好奇……那也是本能吧!她都快二十二岁了!不好奇才很不正常吧!

袁岂凉干脆把工作推到一边,现在这种状态,他要一心两用是很不可能的。定定地看了卓理十几秒,袁岂凉眯了眯眼睛,用一种带着怒气的语气说,“关于这件事情,你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我。不要再去和你那些淫……无聊同事讨论。明白?”

“你确定,我可以问你?”

“……”

“那你告诉我,那次……我摔跤的那次晚上……你到底有没有看……看光我?”这个问题她一直想知道,想知道得快发疯了,因为那决定着……决定着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只是很纠结,为什么每次她问这个问题,最后都能被袁岂凉绕过去。

“我让邻居张阿姨换的,你可以不用再纠结了。”

袁岂凉淡淡的声音让卓理在黑暗中悄悄捏紧的拳头一口气就松开了。然后,她的心里逐渐闪过一抹又一抹的失望:原来,他没有看光她,确切的说,他根本都没有看到她……

“看样子……你很失望。”袁岂凉隐去的坏笑突然又重新浮现在脸上,他很享受地看着卓理的表情在他面前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你……你太好笑了,谁失望了!有病的人才失望!”

“这样最好,该干什么干什么吧。”袁岂凉再度把电脑移回眼前,一副极其无所谓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埋首于手头的工作里。

卓理觉得自己的牙齿都快咬出牙血了。这个男人怎么可以这么可恶,成功的吹皱了别人的一片平静,自己却收放自如的回去做自己的,把她摆在这里她自己要怎么平静啊啊啊啊啊……

然而,卓理却是这样霸道的人:她自己不快活,别人休想快活。br   所以,下一秒,她从网上搜到了《色戒》未删节版,虽然在大学就看过,她还是装出一副非常虔诚的样子,还装模作样为对面工作的男人着想一般的把音响声调的很小,可是,越是小,那暧昧的声音就越勾人。

卓理其实都忘记看画面了,光在脑门上长出一个巨大的心眼,时刻关注着袁岂凉的动静:很好,敲键盘的速度慢了,这说明他淡定不了了;很好,他能感觉到他的肩膀抖了一抖,这是发怒的前兆;很好,他敲键盘的修长手指完全停了下来,这说明,他根本没办法继续清心寡欲的做自己的工作了,虽然这样很不厚道,但卓理仍有一种恶作剧得逞一般的快感。

然而,激流勇退才是大智。所以,就在袁岂凉发火的边缘,卓理聪明的拔了笔记本电脑的电源,机都没来得及关就抱着本本想要逃离书房这片战土了,然而,她终究是成功的跑进了自己的卧室,却还没来得及关门就被一只手狠狠的拽住,然后,她手里抱着的电脑被来人一把夺走,丢向了床上。

在这间黑色的,灯都没来得及开的卧室,卓理其实很担心袁岂凉没扔准,她的笔记本可能会掉下床,于是她愤怒的抬头,也不管袁岂凉看不看得到她的愤怒,“你这块臭冰山!要是我的宝贝电脑摔坏了……”

“我赔你,下面,我们来做一些你一直想做的事情。”

“做……做……做什么想做的事情?我……我什么时候想做什么事了?”

“你记得在你的笔记本上记下,这次……你主动。”

袁岂凉的嘴唇附上来时,她忘了问他怎么知道她有一本黑色笔记本,她忘了问他他为什么会看了里面的内容,她只记得,这一晚的袁岂凉和任何一次接吻时的袁岂凉都不一样。他的吻是带有掠夺性的,是排山倒海一般的……直把她融得软软的,全身每一个细胞都使不上力气,而被袁岂凉紧紧拥住的身体已经完全不听她的使唤,这一刻,什么都在他的掌握里,包括她缥缈的她自己都不曾碰触到的灵魂,也在他的召唤下,齐齐的奔到他的面前,像臣仆一样,等待着他的差遣。

此时此刻,卓理只剩下一个念头,一个她内心其实很期盼但同时又有些紧张的念头:她……难道就要在他的身下破茧成蝶了么……

可是,就在她做好了完全的准备迎接自己的蜕变之时,唐家的门铃却像魔咒一样被摁响。然后,在许多许多年后,这声突然的门铃声被袁岂凉和卓理毫不客气的称之为“午夜凶铃”。

袁岂凉呈面瘫状的在黑暗中凭触感将卓理的衣服理好,然后用那抹合了某种情绪而变得更低沉的声音道,“在这里等我。”

“在这里等我”——这句话让卓理激荡的心再次飙高,然后,她像洞房花烛夜里的新娘一样,两腿并排放得端端正正,然后双手交叠搁在大腿上,以一种她自己反应过来时都雷到不行的姿势坐在床角,等待着,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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