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理是被腿上剧痛惊醒的。意识恢复后,首先闻到的是十几年没有闻过的药水味,拧了拧眉,睁开眼睛。
第一反应:晚上。
第二反应:医院。
第三反应:她受伤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卓理大喊,“来人呐!”
这声之后,值班护士飞快地跑入病房,拉灯。
“你醒了?”值班护士长得挺美,笑起来眼角弯弯,具有舒缓人心的力量,瞬间驱散了卓理心中的恐惧。
“我……受伤了?”
“只是腿部肌肉拉伤,最多两个礼拜就能出院。”大概是为了安慰卓理,护士并没有很详细地介绍卓理的伤势。
“两个礼拜?”卓理有点晕,因为半个月后她就要回学校,她的工作……她的采访……
她突然想起袁岂凉,突然想起昏倒前的场景——袁岂凉抱住了她的脑袋——然后,她就没知觉了。
“我是怎么进医院的?和我一起的那位先生呢?”
“你说袁先生?”护士的眼睛突然变得晶亮晶亮的。
卓理点了点头。
“他也受伤了,头部,不过还好,只是轻微的撞伤,他在楼上的病房。”漂亮护士很温柔地说,“噢,对了,我得去通知他你醒了。”漂亮护士帮卓理拉了拉被子,又飞也似的消失在卓理眼前。
她原本还想问现在几点,她的钱包在不在,她的手机在不在,她的笔记本在不在的……看来,单身女人重男轻女的可能性比已婚女人高很多很多。撇了撇嘴,四处扫了一下病房的情景,卓理感觉了一下自己那只巨痛的伤腿。
好的,还有痛觉证明没有断掉。
而且,这将是最好的“苦肉计”,如果袁岂凉还不接受她的采访或者消极对待她的采访的话,那么,她一定要他好看。
正想着,一个人影就这样出现在门口,骂骂咧咧中的卓理抬眼望去:好家伙,袁岂凉这厮伤得也不轻,脑袋上的绷带一圈一圈的……
“卓小姐,袁先生来看你了。”美眉护士在袁岂凉身后兴奋的看着他的背影。
直到袁岂凉走进了病房里,卓理才看清楚他脸上的神色——似乎比以前温柔了不少……至少,看起来没那么冰冷了,看来,这‘苦肉计’就要开始用上了。
在卓理旁边的病床上坐下,袁岂凉扯了个抱歉的笑容,“对不起,连累你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她直觉知道这不是简单的事故。
袁岂凉回过头去看了一眼美眉护士,十分礼貌的眼神示意她出去。
卓理只看到美眉护士的心花怒放的脸瞬间焉了,然后,她一步一回头的恋恋不舍的离开了病房,并知趣地把门带上。
“好了好了,没外人了,你快告诉我吧,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得罪了黑帮?本地的还是Z市的?让我猜猜……”卓理很是激动,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平凡的一生中也会遇上这样电视里才有的场景,不过,当她看到袁岂凉逐渐冷峻起来的面容时,只能吐了吐舌头,耐心等待袁岂凉的回答。
“简而言之就是……我得罪了一些人,所以,他们报复我。”看得出来袁岂凉不想做更多的解释,这让卓理听起来很不爽,正打算继续追问时,袁岂凉却像是看透了她的想法,打断似的说,“这件事情,也许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森森冷意……
不是话的内容,而是在这清冷的晚上,袁岂凉寒气逼人的眼神和表情让她觉得:如果她再问,她就会被咔嚓了。
几不可闻地叹了声气,袁岂凉柔声问,“你的伤好些了么?”
是的,柔声。
不知道是不是前后落差太大,总之,卓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心跳都加快了很多,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升腾起一层薄薄的汗。此时此刻,她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扑上去抱住袁岂凉,在他肩膀上画眼泪地图,然后说,‘没好没好,我的脚痛死了……’
不过,这么猥琐的事情,卓理自己也比较鄙视,所以,她最终只是回以感谢的笑容道,“没事,好多了。”
顿了几秒钟,大概袁岂凉也觉得安静得尴尬,开口说,“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袁岂凉的语气持续柔和,话毕就要起身。
这下,卓理装不下去了,她飞速说,“别走!”而且,这下她的动作更加可耻,因为她直接抓住了袁岂凉的手,这漫漫长夜,她的脚这么痛,没电脑,没电视,没手机,她怎么睡得着?
“陪我说会儿话吧,这病房怪无聊的。”察觉到自己的行为太过暧昧,她又轻轻地放开了袁岂凉的手。
“好。”袁岂凉转过身,在刚才落座的床上继续坐下。
卓理没好意思抬头,自然没看到袁岂凉的表情。
有一段时间的沉默,卓理扭头去看窗外的月亮。她当然不是在赏月,她只是在思考话题,她怕她再不说话,那块冰就该走了,虽然跟冰块说话冷的慌,但比自己跟自己说话或者数绵羊骗自己睡觉好。不过,她思考着思考着,话题就变成了这样——
“我的钱包手机笔记本和随身携带的物品都不见了?”
“为了防止追尾或者撞上建筑物,我把车开进了景观湖里,所以,那些东西……”
“都壮烈牺牲了?”卓理满脸挂着哀伤,她的钱包里还有刚领不久的生活费,她的手机才刚用不久,她的笔记本上还记载了许多准备用到稿子里的关于袁岂凉打官司时的材料……
“呜啊……”卓理的脚不能动,不能趴着哭,只能干嚎几句。嚎的过程中她又忽然灵机一动,飙出一句,“这一切都是因你而起,你得对我负责。”
“好。”
卓理原本沉浸在一种伤感情绪中,不过,袁岂凉的这个冷冷淡淡不带丝毫感情的‘好’字瞬间把她从哀伤中拉了回来,下一刻,她的目光便大胆的游离在他的脸上。
隔得这么近看,她才发现,除了脑袋上被包住的地方,他的脸上还有其他几处擦伤,这个发现让她的表情瞬间缓和下来,她十分真诚真心的微笑,她没有忘记,在事故发生的最后时刻,袁岂凉想到的是保护她。虽然她的脚还是受伤,但她知道,如果没有他护着自己的头部,也许,受的伤远不止这么一点。
尽管换了任何一个人,袁岂凉都会这样。可是,卓理还是发现:他真是一个很善良的男人。
“那么,你认真接受我采访,算是对我负责好么?”
“好。”不知是不是受卓理笑容的影响,袁岂凉常年冷冻的嘴角也弯了起来。
“你为什么要为那些连律师费可能都付不起的农民打官司?”这个问题其实答案很明了,袁岂凉高尚,负责,有情操,自然愿意接这样为民伸冤的官司。可是,卓理很想听到:袁岂凉要怎样为自己高尚的行为作解。
“没有人愿意接这个官司。”袁岂凉很认真地说,窗外泻进来的一缕月光很巧妙地落在他的脸上,使得他整个人熠熠生辉。
这句话叫卓理一惊,不知为何,只凭空的,心跳加快了好几拍。
这答案果然很袁很岂凉。
看到卓理的反应,袁岂凉又解释了一下,“这在国内是很正常的现象,这样的官司打赢的可能性很大,可是,一旦一个律师被冠以‘包青天’或者铁面无私的形象,那么,以后他注定会失去很多会找他打官司的客户。”
这是袁岂凉第一次这么耐心的和卓理说话,她很感动,同时,也很无奈。
像她大二在报社实习时,这种情况也是存在的,或许,在新闻界还更甚。弱势群体在很多情况下都是不受保护的对象,那时候,有几个下岗职工来到报社举报他们厂长的某些劣迹,请求报社予以披露报道,可是,报社碍于许多原因,最终没有理会。
她知道,这便是社会,层层关系,层层利益,层层考虑……这是真正的社会潜规则。你不言,我不语,大家心知肚明,彼此遵循。
可是,这才真正是社会的悲哀。
“我很不习惯你这样沉重的表情。”
被袁岂凉的话拉了回来,她诧异地望去,笑道,“说得好像你很了解我一样,我也是一个会伤春悲秋会思考有思想的人。”
这句话后,卓理看到袁岂凉的表情变得很奇异。
“不过呢……嘻嘻……”卓理又把酒窝露出来,顺便也把森森白牙放出来,“伤春悲秋永远只占我生命里最小的部分,Life has to move on(生活要继续)。”
“很好。”袁岂凉的笑容蔓延开,清亮得好比月光。
被这笑容迷得呆怔了一会儿,卓理突然想起,“……等等……我的随身物品都牺牲了,那么……你的那辆巡航舰呢?”那家伙可比她全部身家贵太多太多了。
“死状惨烈。”袁岂凉也玩笑似的说。
“天呐……那得多少银子?你都不心疼?”姓袁的看来也是个败家子。
“生活还要继续。”袁岂凉小小的借用了一下卓理刚才的话。
卓理发现:袁岂凉说这话的表情是说不出来的温暖和温柔。
“好吧,你欠我一顿饭。”发现自己快要迷失在这温暖里后,卓理不得不厚着脸皮说,再次堆出那张暴发户般的脸。
“好。”话毕,袁岂凉抬首看了看窗外,温和地道,“很晚了,你先休息吧,明天我来看你。”
“嗯!”卓理微笑点头,望着袁岂凉起身,走出病房。忽然觉得心里慢涨满涨的:今天晚上的袁岂凉……似乎不是那么冰山?
袁岂凉走出卓理病房,轻轻带上门,嘴角笑容的幅度拉得很大很大。
二二回
第二天上午,卓理记不得自己是几点醒来的,总之,她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昨晚那个美眉护士,可是还没等她开口说什么,那护士就一溜烟的消失在她眼前。
等美眉护士再回来时,白皙的脸上已经挂满了红晕。
卓理用小指头都可以猜到:她必定是去找袁岂凉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美眉小护士就说,“我通知袁先生了,他应该很快就会过来。”
结果,这个‘很快就会过来’竟然长达半个多小时之久,不过,当看到穿着医院蓝白条纹病服、头上的白色绷带还没拆下来的袁岂凉手里提着一个明晃晃的肯德基老爷爷出现在病房门口时,她只觉得:这个时候的袁岂凉简直就是观音菩萨下凡。
“这个时间,医院食堂已经没有早餐了。”把食品袋放在卓理病床前的小卓上,袁岂凉的声音还保持着昨天晚上的温柔。
“太麻烦了……吧。”卓理说得很客气,但是罪恶的手已经伸向了食品袋。很好,有油条,有猪柳蛋堡,有热牛奶,有鸡蛋肉松卷……
“其实,你不用这么……”已经掏出一根油条吧唧起来,“不用这么……内疚的……反正我也就是点……轻伤。”
卓小姐大快朵颐中。
“袁律师真是好有责任心的人。”美眉护士的声音娇滴滴地从袁岂凉身后传来。
吃得爽歪歪喜滋滋的卓理其实很认同美眉护士的这个认知,她以前还从来没发现袁岂凉会有这样温柔的一面。
就在卓理吃得甚欢的这空档,病房外突然闹哄哄的——似是有很多人在说话。
卓理听见有人很大声地问,“袁律师是在这里么?”
再接着,病房门口就出现了十几张憨厚黝黑的脸,有男有女,有大人有小孩,还有老人,大部分人手里都提着许多礼品。
卓理完全停止了吃早餐的动作,严肃地打量着这阵势:有一个年纪稍长穿蓝色T恤的中年男人推了推身边一个已经发呆的少女。那少女很秀气,穿着一条棉布的连衣裙,用一种卓理看得分外明白的崇拜眼神望着袁岂凉的方向。
接着,她听到那个少女用十分清脆的声音说出十分标准的普通话,“袁岂凉袁律师,你好。”
卓理只看见一伙人挤在门外,有的还跳起来看里面,于是极其自然的说,“都进来坐吧。”
这不说还好,一说立马有人发现半躺在床上手里还捏着半根油条的卓理,“我记得,我记得,这位是袁律师的未婚妻,梁小姐。昨天在法院我见到的……”
“真的么?”有一个怀里揣着什么的大妈走了进来,三步两步就来到卓理的病床前,“梁小姐,早上吃得太油腻不好,尤其你现在还在养伤。我从家里揣了几个土鸡蛋,乡下人没什么宝贵的东西,这土鸡蛋还挺营养。”大妈说完就把几个热乎乎的土鸡蛋递到卓理手里,然后笑得格外慈祥的坐在她的病床上,转头看了看袁岂凉,十分慈爱的说,“这小夫妻俩还真是相配呢,梁小姐面相这么福态,怪不得能嫁一个袁律师这么好的男人。”
卓理囧到极致,边笑着还边望向一旁也在和众村民交流中的袁岂凉,她这样用余光望着他的背影,这样听着大妈絮絮叨叨但是关爱味十足的话题,心里掠过一抹又一抹的怪异得难以形容清楚的感觉。
这些村民都很朴实很单纯,送走他们之后已是临近中午的时间,美眉护士已经不见了。卓理记得中途看到她的时候,她正以一种羡慕嫉妒恨的复杂情绪看着她,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自己很不厚道。
从食品袋里掏出没有吃完的半根油条,卓理正要入口,却被袁岂凉打断,“很饿么?”说话间,卓理手中那根油条便被抽走,连带着食品袋里的食物全被没收。
卓理痛苦地点头,“饿晕了。”
“这些都不能吃了。”袁岂凉很淡的说这句话,直接忽视卓理脸上的委屈,“徐大妈带来的那些鸡蛋很营养,你先垫垫肚子。”
这话说完之后,袁岂凉干脆提着她的食品袋离开了病房。
“我不爱吃鸡蛋。”卓理哭丧着一张脸,瘫倒在病床上。
美眉护士再次现身的时候,手里提了一大袋食物。
“这是稀饭,有三大碗,够喝吧。”
卓理算是看出来了:美眉护士对她的态度差了很多。于是堆出甜美微笑,“谢谢你。”
收到了卓理的表情,美眉护士态度缓和了许多,也勾着微笑道,“要谢就谢袁先生吧,是他让我去买的这些。”
卓理此时端起了一碗皮蛋瘦肉粥,听完小护士的话,不禁在心里浮想联翩:白萦这女人,绝对很幸福。冰山对她这个外人都能这么温柔,对白萦肯定是疼爱有加的。
早午饭吃完后,卓理的值班护士换成了一个中年阿姨。
“护士姐姐。”卓理在外生存必杀技之首就是嘴甜。
那位看起来就三十五岁以上的护士阿姨也甜甜一笑,“什么事?”
“我想出去走走。”她快憋死了,袁岂凉又不在,她得找个地方自娱自乐去。
“行,不过我要先去问问袁先生。”
“不用问他了,他很忙,没时间管我的。”见护士阿姨有所动容,卓理继续堆出甜美的笑容,“护士姐姐,你就去弄个小轮椅,把我推出去晒晒吧。我快发霉了……”
护士阿姨果然中招,屁颠屁颠的离开了病房。
只不过,卓理还是错估了自己的魅力,也错估了袁岂凉的魅力。
当袁岂凉在不久之后出现在她病房里,手上还推着一辆轮椅的时候,她瞬间明白:袁岂凉一点都不忙,他闲死了。
当轮椅现身在卓理面前时,她又突然为怎么上去犯了难。她伤的是右腿,很关键的使力的右腿。
把求助的眼光投向袁岂凉,内容是:抱我上去吧,谢谢你们一大家子。
袁岂凉很配合,也许不只是配合。只是当他成功把卓理抱上轮椅之后,一种熟悉的负重感袭上脑海,这促使他说出一句让卓理当场想找地洞消失的话——
“你很重。”
卓理当时的表情只有一个字可以形容:囧。不过,她同时也十分花痴的回味:冰山身上的味道真好闻,被冰山抱着的感觉真好……
坐电梯下了楼,袁岂凉一路推着卓理。
“你突然对我这么好,我觉得……很不习惯。”晒到住院以后的第一道阳光,然后确定太阳不是从西边出来的之后,卓理自然而然的问出这句话,不过,等她问完,她才发现自己有些犯贱:人家对你好还不好么?非要人家冷着脸晾着你?
“我不习惯欠别人。”
很好。卓理在内心对自己说:淡定淡定。冰山男只有在抽风的时候才对人好,要是抽回去了,还是会变成大冰山的,可别抱希望。借着这绝好的机会把采访做完得了。
“今天天气真好。”卓理转移话题,伸手挡住强光。
“不错。”
“你喜欢哪个季节?”从喜欢的季节过度到更深层次的话题,这算是心理暗示。
“我对季节没有特别喜好。”
“唔,那你可能是个宅男。”这虽然是个陈述句,却是个隐藏的问句,如果他承认,她就问他平时喜欢在家干什么。
“我不常待在家。”
“为什么呢?”
“远。”
这个字简洁到让卓理一下没反应过来,思绪回转之后她才想明白:这人大概是在说他上班地点离家远。
“那你一定是个工作狂。”
“我只在工作时间工作。”
“那你平时都干嘛?我记得……你很喜欢看书……你肯定不爱运动。”卓理看着医院花园里往来的许多病人,然后自己被袁岂凉这样推着,很舒服。
“哦?这点你是从哪儿看出来的?”袁岂凉把轮椅停在公园的一张排椅边上,也坐了下来。卓理这才得以看到他的表情。
“你的肤色,你的气质,还有,我的直觉。”卓理答道,不知道为什么,穿着和袁岂凉一样的病号服让她觉得整个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和袁岂凉很亲近很亲近。
听完这话,袁岂凉的面容漾开,化成一个大大的笑脸,衬着春日的阳光,简直叫人心神荡漾。
卓理想:如果他常年对她这样笑,她恐怕要爱上他了,至少,也是爱上他的笑容。
“怎么,我没猜对?”
“你应该多花些时间了解你的采访对象。”
琢磨了一会儿这话的含义,卓理复问,“莫非阁下就是那传说中深藏不露的运动好手?那你通常玩一些什么运动项目?”她一直觉得他连蚂蚁都捏不死。
“室内还是室外?”袁岂凉轻挑眉毛,说这番话就像是谈论一些简单轻松的事情,叫卓理看的好不生气。
“看来真是行家了,有时间我一定要好好讨教一下,你会打网球么?”网球是卓理大学时期的最爱,几乎是打遍全系无对手,男女老少通吃。她还记得她的那个辅导员小伙子被她三局完胜灭得灰头土脸的模样。
“会一些。”袁岂凉面不改色。
“那么,除了运动,你还喜欢做什么?”发展态势在卓理的稳步操纵中。
“我说了我喜欢运动么?”
“……”卓理败给这男人了。
“我不喜欢这样的问答模式。”袁岂凉坦诚相告。
“为什么?”
“你可以试想一下如果你把这些内容写成一篇稿子之后,那会像什么。”袁岂凉十分认真地说,卓理看得出来,他不是有意为难自己。
按照他的思路,卓理略微的思考了一下。终于想明白袁岂凉的担忧,的确,这些问题和这些答案写出来的人物通讯一定很像征婚广告。
想到这儿,卓理不禁‘噗呵’一声笑了出来。
就在这空档,她看见不远处有一男一女朝着她和袁岂凉的方向走来。
二三回
直到两人都走近了,卓理才看清楚是伍丘实和白萦。
“小姨子。”伍丘实欢快的开口,丝毫没意识到卓理此时此刻的状况并不是值得欢快的时候,也就在这时候,卓理才深深明白:外人就是外人。
在黑暗处使了个不易察觉的白眼后,卓理漾开大笑脸,了解她的人会知道,这是极假极假的笑容,“社长好。”——这也是极疏离极疏离的腔调。
伍丘实不是傻子,他了解女人,他也发现了卓理的变化,他甚至看得出来:似乎不管他做什么,卓理对他都没有好感。
想到这儿,伍丘实的面色也沉了下来,把视线转向袁岂凉,大掌一推,“你小子果然福大命大,车子被改成那样儿还能活下来。”
“姓伍的,你能不能轻点儿,大活人也能被你推成重伤。”白萦很用力地挪开搁在袁岂凉肩上的伍丘实的手,然后在他坐着的椅子上也坐了下来,眼神里尽是关切。
“啧啧,白萦,你也就只在别人面前得瑟,有本事你倒是跟我们袁大律师叫个板儿?”伍丘实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衫,又是一件胸前有大图案的的T恤。看起来虽然年轻,带着这样的口气,痞气十足。与之在员工面前严肃训话和下达任务时候的样子完全不像。
“去你的。”白萦丢了句话给伍丘实后,便转过脸去和袁岂凉说话。卓理发现:伍丘实说的没错,白萦对袁岂凉说话的时候,表情变得那叫一个快。
“我爸已经去查是谁干的了,别担心。”白萦是个美女,地地道道的美女。上次卓理看见她的时候,她的长直发披着,这回,她的头发是以马尾状束起的,一袭乳黄色运动风的休闲衣,衬得她皮肤雪白,整个人散发着青春与活力。
最让卓理嫉妒的是:她的身材棒死了!
不过她后来又一想:她还是没有卓意美。因为白萦缺一种卓意才有的韵美,那种美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不用查了,我知道是谁。”袁岂凉面色很沉,眼神放空在远处一个不知名的焦点上。
“谁?”伍丘实和白萦同问出口,而且,两人表情都特别冷峻严肃。
卓理以为袁岂凉就要宣布幕后黑手是谁,正保持着一个兴奋无比的表情等待答案时……袁岂凉却突然把放空在远处的视线移向了她,于是,连带着伍丘实和白萦也把视线移向她。要不是他们的目光都很柔和,卓理差点就以为黑手就是她了。
“伍丘实,你带她去别的地方。”
卓理是下意识的挤出一张恨意撩人的脸的,只不过,还没等她完全做好这个表情,袁岂凉就将视线移回了虚焦上。
仅仅几秒钟的思量和回转,伍丘实便了然了袁岂凉的用意,瞬间恢复了痞态,“小姨子啊小姨子,人家小两口要二人世界,咱们可不能做电灯泡,走,姐夫带你去清静的地方。”
这句话带来的后果有两个:一是白萦面露喜悦状,略带赞赏的看着伍丘实,眼神诉说她的谢意;另一个是袁岂凉直勾勾的白眼。
不过,来不及欣赏两人接下来的和谐表情,卓理的轮椅就被伍丘实大力地转了个头,然后,她的眼前就是另外一番景象了。
“小姨子,你对袁大律师很恋恋不舍么?”伍丘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对那个被他刻意隐藏的事实很恋恋不舍,社长,我们新闻人要时刻保持高度的新闻敏感不是么?”卓理确实更感兴趣那个袁岂凉要背着她说的秘密,她在心里其实有一些揣摩:袁岂凉是个极为正直的人,如果要说得罪人,他在A市除了得罪刚败诉的某局长就没别人了。可是,车子明明是开庭前被动的手脚,也就是说,某局长还不能确定自己会败诉,怎么下手?另外,袁岂凉在A市这么风云,如果他出了事,警方和媒体包括舆论都会认为与局长脱不了关系,起码也与局长的附属帮脱不了关系。这样愚蠢的事情是那些被岁月磨得圆滑无比的为官者做得出来的?如果不是某局长做的,那么,只能是袁岂凉在Z市得罪的宿敌做的,借着袁岂凉出差的机会祸水西引,并转嫁他人。
那么,这个引祸之人是谁?是单个的人,还是一个集团?
“你姐姐出差去了,卓伯父卓伯母还不知道你在这里受伤了,你姐姐的意思是不要他们担心。”这春日的上午,伍丘实这样推着卓理,忽然觉得像是生活在另一个世界。
“嗯,所以,谢谢姐夫来看我。”卓理还纠结于那个幕后黑手的问题上。
“你对我很客气。”伍丘实很无奈地说,回头看了看不远处的白萦和袁岂凉:两人的相处方式真累。他看着他们交往,看着他们成为男女朋友,可是,从来都是白萦费尽心思讨好袁岂凉,他知道,袁岂凉的性格注定他对任何事情都冷冰冰没过激反应。可是,他还是为白萦不值,他亲眼见证了白萦由一个快乐恣意的女子变成了这样一个把喜怒哀乐都寄托于别人身上的没个性的女人。
他为她不值,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因为他以前不会这样。
“你和我姐什么时候结婚?”卓理感受到了伍丘实对她的意见,于是转了一个她认为他会爱听的话题。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话题伍丘实根本不爱听,他的表情几乎是立刻沉了下来,闷声说,“你很希望我和你姐结婚么?”
“这个……那啥……”卓理其实想说不希望,因为她不希望卓意这么早就嫁出去,然后她就孤独了……又一想,她可不能这么自私,卓意都快三十了,“当然希望,如果你真爱我姐,就赶快和她结婚吧。”
伍丘实却不再说话了,静静地把轮椅推到一处阳光很适宜的地方,他也寻了一处草坪,十分潇洒地坐下。
“阳光真好。”卓理看着伍丘实的表情,发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眯着眼睛,脸上堆着浓浓的孩子气。卓理记得大学时一个心理学老师说过,每个男人心里都有一个小小孩,当这个男人愿意在一个女人面前露出这样的表情时,证明他是真心信任她,并渴望得到她的理解——这算是一种连男人自己都不知道的心理暗示。
“嗯,挺好。”这对话内容卓理觉得很熟悉。
“小姨子。”伍丘实认真地看向卓理,光线很强,他眯着眼,笑嘻嘻的,“咱们很有缘分。”
“嗯,还不错。”卓理不知道该怎么和孩子气的男人交流,尤其伍丘实这个性格多变的男人。以她和他短暂的认识时间里,她就先后见识过喜欢奔放外国女人的伍丘实、把工作安排得条理清晰权责明确的伍丘实、和她姐姐卓意甜蜜交往温柔可人的伍丘实、对待员工赏罚分明时而严肃时而幽默的伍丘实……她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他,或者……每个都是他?
“你还是一如最初的讨厌我么?”
卓理一囧:这个问题……
“很奇怪,我却没有最初那么讨厌你。”伍丘实撇开卓理的窘迫表情,自顾的说着。
“嗯,许多人刚开始都挺讨厌我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卓理如实回答,许多人觉得她做事荒诞不经?但是,相处久后,似乎喜欢她的人会越来越多。她自己对自己的人缘方面还挺满意。
“你真是个孩子。”伍丘实很宠溺的口气,嘴角勾着温和的笑。
可是,卓理身上的鸡皮疙瘩却此起彼伏。多年没有出现的小卓理此刻也窜出卓理的脑袋,幽幽的对卓理说:这厮是在调戏你么?
移开恶寒的目光,卓理勉强地笑了笑。她还真是摸不透伍丘实的想法和他那极不正常的眼神。伍丘实看她的眼神里有她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在这个时候,她又想起季竞堂。在这个世界上,如果有一个男人能让卓理无条件无任何想法的去信任、让卓理毫无芥蒂的去交往,那么,这个男人只能是季竞堂。季竞堂是那种大彻大悟之人,对任何事情都云淡风清,所以,他的眼神永远澄澈明亮,他常常摸着卓理的头,柔和地说,“世界太大,人类太小。”
卓理把季竞堂当做偶像来崇拜,她和季竞堂相处了多少年,他就当了她多少年的偶像,她就追逐了他多少年。只是,他永远把卓意当偶像,他永远追逐卓意。
卓理分不清她对季竞堂的感觉,她只知道,她喜欢和季竞堂在一起:吃、喝、玩、乐。甚至什么都不做,光说话。她以为,季竞堂这种男人就是用来做丈夫的。如果不是季竞堂心里永远有卓意,或许……
或许,她会拼命嫁给他。
“我不会和你姐姐结婚。”伍丘实突然说出一句这样的话,把卓理从回想中拉了回来。
“为什么?”
“不想,不愿,所以,不会。”伍丘实说话时极其认真。
“你不爱她?”卓理直截了当。
“结不结婚与爱与不爱无关。”伍丘实的语气又恢复认真,“如果我想结婚,不爱的女人我也娶,反之,亦然。”
卓理不明所以。
“你以后便会明白。”伍丘实站起身,摸了摸卓理那头执拗的蓬发,一副极其享受的样子。
“我不想明白你的想法,但我请求你,不要伤害卓意。”否则,我绝不原谅你。卓理在心中补了一句,但又一想,那威胁也起不到什么很实际的作用,于是作罢。
二四回
由于袁岂凉手上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所以,白萦和伍丘实来的那天他就先回了Z市。不过,走之前,在卓理死乞白赖的厚脸皮攻势下,伍丘实为她买了一台PSP,她便没有无聊致死。
两个礼拜之后,卓理出院。
她知道袁岂凉很好很负责,不过,她没想到,他会负责到这个地步——他从Z市开车来接她出院。虽然她不适合挤火车,但她以为会是卓意或者伍丘实来接她,或者最不济,也会是她自己挤长途汽车回去。
她没有多少东西要收拾,所以,没片刻,他们就办好了出院手续。住了二十多年来最长的一次院,卓理只觉得外面的天空很美好,她只觉得自己的腿很珍贵,只觉得:生命如此美丽。
她看着身影修长的袁岂凉走向晚光里,沐浴着橙黄色的夕阳,忽然就觉得:袁岂凉这小子怎么长得这么好看呢,怎么就这么养眼呢,怎么就这么让人赏心悦目呢,怎么就这么让她小鹿乱撞呢,怎么就这么让她已死的花痴病症死灰复燃呢,怎么就这么……
“嘿,我的友……”她冲上前去,为了多看看袁岂凉,多养养眼,毫不犹豫地打开了眼前这辆旧别克的副驾座。
“这看起来像是我舅舅的那辆老车。”上车之后,卓理飞快地系好安全带,恢复那张有一个酒窝的暴发户脸,直勾勾地盯着旁边刚落座的袁岂凉。
“你没看错。”袁岂凉很优美的系好安全带。
卓理就这样毫不顾忌的打量袁岂凉,两只眼睛都快化成桃心两颗了。
“啧啧,你女朋友真幸福啊……”卓理十分真诚地说,丝毫不记得自己曾经得出一个结论:做此人女朋友者,非死即伤。
袁岂凉原本是准备发动车子,听到这句话之后,极认真地转过脸去看卓理,然后,低声说,“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告诉你,我没有女朋友。”
天雷……
天雷滚滚……
乌鸦……
乌鸦阵阵……
“你……她……那啥……白萦不是你……你……你……女朋友?”
袁岂凉表情严肃的发动车子,启程,然后,纠结的眉毛渐渐散开,慢慢的吐出两个字,“不是。”
“那你们还接……”吻呢?卓理眼见着袁岂凉的脸又恢复了万年冰山样,只能慑于其气场,小小声地问出这个问题。
“……”,袁岂凉的嘴巴动都没动。
卓理紧紧盯着那张嘴巴,然后突然就想到如果他和一个女人——就像白萦那样的女人——接吻的模样,然后,想着想着,就自顾的脸红起来。
感觉到自己的脸滚烫之后,卓理急忙打开车窗,然后,企图借着傍晚的风把脸上的温度降下去。
“不舒服?”约莫两分钟后,袁岂凉发现了卓理的异常,他以为卓理开窗透气是晕车,不时的从直视前方的认真状态里转头看卓理,只看到她不停的用手拍着胸口。
“嗄?”卓理回过头来,没听清楚袁岂凉的问题。
上了高速之后,袁岂凉得空长长地瞥了一眼卓理的正面,“你的脸很红,晕车?”
卓理只觉得:囧,这家伙视力真好,这傍晚他也看得清楚她脸的颜色。
“是,我晕车。”颇带表演性质的装出一副快晕死的表情,“开慢点。”
“好。”袁岂凉果然放缓了车速,一手还在车里寻找着些什么。
“你在找什么?”卓理‘虚弱’地问。
“晕车药。”
“不用了……我吃那个不管用……我就是头晕……”,继续‘有气无力’。
一只手伸到了卓理的额头,这让她当即睁大了眼睛:是袁岂凉的手,冰冰凉的,贴在额头上让卓理有一种敷了一条冷毛巾的错觉。
“没有发烧。”片刻后,袁岂凉抽回手,得出这个结论。
不过,卓理极其猥琐的觉得他的手放在她的额头让她很舒服。
“没关系,别管我……我躺躺就好了……”这么躺着躺着,卓理果然就睡着了。
从Z市到A市,坐火车需要近两个小时,但是,开车只要一个小时就足够。所以,车子很快开到A市地界。
卓理是被车子颠醒的,睁开朦胧的睡眼,她恍惚听到袁岂凉的声音在耳边,“……是在江心花园?……”
等到她完全醒来时,才看见袁岂凉在打电话,一手缓慢地打着方向盘,还不时打量周围的环境。
“……我现在在洪森大道,就国贸超市这块……”
“左拐。”卓理很好心的说,她意识到:这人迷路了,而且,可能是怕吵醒她,便没开口向她问路。
“好了,我知道了。”袁岂凉挂了电话,夜色中卓理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她清楚地听到他说,“抱歉,吵醒你了。”
卓理很想说点什么应景,比如‘没关系’、‘算了吧’、‘我没事的’……最终只是沉默,因为她发现,她的心跳陡然加快了许多许多。
在卓理的指点下,接下来的一小段路很平稳。
抵达卓理家楼下的时候已经是晚上的八点多了,袁岂凉依旧很绅士地送之下车。
就在卓理转身上楼的那片刻,她突然听见袁岂凉叫她。
“卓理。”——这是袁岂凉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卓理立住,不解地站在原地看他。
她看着袁岂凉走近她,不怎么亮的老路灯映着他的样子迷蒙而又渺远,但是,卓理真真实实地感觉到了袁岂凉靠近她。
很近很近了……
她条件反射的往后退。
“别动。”袁岂凉的声音从近处飘来,又激起卓理一阵阵不正常的心跳。
卓理真的没动。
袁岂凉倾身,附在卓理耳边,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话——
“这就是你那天看到的——”顿了顿,“——接吻。”
话毕,袁岂凉重新站好,嘴角勾着柔和而又诡异的微笑,“上去吧,晚安。”
卓理完完全全的被shock到了。
如果说,袁岂凉带着他身上特有的香气靠近她时,她是心跳加快。那么,当袁岂凉在她耳边说了那番话时,她是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了。
她木木地上楼,木木地敲门,木木地迎接卓爸卓妈目光的询问,木木地进房间,木木地放下一些小物品,木木地躺在床上,木木地睁大着眼睛。
木木地木木着。
卓理深刻地发现,在袁岂凉对她做出这么亲密的举动后,她迷失了自己,她连她最引以为傲的演技也没有发挥出来。
等她意识到自己这样没用之后,很发神经地用被子捂住自己的脑袋,大声喊,“袁岂凉!你这个混蛋!你这个色魔!你这个登徒浪子!你轻薄我!!!”
喊声震天……
不过,因为她的声音被厚实的被子完完全全裹住,门外好奇的卓爸卓妈也便没有察觉出任何蛛丝马迹,二老只得悻悻地离开。
这天晚上,卓理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境是这样的:她有一天走在路上,然后,走着走着就看到前面不远处站了衣袂飘飘的不明性别不明身份的人,那人一边对着她招手,一边说,“来啊来啊……”
卓理拼命后退,并大声骂道,“你这牛头马面,以为穿了白衣胜雪,我就会以为你是西门吹雪么?离我远点!”
然后,她就拼命地往后跑,跑,跑……
可是,她发现,不管她用多大的力气往后跑,不管她摆正了多少次方位,她还是跑不开前面那个不知是人是鬼的家伙。
不仅跑不开,还越来越靠近他。
等到她完全靠近那个白衣人时,她才发现,白衣人居然是个无脸人,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没有耳朵,但是,她还是听见他对她说,“来啊来啦……”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打他,却被无脸人抓住了双手,然后,无脸人忽然把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倾向她,她吓得赶紧闭上了眼睛,边闭还边骂骂咧咧:“你这个妖怪!丑八怪!”
无脸人鬼魅的声音再次响起,“卓理,睁开眼睛。”——这个语调和这个声音卓理十分熟悉,于是,她情不自禁地睁开眼,然后,她眼前的无脸人赫然变成了——袁岂凉!
“你要干什么!”卓理大吼。
袁岂凉没有说话,只是倾身,附在她耳边,很轻很轻地吐气说,“你梦见我了呢。”
“没有没有!我没有!!”卓理大吼。
顺便把自己吼醒了。
抚着跳动不安的心脏,卓理警觉地在房间四周看了看,确定刚才的一切是个梦之后,总算是放下了悬着的心。但又一想,她真的梦到了袁岂凉,而且,在她最内心最肮脏的深层动机里,她竟然希望袁岂凉吻她。
“啊——”卓理继续用被子裹住脑袋,在凌晨三点的光景里,大叫不已。
这夜的梦,这夜梦里面的人,这夜梦里面的场景,以及这夜的梦带来的后遗症,迫使卓理做出了一个决定:赶紧回学校。
她原本就是要回学校做毕业论文和答辩的,前后最多会呆一个月的时间。由于她搞定了袁岂凉的稿子,社里又有众多的人为她保驾护航,所以,她在《都市精英》的工作岗位是铁板钉钉的事情,她也可以毫无后顾之忧的回学校了。
她猥琐地想:也许真是春天到了。
二五回
卓理的学校在距离Z市只有一个多小时车程的N市,卓理就读的新闻学专业也是N大全国闻名的专业之一。
回学校之后,卓理的生活单调而又繁杂,主要忙于写论文的她每天都穿梭在图书馆、寝室和食堂之间,三点一线,她快憋疯了。
不过,当这些烦人的毕业杂事弄完以后,那个爽劲儿就是任何事情都比不上的了。卓理只花了一个月不到的时间就写完了论文,不过,她的速度在她的班上算是很慢的。
毕业酒会是大学时代最不可缺少的事情之一。
这个接近五月末的晚上,以卓理为首的新闻系豪放派齐聚在N大最有名也最华丽同时又最洋气又同时是唯一一间宾馆——N大宾馆里。
毕业酒会其实喝酒成分不多,最开始的活动是你讲我讲大家讲,神侃滥聊。尤其是卓理这个朋友众多,又特别爱唠嗑的人 ,所以,基本上在整个新闻系毕业酒会上,卓理最为活跃。这种活跃不止是她与同学间的活跃,还包括她和老师、和系主任、和认识的不认识的所有在场人员间的活跃。
她把她的光芒挥散得淋漓尽致。
她用快乐的情绪演绎着离别。
她用她带着一个酒窝的灿烂微笑告诉身边所有的人:离别也可以像她那样。
所以,很多人向她敬酒。
所以,很多人哭的时候都看着她,因为,看到她的笑容,哭也是快乐的。
卓理原本没有醉,但是,挨个敬过各位领导各位老师之后,她有点飘飘然了。她飘飘然的时候,她的许多同学也在飘飘然,不过,她飘飘然的表现是一个劲儿的傻笑,说一些很奇怪的话,做一些很奇怪的表情。可是,她同学飘飘然的时候却是对她表白。
为了给苦苦暗恋卓理的男生制造机会,卓理的众室友都纷纷告退,然后,场景发展为这样:卓理被四个男生逮住。是的,逮住。因为此刻的卓理意识十分清醒,只是行为举止有些不受控而已。她很明显地感觉到了男同学甲乙丙丁都像是蓄势待发一样预备和她说些什么。
她不想面对这样的场景,她头疼。
所以,她想跑。
但是,她没跑成功。
她几乎是立马被四个人按住,然后,动弹不得。
在酒店大门口,四个男生出奇的配合,他们达成共识:在这相聚的最后一晚,四人轮流表白,不成功便成仁,谁失败,谁闪人。
卓理不喜欢惹上这样的风流债务。既然逃跑不成,她只能将醉就醉,然后假装听不到众人对她说的话——只是,这只是她的打算。
当同系不同班的同学甲深情款款地把卓理安放于宾馆大厅的沙发上,十分字正腔圆的说,“卓理,咱们年纪都不小了。”
卓理雷住,仍然死撑着。她知道,此时此刻,只要她做出任何的反应,都能叫她进退两难。
所以,她当时的反应是,“咦,我没醉……我记得……你的普通话等级好像是一甲……不错……嘻嘻嘻。”
同学甲囧住,仍然锲而不舍,“不管你现在能不能明白。我觉得……一直憋着也难受。我妈希望我能找一个活泼开朗的女孩……”
卓理只觉得:北风那个吹哟,雪花儿那个飘哟……
“我想睡觉……呜呜……我想我妈妈……”只能语无伦次,装傻充愣。
同学甲终于告退。
接着,同学乙上阵。
同学乙是卓理班上的,长得斯斯文文,喜欢看一些古代小说,诗词歌赋之类,浑身散发着一种秀才气。卓理平时与之交流并不多,但她寝室的所有人很早以前就都看出来这位同学乙暗恋卓理。
“卓理。在这离别之际……”
卓理绝倒。
“咦,我也认识你哦……你是舒华南对不对……嘻嘻……六级的时候……你借过橡皮擦给我……”继续扮傻扮痴扮醉酒,她只是祈祷: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你们统统都上吧!别这样挨个儿折腾我了!
“……我原本不想在这个时候说……”
卓理心想:那就不要说了!
“可是……我怕我没有机会……我……我已经签了一家报社……我想……我想和你……”
“哇……ill rock you,rock you!”卓理倾尽毕生演技,唱起经典摇滚曲目,顺便还做起摇滚女孩的手势。
同学乙羞愧告退。
在同学丙还没上前之际,卓理渺远的眼神忽然在酒店大厅捕捉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那身影似乎还在和身边的另一个身影说话,正了正神,她又定了定睛,再仔细一看,好家伙,那身影也发现了她,也就在这一刻,卓理完全看清楚了:那个穿着黑色衬衫手上还拿着西服的身影——不是袁岂凉是谁!
一确定这个认知,卓理来不及思考为什么这么晚对方会出现在她学校的宾馆里,她只是一个劲儿的眼神求救——内容是:带我走。
可是,卓理只看到袁岂凉扫了一眼她和她身边排排站的四个男生,便重新移回视线,走自己的路去了。
也就是说:她被无视了!
她愤怒到无以言加。不过,她还是被同学丙缠住了。
同学丙其实看起来挺猥琐,明追了卓理很长时间,却还交过别的女朋友。反正卓理一直都不太喜欢他,她甚至很明确地拒绝过他。
所以,她这回没有演,她直接怒气冲冲地看着同学丙,“你有什么话要说?”
同学丙很委屈,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和前人的待遇不同。
他正想开口的时候,眼前突然出现一片阴影。
沙发上坐姿不雅的卓理抬头,原本以为是同学丁也不知死活的上来了。
没想到,眼前赫然站立着的,是袁岂凉。他手上的西服已经不见了,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勾勒出瘦瘦的匀称的好看的身材线条。
飞快地扫了一眼身旁的同学丙,眼神又落回到袁岂凉身上,卓理忽的就觉得:人和人之间的差别,咋就这么大呢?
“你喝醉了。”袁岂凉直接无视同学丙诧异而又猥琐的目光,伸手把沙发上的卓理一把拉了起来,卓理一个步子没站稳,很自然又很狗血的倒在了袁岂凉的怀里。
这个姿势她挺喜欢。
无需多言,光这暧昧动作就直接可以秒杀同学甲乙丙丁。他们自然会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卓理为此感到很欣喜很欣喜。
因为袁岂凉很配合她。
因为袁岂凉带着她转了个身,让她得以继续扮醉酒,跌跌撞撞的离开。
因为转身那个瞬间,袁岂凉用他那万年不变的冷声调眼角都懒得抬起的对同学甲乙丙丁说,“请便。”她那颗醉酒的心就这样‘噗通’‘噗通’的跳着,那抹醉酒的思维就这样思考着:袁岂凉啊袁岂凉,你去拍偶像剧吧。保证收视长虹……
不过,当袁岂凉二话不说一直带她上了电梯,到了某个房间之后,她就忽然 ‘清醒’了。
突然伸出一根小食指竖在袁岂凉眼前,卓理操着浓浓的醉汉音道,“你不要以为我真的喝醉了……我很清醒的!”
对方很轻地把卓理退出他的怀抱,放稳,“那你自便。”
少了那个怀抱,卓理才忽然想起那段从宾馆大厅到袁岂凉房间的路上,她一直是被袁岂凉几近搀扶着上楼的。但是,那一段路,她的思维完全停滞!她只记得:那个怀抱像是一个港湾,让她发痛的脑袋有了停靠,让她禁不住……想在那个怀里靠一辈子。可是,才刚得出这个结论,逐渐袭上脑袋的酒劲儿就开始在她的脑子里四处乱窜,她瞬间就遗忘了这个温暖的意识。
只是下意识的,她需要那个怀抱。
只是下意识的,她觉得那个怀抱里的她,可以安睡。
只是下意识的,她一把扑住袁岂凉的背。
“我真的没醉。”卓理干脆把袁岂凉转了个身,笑嘻嘻地说,“我证明给你看。”
她移开固定袁岂凉的手,十分认真地看着他。
对方也十分认真地看着她,还带着些不解。
“我们这样站着……嗝……”打了个酒嗝,卓理旋即恢复傻呆的笑容,“……我们来玩一个游戏……”
袁岂凉原本想走开,但看着卓理摇摇晃晃却又极其认真的样子,只得耐下心来。
“……这个游戏是这样的……嘻嘻嘻……这个游戏叫……‘我看谁先笑’……”卓理说到这里的时候自己先捂着嘴笑了好一阵子……
袁岂凉当时的表情只有一个字可以形容:囧。
“嘻嘻……我先笑完,待会儿我就……不会笑了……嘻嘻……还是忍不住……再让我笑一会儿……”卓理这回直接捂住了肚子。
袁岂凉此时的表情有两个字可以形容:大囧。
他终于意识到:卓理真的醉了。
不再任她发酒疯,袁岂凉打算直接抱她进卧室。未想,卓理却很认真很用力地端正袁岂凉的身形,很认真地说, “你先看看……如果你先笑……就是你醉了……我就没醉……”
“……”
前面说到卓理玩“当众孤独”游戏很厉害,但那只是在表演社里上专业课的时候才玩的游戏。私底下,她把这种游戏转化为一种通俗的形式:两个或两个以上的玩家,面无表情上阵,期间内,各玩家可以随意做出任何举动任何表情发出任何声音,先笑者出局,撑到最后者可享受奖励。
卓理以前常用这游戏骗吃骗喝骗人给她带饭。也就是这样变态绝伦的训练,卓理寝室的其他三个女生都逐渐沦为全班全系有名的演技派。之后大凡哪里有系晚会、院晚会……没人会忘了卓理以及卓理的那帮室友们。
而此时此刻,卓理为了证明自己的清醒度,一个人自导自演玩着这个被她玩了两年多仍然没有玩腻的游戏。
她学蜡笔小新说话……
她学樱桃小丸子说话……
她扮可爱鬼脸……
她扮搞笑鬼脸……
她没看到袁岂凉笑,只看到袁岂凉的脸在自己面前越变越大,袁岂凉身上特有的味道也越来越清晰。她哼了一声,十分严肃两手捧住袁岂凉逐渐靠近的脸说,“别你以为你把脸靠我这么近……我就……我就会笑……我不怕你这样的战术……你准备输吧……”
挥开卓理两只碍事的手,袁岂凉低低的声音在卓理混沌的耳边响起,“抱歉,我不能遵守游戏规则了。”
这是卓理感觉到有一片冰冰凉的东西贴上自己嘴唇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她睁大了惊恐的双眼,看到的是袁岂凉无比清晰的脸,离她好近,近得她慌乱至步伐不稳,踉跄着就要朝后倒去。
有一只大手托住了她。
她虽然醉意朦胧,却仍旧看到袁岂凉那张很无奈的脸漾着很无奈的笑容。她虽然醉得眼睛愈来愈沉不得不闭上眼睛,却仍旧感觉到有一双有力的手抱起自己。
她虽然醉了,却仍然很幸福的笑了。
这只大手和这个感觉让她熟悉,熟悉到让她在醉倒的情况下还迷迷糊糊地喊出一个名字:“竞堂哥……”
补镜头
困惑一 谁勾动了袁律师的嘴角(满足某些筒子期待看到岂凉童鞋看到‘每日一冷’时的趣味)
最近,领智律师事务所国际业务部袁岂凉的助理的李力兴有了一些困惑。
原因很简单:袁律师最近老爱笑了。
李助理跟在袁岂凉身边的时间有两年,除了在应酬上见到袁岂凉公式化刻板的笑容,还从未见到过袁律师那样温和真诚的笑容。只是这笑容的接收对象有些奇怪,竟是对着他那台笔记本电脑。
这天一大早,李助理要给袁岂凉送一些资料,远远的就看见袁岂凉微笑着从办公室走出来。打了一个简单的招呼后,李助理便抱着一大堆资料进了袁岂凉的办公室。
他确定,他保证,他发誓,他真的不是有意要偷看袁律师的电脑的,当时,他只是轻轻一瞥,发现桌面上并没有什么隐秘资料之后,他才放心的‘偷窥’。他真的只是想知道袁律师为什么总是频繁的笑而已。
仔细一看,李助理才在电脑的右下方发现一个小窗口:
【来自黑色面纱:坏消息:一个飞行员从飞机里掉出来了
好消息:他带了降落伞
坏消息:降落伞是坏的
好消息:下面有个干草堆
坏消息:干草堆上有一杆大粪叉
好消息:他没落到大粪叉上
坏消息:他也没落到干草堆上】
结果,那天早晨,李助理整整笑了一个上午。
困惑二 谁触动了袁律师的雷区(这是某天早晨岂凉同学被误会和白萦接吻,然后下午一个人气呼呼的先去A市的情景)
这个三月底的雨天,李助理很早就到了办公室。因为袁岂凉要搭下午的火车去A市处理一个民告官案,需要准备许多材料。一刻钟前,袁岂凉说他车子坏在半路,会晚些到事务所,让他先行准备资料。
在李助理专心致志整理材料的时候,袁岂凉来上班了。李助理很懂得察言观色,比如这天早晨,他一见袁律师的脸就知道他的心情差到极点。袁律师的那种表情在遇到难缠的官司时都不会出现,所以,李助理很小心的打了个招呼,然后继续忙碌于自己的事情。
十一点多,车行的人打电话让袁律师去取车。可是,李助理去办公室找袁岂凉时,却没有看到他的身影。疑惑着走向自己的办公桌,李助理看见袁律师从事务所门口的方向进来。李助理正打算说车行的事情,未想袁律师先行开口——
“我马上出发去A市,你直接订一张机票。”——那是李助理第一次见到那样的袁岂凉,面色铁黑,说话间宛如刮起了阵阵黑色的飓风,李助理内心好奇不已:究竟是谁惹了袁律师?
“是……等等……那个……车行的人刚打电话说您的车子已经修好了,让您去取。”李助理这句话是对着袁律师离开的背影说的。
接下来,李助理小心翼翼地订机票。
不过,刚订完没多久,袁律师就提着他的电脑包和文件包走出了办公室,经过李助理身边的时候,火气似乎仍然没有降下,“把机票退了,我开车去。还有,这次的案子,你不用去。”
李助理心都颤了,浑身犯冷。
困惑三 谁牵动了袁律师的喜忧(这当然就是岂凉为毛会出现在N大的原因)
进入五月份后,袁律师一直很认真很认真的工作。李助理发现:袁律师再也没有对着电脑笑过。或者该说,袁律师再也没有轻易笑过。白赫山的女儿经常会来律师事务所找袁律师,谈一些去哪儿吃饭之类的问题,袁律师总也提不起兴趣。
李助理发现:袁律师似乎又回到了最初,不,比最初还冷。
五月快接近月底的时候,那个约了袁律师不下几十次的大学又打来电话,希望袁律师去他们学校做报告。袁律师每一次都很坚决的拒绝。在李助理看来,袁律师是一个极其低调的人,只要是他不感兴趣的事情,对方再怎么坚持,也只是白搭。一如那个明艳动人的白萦,一如办公室其他部门女同志的追求,又如市里省里各大领导不绝如缕的邀约……
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李助理挂上了电话,又抱了一堆资料,前往袁律师的办公室。
推门而入的时候,袁律师正闭眼凝神,一副疲倦至极的样子。李助理暗想:也是,袁律师最近很忙。
他不想打扰他,于是,轻轻放下资料,就要离开。
“李助理。”袁律师出声叫住了他。
李助理立住,转了个身,“有什么事么?”这时,袁律师已经睁开了眼睛,正脸对着李助理。李助理发现:袁律师的表情……有种说不上来的味道。
“最近有没有什么约请?”
李助理顿住,略一沉吟,道,“今天有一个。”
“谁?”
“就是那个你以前就拒绝过的N大。”李助理不太明白为什么袁律师的表情里会多了一些类似于期待的东西。
“N大……”袁律师重复了一遍。
片刻后,李助理在袁岂凉的脸上发现了明显的波澜,那丝轻微的刻意掩藏住的只有李助理能发现得了的……喜悦。
“替我空出时间,我去N市。”
直到很久以后,李助理终于解决了他的这些困惑。那时,他突然顿悟了一个道理:这世间万物原来都是相生相克的,饶你是千锤之后的百炼钢,也自然会有将你化为绕指柔的克物。
二六回
卓理醒来的时候脑子爆痛,捶了捶脑袋,她下意识地打量四周的环境。
第一反应:不在寝室。
第二反应:被子上写着偌大的N大宾馆四个字。所以,这里是宾馆。
第三反应:袁岂凉的房间!
飞速地起身,发现脚上只剩一双袜子,低头,在床边发现了自己那双摆放整齐的运动鞋。回转了一遍思维,卓理囧囧然:难道是袁岂凉帮她脱的鞋?
揉着发痛的太阳穴,卓理一边在房间找人,一边回忆昨晚的情况,其实,这个回忆也不算回忆,她只是很想确定袁岂凉昨天晚上有没有吻过她而已。因为她真真实实的记得、记得袁岂凉那张在自己眼前放大的脸,她真真实实的记得那嘴对嘴的触感,她真真实实的记得她当时还心跳加速来着……
可是……
她是一个坚持用李四光同志的思想来指导自己:不怀疑不能见真理。
她怀疑的理由很简单:她前后做过不下十个关于爱情的鬼梦,场景里倒是没有那种限制级镜头,连吻戏也没有,但是,回回做这种梦醒来,她的心跳都会久久不能平复。最让她郁闷到无以复加的是,大凡她做这种梦,男主角都一定是袁岂凉,要不,就是一块大冰山。她曾经委婉的问过寝室众人,这样的梦是不是昭示着什么,未想,此问一出,众人都给这种梦下了一个定义:春梦。定义一出现,卓理再一回转,一思量,一解析之后,她便坚决的否定了这个所谓的春梦。否定的原因也很简单:就算她要做春梦,那主角一定会是季竞堂。
眼神搜索完整个房间之后,卓理都没有发现袁岂凉的踪迹。
找到了房间里的大钟:12:18。
12点18?卓理霎时感觉千万道寒风袭来,她萧瑟了……她真的睡了很久了……
拖着沉重的步子,她打开房间门,走出去,又把门随手关上。
离开。
这间宾馆卓理很熟悉,倒不是因为这里是一间四星级的校级宾馆。只是因为这里的二楼有一个全校最豪华的会议厅,这会议厅在重要时刻可以做报告场所,但在休闲时刻又可以用作小礼堂,卓理大三的时候就曾在这里演出过,那时她曾戏谑地对同来表演的社团友人说,心:毕业之前一定要在这间宾馆住一晚,不然枉为N大人。
她没想到:自己还真在这里住了一晚。
走到电梯口,伸手摁电梯。
看着金黄色的电梯门上倒映着自己杂草一般的头发,卓理扯了扯嘴角,以手爪做梳子,对着镜面就是一阵急抓急挠。
电梯门打开。
卓理抬头,看到电梯里只站了一个人——袁岂凉。
卓理觉得自己和袁岂凉格外有缘分,这缘分场所还特别固定,总在电梯里。她有些无语,很想抬头问苍天:你老人家要是真无聊了,就下凡耍耍吧。
把头发飞快地扎起后,卓理原本想升起一个笑容,和他好好打个招呼,顺便唠唠嗑打听一下昨天晚上的情况,顺便再用她出色的套话技巧套出那个似有似无的吻……
可是,走出电梯后的袁岂凉就像完全没看见她一样,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目不斜视,然后离开。
袁岂凉离去的背影——很坚定很淡定,回望中的卓理却很郁闷很苦闷,身上汇聚起数道‘噌噌噌’往上窜的无名火,凝聚成眼中的一道火光,‘唰唰’的射向袁岂凉:死冰山,臭冰山,你就自己冻死自己吧!
重重的踏脚走进电梯里,重重的按下一楼,卓同学表情极度扭曲。
这种怨愤的情绪,卓理一直带回到寝室。
室友娜娜、飘飘和霞姐三人都在,原本是收拾东西的收拾东西,吃午饭的吃午饭,上网的上网,各行其是好不和谐的场景……不过,这场景持续到卓理进门之后,就像是镜头突然定格一样:三人的视线都齐齐的落在卓理身上。
摊了摊手,卓理撇嘴道,“放心,我啥事也没发生。”她以为三人是担心她彻夜未归发生了什么事情,遂解释道。
“谁想知道你那个……”室友飘飘扔掉手中的饭盒,对,是扔掉——卓理看得下巴都快掉了,飘飘平时是那种把吃饭当做人生中最神圣事情的人,可是,此刻,她居然扔掉了她的圣物。
然后,在卓理持续诧异的目光追随下,飘飘‘噔噔噔’爬上床,再接着,她抓着一本杂志就冲到卓理面前。
低头,卓理只看见杂志封面上四个大字:都市精英。
还没等她看清楚封面人物是谁,飘飘就‘唰唰唰’的翻开了内页,边翻还边嚼着嘴里的饭嘀咕,“你得从实招来,不然我吃了你……”
室友娜娜和霞姐也及时停下了手头上的事,飞快的冲了上来,围观。
这三人的这一切动作,行云流水,卓理只觉得自己刚才在看一个片子的快进版。
“就是这里就是这里!卓理,你最好老实交代,你什么时候勾搭上袁岂凉袁大人的?”飘飘说这话的时候顺便送给卓理一脸水沫。
伸手抹了一把脸,卓理‘chua’的甩了飘飘一个白眼,“你能不能好好说话,能不能?”
霞姐威严地挤了过来,正直的道,“别耍贫嘴了,赶紧说说……袁岂凉这人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虽然新闻从业者会比其他很多专业都多一些‘钻研’的精神和八卦的爱好,但是,卓理惊奇而又无奈的发现:《都市精英》那帮‘欲女’没日没夜海聊袁岂凉也就算了,怎么换了个城市换了个环境,这话题还是阴魂不散?
“你不知道今天晚上他要在模拟法庭做报告么?”娜娜反问。
飘飘还在挥舞着那本杂志那篇报道,被卓理一个巴掌拍到一边。
“他……做报告?”消化了这个词之后,卓理眼前立即浮现出一抹诡异的场景:一块暗黑色的冰山立在几百号人面前,用他暗黑色的面孔说一些暗黑色的话,然后,几百号人……都冻死了?想到这里,卓理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你到底怎么做到他的采访的?我们还以为你和他有什么特殊的关系呢……”娜娜说这话的时候,卓理也顺便扫了一眼立在另一旁的霞姐和倒在椅子上的飘飘,她们的表情通通传达了一个共同的消息:卓理,你和袁岂凉绝对有问题。而且,还不是一般的有问题。
“我靠……我和一块冰山能有什么关系?你们无聊……”激动的解释完这句话后,又想到今天中午在宾馆碰到袁岂凉时他无视她的样子,马上一阵肝火旺盛,飞快地补了一句,“我就算和一头猪有关系也不可能和他有关系!!”
三室友面面相觑,囧囧有神。
等到下午法学院学生会女会长亲自找上卓理时,她才明白:她和袁岂凉的‘关系’——N大人都知道。
法学院学生会会长这样客气的对卓理说,“卓学姐。”——礼貌可人,称呼上就把卓理放倒了。
接着,女会长又说,“此次请来袁律师,是我们法学院学生会和校学生会以及校党委宣传部一起协作,对了,我们校党委商书记也出面了……”——嗬,袁岂凉那厮挺有面子,这背景够雄厚的,随便一座压下来都够卓理吃一车的,她可不敢在毕业证还没到手前出什么岔子。
“所以,袁岂凉袁律师这次能来我们学校做报告实在很不容易。”——太不容易了……卓理其实很想问这位会长,‘你确定全国没有同名同姓的另一个叫袁岂凉的人么?’,可是,鉴于她昨天才亲眼在N大宾馆见到袁岂凉本人,她便也没问出这个问题。
“卓学姐是亲自采访过袁律师的,所以,有些情况还需要卓学姐亲临处理比较好,而且,我个人觉得,您在的话,袁律师也会更高兴的。我已经联系了贵学院的党委于书记,她已经同意让新闻系作为协办方了,总而言之……希望学姐列席今天晚上的报告会。”
末了,女会长还伸出一只手,很诚恳的要与卓理握手。
卓理很想拒绝:如果袁岂凉看到她会有亲切感的话,那他绝对是被外星人攻击了大脑。
可是,连于书记都亲自批示了,就算借她十万个胆,她都不敢不去。
不为别的,只因为于书记这个人——和卓理有仇。确切地说,应该是卓理和她有仇。记得大二那年夏天,N大巨大而又豪华的游泳馆对全体学生开放之时,卓理在寝室三室友的夹带下,来到了这个游泳馆。也就在这个游泳馆,卓理干下了生平最为懊悔和丢脸的事情,因为,她把她们院那位于书记从三米跳台上推下了水池。也就是那一次,于书记在水池中扬起暴走的脸,把卓理全身上下仔仔细细的记了个遍。
自那以后,卓理的生平‘最危险人物’名单上便由起初的一位变为两位:一位是她舅舅唐之善,另一位就是这位于书记。
于是,她最终还是同意出席。
二七回
N大模拟法庭是N大最严肃的地方,这地方一直是用来接待很重要的领导和很著名的教授。模拟法庭的构造很直观,只有一众约三百个的座位,然后便是三条过道,法庭后面有一扇大后门。
卓理被三名无良室友挟持前往的时候,在门口就怔住了。不,确切地说,她此刻的表情该叫呆若木鸡。因为,模拟法庭已经人满为患,这人满为患不单只三百个的座位已经座无虚席,连三条宽敞的扑了地毯的过道,也被人坐满了,最让卓理惊讶到下巴都合不上去的是——后门口那个宽敞的门框空间里都挤满了许多不断上蹿下跳的同学。
四个字:人山人海。
除了现场来的同学很多很火爆以外,卓理还从模拟法庭门口的礼仪队阵仗看出来学校对袁岂凉这号人物的重视,因为门口排排站着的是八个档次N大够得上校花的礼仪队女同学。
四个字:太夸张了。
对于袁岂凉能在大龄剩女中造成轰动的影响力,卓理不觉得奇怪。因为袁岂凉是Z市的黄金单身汉。是个正常的花痴的单身女人,基本都对之怀有一定的憧憬和幻想,程度轻重而已。可是,袁岂凉为什么在大学……在N市的大学里……也能有这样的影响力?
她极其的不解,极其的郁闷,极其的伤心,极其的不服气。
“卓学姐,这边请。”法学院女会长再次现身,十分恭敬地请卓理入贵宾席。
目光搜寻了全场,卓理没有发现袁岂凉的身影,遂问道,“袁岂凉还没来?”
“袁律师在和商书记聊天,应该马上就会过来了。”女会长笑得很甜美,卓理注意到,今天这位长相普通的女会长化了一个淡淡的妆,而且穿一件淡黄色的连衣裙,蝴蝶一样。与昨天那副干练样完全不一样,谈起袁岂凉的时候脸还泛红。
凭着对花痴症的多年临床经验和研究,卓理断定,这位法学院的女会长很迷袁岂凉。
果然,下一秒,女会长就一副十分羞涩的模样道,“卓学姐,袁律师这个人,真的很难相处么?”
“不是很难相处。”卓理立马回应道。
在女会长的笑容漾开准备问下一个问题的时候,卓理极其认真地说,“他是非常难相处。”
女会长原本要说的话和原本微笑的表情被卓理的回答成功囧回去,但是,再下一秒,她又堆出一个新的笑容,柔声道:“我能理解,像袁律师这样优秀的人才,肯定很怕被人烦被人缠。”
卓理知道女会长的这句话肯定没有特指意义,但这话叫卓理听起来却觉得非常刺耳。她又想起那男人阴晴不定的心情,又想起他那天还对她内啥内啥……可是,昨天又那样对她……
她讨厌死他了!!!!
“你从哪里看出他很优秀?”卓理不死心的问,企图纠正女会长对袁岂凉的认知。
听卓理这么问,女会长先是用十分奇怪的眼神观察了她一眼,然后嘴角掠笑的说,“卓学姐采访前难道没有对袁律师做过详细了解么?”
在卓理张开准备回答的时候,对方却没等她说话,径直说,“他在我国法律界是很有名的人物,这种名声是真正的名声,没有经过媒体渲染,全都是业内人士口口相传。袁律师打过很多著名的案子,比如方讯科技案,比如T.I.T.K破产案,比如杨旗银行案、比如易知网遭遇集体诉讼案……这些官司都是有着重大国际国内影响的案子,尤其是方讯科技案,更是在国外许多学校的法律系都被视为经典案例。类似的案件还有很多……可是,袁先生从来不接受媒体采访,所以,除了我们这些学法律的人知道这案子是袁律师打的,大众几乎对他并不了解……亦不知道他究竟为我国民族企业挽回了多少利益和名声。”
卓理用力地吞了口口水,“那那那……”
没有理会卓理的结结巴巴,女会长冒着星星眼毫无威严形象的说,“我们学校请过袁律师很多次了,这次真的是好不容易才请到他的。”
卓理本来还想再开口说些什么应景的,可就在这时,全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再接着,她眼前端然坐着的女会长‘biu’的一声就了起来,满眼满脸放光的朝门口方向望去。卓理再环顾四周,这才发现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抵不住这种和谐的架势,她也站了起来,配合着人群,笑得极其美好,然后,继续用本山大叔的鼓掌方式用力地拍着手掌。
她有近视,但是,她还是一眼就看到了被鲜花簇拥着的袁岂凉从门口走了进来:这样热的天气,他穿着一件黑色的POLO衫,一条深灰色的休闲裤,手里还拿着门口同学送上的两束花。他的身边还有着一众的校领导,都一直呈鼓掌状,面容喜极。等袁岂凉走得更近了一些,卓理才发现他POLO衫的袖口还有一个白色的小图案,看起来显得特别年轻特别朝气。
“下面,再用热烈的掌声欢迎袁岂凉袁律师!”司仪小姐在讲台上率先鼓起了掌。
卓理这么看着袁岂凉以及这模拟法庭内的场景,只觉得那块冰山头上飘了许多许多的金闪闪的光环和好多五颜六色的花环,那些他戴着的东西,让她觉得:他真有资本甩她冷脸。
袁岂凉将那些花放在讲台的一侧,十分优雅的微笑说,“同学们好。”
雷鸣般的掌声……
还有起哄性质的口哨声……
卓理目不转睛地盯着讲台上的袁岂凉。
他没有PPT,也没有演说稿,但他的声音很好听,借着话筒的声效,在模拟法庭内环绕。看着看着,卓理的眼前就模糊了,她的神思飘到很远之外。她仿佛看见袁岂凉很单薄的黑色身影在法庭上,在办公室,在任何一个场合……十分认真的工作……他碰到难题时可能也会皱起他好看的眉毛,他可能会手里拿着一支笔又端着杯子喝水,他可能很严肃的和他的秘书他的同事讨论一些很严肃的问题,他可能会很仔细很认真的从他堆满了各类书籍的书架上搜寻要找的资料……
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这样的男人:一丝不苟、认真负责、谦虚谨慎……
他真的很优秀、很优秀。
或许真像室友飘飘所说,这样优秀的男人,几百年才出现一个;而这样优秀的男人到现在还单身,更是几千年一遇。
这一时刻,卓理完完全全忘记了袁岂凉一切的缺点:比如,他难相处?比如,他冰山?比如,他阴晴不定?比如,他对她忽冷忽热?比如,也许她根本就不了解他?
这一时刻,卓理完完全全被袁岂凉身上散发出的气场和气质镇住。
等她意识到自己已经完全掉线了之时,袁岂凉已经做完了案例析讲会。
司仪在台上宣布,“鉴于同学们都很热情,所以,接下来的环节是同学们提问。时间有限,大家抓紧机会哦……”
这话还没说完,场上就骚动起来,卓理也从遐想中抽出神来。事实上,她遐想了什么内容,她自己最终没能完全记住。
工作人员递给一位坐在后排的男同学一个话筒。
“袁律师,我想问一些专业问题……”
袁岂凉微笑着解答。
话筒又给了一位女同学。
她也问了一些行业内问题。
话筒又给了另一位女同学。
卓理原本没注意听问题的内容,但当她听到这样一段话——
“……我校新闻系学生的采访,请问,出于什么原因你会愿意接受一名实习生的采访呢?而且,就我手中这本杂志上的文章,应该是袁律师从事律师职业以来唯一的一篇报道。我看了一遍,觉得这篇采访毫无实际意义,对您很多角度很多地方都诠释不到位,完全就是一篇没有水准没有风格的采访稿……”
场上一片哗然。
卓理看见坐在她旁边的女会长用一种分外同情的目光锁着她,也就在转头之时,她看见台上的袁岂凉似乎扫了她一眼。
“……抱歉,我不是针对这位新闻系学姐,我只是觉得,像袁律师这样作风严谨的人,怎么会让这样写您的稿子在市面上流通呢?您不觉得,这是对您本人的一种极度扭曲甚至是侮辱么?”
问题问完了。
卓理两条粗壮的眉毛都揪成了两撇钩子就要钩死问话那人了。她在内心暗讽:什么叫扭曲?什么叫侮辱?如果袁岂凉肯好好配合她的采访,她也能写出深度全面的报道好不好。凭什么把责任都推给她?
“谢谢这位同学的提问。首先,我必须解释一下,这篇文章的整个过程,我个人都一直参与。如果说,这是一种侮辱和扭曲的话,我想……也算是我自己的责任,与文章作者无关。其次,对于侮辱和扭曲这种说法,我个人并不认同。我是一个律师,在自己的岗位上做自己的工作,这只是本分。这样的本分与教师、医生甚至和在座的每位同学……本质都是一样,所以,对于媒体的采访与报道,只要真实,我个人觉得,没什么不妥。而这篇稿子,很真实。”
有那么一个词叫:掷地有声。
卓理觉得,这个词应该可以形容袁岂凉现在的样子了,她下意识的狠命鼓掌。倒不是因为袁岂凉为她解释而鼓掌,实在是因为袁岂凉说这番话的时候,太太太太有范儿了。
她的掌声像一块小石头扔进了波光粼粼的碧湖里,激起一层层的浪花,然后,这湖面便不再平静,掌声一圈一圈的散开,然后,全场轰鸣。
掌声过后,卓理听见场中环绕音响里响起一个清脆的女音,“似乎刚才的问题都是很沉重的话题,那么,轻松就由我开始吧。”
这句话,卓理听着像某通讯运营商广告语,转首看向声音的发源体。
“我想知道,领智律师事务所的实习生标准是什么?N大法学系的应届毕业生可以去贵事务所么?”声源体距离卓理很远,她看不清楚提问女生的具体长相,但她看得清楚对方穿了一条大红色的裙子,好显眼的颜色,好白的皮肤……
“这些问题可能要问领智的人事部,我也只是一个普通员工而已。”袁岂凉淡淡的笑,淡淡的答,看不出情绪,看不出心情。
“那么,做袁律师实习助理的标准是什么呢?这点,袁律师应该能管吧?”卓理虽然看不清楚提问女生的长相,但足以感受到那女生话意里的自信和骄傲。
卓理再抬头看袁岂凉的时候,明显看到袁岂凉眉头一皱——这是袁岂凉变身大冰山前的明显预兆。
卓理忽然幸灾乐祸起来。
“这个……也不归我管。”
袁岂凉的声音又降了几度,场中窃窃私语者多了起来。卓理以为那名穿大红色连衣裙的女生就要坐下了,却没想到——
“那么,做袁律师女朋友的标准呢?”
卓理只觉得四周都漂浮着黄色尾巴的闪电光束……那女生被雷劈了么?再转过头去看袁岂凉时,卓理惊讶地发现袁岂凉此时此刻居然嘴角带笑!她擦了擦眼睛再仔细往台上看去的时候,袁岂凉却换回了一脸严肃,然后,卓理听见袁岂凉很温和地说,“这个问题,我想,没有回答的意义了。”
“为什么?”许多人异口同声。
卓理发现:出声的都是女生,像合唱团一样。
只是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是:如果问问题的女生是合唱团,那她自己也可以算得上是合唱团的一员了。而且,还是唱高声部的那个。
“我已经有了未婚妻。”
场中有人吸气,有人吐气,有人说话,有人交流。
只有卓理,愣在当场。她觉得,她的心像坐云霄飞车一样,因着这个答案而被抛得很远很远……很高很高……久久坠不下来……
二八回
如果要问卓理最热爱最热衷的事情是什么,她绝对会不带片刻犹豫的告诉你——旅游。如果问,除了比旅游更热衷的事情是什么,她一定会坚决的告诉你——免费旅游。
卓理寝室三人:霞姐、娜娜、飘飘。
这三人与卓理有一个本质性的共同点:三人都是单身。
由于袁岂凉这个男人千年难遇,这三人也便瞬间结成了统一战线。这个小联盟直接导致的后果是:经受不住诱惑的卓理同学被一条长长的充满了利益诱惑的短信征服。
短信内容如下:展信好,在金融危机如此严峻的现今,找份好工作不如找个好男人。好男人是比好工作更难找,但是,如果千年一遇之人能被我等遇到,那就必须把握机会奋勇前进了。借你认识袁岂凉袁大帅哥之机,姐儿几个想搭上你这宽阔的长桥,直直的通向胜利的前方。你只需要带他来吃个便饭,让我等一堵天人之姿即可,剩余之事不劳你费丝毫心。而你可得的好处便是凤凰往返卧铺火车票一张,也算是姐儿三个的一点心意。短信速回。
卓理收到这条短信时:首先感叹的是袁岂凉买的手机真好用,能一口气收到这么多字儿(A市车祸以后,袁岂凉赔了一台很时尚的手机给她),其次感叹寝室其他三人的煞费苦心,再次感叹的是她们在对待好男人时令人咋舌的大方程度。
这些感叹堆砌起来,就是这样的情景——
“袁大律师?”袁岂凉做完报告以后,早就埋伏在N大宾馆大门外的卓理堵住了他的去路,笑得牙尖嘴弯。
袁岂凉顿住,花了一段时间的打量,终于确定了来人是谁,只是极淡的腔调问,“什么事?”
“是这样的,明天中午……我请你吃饭吧。你看……你来我们学也没跟我打个招呼,昨天晚上……昨天晚上我又麻烦了你,所以……想请你吃顿饭。”卓理笑容可掬,一副讨好的模样。
“我明天早上八点回Z市。”袁岂凉说罢便要抬脚离开。
“……袁律师……就让我尽尽地主之谊,请你吃个饭吧。”卓理一个箭步挡在袁岂凉面前,心抖抖的,怕被拒绝,却又不肯放弃。她有信心:袁岂凉最终会答应她。她以往都是那么搞定他的!
借着宾馆门口的灯光,袁岂凉深深的看了卓理一眼,突然很温和地说,“不如说出你的真实目的,或许我更容易答应。”
卓理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这种预感昭示了一个结果:如果她说出了真实目的,袁岂凉会答应她就有鬼。
低着头的卓理思绪百转,眼珠以高速度在眼眶内运转,最后,嘴角抹上一缕邪笑,卓理道,“你还记得你在A市答应过我……你欠我一顿饭么?”
“……”
有小半天的沉默,这沉默之时,卓理一直惴惴不安。但是,想到凤凰往返车票……她便咬了咬牙:反正她也不指望袁岂凉以后能对她多好,请完这顿饭两人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就是了。她卓理又不指着这男人过活。虽然……有时她真的很崇拜很欣赏很喜欢……不,不喜欢……可是,她又十分矛盾的想起了昨天晚上那个莫名其妙的若有似无的若隐若现的吻。她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那种……期待……渴望……总而言之就是十分复杂的情绪,心都脆脆的,仿佛吊在什么地方亟待解救似的……
“好,我去。”在卓理看不到听不到的地方,袁岂凉叹了一口长长的气,然后,他又接着补了一句,“自此以后,我再也不欠你。”
后面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卓理明显感觉到自己那个吊着的心重新落到了身体里,有‘叮咚叮咚’的声音。
“明天中午十二点,就在N大宾馆的餐厅里。这里算是我们学校……”最好最贵的了。只是,这句‘最好最贵’还没讲完,袁岂凉就转身离开了。
卓理的话被吞没在夜色和袁岂凉忽明忽暗的背影里。
按着原路返回。五月末的晚风一吹,卓理整个人忽然清明起来,这清明也叫她真真实实感受了一回——失落,她突然发现:她对袁岂凉的感觉复杂而又多变起来,这是她人生当中第一次对一个男人有这样多的感觉,即便是季竞堂,也不曾有过,她第一次如此深刻的渴望了解一个人,她想扒开那男人的脑子,她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样的人,她想知道,为什么她无往不胜和无坚不摧的毅力开始动摇了起来,她想知道刚才报告会里的那句‘我有了未婚妻’到底是不是因为她,她开始关切甚至在乎……他的想法。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卓理寝室一行四人浩浩荡荡的出现在了N大宾馆一楼东面的餐厅里。这里装修很豪华,在餐厅中央浮起的小水池处,有一架白色的贵气十足的三脚钢琴,有乐者缓缓的弹奏着曲子,夹杂着小喷泉里流下来的细细的水声,别有一番滋味。
“我就说我们学校的钱都花到这地方了。”霞姐豪迈地嚼着口香糖,在前方率先寻了一处座位。
“霞,你好歹注意点影响。今天要见的这人,可不是什么寻常人物。”娜娜平时是寝室三人的造型设计师,对造型和搭配方面有着长足而专业的研究。比如今天这个场合这个时间,飘飘和霞姐的服饰都是她专门挑选的。三人的风格各异,但都个性十足。唯独卓理,她原本是一个长相灵气的女孩,却有着无比差劲的搭配感。按说这搭配感差也就算了,她还从来不喜欢在服饰上接受别人的意见,这也使得她这方面逐渐成为寝室其他三人的众矢之的。
卓理一屁股坐下,撇撇嘴道,“记得你们答应的事情。”
“少不了你的。话说,你真的不知道袁大律师喜欢哪种类型的么?”娜娜很认真地问,如果按美貌来说,她算是寝室综合素质最好希望最大的一位,所以,她最为上心。
“真不知道。”
“你到底还是不是女人?难道,你要一辈子为你的竞堂哥守寡?”霞姐忍不住了,她是东北人,肠子直,说话也不喜欢拐弯。
“……”,卓理不明白什么时候她已经摊上了这么一项罪名,但一坐下,她的心却因为这句话而莫名的跳快了起来,有不安因子在四处逃窜。
“就是就是……虽然竞堂大哥好气魄,但,那真不是你的菜。”飘飘抢白道,眼神还在四处搜寻着袁岂凉的身影。
“自古都是‘痴心女子负心汉’,你说你守了人家那么多年……他还是心里眼里只有你姐姐,你看你在的那杂志社,处处都是精英,随便勾搭上一个,下半辈子就无忧了。”娜娜语重心长的说。
“我最纠结的一个问题是,季竞堂明知道你喜欢他喜欢得要命,他怎么就……”
“袁律师!!”——这是霞姐教育里的后半段话,她的眼神几乎是直接越过了她,看向她身后的。最夸张的是,霞姐还很激动的招手,像八路军胜利会师一样。
卓理诧异地转头,这才发现袁岂凉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这是卓理第一次见袁岂凉穿黑色以外的颜色。她以为他只适合黑色,没想到,穿白色的他……竟然是这么的儒雅秀气。
他很温和地朝众人微笑,礼貌而周到的和三人握了手并自我介绍之后,在卓理身旁落座。餐桌上垫着绿色厚实的桌布,卓理看着袁岂凉很好看的手指从那绿色的桌布上拿下那本装帧精美的菜单,浅笑说,“点菜吧。”
接下来整整一顿饭的时间,袁岂凉都格外反常。
他很礼貌很认真的回答飘飘、娜娜和霞姐的每一个问题,连他今天穿的衬衫的品牌都毫不避讳毫不顾忌的以一种十分合适的口气回答。
他一直微笑着。
离他近,卓理看的真切,一顿饭下来,袁岂凉没有吃什么,也没有主动提及什么。他一直都只是在配合着。配合着寝室三人的轮番攻击——一切,都按照她的要求来。
她有点恼火。不,是很恼火。
这样的袁岂凉,这样不是冰山的袁岂凉——让卓理觉得陌生而又难过。那种难过就好比一个死刑犯临刑前还饱食一顿的绝望……袁岂凉的配合——破天荒的配合——就是那顿美味的牢饭,而她,就是那个死刑犯。
卓理突然想到一个词:昙花一现。
虽然不准确,昙花却足以形容袁岂凉此时的温文模样。
这顿饭,卓理只字未言。
这顿饭,卓理味同嚼蜡。
中途去了一趟洗手间,卓理心情低落。这种低落让她手足无措。她还从来没有碰到过这样的情况。捧了一些水拍在自己脸上,她对着镜子问:“你怎么了?”她怎么了?她很想知道……很想很想很想知道……
出洗手间,拐了个小弯,就是一个只有几盏薄灯的窄过道。也就在这窄过道上,卓理看到着白衬衫的袁岂凉迎面走来。
她停住,脑子里突然精光一闪——这男人就是她低落的源头。
毫不客气地伸出一只胳膊挡在他面前,卓理有些理直气壮,“你今天是怎么了?”
袁岂凉止步未前,眸光淡扫,不悦地扬眉道,“请让开。”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弄得我很不爽!”
卓理看不到,这句话后,袁岂凉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奇异。
“你这男人到底是想怎么样,明明是你欠我的,你干嘛总是忽冷忽热弄得好像我欠了你几辈子债一样!你不爽不想来可以直接说,何必演戏一样害大家心里都不舒服,告诉你,别指望要我欠你!”卓理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完全失态甚至失去思维能力了。
袁岂凉的表情却由奇异变为薄怒,“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她知道她很低落,她知道她低落的原因就是这男人的反常——这就够了。
“你让开。”袁岂凉的声音加大了一个力道。
卓理气极,抽手回来,终于怒不可竭,“你这个自以为是的臭冰山!!我要是再理你再主动和你说话我就不姓卓!!”
然后,卓理十分豪迈地奔走。
然后,袁岂凉在原地呆怔了一会儿。
然后,他突然像是了悟了什么,面部表情也柔和起来,柔成一抹微笑。
然后,袁岂凉十分绅士的回到饭桌前,十分绅士的以有急事为由先行离开。期间内,一眼都没落在卓理身上。
然后,卓理恨了他整整一个礼拜,这种恨意让她变得格外清高,连当初约定好的两张凤凰游的车票都咬牙拒绝。
一个礼拜后,卓理家里发生了一些事故,她提前回家。
二九回
卓理是接到家里打来的电话才急着回家的,那是在袁岂凉回Z市一个礼拜后。
卓爸卓妈知道的也并不是很清楚,他们只是在电话里对卓理说:卓意失踪了。
失踪?这个词让卓理感到恐慌。
这天晚上,卓理刚提着大包小包回到家,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卓爸卓妈就紧急召集她举行家庭会议。内容为:找到卓意。
卓妈愁云惨淡,“今天下午她们部门的方唯打电话说中午下完班就没见她回去上班。”
“也许她是和伍丘实出去玩了?”卓理建设性的问道。
“就是他打电话来问卓意回家没,我们才开始担心的。”卓爸郁闷地说。
“是失踪不是被绑架么?”卓理想到一种恐怖的可能性:卓意长得太美,被恐怖分子……或者色狼集团看上,然后,该集团趁月黑风高杀人夜把卓意绑去压寨了?
卓爸卓妈脸色暗沉,有种黑云压城的警戒感,卓妈更是懊恼地开口,“不……你……你你……你这孩子别乱说话。”
卓理心上脸上黑线频频,“爹,妈,你们确定卓意是失踪了么?看你们这样子完全像没确定什么……”
怨不得卓理心情这样放松。在学校接到卓爸卓妈不清不楚的电话之后,她原本还以为卓意是出了多大的事情,可是,一回来见到卓爸卓妈还安然坐在家里和她讨论卓意彻夜不归的可能性之后,她彻底服了她的那双父母。
老天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就在卓理半开玩笑的空档,卓家大门被敲响。卓爸一溜烟的跑去开门,卓理在饭厅听到卓爸问,“你是?”
“伯父你好,我是星光装饰公司的李灿。”
熟悉的声音——李灿。
卓理注意了一下:只有李灿,没有卓意。
心,没来由的漏跳了一拍。
等到李灿进了客厅,青黑焦急着一张脸和卓家三人把来意说明了以后,卓理的轻松乐观的心情却一点也提不起来了。
李灿说,卓意和伍丘实分手了。
李灿说,是他不对,他不该去找伍丘实,以朋友的名义,以为了卓意未来幸福的理由劝他退出。
李灿说,伍丘实也很颓废。
李灿说,他更担心卓意,因为他怕卓意出事,一直从她和伍丘实分手的咖啡厅跟上了她,最后,却把她跟丢了。
李灿说,他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李灿说,他第一次见到卓意哭。
卓理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次,卓意受伤很重。
卓意从小都是坚强的,她记得卓意初中时,数学考了一次98分,那次,她哭了。因为她不该错的题目错了,没有得满分。当时卓理五岁多,记得很清楚卓意关了房门很久没出来。可是,那次以后,她就再也没见卓意哭过。当然,她任何考试都再也没有犯过低级错误。
“你在哪儿把她跟丢的?”不理会卓妈崩溃的情绪,卓理很冷静的站出来问。
“华茂商城附近,就豹子街那一带,她进了十大院就没再出来了。”李灿原本是一张文气的脸,此刻却因着紧张和担心,纠结成一张愁脸。
“带我去。”转头看了看卓爸卓妈,卓妈一副就要崩溃的模样,卓爸一直拍着她的背,“爸妈,你们先别急,一有消息我会打电话。”
卓理其实很了解卓意,她知道她心高气傲受不得半点打击。但是,能打击到她的人和事真的不多。
她早看该出来:卓意很在乎伍丘实,甚至,她早就知道,伍丘实一定会伤害她。可是,她执拗的相信,她相信卓意的魅力,她相信……
相信是个屁。
她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坚决一些,恨自己为什么当初没有阻止他们。
可是,卓意优秀得天人共愤啊,连季竞堂都……
为什么伍丘实不爱她?
难道,真是因为顾及和李灿的朋友关系?或者,再说的恶俗一些,顾及和李灿的兄弟关系?
可是,为什么心里有一种不肯承认却似乎最有可能的可能呢?
“你知道她会去什么地方,是不是?”李灿一边认真地打着方向盘,一边认真的问身边的卓理,语气里有浓浓的期待。
“不知道。”卓理如实回答,卓意从来没有做过让卓爸卓妈让家里人担心的事情。
李灿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一圈,沉思了良久,握着方向盘的手也紧了紧,他很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她会不会……想不开?”
她、会、不、会、想 、不、开。
这七个字像是一根燃着火焰的铁鞭子,一鞭子甩在了卓理的脑门上,她觉得自己的脑子被瞬间劈成好几份。
卓意——她神一样的姐姐,有没有可能想不开?
有。
如果伍丘实爱的不是她姐姐的话,就有。
如果卓理一直不肯承认不愿承认的那种直觉是真的,就有。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到了。”李灿把车停好,解开安全带。车里微弱的灯光映照下,卓理看见他的手和他的身体都在颤抖。
李灿,这个文气的男人,有多爱卓意呢?
“就在前面那个便利店,她就在那里不见的。我让十大院的门卫帮我照看着了……这里只有一个出口,只要她没出来,就一定还在大院里。”顿了顿,李灿接着说,“卓理,你姐姐有喜欢走路的习惯么?就是,漫无目的的,一直走一直走……?”
下了车,卓理才发现:夜色很黑,很浓。这夏天的晚上,这条街道上没有一个闲人。李灿在前面引路,眼睛也警觉的看着四周。
“为什么这么说?”卓理反问。
“她走得很没有章法……我从来……从来没见过她这样。”李灿的声音都在发抖。
卓理的心情降至冰点:卓意受了多大的伤害?
“我也从来没见过她那样,我们分开找吧。我把我的电话号码给你,找到了你就打我电话。”卓理掏出手机,和李灿交换了新号码之后,脚步生风一般消失在巷子里。
她记得小时候,她常常撒丫乱跑,跑到很深很深的巷子里,和很多陌生的小朋友一起玩,玩着玩着就会忘了时间。到了傍晚,其他小朋友的父母都会来找他们,然后,带他们回家。卓爸卓妈是双职工,每天晚上加班到很晚才回家。所以,找不到回家路的卓理只能一个人蹲在巷子里,用小枯枝在雪地上画着圈圈。卓理清晰地记得,那段岁月里,即使是很冷很冷的大冬天,穿着漂亮的红棉袄梳着一个高高马尾的卓意都总是能在深巷中找到她,先帮她拍掉身上的灰尘,雪花。然后,拆下手套,用她的大手搓她的小手,有时是蹲下来,很细心很小心地对着卓理的小手呵气。直到卓理眨着大眼睛笑眯眯地说,‘姐,我不冷了’之后,卓意才会满意地把她的大手套戴在卓理的小手上。
最后,卓意会笑着牵住她的手说, “跟姐姐回家。”
卓理记得:卓意的手软软的,搓着她冻红的手,暖暖的……牵着她,紧紧的……
那时候,她仰望着她高高的姐姐,小手裹在她的大手套里,只记得自己甜甜的笑。
她记得那时候,去再深的巷子,她都不怕迷路。
因为,卓意——她的姐姐——总是能找到她。
“卓意,卓意,姐……”,卓理用手背用力地擦掉了不知何时流在脸上的泪,“……你在哪里?”
十大院是Z市七八十年代建起的老居民区。小区里的巷子盘根错杂,幽深且悠长。在小区外面看不到行人,可是小区里面的小花园小道上却都坐满了乘凉的居民。他们嬉笑地用Z市方言讨论着什么,家长里短,大事小情。
卓理很想大吼:你们能不能别吵……别吵……她要听到卓意的声音。
卓理在人群中一张脸一张脸的搜寻:拿扇子穿着白衬衫白背心的老人、手里握着小风车的小孩、抱着孩子聊一些油价肉价的妇女……她明知道卓意不会出现在这些地方,她也知道自己是在浪费时间。可是,她真的一张脸都不想错过。
尽管,到最后,仍旧是——
没有卓意,没有她的姐姐。
==========================我是奉送章节的分割线====================
==========================我是卓意番外的分割线====================
卓理比我小七岁,在我已经很懂事的时候,她才巴掌大小。
很多年后我才领悟到,看着一个孩子的成长,真是一件十分奇妙十美好的事情。我想,更多的时候,我对卓理是一种,我很确定是一种——母爱。因为即使隔了很多年,隔了很多大大小小的事情,我依然记得,卓理学会说的第一句话是,‘意姐姐’,我如此深刻的记得当时只有八岁的我竟然有为人母的喜悦。
我妈管不住她。
卓理七岁的时候就学会翻墙去巷子里撒丫子乱跑,学会和男孩子打架的时候装昏迷,学会把鞭炮插在水坑里等有人经过的时候就点燃溅起别人一身水,学会带领一帮小萝卜头去王奶奶的小菜园拔萝卜……或许,不是学会,如我最尊敬的姥姥所说,“卓理是天赐的孩子,所以,她是天性使然。”
我如此赞同姥姥的观点。
因为她爬墙的时候我端坐在房间看书练字,因为她和男孩子打架的时候我在大客厅练劈叉下腰,因为她在玩鞭炮的时候我在试新裙子梳漂亮的头发,因为她在拔萝卜的时候我在准备我的物理竞赛……我妈说,卓理有我这样的姐姐,就算不能耳濡目染,也起码不至于相差甚远。
可是,卓理就是这样,不受任何人影响,也不为任何人轻易改变。
她皮她野,我管不了,我也不想管,我更舍不得管。
因为我知道,即使被外面的小男孩打得鼻青脸肿回来,她仍然不哭不闹,眼睛晶亮晶亮的只担心妈妈会再补她一顿暴打。
因为我知道,她快乐。
快乐啊,有什么办法呢?
每个人的快乐方式不同,后来有许多人以为我不像卓理那样开朗,我必定经常不快乐。事实是,我也很快乐,我快乐于我学习所得、努力所得、收获所得、知识所得……甚至,我有时亦会因着卓理的快乐而快乐。
我想,父母爱孩子,不只是因为生产的痛苦和诞生的快乐,更多也更深刻的是眼见着孩子一步一步一点一点由自己手里的婴孩变成儿童、少年、青年……这个过程,回味起来会是一件让人刻骨铭心的事。
这同我爱卓理是一个道理。
卓理长大后很叛逆,我妈根本就不是她的对手。而步入社会的我渐渐意识到,卓理的野性该好好收收了,于是我有意识的对她差了很多很多,我并不寄希望于她能看出我的好心好意,但是,我实实在在的希望她能有一个好的未来。我对她恶言相向,我对她冷嘲热讽。但是,我依然用我自己的含蓄的委婉的方式,深深的爱着她。
可是有一天,我却突然发现:她不再是那个凌乱着一头小卷发、长着蛀牙却可怜兮兮的问我要糖吃的小女孩。
她不再是那个玩疯到没有写完作业,却一直躺在床上装病要我帮她写完然后眯着眼睛偷看我的顽皮小姑娘。
她不再是那个会天天跟在季竞堂身后,拉着他的衣角豪迈地叫着‘竞堂哥’屁颠屁颠跟着他四处游荡的假小子。
她亦不再是那个被妈妈打也依然咬着牙齿坚决不哭的倔强女孩……
她真的不再是那个——我深深疼爱着的、关心着的、担忧其成长、为之前途揪心的……孩子了。
她长大了。
她长大到足够和我比较并胜于我。
这个突然的发现始于伍丘实的出现,我,有些无所适从了。
伍丘实提分手在我意料之中。只是,我真是傻得天真,我觉得我能改变他,我不放弃一分一秒的时间。可是,他最终没有被我驯服。
并不是所有的浪子都会回头的。或者该说,浪子只会为特别的人回头。再或者,伍丘实根本不是一个浪子。其实,我还是不平衡了,如果,伍丘实是为了别人,哪怕是一个条件与我相距甚远的女人,我都不会这样失败。
我想,我是自我感觉太好了。
我早该看出来,伍丘实,爱的是我妹妹。
和伍丘实的相遇很巧,第一次,他说巧。事实上,我根本就知道,是他来星光找的我。
他和李灿是好朋友——这也是他与我分手的理由。这个理由多么荒诞可笑,他说,‘李灿是个好男人,我不会抢他爱的女人,所以,对不起。’我很想甩他一巴掌,或者说一句‘混蛋’。可是,最终没有。我是一个极其要面子的女人,我不喜欢被人当做泼妇或者是弃妇围观。
后来在我家见了卓理之后,他告诉我,他见卓理第一面就知道她不是卓意,所以,他亲自到星光来看真正的卓意是怎样一个女人。而见他第一面,我就鬼使神差的答应了他的邀约。我们一起吃饭,一起聊天,喝下午茶。
方唯说我很好追,因为我告诉他,我和伍丘实认识三天之后就接吻了。那是我以往的恋情里从没达到过的速度。伍丘实风趣、智慧、健谈、绅士……我看得很真切,他和我是同一类人,伪装着自己的善容,我确实为他着迷。因为,我很想看清楚真正的他是怎样。或许,我只是想挑战,想去征服一个不愿意显露真实自己的男人。
有一天,我终于看到了不一样的他,我有种直觉:也许那才是伍丘实真实的样子,一个富家公子最纯真同时也渴望纯真的样子。
那天,我看到他看卓理的眼神,是那种温热的、好奇的、喜欢的甚至有些孩子气的打量,我注意到,直到离开我家,他的嘴角都一直挂着那抹笑容——因为卓理才有的笑容。
那时,我并没有放在心上。我其实很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放在心上。
他来我家,他邀我一起跑步,可是,他每次跑得很快,快到常常把我落在后面;他每次进我家的时候都在努力找寻着什么,找寻到忽视站在他身后等他的我;他每次看见卓理时,表情都会变得柔和,柔和到我差点以为他是卓理的男朋友我的妹夫……
我吃醋,我甚至嫉妒。
我从不喜欢争吵,我也不希望伍丘实把我当一个小肚鸡肠的女人,所以,我憋着,我不讲,我从不讲。我后来想,这闷着不讲大概也许是我会和他分手的一个极大原因。
那段时间我很多疑,我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的在卓理不知道的地方打量她,我在想,伍丘实究竟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什么情况之下……喜欢上的她。
爱情这样难懂: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话说的是不错……只是,在这场混乱不堪而又荒诞怪异的爱情里,我也是当局者。
爱是如此自私的触觉,任我是神,也没办法恍若未闻,恍若未见。
所以,抱歉,我没办法面对你们。
三十回
在卓理发疯找卓意的第三天早晨,卓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开门的是正打算出门的卓理,不过,当她一看到门外来人之时,下一秒做的事情是直接对着客厅里的卓爸卓妈说,“我先走了。”
没等他们问是谁。
再下一秒,一把拉走访客。
表情里是极度的疏离和冷漠,卓理先一步走下楼梯,低声开口,“你来我家干什么?”
伍丘实的一头黄发染回了黑色,短短的,很精神,比之以前的邪魅味道,黑发的伍丘实更加英俊。此外,伍丘实今日的穿着也中规中矩了许多,虽然还是胸前有一只巨大图案的黑色T恤,却不再如最初那么招摇了。
这一刻,如果卓理肯花时间打量他,会发现他的眼里堆满了受伤之色,他的脸上也漂浮着一层又一层的倦容。
这一刻,如果卓理肯给他一个正眼一个好脸,会发现,他也过得不好。
伍丘实不止一次和女人分手,但是,从来没有一次是这样难,这样纠结这样让他后悔。不是后悔分手,而是后悔开始,把落在卓理身上的目光收回,伍丘实反问,“你要去哪儿?”
走出楼道口后,卓理的速度又加快了许多,有明显要甩掉伍丘实的意思。
“跟你没关系,你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如果,如果伍丘实不是她的顶头上司,她会直接说,‘滚’。卓理不是那种优柔寡断断断续续若即若离的人,她如果讨厌——或者该用一个更精确的词——排斥——一个人的话,绝对会跟那人划很清楚很清楚的界限,一如李一凡,一如大学里那些曾经让她棘手的人……而现在,很明显的,她排斥伍丘实。虽然,在她的人生词典里,‘滚’这个字是她最厌恶也最不常用的,可是,她就是想这么对伍丘实,似乎,越对他狠一些,她越安心一些。
她不明白那是为什么。
伍丘实亦不明白,卓意的事情他第一个知道,他也在第一时间动用了他所能动用的一切搜寻力量去寻找她,他一直觉得,他并没有这样的义务。即使曾经有女人为他自杀,他也只是让他的秘书送去住院费、营养费……在他的认知里:分手绝不至于世界末日,因为分手而做出一些可笑无知举动的女人,他发自内心的看不起。他短暂而又丰富的恋情生涯里,他还从未为分手这个行为作过什么解释。
可是,此刻,他真的很想对卓理作一些解释,解释一些他自己也不清楚内容的解释,解释一些他自己都不知道原因的解释。卓理冷脸,他只能跟着,在心里拟好不会被拒绝和打断的腹稿。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卓理立住,揪起两撇眉毛,以自认为很凌厉的眼神朝伍丘实射去。
伍丘实成功的接收到这眼神,随即,他的表情也转为肃正,腔调也瞬间严肃,他说,“我来道歉。”
先是一惊,反应过来后,卓理的表情更加冷峻,“道歉?卓家不需要!”
“我不是也没必要向你家道歉,甚至,没有必要向你姐姐道歉。”
这句话无疑叫卓理气愤至极。
这男人就是卓意为之伤心颓废至今没有下落的男人,这男人就是把她家弄得鸡飞狗跳的男人,可这男人现在站在她身边,跟她说他对她家对她姐姐没有歉意?
冷哼一声,卓理讽刺道,“那你是跟上帝和佛祖致歉么?或者,是跟圣母玛利亚?怪圣母没有把慈爱之光降在你身上,让你生的这样冷血无情不负责任……”
“我是向你道歉!”伍丘实大声制止了卓理接下来的刻薄词汇。
卓理惊住了,先是被伍丘实突然的大嗓门惊住,再是被伍丘实暧昧不清的话惊住。他和卓意分手,向她道歉做什么?不不不……她不要听原因,她也不想知道……
“我了解卓意,她不会为了我离家出走……如果她到现在还不肯回家的话,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她没办法面对你。”
伍丘实说这段话的时候很柔和很柔和,卓理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任由他架住自己的两只胳膊,然后,她捕捉到他话里的关键点:卓意没办法面对她。
心,陡然一沉。
她偶尔敏锐的女性直觉,看来是真的。
“而,她没办法面对你的原因……是因为,我喜欢的是你。”
伍丘实还扶着卓理的胳膊,他很认真地看着她。连他自己也极为惊讶的是,他短暂一生说过的无数句自愿的非自愿的‘我喜欢你’‘我爱你’,只有这一句……他自己说完之后都心跳不已。
他没打算说这番话。
他来卓家唯一想做的只是和卓理说清楚他和她姐姐的关系,如果卓理的态度好一些,他会陪她一起去找卓意,然后,当着卓意的面把话说清楚。
如果卓理愿意花时间看看伍丘实现在的表情,她会看到,伍丘实的眼里有孩子一样的疑惑,有孩子一样的不解,有孩子一样的期待和渴望。
可是,反应过来之后的卓理只做了一个动作:挥开伍丘实锢住她的双手,然后,跑开。
这夏日的早晨,太阳早早的就出来了。
伍丘实呆立在原地,垂着两只刚被甩掉的胳膊,只觉得全身冷飕飕凉戚戚。
他仰头看了看呈现在眼前的这栋楼,阳光很刺眼,他却全然未觉。他看着这栋楼,这栋他来过无数次的楼,忽然明白了自己所做过的他自己也不明白的可笑的举动,只是,这个认知才刚被自己认可,就夭折了。
闭眼,低头。
伍丘实秀气的嘴角拉起一个浅浅的充满嘲弄意味的弧度。
转身,离开。
卓理并没有跑多久,她只是下意识的将路跑得曲折。
她真怕伍丘实会追来。
她并不是一个优秀的女孩,女生,女人。从小就不是。她一度觉得:也许,她本该是个男孩。
她记得她人生当中第一次知道有人喜欢她还是在高中毕业以后,是别的同学偶然开玩笑才说出来的。也就是说,在大学以前,卓理是一个不受男生追捧的女生。
卓意却相反,虽然卓理并不记得太清楚小时候的事情,但她有一个特别清晰的印象,那就是——即使是在下雨天,也总会有不同的住得离她家很远的男生站在她家楼下——等卓意一起去上学。长大后,她记得季竞堂对她说过,‘我真是吃着卓意的醋长大的。’
她突然间了解了卓意不肯出现的原因。
到十大院的时候,李灿正在门卫处等她。这几天,堂堂星光装饰公司老总,把手头工作搁置一边,没日没夜的陪着卓理找她姐姐,不比卓理少一丝憔悴。
也就在这几天,卓理发现:李灿比季竞堂还爱卓意。
季竞堂不会死死的守着卓意,等待她转过头来发现他,爱他。
可是,李灿会,他一直都是,他对卓理说,‘此生除了卓意,别人都不要。’
卓理觉得:他果然是文士。
“昨天晚上也没消息。”李灿倦容怠怠,眼神里带着一些没睡够觉导致的涣散。
卓理走上前去,强迫自己堆出一个笑容,“一到二十七栋我们都问过了,今天开始是二十八栋了。”
“分开行动吧,中午等你一起吃饭。”
因为怕卓意真的会选一个无人居住的房子,怕她真的发生意外。尤其,李灿又动用了四处的关系,要到了十大院守卫处的录像带,看了整整一下午的带子,只看到卓意进大院,没看到她出去。所以,两人才不得不一栋挨一栋的敲门,一栋挨一栋的询问。
可是,十大院又称‘千户院’,在这里,有一百多栋房子。加上十大院是老居民区,没有电梯,卓理只能一步一个脚印的爬楼梯去找人。一个单元一个单元的找,挨家挨户的找。没人在的就发一张寻人启示,有人在的就直接问。她觉得她一辈子爬过的楼梯都没有这几天多。
可是,她不累。
一想到卓意可能在这个院子里的某个地方,把自己关起来,可能会一直想不开……她的心就没来由的发慌。她一点也不想看到伴随着自己二十多年成长岁月的姐姐就那么……从她眼前……消失。
又想到伍丘实,想到他不明不白徒增她烦恼的表白,想到李灿说他可能也不好受……
这样晃神,卓理忘记了自己还在走楼梯,于是,脚步一空,她整个人就直接从楼梯上落了下去……
摔在了拐角处。
掉下去的时候,卓理脑子一片空白。等她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的脚动都动不了,尖锐的疼痛一波一波袭来,这夏天,她穿着中裤,一抬眼,就看见膝盖和脚腕骨处猩红一片,屁股也很痛……
“卓理,你不能哭……你不能哭……”,揉了揉发痛的屁股,然后,扶着楼梯处的扶手,勉强支撑着,站了起来。
先让自己的腿回了回神,然后,再转动了一下臀部,确定自己还能走动之后,她咬着牙下楼。
边下楼泪珠子边掉,豆大的,一颗接着一颗。
三一回
又是一个应酬完的晚上十一点,袁岂凉开着那辆很旧的别克车缓缓驶入住宅小区,抵达后,揉着发痛的太阳穴,下车,提包上楼。
怕吵醒已经熟睡的姨父姨妈,掏钥匙、开门,这一切动作,他都很轻的进行。
出人意料的是,客厅灯光大亮。
唐之善和邵芝菀双双端坐于沙发上。
眉目轻拧,袁岂凉在玄关换好鞋子。把电脑包和公文包都很快的放回卧室,重新走回客厅,落座于沙发上。
未等他主动开口询问,唐之善率先说话,“岂凉,有个事情……可能要麻烦你了。”
邵芝菀也极其和蔼的看了一眼袁岂凉,复又转回一脸沉重,缓缓起身,“我去端些点心。”
“姨父,你说。”
“我姐姐家出了些事……卓意离家出走……卓理那孩子又跟犯了魔怔一样,找了四五天……”,唐之善说到这里的时候,很深很深地叹了一口气,“刚才,卓理她妈打电话过来,说卓意公司的老总已经找回了卓意,她也回家了……卓理还不知道……现在,这两姐妹不适合见面,所以……”
袁岂凉很认真地听着唐之善断断续续的话,这件事他也略有耳闻,他知道卓理回家是为了她姐姐,他也知道——伍丘实并不爱卓意。
“就麻烦你去把她找回来吧,带到唐家来住一段时间。免得两两相看,又生枝节。”唐之善似是很累,说着说着竟然疲得闭上了眼睛。
见唐之善已经交代完毕,袁岂凉适时开口,“姨父放心,我会找到她。你们二老……也别太操心了。”说完,他便从沙发上起身,去厨房和正在蒸烧麦的邵芝菀道了个别之后大步离开了唐家。
夏夜的街道,不怎么清静。有不知名的昆虫在叫着,很聒噪。
袁岂凉缓缓打着方向盘,在脑子里厘清思绪:卓理并不是一个很好对付的女人。
把车子停靠在十大院的一个停车场。
掏出手机,拨打卓理的电话。
那款手机是他为她买的,为了方便联系,他留了她的号码。
在‘嘟’了N声以后,一个女音传来,“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
叹了口气,袁岂凉不得不大海捞针一般穿梭在深巷里。
有一股晚风拂来,吹进他的思绪里,他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步法很慌乱很没有方向感。
无奈的笑笑。
他在心里自嘲:袁岂凉啊袁岂凉,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一个毛头小子了。
【老天就是这么无聊,把缘分都安排得这么狗血这么猥琐(老天:都是那个居尼尔斯安排的,与我无关!阿弥陀佛!阿里路亚!)。】
就在袁岂凉漫无目的的拐了几个弯串了几个巷之后,一种奇怪的直觉催促着他看向一个方向。
而这直觉的转向致使他一落眼就看见坐在人行道上穿着白T恤张着一对大眼睛望着来回闲散路人的卓理。
袁岂凉望着她的时候,她也正恰巧看到了他。
似是不确定,对方还揉了揉眼睛,再看了一遍。
那一刻,袁岂凉的心里有一股奇怪的,饱饱的,暖暖的思绪袭上,那颗跳动不安的心在见到她时,瞬间回归原位。
掏出电话,拨了唐家的电话号码。
“……对,我找到了她……嗯……你们早点休息吧……”
电话里,唐之善叹了一口长长的气之后,终于挂断。
他走近她。
卓理仍然坐在地上,抬起头看他,似乎这才确定来人是谁。
只是,确定了以后,她又瞬间把头低了下去。
那一刹,借着巷子里路灯的光线,袁岂凉清晰地看到卓理脸上挂满了泪痕。那一刹过后,袁岂凉的心里有陌生而又真切的抽痛感。
缓缓蹲了下来,袁岂凉很小心的像哄小孩一样对卓理说,“回家吧。”
卓理把脑袋埋在膝盖里,不肯抬头。
“你姐姐已经回家了。”
这下,卓理瞬间抬头。
他的目光很认真的锁着她。
她的眼神里先是闪过疑惑,不解,不信。
然后,是询问,是期待。
“李灿把她找回家的。”
那双在黑夜里特别明亮的大眼睛里,在听到袁岂凉的话后,瞬间升腾起蒙蒙迷雾。
只是,下一刻,大眼睛的主人又把脑袋重新埋进膝盖里。
袁岂凉看到:卓理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她,哭了。
心角处蔓延开的酸涩感促使着袁岂凉做了接下来这个令他自己都困扰了十几年的动作——他直接站起来,小心的,像呵护着婴儿一样的,温柔的,一把打横抱起了这个坐在巷角哭泣的女孩。
大概是哭得太投入了,又或者是,卓理此时此刻需要这个动作。她竟没有排斥袁岂凉突然的横抱,相反,她还很自然的伸手勾住了袁岂凉的脖子,脑袋倚在他的肩膀上,抽泣着。
这条原本静谧的小巷子,因为添入了一个女孩的哭声变得有些伤感。
“……呜呜……我找了她五天了……足足五天……我爬了五十多栋楼……我好怕好怕……要是她真的出事,我怎么活下去……”,袁岂凉猜想她是先前就哭了很久,因为,她说着说着就会有孩子一样的哽咽声,“……我真的要……要绝望了……她怎么可以这样的呢?……她一定很讨厌我……又恨我又讨厌我……她再也不会对我好了……她……她肯定特别不愿意见到我……”
有几缕晚风吹来,其实很暖。
但,袁岂凉还是下意识地紧了紧自己的怀抱。
卓理有几缕头发拂在他颊边,随着风的速度,一下一下的,很痒,却又令人出奇的舒适、安逸、满足。
他以前抱过她,清楚的感觉到:她瘦了,瘦了不止一点点。
这个认知又促得他的手臂更深了一圈。
这一晚,他突然重新认识到:这个坚韧的、倔强的、好强的、顽皮的、活泼的、多动的、话痨的女孩,也有这样脆弱伤感需要人保护的一面。
刚才经过一个路灯的的时候,他看到她腿上脚上有大大小小的伤痕。
有那么一个他字典里出现极少的词:心疼。
这一晚,这个词在他的脑海里频繁出现,更是在他的心坎里频繁上演。
此前,他从不知道的是,原来左胸口那颗东西,除了跳动之外,还能有这么多感触。
这一晚,他突然间意识到,原来抱着怀里这个女孩竟能让他这样满足与感动。
把卓理轻轻的放上车,启程。
一路上,卓理意料之中的沉默。车里只有袁岂凉一圈一圈打着方向盘的声音和老车里传出的机械声。
一轮红灯处。
突然,卓理转过脸,用哭过之后的沙哑口音说,“袁岂凉。”
袁岂凉转脸,看见的是一张很难看很难看的……笑脸。
“好看么?”卓理问。
“比哭还难看。”
这个回答卓理显然不满意,所以,袁岂凉如愿的在她脸上看到愤怒,然后,她还气愤地用沙哑的口音说,“你这块臭冰山,你就不会说句假话么?”
“哭一哭也好。”袁岂凉继续不咸不淡。倒不是他真的不想安慰她,只是,哭有的时候比强来的笑要好。卓理是个没受过什么挫折的女孩,他不希望她压抑自己的情绪为难自己。
绿灯亮。
袁岂凉重新认真的开车,偶尔看看从车内的后视镜里观察卓理的动作。
她开着车窗,一直叽叽咕咕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风把她有些乱的头发吹得更乱,一丝一丝,一缕一缕,慢慢的,像沙漏一样,漏进他的心里。
再看后视镜的时候,他看到了微笑着的自己。
那表情真叫他陌生。
那表情里竟然堆满了幸福。
他忽然感到庆幸,庆幸自己看见了她的眼泪,看见了她的脆弱,看见了值得他守护的东西。
那就是:她的纯真,她的美好,她的灿烂。
“你要带我去哪儿?”卓理这才发现了路程的不对劲,扭过头来,一副严肃得不能再严肃的模样。
“姨父家。”
“姨父……舅……舅舅家?”
略一思忖,袁岂凉觉得还是不瞒的好,“你现在不适合面对你姐姐……或者该说……你姐姐不适合面对你。”
这句话后,卓理明显陷入到了一阵沉思当中。
沉思过后,便是趴在车子的窗沿上,袁岂凉看不到她的表情。
直到抵达唐家,他也没再见卓理开口说话。
在快进门的片刻,袁岂凉的手机响了起来。
为了不打扰到已睡的唐之善和邵芝菀,袁岂凉示意卓理先进门。
伍丘实的电话。
接起。
电话那头是乐器轰响音响轰鸣的机器声,然后,伍丘实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大律师,出来喝酒吧。”
“你怎么了?”袁岂凉的目光掠至卓理的方向,她直接摸了一个房间门就进去了。
她进的那个房间……是他的。
“世界末日了。”伍丘实在电话里的声音颓废无比,电话这头的袁岂凉则是眉峰微蹙,直觉知道:伍丘实不对劲。
“你找个安静的地方。”
“‘圣光’,你来不来?”
“……我去。”
挂完电话后,袁岂凉的视线在客厅里逡巡了一会儿,终于关上了唐家大门,离开。
三二回
‘圣光’是Z市最大的私人会所,是Z市公子哥最喜欢藏身的地方。这里有很多时新的好玩的电子游戏和棋牌类球类益智类游戏器具。伍丘实是这里的常客,捎带着,袁岂凉也经常来这里。
在伍丘实常年订下的包厢里,他看到正坐在沙发里玩祖玛的伍丘实。包厢里暗红色的灯光照得袁岂凉眼疼脑疼,长臂一伸,他随手关掉了彩灯,并打开了大灯。
光线的骤然转换促得伍丘实的目光飞快的移向门口的袁岂凉,眯了眯眼睛之后,他把笔记本电脑推到一边,整个人后倾向沙发,“哥们儿,我还是过不了这一关。”
袁岂凉先在包厢的小冰箱里拿了一罐啤酒,打开,然后在伍丘实对面的软沙发上坐下。抬手看了看表,很正经地道,“很晚了,伍少。”
伍丘实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缓缓开口,“我心里不舒服。”
袁岂凉每次来到这间包厢的时候都喜欢玩那副小桌球,视线瞄准,然后用手摆好精准度,接着,用小杆子把球拨进小框里。虽然每次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所有的十五个小球挥进洞里,他却总是乐此不疲。倒不是这小撞球本身能给他带来多大的愉悦,他只是很喜欢见那些小球圆圆满满的落入那八个小洞里而已。
“你又喝了。”这个‘喝了’对于伍丘实来说,不是喝了酒,而是指喝了很多酒。
伍丘实躺在沙发里半天没吭声,直到袁岂凉说,“没话说我就走了。”他才远远扔来一句,“你就不能问问我为什么心里不舒服么?”语气低到让袁岂凉这样的死党都不得不正视起来。
他知道他最近结束了一段恋情,但是,他并不认为伍丘实会因为这段恋情而郁郁寡欢。就在一缕精光从他脑海中闪过的片刻,他将一颗玻璃球大小的小撞球打进了小洞里,正好阻断了那缕思路,“好吧,为什么?”
伍丘实闭着的眼睛仍然没有睁开,长长的叹气声传入袁岂凉的耳朵,他无意识的皱起了眉:伍丘实平生最讨厌的行为就是叹气。
“你说,像我们这样事业有成潇洒多金的男人,是不是一定要经历点挫折才会更加有魅力?”
“……”,袁岂凉继续打他的小撞球。
“你说,看不上我这样男人的女人究竟是什么怪物?”
“……”
“你说,爱上女朋友的妹妹这样滑稽怪诞而又老土的事情为什么会发生在我这样一个优秀成功的男人身上?”
这下,袁岂凉不再执着于他的小撞球,这话过后,他的眉毛几乎是立即拧深了一圈。方才一纵便逝的精光重新回到脑海里:伍丘实不爱卓理的姐姐,卓理没办法面对她姐姐……所以,原因是这样……这样简单而又俗套。
转了个身,袁岂凉站起身,倚在大撞球桌的边沿,凝眉正视伍丘实的方向,静静等待着他把接下来的话说完。
可惜的是,伍丘实接下来却不开口了。
这个包厢里灯光亮的刺眼,大音箱里传来熟悉而又陌生的旋律——伍丘实喜欢听没有人唱歌的曲子。包厢里各种益智、休闲类器具整齐而又美观的摆放在室内,沙发是乳白色绒毛质地,伍丘实躺在上面,整个人都显得柔和而又可爱。
袁岂凉这样盯着他,他的脸却连抬也没抬,眼睛依旧是闭着,很闲适的从小桌边端起红酒,浅泯浅酌。似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他又孩子气的自顾笑了起来。
这个场景,如果任何一个人闯入,一定会认为:这俩男人,关系不一般。
“什么时候的事?”袁岂凉耐不住这样的沉默,率先开问。
“袁大律师……你能……把灯关了么?”
袁岂凉起身,关灯。
方才还大亮的房间瞬间静谧暗沉下来,只有伍丘实桌旁的笔记本电脑和音乐播放器处还飘着星点的光。袁岂凉在一个软皮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很安静地等着伍丘实把话说完。
“……我也记不清是什么时候的事了……”笔记本电脑的光线射在伍丘实握着红酒杯的修长手指上,袁岂凉看着他把红酒送入口,“我好像从没有对一个女人印象这么深刻……”
袁岂凉不受控的心一凛,他最讨厌听伍丘实讲述他的恋情史,最讨厌他提到他生命中的女人,可是,这一次,伍丘实嘴里的那个女人……是卓理,所以,他很认真的听。
原来,有第二个人发现她的美好……或许……还有第三个……他很想很想知道,在别的男人眼里,她是怎样。
“……你绝不了解……我甚至记得第一面时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她假装自己很内涵的样子……她喝红酒的样子……”
伍丘实完全沉浸到径自的回忆里,全然没有看到黑暗处的袁岂凉拳头收紧。
“我真他妈肉麻。”
夜,是一个神奇的存在,它能消弭掉一个人所有的伪装,它能让人无条件信任它,无条件的在它面前毫无保留。黑,是一个神奇的颜色,正是在这样的颜色里,无论你睁眼闭眼与否,你都能在它本来的色度上看到更多的颜色更炫目的情景……伍丘实就这样毫无保留的……断断续续的……在袁岂凉面前交代着他和卓理的一切……那些灿烂的,美好的,他为之怦然心动的小情节小场景……
“……我见过那女人拒绝人……”伍丘实把红酒喝完之后,又起身,摸黑在小冰箱里拿了一瓶啤酒,‘哧’的一声拉开拉环,转头的一刹,在黑暗中捕捉到袁岂凉冷然的表情,勾了勾薄薄的唇角,“袁岂凉,这是你第一次听我谈女人。”
袁岂凉向后倒向沙发,把自己的表情掩进黑暗里,“你,说完了?”
“……那么,以你现在听到的这些内容,你来说说,我爱上的究竟是个怎样的女人。”伍丘实重新走回自己的位置,静静地在黑暗里关注着袁岂凉。
未作丝毫犹豫,袁岂凉直言道,“你爱上的,是你一个你不该爱的女人。”
黑暗里,伍丘实看不清袁岂凉表情里的坚定。
同样,袁岂凉也看不到伍丘实眼里诡异的笑意。
“哦?这话怎么说?”
“她不是你的类型。我宁可相信,你只是一时兴起,好奇而已。”
“袁岂凉,你不是我。”
“好,我换一个说法。你说的那个女人……你不是她的类型。”
“所以,你承认你很了解她?”伍丘实握着啤酒罐的手紧了紧,目光落在忽明忽暗的袁岂凉身上。
“……”
“你去N市的目的,李助理不知道,我知道。”
“伍丘实。”
“我情商不如你。”伍丘实用力的喝下一大口啤酒,内心翻滚如潮。他承认他是个傻子,卓理走后,他仍旧每天和卓意去卓家,仍旧随卓意跑步,去卓家吃早餐。可是,直到三天以后,他才发现这行为是多么多余多么浪费时间……直到半个月以后,他才意识到和卓意在一起越来越逢场作戏越来越累……而直到袁岂凉去了N市以后,他才知道,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那种愈来愈大的掩都掩不了的空虚……是什么。那是他的爱情——真正的爱情。
“我从不为女人和兄弟反目,所以……你不必把我当情敌。”顿了顿,伍丘实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得先承认,你爱她。”
黑暗里,伍丘实看不见袁岂凉脸上的囧然,但他能够想象到。
黑暗里,袁岂凉看不见伍丘实脸上的戏谑,但他能够想象到。
“说放就放不是你的风格,我必须提醒你:情商你不如我,智商……也是一样。”袁岂凉不咸不淡的丢出一句话,但是,此时此刻,他的表情已由刚才的严峻转为轻松。不为别的,只为伍丘实还有心情设计他。
“这未必……”一口啤酒下肚,伍丘实略带嘲讽的说,“起码,我敢承认我的爱,你不敢。你不但不敢,还试图遮掩。”停了一停,伍丘实继续说,“袁大律师,其实你承认与否关系都不大,我的表白这么失败,你也不一定会好到哪里去。”
‘表白’这个词令袁岂凉感到分外陌生,不过,伍丘实的这番话勾起他的一个联想:他真真儿的站在卓理面前,和她表明他的心迹,期待与之有所发展——那定然是一件一场令人窘迫而又明明无果的蠢事。
他,袁岂凉,一定不做。或者该说,是在某个阶段来临之前一定不做。
伍丘实在沙发上移了个位置,更靠近了些笔记本处,手指点了一番,最后,笔记本的微光照在他盈满不明意味笑容的脸上,他说,“季竞堂——你,我——的情敌……真正的情敌。”
把笔记本电脑往袁岂凉的方向移近了一些,确定袁岂凉的目光已粘在上面之后,伍丘实抱臂重新倚回沙发里,然后,好整以暇的欣赏着袁岂凉光怪的表情轮转。
竞堂哥。
季竞堂。
袁岂凉的表情最终变为凝重。
“白萦的事情你最好处理清楚,她找我不下十次,我想……如果惊动了白赫山,我再怎么遮也遮不住。”
“你到底在作着什么打算?”袁岂凉却直接漏掉他的这番提醒,直觉告诉他,伍丘实的举动太反常。伍丘实淡笑:不是他要放弃,而是除了放弃,他别无选择。一则卓理无心于他,如果他再去缠她,怕是要落得比李一凡还要悲惨的下场,他是个要面子的人,如果被女人拒绝成那样,他会落下一生的阴影,好在他还没深深陷入爱情的沼泽以致痛苦得不能抽身;二则,且不说他追求卓理会遇上多大的麻烦——来自卓理本人,卓意其人,卓家父母等等——光是一个卓意曾经着重提到的季竞堂就叫他喝好大一壶,当然,如果卓理也同样钟情于他,也许他还会勇往直前……不过,那又是另一番思量了;三则,袁岂凉这块大木头大冰山,活了这么长时间终于碰上一个能够吸引他的女人,他伍丘实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从中作梗添乱的,今天找他来倾衷诉肠也顺道早日替大冰山确定自己的心意。
“看来……袁大律师是真的深陷爱河了。我这样真诚的退出竟然换来你的质疑和不信任……”,假意叹息了一声,伍丘实换了一副十分严肃的表情——
“我要去美国一阵。”
三三回
卓理这一夜睡得极好。她先后在梦里看到了三岁的自己、十岁的卓意,六岁的自己、十三岁的卓意,十岁的自己、十七岁的卓意……
那些幼时的场景一遍一遍划入她的脑海深处,卓意深深的宠溺的笑容,卓意紧紧牵着她的那双只手……这样幸福的童年,这样幸福的回忆,即使是睡着,卓理仍旧嘴角带笑。
她和卓意认识了二十几年,相处了二十几年,她们感情深厚,一个男人的介入是绝对撼动不了她们的,她坚信。而且,只要卓意回了家,她相信时间,相信时间可以冰释所有的误会,可以缓和所有的伤口;她相信卓意,相信她对自己的爱。
而她要做的是:积极乐观的面对接下来的生活挑战。她要好好工作,好好恋爱、结婚、生活,一切都要在幸福和快乐里循序渐进。
这么想着,突然,卓理就醒了。眼前是很陌生却又有些熟悉的场景:薄薄的空调被里有很好闻的香味,枕头软软的,比起她家里那个被她睡成枕套的舒服太多太多。她贪婪的用鼻子在枕头上吸取了一些味道,心下想:舅妈真是好贤惠,客房都打理得这样香气怡人。
起床之后,卓理随手在房间里翻动了一下……
真的只是随手翻动了一下……
她只是随手拉开了壁橱下的大抽屉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秘密。是的,她承认她自己有那种特别奇怪的癖好,喜欢翻藏隐私的地方,比如抽屉……
可是,她这随手一翻……
竟然看到……
一排排男士内裤……
有几只黑色的鸽子从头顶飞过……
这几只黑色的鸽子飞过之后,卓理的神也回来了。她自认为自己是个有胆量有气魄的人,所以,她没有立刻的下意识的关上大抽屉,而是……
仔细的端详了一下。
起身,再依次拉开衣橱衣柜。
很好,黑色系。黑色的西服,黑色的衬衫,黑色的T恤,黑色的裤子,黑色的领带,黑色的……充斥了卓理目所能及。而这黑色给她带来的冲击让她立马闪电般的想到了一个人——袁岂凉。
脑中断裂成多根的神经条瞬间连成一条,她甚至清楚的听到了那根神经条复原时那‘pia’的一声。然后,那根完整的神经条传达给她一个惊人的信息——
——这、是、袁、岂、凉、的、房、间!!
她想起昨天晚上,袁岂凉温柔的和她说话,温柔的安慰她,温柔的……抱她……好像还抱得挺紧?这个才刚落入脑海里的思路立即在她的心海里荡起圈圈涟漪,有一种奇怪的,不受控制的感觉渐渐漾开……
在她就快要思考出个所以然的关键时刻,她的肚子突然敲响了时钟,然后,另一个观念引导着她走出房间:饭是第一生产力。
才刚把门打开一线,她便听到唐之善富有特色的嗓音从客厅传来——
唐之善:“……那就下午吧,反正今儿也是周末。”
邵芝菀:“好好陪陪她。”
唐之善:“那孩子很好打发,给她买点零食,保管她屁颠儿屁颠儿的跟着你走……对了,睡了这么久,她也该饿了……老婆,要不,你去叫醒她……”
卓理暗囧,正打算打开门出去,又听到邵芝菀的声音随后传来。
“叫什么叫……那孩子几天几夜没合眼……让她好好睡睡吧,饭我都一直在热着……岂凉,要是她不愿意出门,就让她在家先呆着吧,我陪她聊聊天……”
唐之善飞快打断:“拖也要把她拖出门!找了五天的人,又睡了这么久,不出去逛逛怎么宽心?岂凉……这事就麻烦你了。要我出手,那丫头准会恨我,没准儿收拾包袱就离开唐家了……”
邵芝菀继续插话:“对了,说到包袱……岂凉,你下午带卓理回她家一趟,带些衣服过来吧,卓家那边说卓意今天和李灿出去了,估计会晚些回去。”
袁岂凉:“好。”卓理僵在当场,不知道该出去还是不该出去。当然,这是此时此刻卓理的想法,因为还没犹豫五秒,她就已经走出了房间,以一张十分颓废的脸走过众人的面前,直达卫生间。
对着镜子一阵得逞的邪笑,卓理找到新牙刷,刷牙。同时在心里策划着折磨袁岂凉的办法:只要他敢带她出去散心,她就要他好看。
卓理就是一个锱铢必较睚眦必报的人。虽然袁岂凉昨夜对她很温柔让她很感动,但比起这冰山给她气受的次数,显然那小小的温柔就不值一提了。她边刷牙边这么说服自己内心的邪恶:冰山这样的性格十分不适合在社会这个大染缸生存,他这么冷这么固执又这么不明事理做事还不给人留情面,得罪的人一定很多。她要好好教育他,改造他,拯救他。
这个想法上升到了拯救的高度以后,卓理终于满意的笑开。而为了能更好的激发唐之善夫妇要她出去散心的想法,她一直刻意的收起这抹笑容。
直到上了唐之善那辆老旧的别克,卓理才偷偷地躲在车窗处再次窃笑,一想到她待会儿会让袁岂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直拜倒在她牛仔裤下大呼‘女王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她就笑至全身颤抖。
“把车窗关上再笑吧,我怕别人以为我载了一位神经病患者。”袁岂凉的声音像魔音,飘入卓理的耳朵。
震得卓理虎躯一抖。
“唰”的把一张逡黑的脸对向袁岂凉,“你别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说我是在笑。”
“考虑一下去哪里填填你的胃吧,算计我也需要体力。”卓理那算计的表情,袁岂凉根本毫不费心思就能完全看透。对于她强大的复原能力,他很欣慰。不过,得吃多少东西才能把那些瘦下去的地方补回来?他昨天晚上抱她,很没抱感。
又被看穿了……卓理哼哼唧唧骂骂咧咧,“我要去吃肯德基。”她不仅要去吃肯德基,她还要点儿童套餐,她不仅要点儿童套餐,她还要玩具,她不仅要玩具,她还要袁岂凉去点!
折腾不死他!
袁岂凉浅浅颦眉,“看来……地点不能由你决定。”大煎大炸的食物不适合她现在吃。
“那我就不吃了。”
“随便你。”她不吃才有鬼。
“……”
卓理觉得,再和袁岂凉交流下去,她会内伤至吐血而死。又一想,她现在可不需要低声下气求袁岂凉接受她采访,也不需要用他的一顿饭来换凤凰车票,那她何必还这么忍气吞声?最关键的是……袁岂凉是个负责任的好男人,负责人的好男人,意思就是:她可以为所欲为,他只能默默承受!
想到这儿,卓理刚才还郁结的表情又瞬间变为奸诈,转过脸去,卓理立马笑容满面,“我的友……”
袁岂凉猜到她会用这招。但是,看到她用那一张囧然的表情吐出这三个字的时候,他的眼角还是不受控制的舞动了一小下下。
“……这许多天以来,我一直都寝食难安,吃什么都没有胃口。我好不容易想吃点东西,而且,我也就那么点念想……如果……如果你不愿意带我去吃,那我就自己去吃好了……”
袁岂凉其实很吃不了她扮柔弱的这招。因为这个阶段的她,不用扮,也很柔弱。心一软,袁岂凉很鬼使很神差地说,“好。”
卓理笑得虎虎生威。
这个时间点,吃肯德基的人并不多,但因为是在周末,有很多孩子在餐厅里的娱乐设施处奔跑玩耍。卓理和袁岂凉初进去时还以为是到了儿童乐园。
“袁大哥,我要吃儿童套餐……有深海鳕鱼条的那种套餐……对了,我还要那个玩具,就是那个小猴子……”卓理交代完毕,便脚步生风的离开了点餐台,直接奔到了一个临窗的位置,抱臂闲适的等待着袁岂凉把食物端到她面前的样子——绝对很小二,她光想着都觉得乐。又想到他一块大冰山用十分冰的口吻向服务员索要小礼品的样子……
那必然是很囧很囧的。
可是,下一刻,当她眼睁睁看着穿着黑色休闲T恤和休闲裤的袁岂凉两手空空的走到她面前时,她囧然了。
“服务员会把你的套餐和你的玩具送过来。”袁岂凉没有在卓理对面落座,微微笑了一下后,“我还有些事,吃完打电话给我。”
“啥?你不陪我一起吃?”
卓理没有意识到自己这句下意识的话说出来的同时,嘴巴也撅得老高,活活一副受气小媳妇样儿。这表情极大的愉悦了袁岂凉,但是,表情上他却仍然是一副急事在扰的模样,“嗯。”这一声后,袁岂凉直接在卓理目光灼灼的怨念下、抱怨下、咒骂下……转身离开。
走出餐厅后的袁岂凉立即拨出一个电话,“……李助理,把浩源的起诉材料带到中兴街来……”,他原本就是有事的,只是,事有轻重缓急而已。
可是,坐在餐厅里一个人啃着套餐的卓理却一直纠结于一些奇怪的现象里。待袁岂凉离开几分钟以后,她终于在脑子里梳清楚了袁岂凉这段时间这些举动的奇怪用意。当然,以她修行尚浅的情道,她自然无法参透袁岂凉高超绝妙的恋爱之术,她只能摸到的是——冰山对她不冰了。
把一份足量的儿童套餐消灭完后,卓理并没有听袁岂凉的交代给他打电话,而是自己离开了餐厅。肯德基旁边是一家极大的电玩城,里面传出的巨大游戏轰鸣声深深的吸引了卓理。让她这个千年宅女一下子真切感受到了‘外面的世界很精彩’这一著名论断。所以,她也很鬼使很神差的迈步进了电玩城。
她其实不会玩很先进的电子类游戏,不过,那些套圈圈,夹娃娃,扔酒瓶的低智商无难度恶趣味游戏倒是很吸引她的眼球。一轮玩下来,她毫无收获,银子却一直在锐减。最后,一款用游戏币扔三色环的游戏让她当场破产。
两手空空走出游戏厅门口的时候,卓理才发现:天,黑了。
下意识的摸了摸搁在大口袋里的手机。
好家伙!二十几个未接电话,全来自——袁岂凉。这个人在她手机上出现的频率真的很低很低,其实,她一直都不知道她的手机上什么时候有这个人电话的,她明明记得她刚拿到手机的时候,电话簿里是空的……可是,她又从没有添加过这人的号码,那么,这号码究竟是怎么来的?
正在她失神于此的时候,手机屏幕上又亮了起来,她以为是袁岂凉,于是很快地接起。
“是卓理不?”电话那头的声音陌生的有些熟悉——于秋水于美人。
“是。”
“小理理啊……你想死姐姐我了……”
“咋了?”
接下来,于美人就热情而又诚挚的发出了要她回去上班的邀请,并详细转达了采访部以及摄影部众人对之的思念之情,如此这般,又是十几分钟过去。
袁岂凉终于打通卓理的电话,这炎热的夏夜傍晚,天边还挂着几道红霞。袁岂凉就这样一直忧心的坐在肯德基附近的一家西餐厅,临窗远眺。
“你在哪儿?”袁岂凉的声音有刻意压制住的火气,他还从没打一个女人的电话超过二十次。卓理——一直都是那个不断挑战他忍耐力和行为上限的女人。
电话这头的卓理明显从对方的口气里听出了那么些火药味,但她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于是,正了正声,不卑不亢道,“城市富豪。”
“嘟嘟……”
卓理呆了,袁岂凉,居然,就这么挂她电话了?
没礼貌的男人!
不过,这个无比彪悍无比强势的想法在她见到满面青黑的袁岂凉时,就立马随风飘散了。打电话还能撑些场面,可真真见了这个穿着黑色衣服,眼神都可以杀死她的男人,她真的强大不起来了。
“那个……你看……我见你有事要忙……要是我吃完东西你没忙完,那我岂不是会打扰你?所以,那个,我就先走了……那个……这电玩城的音响声太大了。我大概是没听到手机响……”
卓理说了这么半天,她眼前那男人的脸色却一点都没有变好,她不禁在心里低咒自己:你这没出息的,跟这死男人解释个毛啊。
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袁岂凉自我调节好情绪,冷声道,“很晚了,回家吧。”
他不是怪她离开,不是怪她走前没告诉他——她现在还没有责任和义务向他交代她的行踪。他只是,第一次这样紧张一个人,他自己都来不及调整自己不受控制的情绪。他只是无助于打她几十次电话却始终只听得到那个机械的女声,他只是不习惯焦急的等待一个人,他只是希望……能随时找到她。
“开……开什么玩笑?这么早回家?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好不好!”
“……回家。”
“我的友……我明天就要去上班了……就让我去玩玩嘛……呜呜……”某人拽上某人的胳膊,死命的摇啊摇。
“……”
“不然你先回家吧,我自己去玩会儿。”
“……”
三四回
当无辜的袁岂凉被卓理重新拖进‘城市富豪’电玩城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可以用‘山雨欲来风满楼’七个字来形容。
完全沉浸于电玩城轰响环境里甚为喜悦的卓理自然没有察觉到袁岂凉脸上的怒色。不过,当卖游戏币的非主流小美眉目不转睛的盯向她身旁,眼里还冒着桃子一般的花心时,卓理才意识到——袁岂凉真是一招风男。以往见惯了他的受欢迎程度,原本卓理是不会稀奇于这种场景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时刻,看着自己身边自己用手挽着——她什么时候挽上了袁岂凉的胳膊?——的男人被别的女人——哪怕只是一个九零后小妹妹觊觎,她心里就很不舒服。于是,下一秒,她把一张从袁岂凉那顺来的百票拍在桌上,很大声很豪迈地说,“给我游戏币!快点!”
一百块能买到的游戏币太多太多,小美眉给了卓理和袁岂凉两人四只大碗。卓理自己端着两只,又把两只递到袁岂凉手里,接住这两只碗后,袁岂凉嘴角眼角都狠狠地抽搐着。
“大冰山,你会玩这些么?”卓理的手没有空闲,于是她用脑袋指了指被一群学生模样的男女生玩得风生水起的电子游戏,又指了指不远处的街头篮球,眼神落回到袁岂凉脸上——她一直在试图勾起他的兴趣。
他当然会玩。他不止会玩,他还是高手。‘圣光’有比这家电玩城更先进的游戏,在和游戏家伍丘实的所有对抗里,他每次都是赢家,以至于后来伍丘实干脆撤掉了他包厢里所有的游戏设施,只剩下一些很简单的撤不掉的器具。包括那具袁岂凉坚持留下的小桌球和一副大桌球。伍丘实是个吃喝玩乐样样精通的公子哥儿,可是,他却不得不承认:袁岂凉才是一个真正的玩之大家。
不过,他这样答,“不会。”
果然,他很如愿的在卓理脸上看到了献宝而又骄傲的神色……这神情,袁岂凉,很享受。
“没关系……我给你介绍,你看那飞车……那飞车可好玩了,你看那双人对抗,我可是很厉害很厉害的……”
袁岂凉隐忍着笑意,听着卓理完全是胡掰的游戏介绍,他突然很能理解伍丘实的说法,看她自以为很聪明的样子说一些子虚乌有附庸风雅的东西确实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他看着那种神奇的光芒在她眼里闪着闪着,看着她左脸上那个他一直很喜欢很喜欢的酒窝若隐若现,那些吵闹的、烦躁的、喧嚣的、过往的人影,闪烁的、刺眼的、炫目的彩灯,轰鸣的、刺耳的、劲爆的音乐,都瞬间变得虚空起来。
全世界,只剩下你。
卓理其实很没用,她一直试图把各类游戏吹得天花乱坠以吸引袁岂凉的注意,未曾想,袁岂凉还是一副提不起任何兴趣的死样子。而这种情况下,她又不好意思一个人去玩那种弱智而又低级的投币套圈圈游戏,便只能在脑海中飞快的打算着要怎么把那些不需要任何智商的游戏形容得难度高一些,那样,她也不至于在大冰山面前太废柴。
这么想着,她突然心生一计,堆出一张花儿一般的笑容道,自导自演着,“你看……你看……那些娃娃是不是很可爱?尤其是那个大胡萝卜……走,让我去把它套回来!”然后,她把袁岂凉拉向三色环处——她就是在这里不断的跌倒,扔了几百个牌子,一个小卷笔刀都没扔中。
袁岂凉今天的服饰虽然还走黑色路线,但风格是休闲,所以显得很年轻,尽管表情僵硬冷峻,却仍然是一道令人怎样都无法忽视的风景线。而这个时间段,在电玩城这种地方,多半是学生,而会来套圈圈赢娃娃的又大多是女生,所以,极其自然的,袁岂凉的出现惊起了一众围观。然后,卓理便很轻松的拉着袁岂凉挤进了内圈,丝毫没顾忌到袁岂凉满脸呈紫黑状站在人群里像只猴子一样被人参观。他真的一点也不喜欢这样的热闹,这让他头疼。能进来这里,已经是他对她的极限了。
所以,下一秒……
袁岂凉长臂一拉,一把提溜起扎在掷钱币队伍里的卓理,拧着眉头说,“我们去别的地方。”
卓理自然不依,“不要嘛……等我套到那个大胡萝卜,我就去。”这其实是缓兵之计,卓理看了很久了,要得到那个大大的比人还高的橙色的大胡萝卜,非要把钱币扔进中央圈的那层绿圈不可,她玩了这么一下午,没见任何一个人能把钱币丢进那里面,她才不抱希望自己能套到。她真的很享受这个过程。
“你站后面。”袁岂凉端着一碗游戏币擦过了众人来到投掷处,微微抬起那张好看的下巴,眯了眯眼睛,修长的手指从碗里捏起一块游戏币,夹在手指之间——就这些小表情,卓理就因为耳边尽是尖叫而一直处于耳鸣中。
就在袁岂凉抬起手要开始投掷的时候,卓理却忽然担心起来,贴着袁岂凉的身体拉住他即将行动的胳膊,很小声很小声,很顾及周围视线地道,“现在停手还来得及……你看现在多少人在看你,如果你连那个小红圈(最外圈最易投中的一圈)都投不进,会很丢脸……那时候,你千万别说你认识我……”
卓理只是想制止袁岂凉,本来她以为袁岂凉会被这激将法激得生气离开,未想,这冰山居然嘴角一弯,浅浅一笑,然后,他手里那枚游戏币就‘xiu’的一声飞了出去。
卓理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由她的眉毛、眼睛和鼻子组成的纠结表情里先后闪过——
——‘完蛋了、死定了’——
——‘咦,好像有点转机’——
——‘哎……还是没进……’——
——‘靠!怎么又飞来一枚?’——
——‘啊,后面这枚是谁扔的?居然进了……’——
——这几种复杂的情绪。
僵硬的把脑袋移向身旁,然后,眼睁睁看着袁岂凉很满意的收手,嘴角微弯。然后,在卓理已然呆滞的眼球里,袁岂凉极其认真的解释,“第一枚只是试试角度。”
第二枚也是大冰山投的……!
她萧瑟了……
然后,她听见了欢呼声,赞叹声,口哨声……
然后,负责扫游戏币的穿着花花绿绿服装的天使女孩把那只比卓理还高的顶端还有绿叶子的胡萝卜递到袁岂凉手里……
然后,她看见袁岂凉把那些游戏币通通送给了那些堵着他道的小女生……
然后,她在无意识的情况下被袁岂凉架着肩膀离开了‘城市富豪’……
回过神后,卓理立即拽住袁岂凉的胳膊,像是深怕他会突然化成神人飞走一样,用无比崇拜的口吻道,“大冰山……你你你你什么时候偷偷学……学学学会玩那个的?”她投了一下午连小红圈都没投中,他居然一投就投中中心绿圈?
“运气。”
这个答案卓理一点也不满意,撇撇嘴道,“鬼才相信那是运气……”袁岂凉当她是傻子么?抱怨中又忽然想起一些事情,“话说……你干嘛把那些游戏币给别人啊,那可是一百块钱……你你你……”
将手中的大胡萝卜扔到卓理手中,迫得她不得不住嘴接住那个大东西。然后,袁岂凉颇带引导性的问,“接下来……回家?”
卓理仍然在哼哼唧唧,手里抱着一个大萝卜,一路吸引了不少路人目光。听到袁岂凉的问话,她立马挪开碍事的萝卜,把脸对向袁岂凉的方向,“当然不回,这才几点。”
卓理怀里抱着的那只萝卜上大下小,挨着卓理头部的那端很大,从他的方向看去,卓理的整个脑袋都埋在那萝卜里,显得格外可爱。袁岂凉收回目光,柔声道,“跟我去一个地方。”
“去去去……去什么地方?”
“没人的地方。”
等到袁岂凉驱车把卓理带到一所名叫“明珠高中”的地方,卓理只觉得眉角额头频频有黑线斜杠冒出,理所应当的问,“你是这里毕业的?”
“不是。”
卓理囧然。她还满心以为这冰山是带她来参观他的母校,选择这样一个深夜,准备动情的和她讲述他高中时代的点点滴滴。
察觉到卓理满心满脸的疑惑,袁岂凉别过头和她解释,“我小时候住在这附近。”
明珠高中是Z市最好的高中,虽然是私立学校,但师资力量强,管理强,连带着,附近的餐馆小商品文具店书店都是全市最大的。一般的高中,建筑风格都很庄严,明珠高中却不走这样的路线,这里的设计都很欧式很开放。不知道是否是因为心境的原因,这样闷热的夜晚,来过明珠几次的卓理竟然头一遭觉得:今晚的明珠……好温柔。这建筑褪去了白天的耸立感和唐突感,衬着明媚的月色,竟是说不出的可爱。
袁岂凉两手闲闲的搁在休闲裤的口袋里,在卓理前两步的位置走着,将她引上了一排楼梯。
两人一直静静的、和谐的走至了顶楼。
袁岂凉安静不语是因为许多回忆入侵脑海,加上这块地方从来都使他心静如水;卓理安静则实在是觉得这整个的气氛就适合安静,她要是说话一定会特别破坏这里的美感,而她也会显得特别脑残。
辛苦爬至楼顶,入眼的原来是一大片空旷的塑胶环形跑道,看起来顶多两百米的样子,却因为处在楼顶而显得特别宽广辽阔,跑道中央很奇怪的竖着三座双杠。
袁岂凉径直朝双杠走去,卓理也没落下,跟得很紧。一面观察四周的景况,一面在心里嘀咕:这人难道要带她来跑步?
夏天的夜很闷,卓理爬了很多楼梯,已经觉得很热了,但苦于袁岂凉久久没有开口,她也不便抱怨。不过,当她看着袁岂凉在她晃神儿的那一刹那就已经跃上双杠之后,她霎时间忘记了自己很热,也忘记了身处何地,身处何时。抬头望着穿黑色T恤的袁岂凉双手撑在双杠上,正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时……
她竟然呆到忘了反应。
那张以黑黑的天幕和清亮的月光为背景的脸,在这样的情境里,有着夺人心魄的魅力,她站在原地,仰望着他,他的眼睛很黑很亮,闪着奇异的光芒,然后,她看见他突然眼角弯弯,好看的嘴巴也浮起一抹温暖的笑意,他对她说,“上来。”
她重新恢复了一个认知:袁岂凉的声音真的真的很好听。
她是个运动健儿,爬墙爬树爬双杠这类活尤其不在话下。所以,只是上下拍了拍巴掌,她就已经翻上了双杠——只是,姿势很不雅观。最关键的是,由于她自我感觉太好,还差点掉下去。所以,她在内心呐喊道:为什么大冰山能那么轻而易举爬上去啊啊啊啊啊……
某人觉得这夜太静,袁岂凉的侧脸太迷人太好看,她离他近,总担心自己会因为花痴而掉下去,于是无良的大喊以转移注意力:“啊……好多星星啊……啊……月亮好亮啊……”
袁岂凉但笑不语。他带她来这里,并不是学人家玩浪漫。这三座双杠原本就是为他而建的,他叔叔——明珠高中的校长——小时候常喜欢带他来这所高中运动,这座空中跑道就是叔叔的手笔。袁岂凉小时候很喜欢星星月亮,喜欢晚上的天空,他那时单纯的以为建了个双杠他就能更靠近天空,渐渐长大以后,这地方便由最初幼稚的梦想变为舒展心情解决烦恼的密地,只是,成熟到一定年龄,烦恼和忧愁也可以自己排解,他也很久没来过这个地方,更从未带其他人来过。
“袁岂凉,你带我来这里乘凉么?”——这是有一丝风吹至脸上之后,卓理突然顿悟的。
“……”袁岂凉秀眉深皱:不解风情到这种程度,也只有这女人能办到。
“……蚊子很多,我们能回家吹空调么?”
“……”袁岂凉凌厉的甩过一个眼神:不要说话。
卓理只得双手撑在双杠上,晃着两条悬在空中的腿以缓解无聊。
夜风徐徐拂来,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过后,她的心情突然就变得很好很好。望着远处城市里忽明忽暗的灯光,望着这黑透了的天空,心境突然宽广而又渺远……那一刹那,卓理突然明白袁岂凉带她来这里的用意。
“大冰山,你有没有听过一个传说?”
“什么传说?”
“每天数七颗星星,连续数九天,九天以后做梦就会梦到未来的命定良人。”
“你数过。”这句话不是疑问句,而根本就是肯定句。此话一出,袁岂凉便听到卓理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疑惑之间,他把目光移向她。
“哎,我当然数过,可是,我从来没有碰到过连续九天有星星的晚上,其实如果我没有忘记的话,也许还有可能,但是……”
不知道是不是夜太黑,太纯净,让人轻而易举就撤下所有的心防,又或者是……卓理潜意识里已经对袁岂凉深深相信,总之,她接下来几乎是毫无戒备的和袁岂凉讲着一些话,包括这段时间以来的,对卓意的歉意,和卓意的纠葛,以及她记得的一些纠结的、伤感的、幸福的小事。
袁岂凉一直静静的噙着微笑,温柔的目光时而锁着她,时而移向更遥远的地方,却只是聆听。
看着她细细的倾诉,细细的讲述,看着她眼波流转,袁岂凉的目光里忽然就闪过一丝丝奇异的光彩:她意会到了他带她来这里的意义么?
这地方,没有来错吧。
三五回
这是卓理重回Z市后第一天上班。放心于唐家距豪玛大厦的路程,她没有太早起床。若不是邵芝菀一大早叫她起来吃早点,她想她会只留一刻钟的时间给自己洗漱。
卓理和袁岂凉的双双入住,邵芝菀和唐之善是十分开心的。不只是因为这套房子因为两个年轻人的加入而热闹了许多,而更是因为……二老都有着一个共同的打算,一个不足以对当事人道明的暧昧的打算。
“吃些早餐吧,你舅舅一大早去买的。”
洗漱完毕的卓理在饭厅客厅里匆匆扫了一眼:很好,冰块离开了。她昨天晚上在车上睡着了,已经记不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唐家卧室的。不过,用脚趾头想她也知道袁岂凉又抱了她。一大早起来,卓理不想思考她对袁岂凉到底存在什么性质的想法,扒了个大包子随口问道,“舅妈,我那包衣服还有电脑是我爸妈送来的么?”
“衣服?”邵芝菀先是反问了一下,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疑惑地问,“不是你跟岂凉回去拿的么?”
卓理愣住,卡在嘴里的那口包子也没来得及咽下去,因为开不了口,只能眼神询问邵芝菀怎么回事。
“昨天下午岂凉送回来的。”
袁岂凉一个人去她家帮她拿衣服?冰山有□术么?他不是一直在‘有事’,然后‘有事’完了又一直打她电话找她的么?居然还有时间去她家帮她拿衣服?不不不……关键问题不是在时间上,而是……大冰山为什么要主动去她家帮她拿衣服?
这个疑问一直持续到她回到豪玛大厦,回到《都市精英》。
一大早,采访部却只有三四个人在,卓理清了清嗓子,灿烂笑道,“我回来了!”
办公室里的众人纷纷抬头,卓理这才看清楚:林培、万晓烟、于秋水都不在,连李一凡都不在。偌大的办公间里只有一些平时和卓理不熟悉的同事,虽不熟,但看到卓理,众人还是笑意款款道‘欢迎回归’,随即,又各自低下头自己忙自己的事去。看到此情此景,卓理心里有些怅然:看来,不是每个人都期待她回去的。不过,等她回到自己的办公桌上,看到电脑上贴着的林培她们留下的便签条之后,瞬间又恢复了劲头。
便签条上写着如此内容:天气太热,所以,姐姐们都赶在早上出门,中午姐姐们请你吃饭,为你接风,(*^__^*) 。另,王晓梅同志让你回社里之后,去她办公室一趟。
略略整理了一番,确定自己没有衣冠不整面目不洁之后,卓理恭恭敬敬地去人事部报道。
见到王晓梅的第一眼,卓理先是猛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服装:短袖,T恤。她记得她早晨听舅妈说今天的气温在三十五度以上,可是,眼前的王晓梅居然穿着……长袖?正装?
虽然社里空调大开,她还是替王晓梅狠狠的捏了一把汗。
扶了扶眼镜,王晓梅用不咸不淡的口音说,“把这些表拿去填,明天早上交给我。”
“做了《都市精英》的正式员工,很多事情就要自己担待了。社里实行积分制,迟到、早退、交稿不勤、消极怠工等一切行为……”
接下来是王晓梅例行公事般的交代,卓理只看到她涂满了唇膏的嘴一张一合,至于她说了什么内容,通通飘进宇宙空间去了。等到王晓梅把事情交代完,卓理心下也松了一口气,正打算转身走人的时候——
“噢,对了。伍社让你回来之后去他办公室一趟。”
心一慌。
接着,卓理心中纷纷闪过如下话语:‘该来的,总是要来的’,‘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她要和伍丘实摊开来说明白决不像和李一凡那样简单。第一,伍丘实没有明确追求她,他只是表白了而已;第二,伍丘实这人太厉害,她要拒绝他,绝对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第三,伍丘实是她顶头上司,她还想保住这个饭碗的说。
怀着忐忑不安的心,卓理敲响了“社长办公室”的大门。
“请进。”里面传出的声音很沉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想象不到此时此刻此人的表情。在门外收拾好情绪,卓理强迫自己镇定:喜欢自己是他的事情,她没必要受影响,如果他还要表白或者期待与她有进一步关系的话,她就直接毫不客气的拒绝。或者他用卑鄙狡诈圆滑的手段威胁她,她就告诉他:她有男朋友!最不济,她就毅然决然的高调卷铺盖走人!
想到这里,她便再无畏惧的抬脚走进了办公室。
伍丘实像是专门在等待着她的来访一样,端坐于办公桌后的软椅上,手里正无聊的转着一只笔。
把头发染回黑色,着白色POLO衫的伍丘实脱去了那层妖魅,那张正常多了的脸就那样射得卓理眼发酸,这两天,卓理身边美男频频,有袁岂凉那样长相与气质和谐一致的冰山男,又有伍丘实这样永远看不清真面目的诡魅男……最关键的是,这诡魅男还特别俗套的喜欢她……想到这儿,她突然有些自恋的觉得:我乃一代佳人是也……
几秒钟后,察觉到自己走神,卓理又瞬间回神,来不及看伍丘实的不悦表情,便径自寻了他背后一个虚空的焦点,装腔作势道,“社长找我来有事么?”
“没事。”伍丘实面露笑意,心却发酸:他还没来得及出手,就不得不收手了。这几天,他思考了很多关于卓理的内容。每一个思考里都是以卓理已经是他女朋友为前提。比如他会想:卓理这样有趣,如果结婚,他一辈子都不会无聊;又如,如果卓理愿意跟他结婚,他就不去‘圣光’,而把‘圣光’移回家,每天和她做宅夫宅妻,他会教她玩很多游戏;再又如,如果结婚了,可能会生孩子,他一定要好好疼他们的孩子,卓理生出来的孩子一定和她一样天真有趣,那么,他们一家三口……也可能是四口,就能每天众乐乐玩得不亦乐乎了……
卓理囧囧然,随口便说,“没事我就……”
“坐吧。”伍丘实伸手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我们来谈谈心。”
“对不起,我没有……”什么和你好谈的。不过,很显然的是,伍丘实再次打断她——
“你能给我留点上司的尊严么?”伍丘实低着头,声音是压着的,这种状况和这种姿势让卓理很容易就觉得——她伤害了他。像他这样的男人,必定是经常伤害别人,从不被别人伤害的。
卓理不想心软,她不想给对方造成她心疼他的假象。于是,她正了正色道,“如果,你找我谈的是工作,我自然把你当上司。我们之间……只有这层关系存在,也只有上司和下属之间的话题可以聊,所以,请恕……”
伍丘实突然就笑了,笑得让卓理格外摸不着头脑,“你把我当洪水猛兽,对我拒之千里,是担心自己爱上我么?”
卓理睁圆了两只眼睛,她实在不敢相信这死男人竟然还说得出这种话,她和他怎么会有爱情产生?她爱上一块大冰山都不会爱上他!!
奇怪,她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想到冰山?
“我只是想和你聊聊……”看着在自己眼前神游的卓理,伍丘实内心底唯一的那丝希望宣告破灭,任他再使尽浑身解数,他仍旧入不了她的眼进不了她的思想她的心。双肘撑到桌面上,手背支住自己的下颚,“……袁岂凉。”
“噔”——有一盏大灯泡在卓理眼中瞬间亮起。
伍丘实视力很好,所以,他眼看着卓理的眼睛中闪过那种带着小女生爱恋气味的光芒。心一沉——这女人原来是被袁岂凉勾了去。撑着脑袋的指节无意识的收紧了一些……为什么是袁岂凉……
闭了闭眼,伍丘实暗暗调整自己涌动的情绪,指节紧了松,松了紧,最终:还好是袁岂凉,“那么,你们到什么程度了?”
又是一惊,卓理回应道,“什……什么什么程度!”
“你拒绝我拒绝得那样不留情面,不是因为袁大律师么。”端过一罐咖啡,以遮掩住自己因为极力控制情绪而导致的声颤,目光仍紧随着卓理的表情。
“当然不是!你别把所有人都想象得那么不堪,我和大冰山……呃……袁岂凉,只是普通朋友而已。”转了个眼神,卓理企图撇清一切可能产生误会的关系,“我和他能成为朋友,还多仰仗了社长您的介绍呢!”
不堪,他的爱竟然不堪?伍丘实冷笑,“那么,他爱上你也是我的功劳?”
卓理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不可置信的望着伍丘实,仿佛他刚才说的那句话是一句外星语。她的心跳在听到‘他、爱、上、你’这四个字之后,奇迹般的停止了。然后,她数不清是过了多长时间,反正她意识到心跳渐渐回来,可是,又越跳越快了,左胸口那颗东西像是弹弹球一样,她总觉得那东西要弹出她的身体去。
这些表情齐齐的落入伍丘实眼里,然后,他便再也不止是心酸。或许,他不该道明,或许,他该永远帮袁岂凉藏着这秘密……帮他自己藏着这秘密。他多么希望,卓理那张脸是为他而红,她用手抚住的心跳是为他而加速,他多么希望,她的第一次爱情是他给的。
伍丘实觉得再留卓理在此是自取其辱,自找苦吃……他原本是想在出国之前和她成为朋友……起码是朋友的,可是,他太高估自己对爱情对感情的把持能力。他根本不可抑止的心痛,不可抑止的后悔……
把椅子调转了个方向,他面朝着窗口,沉声道,“你出去吧,我没事要说了。”
像得到了特赦令一样,卓理机械的走出办公室,关门的瞬间,她听见伍丘实低低的声音说,“再见。”没来得及思考话里的伤感,也没来得及思考这句‘再见’的深意,她只觉得自己魂都不见了。
整整一上午,卓理都双手支着脑袋处于发呆状。她在心里演绎着撕花瓣的场景:袁岂凉爱我,袁岂凉不爱我,袁岂凉爱我……袁岂凉为什么爱她呢?凭什么呢?她怎么没发现呢?好吧,昨天晚上她看到了他的温柔,可是,那是爱么?那不是大冰山喜欢扛在肩上的责任么?那不是为了给舅舅舅妈交代么?她有什么地方会吸引大冰山呢?白萦很漂亮很有个性很爱他啊,他还有空来喜欢她么?她明明记得他很讨厌自己的,跟她说句话,他的眉头能从头皱到尾……
理不清,理不清。
中午下班,于秋水她们都回来了,于秋水最夸张,摘了墨镜就一个直扑冲过来,抱住卓理就是一阵‘耳鬓厮磨’,“想死姐姐我了……唔,怎么瘦了这么多……你们学校伙食不好么?”
“……啊?哦,还好。”仍旧是掉线中。
“走走走,吃饭去,我们在飞云轩订了间包厢,专门为你洗尘!”林培在办公间外大喊,穿着黑色性感连衣裙的万晓烟抱臂倚在一旁,眼神示意两人快点。
眨眼间——对卓理来说是眨眼间,因为,一路上她都没说什么话,也没听到众人说什么话,一直都是呆呆的,傻傻的。一直到‘飞云轩’的包厢里,林培才正式开口询问。
“说吧,谁把你的魂儿勾走了?”
卓理自然是没听见这问话的,她还在脑中一遍遍回忆自己和袁岂凉相处的点点滴滴。她陡然意识到一个严峻的问题:和袁岂凉相处的时间里,她丢脸的时间占绝大部分。
坐在一旁的于秋水嗔怪的推了卓理一把,大声问道,“到底是谁?”
“袁岂凉!”——这是卓理下意识回答的。
然后,林培、于秋水捎带着一直忙着发短信的万晓烟都把视线转向她。林培更是不可置信地补了一句,“这丫头没病吧。”
意识到自己‘呆后吐真言’,卓理不得不重新整理好表情,自导自演道,“呃……我在想,那个……”表情转为严肃,还颇带着些思考的迹象,“我听发行部的说,四月刊销售业绩创历史新高,咱们社的网站上许多网友留言要看袁岂凉的后续报道……”眼神丢向众人,正儿八百地说,“上次的采访做得很不全面很肤浅,这次,我决定对他做一个更深入更完整的采访。”
握着手机的万晓烟、端着茶杯的林培、双手撑在桌上认真打量卓理的于秋水此时此刻都是一副定格的表情。
“你们……怎么了?”卓理假装无辜地问道,自己刚刚那个腔调,那个语调,不雷死人她都羞为N大表演社台柱。
“咳咳……”还是定力最好的于秋水于美人先回过神来,用一种佩服卓理到了极限的表情道,“我刚才以为你在对党宣誓……”
饭间,于秋水让卓理陪她一起去上厕所。
“妹妹,你真的思春了。”于秋水边洗手边幽幽地说。
卓理看着洗手间大镜子里于秋水那副了然的表情,吐了吐舌头:她就知道,于美人的心是海底针,细腻得超乎凡人,她原本就没打算瞒她。
三六回
于美人说:袁岂凉那种血脂型的男人,对一个女人温柔很不可思议。
于美人还说:如果他对一个女人温柔是事实,那么,这女人的存在很不可思议。
于美人又说:如果袁岂凉对卓理温柔,那么,这个世界的存在很不可思议。
于美人最后说:不可思议也,不可思议也。
卓理最关心的问题是:我该怎么知道大冰山爱不爱我?
于美人看着卓理一副春心荡漾小鹿乱撞的迷茫表情,意味深长的说:若要知君心,必先知妹意。先老实交代你对袁岂凉有没有意思?
卓理霎时觉得雷霆万钧风云变化,她的脑电波在传送途中被闪电击中,然后,她十分清楚的感觉到自己像着魔般的点了点头。未及思考自己为什么要点头,更未及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对大冰山有意思,她仍能真切的感觉到:就点头这个动作,绝对不是一时失神导致的。仿佛,在她不知道的某一天某一刻某一秒,她就在自己的潜意识里深深种下了这种想法:她,对大冰山有着不同任何一个男人的感觉。她虽然不能确定那是否是爱情,但她起码能肯定:她对大冰山是不同的。尤其是在知道大冰山可能也对自己有意思的时候,她的这个认知便空前活跃,活跃到她自己都无法控制。
于美人心满意足的笑道:那我教你一个办法,保管拿下他。
卓理兴致盎然地问:啥办法?
于美人高深地道:亲口问他。
……
……
于美人的话对卓理的教育意义很大,这促使着她在下班回唐家的路上一直思考着怎么套出袁岂凉的表白,她甚至很想到很远的地方:比如,如果袁岂凉的表白方式又老土又恶俗,她就假装不清楚不知道,然后用她出色的语言功力诱引他进行一场更深刻更浪漫的表白;而假如袁岂凉的表白很浪漫很打动人心,她就接受她的表白。不过,下一秒她又突然想到:如果大冰山不爱她怎么办?
在这当口,她猛地听到一众汽笛声,直扑向她脆弱的耳膜。然后,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的站位很危险的那一刻,一只强有力的大手一把把她拉到了一边。
“小姑娘,过马路怎么这么不小心?”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接着,还没来得及打量说话者是谁,她的手便被另一只手附上。再接着,心思还没回转过来的她被牵离了斑马线。
卓理偏头望去: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
老太太??!!
卓理游走多时的灵魂瞬间回归本体,然后,她突然明白了一个事实:她被一个老太太扶着过了马路?
堆起十分抱歉又十分真诚的感谢笑,卓理道,“谢谢奶奶。”然后,便自然而然的想要松开老奶奶的手回家去。未曾想,牵着她的老太太竟然一点放手的意思都没有。
卓理大囧,眼神示意:‘老人家,谢谢你,可是,你能放手么?’
老太太竟然也是一个演技派,淡淡的灰白了的眉毛一耸,爬满鱼尾纹的眼角漾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然后,卓理清楚的从老太太的眼神和表情里接收到一个内容,‘不能。’
这个表情过后,卓理忽然觉得这夏日的傍晚却有些奇怪的冬日一般的料峭感,于是,她再次堆出和谐可爱的笑容,柔声道,“老人家,你有什么事么?”
“请我吃饭。”老人家神秘的莞尔。
于是,卓理霎时明白:这老太太,精神状态可能有些不太正常。于是,善心大起的她又用更温柔的声音询问,“奶奶,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吧。”实际上,她在心里暗自嘀咕,这老太太有没有可能是从精神病院逃出来的。
“小姑娘,我不要回去,我只要吃饭。”老人家的眼睛笑成一弯,眯眯的,很慈爱的样子。
卓理登时无语了。
……
……
被奇怪的老太太折腾到晚上八点才回到唐家,在玄关处换好鞋之后,直接把背包以一个抛物线状扔向了沙发,然后,整个人也跟着包快步的走向沙发,从空中趴下。
邵芝菀在饭厅看到那个蓝色大挎包飞向沙发,会心一笑,有一种为人母的喜悦。端着水果就徐步来到客厅,带着宠溺的语气问道,“怎么今天又不接电话?你舅舅可是发了好大一顿火才出门的。”
拍了拍趴在沙发上四仰八叉的卓理,眼神示意她吃水果。
卓理一拍脑门,心下寒焉:又少不了一顿长篇大论了。这样的恐惧感让她在接下来的短短半个小时内将吃晚饭、洗澡和搬运夜间零食等事务齐齐搞定。然后,搬着她的笔记本坐在了书房内,极认真的对邵芝菀说她晚上要写稿子到深夜,暗示她别让舅舅来打扰她。
唐之善家的书房比卧室大,藏书甚丰。卓理入住以后,袁岂凉也便正式从客房搬到了书房。卓理才刚落户唐家,许多上网需要准备的零件都没有备齐,比如网线,比如路由器。所以,她不得不在书房打开她的电脑,玩起她荒废了一个多星期的网游。其实,她并不是为了玩游戏而呆在书房,也并不是为了躲避唐之善而呆在此处,她最深层次的目的还是……质问袁岂凉。
卓理原本就是一个夜猫子,所以,在晚上十点多的光景,她仍然蜷坐在椅子上目不转睛的玩着她的网游。直到书房的门被打开……
她下意识的屏掉游戏窗口,点开已经准备好的word窗口,防的是唐之善的突访。等到她抬头看到的是耷拉着头发穿着深蓝色睡衣的袁岂凉出现在书房门口时,一刹那忘了自己在干什么。
由于书房没有衣橱,所以,袁岂凉的衣服还放在卓理的卧室。方才他拿衣服的时候没有看到卓理在房间,理所当然的想到她可能会在书房。不过,当他亲眼看见卓理坐在书房里他常坐的椅子上时,他还是有些异样的感觉,是那种——别人侵入他领地的不舒适感。想到这儿,他的眉头不由自主的皱了起来,这一皱,卓理看的分外真切。
她不再发呆了,用极闷的口气说,“我房间没有网络接口,到这里上个网查点资料,马上就走。”然后,不再看他。
袁岂凉忽然莞尔,这个‘活着’的卓理立马让他感觉到熟悉起来,那股刚才一闪而过的奇怪的不适感瞬间消逝,提着自己的电脑包,他在卓理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他明天要去江城出差一个礼拜,本市还有许多工作需要完结,估计是要忙个通宵了。
卓理还纠结于袁岂凉那个皱眉和厌恶的表情里,她原本想打听这男人对她的兴趣的,没想到,他竟然给自己甩脸色看!搁在拳头上的手不自觉的收紧,然后,她瞪着一双铜铃一般的眼睛,在一个她确定袁岂凉看不到的方向狠狠剜了他一眼:臭冰山!
袁岂凉自然没有看到卓理的这些表情,他工作起来的时候通常会忘记时间地点和一切人物。等到他因为口渴而不得不拿起桌上的杯子准备去倒些水喝的时候,正对上卓理直直的眼神。
他好奇的回看她,发现她的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之后,他才意识到:这女人正看着他发呆。
卓理的确是在发呆,先是看到认真工作,手指在笔记本电脑上健指如飞的帅气大冰山:他的眉头果真像她想象的那样,时而皱起,时而很好看的舒展开,他一直垂眸看着他的电脑,有时转过头去看摆在桌边的那沓资料,然后,又回到显示屏前。他的睫毛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然后,她就不能集中精神做任何事情了。她一直对认真的男人毫无抵抗力,所以,沉浸在偷看他的情绪里的她,连生他的气都忘记了。
不过,这发呆转移到后来就是:她好希望自己是袁岂凉眼前的电脑屏幕。这个想法一出现,另一种急切的悸动又入侵她的脑海:她要怎么才能知道袁岂凉到底喜不喜欢她呢?她真的好想好想,好想好想知道,想知道的程度大于想知道季竞堂这几年不来找她是为了什么。然后,想着想着,心里就像有一只猫爪在挠她一样,再接着,她便开始构思着要怎么开口询问了。
这么想着,她又把眼神移向袁岂凉,还没来得及在脑海中形成完整的策略,她不受控制的嘴巴就突然溜出一句,“大冰山,你想泡我么?”
正喝水的袁岂凉不幸被水呛住。
卓理也惊讶的捂住了自己的嘴,整张脸都要烧起来了。然后觉得自己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飞速的将脸埋在自己的电脑里,久久不敢抬头。
终于从被水呛住的囧状里收回神来的袁岂凉却突然卷起了一弯奇异的笑容:她总算有了意识么?下一步,袁岂凉轻轻推开面前的电脑:这件事可比手头上这些花不了多少时间的工作更重要。再下一步,袁岂凉双肘支向书桌,整个人整张脸都靠卓理更近了一些,再下下一步,他顺便也把卓理那台碍事的电脑挪远了一些,成功的看到卓理坐立不安的动作和一张红透了的脸,嘴唇勾起诱惑的笑容道,“把你刚才说过的话……再说一遍。”
卓理整个人都傻呆了。
她紧张,不止因为自己的那个问题那么直接,更因为……袁岂凉这张靠近的脸让她想到林培几个月前跟她说的一番当时让她觉得很不屑的话——
——袁岂凉是一个很适合接吻的男人。
——和袁岂凉接吻一定是一件十分美妙的事情。
——袁岂凉接吻时的侧脸和下颚弧度一定很漂亮。
——我宁可用一百个男人的吻来换袁岂凉的一个吻。
她,现在,此刻,很想知道和近在眼前这个人接吻是什么感受,也很想看到他接吻时的侧脸和下颚,想知道是不是真像林培说的那样……
袁岂凉完完整整的将卓理那张红透了的脸收在眼底,然后,他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用更诱惑的声音道,“你的表情似乎是在期待……”
卓理受惊的抬头:她那样无耻的想法都能被看透??!!!
袁岂凉却突然不转话锋,而是把笔记本电脑重新移回眼前,嘴角的笑容一直挂着,不曾收起:对待卓理这样的感情二百五,欲擒故纵是十分必要的。虽然,他费了很大的劲才止住自己那番想一把把那张红透的苹果一样的脸扯到自己面前,狠狠啃几口的冲动。但是,为了能让以后的情路更好走,能让那个叫季竞堂的劲敌永远没有再度回击的可能,他必须这样做。这样做的目的是:让她自己燥得难受。
卓理真的很燥。她一直觉得袁岂凉刚才那姿势是想吻她来着,她记得她明明很大声的问出那句‘你想泡我嘛?’,这么空旷的书房,对面那人是聋子才会听不到她讲什么。那么,既然他听到了她的问话,为什么不回答她,还反问她一遍?她想不通,实在想不通。她想不通也就算了,这男人竟然还能心平气和的分析她在期待他什么……而且,他还不把她在期待什么说给她听!
啊啊啊啊啊……
大冰山是变态!
“我走了!”卓理还没关好机就一把合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拔了电源,踏着大步子怒气冲冲的离开了书房。她想,她再呆下去就很有可能会做出如下举动:站起来,一把拖起袁岂凉,将之按在墙上,拉下他的脖子,狠狠蹂躏他那张好看的嘴巴好看的脸,然后,去TM的下颚曲线,去TM的吻戏,她还要咬死他!
书房的门被摔得震天响。
袁岂凉这才收回随着卓理而去的视线,笑容幅度越来越大了。他能从卓理那张什么都藏不住轻易看清她的想法,虽然他不知道这样意外的惊喜是何时生根于卓理心中的,但是,这已然生出的根让他欣喜若狂。这样的欣喜若狂和他以往打赢过的任何一场官司都不一样。打官司,即便再难,结局无非两种:输和赢,而且,大多时候,他对赢充满信心。可是卓理不一样,她的一切对于他来说既已知又未知。他能清楚的了解到她的不谙情事,他也从伍丘实那里唐之善那里清楚的了解到季竞堂此人的存在,他更从伍丘实的失败里看见这样不谙世事的卓理对待自己不感兴趣的男人是多么的狠绝和不留情面。他可以表白,他可以追求,但是,他不可以失败。
而今天,卓理的小女儿憨态和不正常的表现让他完完整整的体会到了情爱带来的成功感,那种感觉就像是费了千辛万苦终于摘到了一颗遥不可及的星星。
这夜,袁岂凉工作到很晚很晚,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通宵赶工,这次,他脸上的笑容一直就没有收起过。
这夜,卓理却失眠了。辗转于床,她费尽所有脑细胞,仔仔细细的思考着袁岂凉的用意,最终,没有猜透。
这夜,袁岂凉决定:出差回来,他会让她知道——关于她的提问的——答案。
这夜,卓理决定:她要再从于美人那里多弄些花招来,好好整整那块臭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