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以后,基本没什么课程的大四毕业生卓理就开始蜗居在家做一只正儿八经的米虫了。
卓米虫的每日生活基本如下:床前明月光——游戏的黄金时间;锄禾日当午——睡眠的黄金时间;暮从碧山下——午饭的黄金时间;池月渐东上——晚饭的黄金时间。
在学校时,她原本是一个朝气昂扬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活泼小女孩,但是,回家过了个寒假,玩了一个极耗时间的网游以后,她便沦为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宅女。
看着自己身上一圈一圈飙涨的肥肉,卓理不禁慨叹:身上本没有肉,吃得多了,也便成了肉。
在卓理庞大的亲戚队伍中,有一位老人,只有一位老人——喜欢她比喜欢她姐姐卓意多。这位老人曾经把小小的卓理抱在宽大的床上,光让她躺着,然后眯着小眼睛,慈爱的说,“宝贝,咱躺躺,养养膘儿。”这位老人就是卓理的姥姥,她最亲爱的姥姥。
思及此处,卓理便泪流满面。想当年,她是多么苗条的身材啊……
不过,她也常安慰自己:女为悦己者容。在她的认知里,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女人,应该为了自己而打扮而高兴。
这个风和日丽阳光普照的春日上午,卓理谨遵姥姥的教会,躺在床上养膘。
“卓理!!你给我出来!!”——说话,不,喊话这位就是卓理伟大的母亲。她常年游走于各大小麻将室,管教卓理的时间并不多,只偶尔在交电费的时候会意识到卓理这孩子该好好收拾收拾了。
不一会儿,卓妈就冲破了房门的阻隔,操着拖把就来到了卓理的床前,隔着厚厚的冬被,劈头就是一阵乱打。
卓妈是改革开放后第一批进步青年,是一直顶着艰苦奋斗、努力拼搏的伟大精神指示活过来的,从来以“棍棒底下出孝子”的真理作为自己教育子女的座右铭,只是这真理在大女儿卓意的身上毫无用武之地。更多的时候,卓妈觉得卓意乖得让人心疼,她还记得她怀卓理的时候,才六岁多的卓意就天天摸着她的肚子说,‘妈妈,我要把我所有的小玩具全让给妹妹用。’
那时卓妈还纳闷:卓意这孩子怎么就知道她一定会生一个女儿?
“哎呦哎呦哎呦……我的妈诶……你打到我的尾椎了。”卓理挂着两行打呵欠打出来的泪水,掺杂一些高超的演技,哭得稀里哗啦。
卓妈很自然的收手。
在卓家,除了卓意,没人是卓理的对手。
如果说卓理是美猴王,那卓意就是大耳如来,卓意总有镇得住卓理的五指山。
这天,出差在外的卓意回家了。
这天,卓意把卓理的网线拔了。
这天,卓理的逍遥好日子到头了。
这天,卓意对卓理说,“卓理,网费是我交的,电脑是我给你买的,所以,你没有选择的权利。”
卓理很想躲到一个角落里,然后画圈圈诅咒卓意。
事实上,她继续采用悲情战,扒着卓意的胳膊,声泪俱下,“姐,你就把网给我吧,谢谢你一大家子。”卓理嚎啕大哭,“我需要上网查阅期刊资料写论文……我需要上网投递简历找工作……我需要上网观察国内外大事小情和中东那边的油价啊……姐……我亲爱的姐姐……”
卓意完全不吃这套,愤然道,“没功夫和你耗这儿,哪凉快哪呆着去。”
在卓意眼中,卓理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基因变异体,她记得小时候卓妈买裙子给卓理穿,卓理总会把裙子改装成短裤,改不成的就干脆剪坏。卓妈那时只会用暴力解决卓理,可是,卓理六岁时就能想尽各种办法逃脱卓妈的“毒打”了,这功力到现在已经炉火纯青。卓意自认为自己给卓理的熏陶很完整,卓理起码也该成长为一个乖乖女。可是,姐妹性格一样的机率似乎在任何家庭都十分微小。
同时,在卓理眼中,卓意也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妖女:这妖女每天花在脸上的时间比睡觉的时间还多,因为她睡觉都要做睡眠面膜。还有,这妖女为了培养自己穿高跟鞋的潜质,在家把高跟鞋当拖鞋穿,连半夜起床上厕所都要穿着它们。最让卓理不能忍受的一点是,卓意为了保持低调降低自己在大街上的回头率,即使是月黑风高的晚上都一定会带着她的“巨星墨镜”。
是的,到这里,是个人都看得出来,这俩姐妹关系不好,一见面就犯掐。
从卓意的房间退出后,卓理的脸色瞬间冷凝。以她的功力,想要斗过她智慧与美貌并重的姐姐是不可能的,她只能默默期待着,期待着卓意有一天需要她帮忙,然后,她就能与之签订平等互助条约,在上网这一条康庄大道上不再受她管制。
俗话说得好,盼什么来什么,这一天,卓意真的敲开了卓理的房门,果真是有求于她。
卓理的房间基本可以用猪圈二字来形容,书桌前赫然坐着穿着红色花心睡衣头发蓬成杂草的卓理,此时,她正在玩一款叫做《超级马里奥》的单机游戏,并且不亦乐乎。卓意摇了摇头,在门口立住,不打算进去。
“卓理。”
卓理回头,眼睛上还驾着一副红色边框的眼镜,“干嘛?”把游戏暂停,直觉告诉她,卓意绝对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上网的事情,我们可以商量一下。”卓意一副谈判的口吻和表情,仿佛她眼前站着的只是她的一个商业伙伴。
“啥?”三步并作两步,卓理光着脚就蹦到了卓意面前,两眼放射出晶亮的光芒。她霎时明白:商机来了。
“舅舅给我找了一个相亲对象,我不想拂他的面子,可我也不想相亲。所以……你替我去。”卓意直截了当。
邪恶的小卓理又蹦了出来,在心里碎碎念:光头舅舅还真是关心这妖女啊,相亲对象一月一换,而且,一个比一个有钱,一个比一个金龟。可是,妖女二十八岁高龄居然一个都看不上。最让人受不了的是,既然妖女本人不愿意去相亲,完全可以拒绝舅舅的好意,可是,妖女为了维持自己在长辈面前懂事乖巧的形象,已经应约过无数次了。这个戴着虚伪面具的坏女人!
可是,表面上的卓理却是这样,“姐姐要我干什么都可以。只要你别忘记……”
“你把你的路由器拿来,拨一根网线给你。”卓意嫌恶地打断卓理的话。
“好嘞。”卓理学水浒英雄一样,唱了个喏,然后,笑得像个暴发户一样退回房间。
交易就这样成功了。
第三回
相亲的日子是个周末。卓理前一天晚上玩《魂斗罗》玩到了凌晨三点多钟,本想睡一个到自然醒的好觉,没曾想,六点半的清明时光,她房间的门就被敲得震天响。
朦胧着一对睡眼,卓理觉得自己起床、穿拖鞋、走到门口的这一系列动作都是在梦里进行的。不过,当她开门看到束着马尾穿着白色运动服的卓意时,并看清楚她此刻的表情很眼神时,卓理立马意识到:这不是梦,这绝不是一个梦。
所以,下一秒,她伸手把眼皮撑开,笑得极尽谄媚之色,“姐,有事儿吗?”
“给你五分钟刷牙洗脸,我要去公司,没多少时间给你化妆。”卓意冷冷的说。
“咦,不是吃午饭么?这么早化妆?”卓理的意识恢复一半,另外一半还在和周公老师继续神侃。
“如果你是一个会自己给自己化妆的正常女人,我也许可以省去这些麻烦。”卓意不屑地甩过一计白眼球给她,然后径直朝卫生间走去。
这句话,这个表情,成功地召唤出了卓理内心中邪恶的小卓理,它从卓理的身体里蹿出来,浮在卓理的周围,戚戚地说:切,这女人纯属变态狂,大礼拜还要去上班,患有被虐妄想症和人格分裂症。
等卓理刷完牙洗完脸后,已经过了半个小时。期间内,卓理在卫生间的水池处扒着墙睡了一会儿,然后在早便的时候坐在马桶上又眯了一会儿。然后,等卓理拖拖沓沓到达卓意香香的房间时,卓意已经是一副‘磨刀霍霍向猪羊’的大势了。
“几天没洗头了?”卓意看卓理头发的纠结扭曲状,把运动衫的袖子卷得老高,考虑着要不要戴上一次性手套。
“我每天都洗。”卓理无奈地说,她的头发就是有那么倔强,她也拿它们没办法。
“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不恋爱不结婚了?就你这样子,你周围一百里的男人都得和你保持距离。”卓意一边摆出杀猪般的架势,再次把袖子拉高了一截,一边从化妆台上拿过啫喱水,“唰唰”就朝卓理的头发喷去。
“姐,你这么漂亮的女人都没找老公,像我这样的蒲柳之姿哪敢抢您先呐?”卓理说这话的时候是咬着牙的,若不是有求于她,她一定放小卓理出来好好埋汰她一顿。
“我不着急,任何时候都不怕没人要,而且,就算没人要,我也可以养活自己。”言下之意是:卓理你就不同了,你没工作又没姿色,傍大款没可能,靠自己也是白搭。
卓理不再说话了,她知道,即使放小卓理出来,她也一定不是她毒舌姐姐的对手。她只能暗自咬牙,恨恨地想:她一定不会靠她养,她一定要找到工作,她一定要自己赚钱,从金钱物质和精神上通通摆脱对卓意的依赖。
在这一刻,她暗下决心:她一定要找到工作!
把卓理眼里一闪而过的坚定眼神收入眸中,卓意满意的笑了笑。
接下来,卓意又花了大半个时辰帮卓理打理了整个的脸部。不能说卓意的手艺好,其实,卓理的五官很好,就是被略黑的肤色和那头蓬乱的头发遮去了光彩。
“选件衣服。”卓意一边收拾自己的化妆品,一边指着那个偌大的衣橱,示意卓理自己去选。
看见卓理一副呆滞状的表情后,卓意叹了口气。
“算了,我帮你选吧。你也许并不知道你的身材适合哪些衣服,也有可能……我这里根本没有你能穿下的衣服。”卓意收拾完化妆品后,先扔了一句话过来,把卓理劈在当场久久不能动弹。
这无疑又是一颗火药。
若说卓理还有哪个地方离美女差一些,那就要算是身材了。寒假这几个月的脂肪囤积,卓理确实不太适合穿对身材有要求的服装。
卓意确实是在督促她减肥。
从衣服堆里,卓意挑出一件淡黄色的风衣,然后是一件极其宽松的白色纱织的线衫,再挑一条极其宽松的卡其色的裤子。配完裤子以后,卓意接到一个电话,然后,她粗略交代了几句就离开了。
没给她配鞋。
卓理是一个十分厌恶职业套装的女人,她毫不客气地把职业装称为“封建枷锁”,为何封建?那实在是因为A字裙太束手束脚,职业衬衫又常常勒的她胳膊痛,而职业装中最让她厌恶反感的便是那该死的西装外套,她常常到了第二个扣子就扣不上。
相对于职业套装,卓理更喜欢的是一些十分休闲的运动衣。她自己的衣柜衣橱里也都是些十分宽松的运动衫她大一大二的时候她一直都留短发,加上她的皮肤原本就有些黑,所以,大多时候她被认为是一个男生。
这样的“先天条件”给了她很好的人缘,以至于她在学校,在班级,在朋友圈中扮演的一直都是小太阳角色,因为她身上永远散发着一种活力和朝气。
只是,这种朝气一到家,就会立马萎靡。
等卓爸卓妈双双出门后,卓理先是打了几盘游戏,然后吃了些水果。
十点半卓意打来电话。
“你现在可以准备出发了,舅舅说,那个人也会早去。你记住,那个男人叫袁岂凉,是领智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卓意很缓慢很有逻辑的交代着。
“嗯。”卓理吧唧着一根香蕉,蹲在椅子上继续点击着游戏。
“他今年二十九岁。”
“哦。”
“他在尊尚订了一个位置,到时候你直接去找他就好。”
“好。”卓理的视线里是那个身上露着红光的肥头大BOSS,她排了好久的队才等到这个副本。
“出门时记得喷一些香水。”
“是。”不停的放技能,不停的加血,看来,她还是得找人组队,没有药师太危险了,她的宝宝都死了好几回了。
“卓理。现在,关电脑,去我房间喷些香水,然后,出门……等等……我早上有没有给你配鞋?”卓意焦急的声音从电话那旁传来。
“呃……”
“我警告你,你再不关电脑,我保证我回去的时候,你那破电脑和破游戏都能和这个世界说再见。”
好吧,关。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待我出头日,是你入土时!卓理在心里恨恨地想。不过,她还是没有关电脑,新时代的青年,谁关电脑啊?她挂机!
“姐,你说的到底是哪双啊?”卓意的脚很小,确切地说,是很窄。可是,卓理的脚背就显得有些宽了,这个宽度又造成另外一个结果,那就是她姐姐的大部分鞋她都没办法穿。以至于最后卓意不得不干脆扔下一句话——
——你自己随便选一双高跟鞋,穿得上哪双穿哪双——
是的,卓理是按照姐姐的吩咐办的,她真的随便选了一双。
出门。
卓理到达尊尚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多了,门口处有一个服务生接待了卓理。
“小姐,请问定位子了么?”服务生是一个阳光帅哥,脸上挂着极其职业的笑容。
“没有。”卓理答。
“那十分抱歉,现在店里的座位已经满了……”周末,这正是用餐高峰期。
“呃……我找一位叫袁岂凉的先生。”卓理说完这话的时候,牙关有些发紧。然后,她忽然发觉,她竟然有些紧张。是的,一个无比热爱恶作剧无比热爱演戏无比热爱狗血镜头的她,竟然怯场了。
“袁先生?那您是卓小姐?”服务生继续礼貌的笑礼貌的问话。
“是。”卓理继续答。
“那请您跟我来。”服务生做出一个请的姿势,带着卓理上了餐厅的二楼。
“袁先生就坐在那桌。”服务生指了一个不远的方向,卓理望去的时候,那里没人。
“大概是临时走开了一会儿,您先等等。”服务生把卓理送到桌前,卓理在桌上看到一杯还冒着烟的咖啡。她猜测,这二月的冬天,咖啡还能这样冒烟,只能说明对方离开不久,还有可能正躲在暗处观察着她,像所有相亲场景一样,如果对方样貌举止太抱歉就趁早走人。
一想到这儿,卓理不禁装起了淑女,微笑着对服务生温柔地说,“谢谢,我一个人等就好了。”然后,又学贵妇样,双手把风衣的下摆收好,坐下,架起一只脚,用迷离的眼神看向落地窗外,是的,这个若有似无的看起来像无比近视的叫做迷离的眼神被卓理用得炉火纯青。
她自认为演技不错。
卓理猜得很对,在距离她这桌不远处确实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这男人也确实在打量她。
这男人一头短到极致的微黄色头发,右耳上还有一只耳钉,男人的脸型和发型发长十分相配,加上灰黑色的西装和半倚着墙的站姿,整个人给人一种异常邪魅却叫人移不开目光的气场。此时,他掏出一只深黑色的滑盖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后,用刻意压低的磁性声音说,“袁大律师,我不得不说,你的相亲对象十分……极品。”
似乎是电话里有什么内容让他觉得好笑,他的脸上拂过一丝笑意,嘴角勾起一抹朗月,继续说,“你的人情当然值钱,不过……我想你一定会十分好奇,搭配感这么差的女人究竟是怎么做到星光装饰公司人事部经理的,据我所知,李灿这人对员工的品味要求很高……”
“OK……我帮你应付。记得,人情。”话毕,极其帅气的挂上电话,男人从墙边退出,一手插在西裤的口袋里,缓缓朝着那个相亲女人走去。
第四回
卓理大学时唯一参加过的一个社团就是表演社,顾名思义,表演社就是学表演的地方。每周四开课,由学校专业的表演老师教,令人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是,该名老师曾经对卓理做过如下评释:表演自然生动,是一个天生的好演员。
是的,卓理是一个优秀的演员。所以,此刻,即使她很紧张,她也在十分尽力的演着戏。她明明感觉到有人坐在了她对面,她依旧假装迷茫的望着远方。
“卓意小姐?”邪魅男人落座后,半倚在身后的沙发上,毫不客气地打量着卓理。
极慢地转过头,卓理继续自编自导自演着,此刻浮现在她心目中的戏剧场景是《傲慢与偏见》,她把自己设定为伊丽莎白。
在完整看清楚对面男人的长相时,卓理的眼中闪过一丝诧色:马勒戈壁的!律师也可以打耳洞?而且,穿西装也可以穿得这么潮?
微微笑了一下,卓理也学着邪魅男人的样子,“袁岂凉先生?”
“呵,卓小姐真的是二十八岁么?看起来很年轻。”‘袁岂凉’并没有回答卓理的问题,而是端过桌上的咖啡,若有似无地饮着,然后直直地看着卓理。
“呃,那你觉得我像多少岁的?”卓理毕竟太年轻,光这一句话就叫她漏了马脚,她当然不会知道她对面坐着的是怎样一个比女人还了解女人的男人。
“我猜是……”放下咖啡杯,‘袁岂凉’伸手招呼了一下服务生,“卓小姐先点些喝的吧。”他才没有兴致和一个根本不是本人的女人聊一些这样无聊的话题,另外,他讨厌穿坡跟的女人。
卓理心想:不是叫人来吃饭的么?怎么光给人喝的?
又一想,不能露怯不能丢脸,这可关系到自己的幸福生活。反正,只要捱过短短一两个小时就可以消失了,对面这男人皮相又不错,虽然这风格不是能让卓理赏心的一种,却起码很悦目。
“请问,这位小姐要喝点什么。”服务生笑得很有礼貌很恭敬。
“一杯咖啡。”卓理也回以服务生礼貌的笑容,然后转头又对着袁岂凉极具表演性质的微笑。
“请稍等。”服务生退下。
场景又恢复到两人独处,其实,也不是独处,这家餐厅二楼也是人满为患,只是,客人们都十分安静的说话,又十分安静的吃饭。卓理只听得到杯盘刀叉的声音和餐厅不远处传来的悦耳钢琴声。
敌不动,我不动。卓理静静地看着落地窗外,神态安详,微笑恬淡。若不是她服装的搭配太让人咋舌,‘袁岂凉’必定会将之纳入备选御女行列,因为,尽管看得出来这女人脸上化着厚重的妆,却不得不承认,这女人有着十分精致的五官,尤其是那双黑亮得出神的眼睛。
只不过,没人知道卓理其实正在看对面楼下那对胖夫妻调情的场景看得出神。
侍应生把卓理和‘袁岂凉’点的食物端上来时,卓理刚好收回看向远处的目光,原来,这男人早就点了单。卓理内心狂喜,然后,她的视线定格在那客煎得格外漂亮的美式牛扒上,最后,她的双眼冒出两颗深红色的桃心。
食色,性也。对于卓理来说,这句话的意思就是,热爱美丽食物是人的天性。
摆好了碗盘之后,侍应生礼貌的退下。
卓理的室友曾经给过卓理一个极其中肯的评价:卓理这厮在面对美食的时候,一切好看的美丽的面具都会脱下,她会立即现形成为一个几辈子没吃过饭的饿鬼。
不过,这次,卓理却生生的忍住口水。十分恭敬地示意袁岂凉请便,然后,她静静地等待着对方先动手。
只是,即使已经将演技发挥到了极致,‘袁岂凉’却丝毫不为所动。
这场景虽然叫卓理尴尬,但她绝不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她是一个智慧女性,懂得随机应变懂得临场发挥懂得运筹帷幄。所以,她十分有风度地对对面的袁岂凉说,“袁先生不爱吃西餐么?”
嘴唇勾起浅浅的笑容,‘袁岂凉’忍住巨大的笑意,也十分有礼貌的回,“还好。”
“那袁先生常来这里么?”卓理继续问,极有修养的样子。
“第一次来。”不,或许该说,袁先生一次都没有来过。
“呵。我个人很喜欢吃这里的牛扒。”卓理说话间就开始动刀动叉了,极熟稔地切好牛扒,“这里的西餐大都是美式西餐,味比较重。”话毕,她又把切好的牛肉送入嘴里,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袁先生也可以试下,这里的红酒也很不错,据我所知,许多都是捷克原产的。”卓理继续做着简单的介绍,然后,端过红酒慢慢的泯下,那模样,要多高雅有多高雅,要多迷离有多迷离。
不过,这当然是卓理自己这么认为的。
听到卓理对尊尚专业的介绍,‘袁岂凉’差点被忽悠过去。不过,光喝红酒这一举动,‘袁岂凉’便深深下好定论:对方就是一扮虎吃猪的鼠类。突然失去了与对面女人斗智的兴趣,‘袁岂凉’不得不实施撤退计划。
这撤退计划进行得格外狗血。
首先,‘袁岂凉’接到一个紧急电话;然后,电话里那个人似乎是出了一些老婆生孩子路上遇上交通事故什么的总而言之是很让人担心的事;最后,‘袁岂凉’不得不鞠个躬敬个礼三呼‘对不起抱歉’然后走人。
这计划亦在卓理的意料之中,只是她没想到,先对她使这招的居然是对方而不是她。
不过,这计划进行过程中出了一点小小的意外,因为‘袁岂凉’还没完全走出二楼,他便被一个巨大的声音吓住——
——Jackie——
这个声音的音高程度简直可以媲美Vitas,卓理是下意识地回头去看是谁制造出如斯魔音。她虽然是一个近视的女人,不过,就这距离,她依旧清楚地看到一个金发的、波浪卷的、穿得十分劲爆的女人正扒在一个男人身上。
那男人发色也是淡黄,很短,身材很高,背影挺拔。
正是‘袁岂凉’先生。
卓理端过红酒酒杯,一口饮尽:这短黄毛喜欢内衣外穿的女人,怪癖!虽然样貌甚好,不过,就他那低级趣味和恶俗品味,配不上卓意。
嗯,下次相亲得带上照相机来,拍下这种艳照给她那多事舅舅看,省得他没日没夜的介绍这样的上层极品给卓家,就算卓意要这种人做老公,她也绝不认可这种人做自己的姐夫。
第五回
接到《都市精英》杂志社面试通知的时候,卓理的网游小号已经和大号一样满级了。她终于可以了无牵挂的去参加面试参加工作去奋斗去拼搏了,这让她的心情又激动又担忧。此前,她向许多大小公司投递了专业的非专业的简历,可惜,只有这家杂志社给了卓理回信。也就是说,如果这家杂志社的面试没有通过,她将继续做一个无业游民。
面试的早晨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星期一,卓理发短信让很多本地的异地的高中的大学的死党们给她做“M Call”,恭祝她马到成功。
只是,这个计划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卓理那款十分老土的NOKIA砖头手机就被熟睡中完全忘了这茬的卓理扔到了一个角落,之后,再无声响。
所以,卓理迟到了。
约好的面试时间是上午九点,可卓理匆匆忙忙穿着休闲服去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一点半了。
《都市精英》杂志社由于刚不久被一家大型企业收购,社址也迁入了本市最豪华最新的办公大厦——豪玛大厦。豪玛大厦在距离市中心有一段距离的CBD中心,卓理十一点出发,坐了将近半个小时的公交车才到达豪玛大厦。
杂志社在豪玛大厦的二十一层,在楼下等电梯的时候,卓理一直在内心策划着待会儿的瞒天过海之策,这时候,在她的脑海中百转千回了许多阴谋阳谋,电梯终于下到一楼时,卓理的心跳也没来由的快了许多许多——这真的是人生当中第一次面试。
金黄色的电梯门,干净的门面映着卓理的身影。她望了望旁边等电梯的人,忽然觉得自己穿得好业余。
“叮”,电梯门打开。卓理抬眼望去,一个穿黑色西装黑色衬衫的男人走了出来,那一瞬间,卓理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反应是:这男人长得真好看。
这个从电梯里走出来的男人一直认真地看着手里的一份资料,即使只是一个低着头的样子,即使只有举手投足的动作,卓理还是觉得那男人:帅帅帅!
进电梯以后,卓理抚平没用的心脏,嘲笑自己隐藏多年的花痴症,悟出一个真理:果然还是认真的男人最帅。又联想到前几天和她相亲的那男人,也同样长了一张好样貌,可是,那男人的表情神色极容易让她联想到她姐姐卓意。如果她姐姐是妖女,那男人就是妖男,妖女和妖男——天生一对。
电梯上升,卓理的心跳又开始持续加快。
不过,这种不正常不规律的心跳在卓理到达《都市精英》门口时完全消失。因为,她遇见了一个熟人。
林硕是大卓理两届的学长,两人的缘分结于卓理大学时参加的一个叫做表演社的社团,那时候,林硕是台柱,每次教表演的老师要示范都是找他,然后,外向的卓理每次都挑战他的权威。尤其是在“当众孤独”这种表演游戏里,她总是竭尽全力扮尽所有能看的不能看的鬼脸,说尽所有无厘头的有厘头的笑话,只为博林硕一笑……他对这个小学妹毫无办法,只得认输。
所以,这么狗血这么俗套的相遇场景顺便也解决了一下卓理面试迟到的状况。
更让卓理感到惊喜的是,林硕这位年轻的编辑部主任竟然人品帮她担保,所以,面试也不用,她就直接成为了《都市精英》正式的见习记者。
不过,《都市精英》毕竟不是林硕家开的,这里有一个叫做王晓梅的人事部经理,卓理对其第一印象就不怎么好,凭目测,卓理判断:此人年龄三十五岁上下,为何能到这么精确?直觉。
“‘精英’才刚被收购,用人制度还不是太完善,你也只是签了三个月试用合同而已,即使有人力荐,工作完成得不好的话,我们还是会请你走人的。GOT IT?”王晓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扑厚重的粉,眼角处有鱼尾纹,白眼球较多,说‘got it’的时候还会做一个十分美国派的手势。
“谢谢经理,我明白。”卓理笑得很有礼貌,内心则被那句‘got it’雷得不轻。
“那么,有一个任务,我想,也可以安排给你了。GOT IT?”王晓梅眼里精光一闪,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容,手势继续美国派。
“什么任务?”
“《都市精英》是月刊,每期都会出一个封面人物。知道社址为什么选在豪玛大厦么?”
“呃……不太清楚。”
“这里是全市精英最为集中的地方。在这里的二十八层,是聚光电子,我们楼上的二十二层是斐康广告,这里的十八层是领智律师事务所,这里的每一层都有精英。GOT IT?”王晓梅说话间就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卓理微微一瞥,发现上面全是人名。
“这是封面人物候选名单,你挑一个负责吧。”
接过那张纸,卓理不太明白王晓梅的意思,遂问,“经理,请问我要……负责什么?”
“采访部总共有十二个记者,加上你十三个,摄影部总共有五个摄影记者,每个人都有一个封面人物指标。而我可以很坦率的告诉你,你手里的这份名单是采访‘钉子户’,也就是说,这些人的采访是极其难做的。”王晓梅扶了扶眼镜,靠上身后的软皮椅,有些不屑地问,“如果你没有信心,可以放弃。”
“我有信心!”卓理性情懒惰,但是,一旦她下定决心想要做什么,一定是不撞南墙不回头,或许,撞了南墙也不一定会回头。而且,在专业造诣方面,卓理是一个人才。
扫过一眼名单,很好,有十个名字,而且,有一个熟悉的名字,嘴角勾起笑容,左脸上一个大大的酒窝,“我负责袁岂凉。”
王晓梅眼里的精光一收,转为一脸讶异和不可置信,“袁岂凉?”
“对,就是这位领智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卓理恭敬而又耐心地重复了一遍,不太明白王晓梅的表情为什么那么奇怪。想到前几天才和那男人相过亲,卓理就深深感叹:这个该死的世界,还真是该死的小。
豪玛大厦处在新城区——一个高度发达的地区,这发达还体现这饮食上。
当卓理从人事部经理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林硕正笑意款款地倚在一旁看着她,温柔地说,“小学妹,我请你吃饭。”
“好哇。”卓理大笑,左脸上的酒窝愈深,“吃什么?”
“随便吃点。”
起初,生活得极为简朴的卓理以为“随便吃点”基本等同于在路边寻一张小凳子,坐上去,‘哼哧哼哧’的吃点热汤热面条啥的,不过,当林硕带着卓理出现在一家装修豪华,气味芳香的大酒店时,卓理突然觉得:这未免也太随便了。要是她礼尚往来一下的话,恐怕三个月实习工资都不够打发。
想了一想她兜里的五元钱,卓理顿时觉得自己命途多舛,身世凄凉。做一只米虫,尤其是向姐姐要钱的米虫,真的好没有尊严。更让她觉得前途堪忧的是,她一路走来竟然没发现一家小食品店。
她想:她真的要走不寻常路了。
“林学长,你为什么一路微笑?”卓理弱弱地问,其实她很想说,‘你为什么一路傻笑’,又一想,刚刚才受了别人一个大恩,不能这么没礼貌,所以,换成‘微笑’。
“呵,你看出来我在笑?”林硕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眼睛都是弯的,卓理只觉得额头频频有黑线冒出。
“我在想,关于你的,一切以前的事情。”这话说完之后,林硕的肩膀都抽了起来,最后,他干脆不顾形象的大笑出声。
有一千只乌鸦飞过卓理的头顶,还是一只一只顺序飞过的。
“学长,你能不能注意点影响?”卓理四顾了一下酒店周围,果然发现有许多双眼睛在望着她的方向。撇了撇嘴,她有些怨恨地看着林硕:她本来今天穿的就很业余,这业余在这酒店在这个区域已经够另类了,旁边还站着一个笑得毫无顾忌的西装大男人,可真是奇观一件啊。
寻了一张空位坐下,忙碌中的服务员终于来到林硕和卓理面前,递出菜单,“请两位点菜。”
然后,便退下。
不过,接到菜单的林硕再次笑抽了,握着菜单的手都在打抖,卓理终于忍不住了,嚷道:“林硕,你这个大头鬼,你到底要不要点菜!”
当林硕从狂笑不止的情绪中挣脱出来之时,只说了一句话,“卓理,以后你在,生活一定会变得格外有趣,我还真是十分期待呢。”
不知道为什么,这番话让卓理眉头直跳。
整顿饭,林硕一直在解释自己为什么笑。
比如,他想起在一次表演社聚餐的时候,卓理同学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太热爱表演,甚至在等上菜的闲暇都一边和表演老师交流表演心得边比划,手劲儿太大幅度太大,以至于打到了隔壁桌一个胖男生的脸,把人家刚刚吃到嘴里的鱼头都打掉,然后整间餐厅都哄笑不已。
又比如,社里排演了《白毛女》,最终,极富表演天赋的卓理被选中饰演喜儿。所有的排练彩排她都演得非常顺非常到位,但在正式演出的时候却当着全校观众还有校长校党委书记的面摔了个地地道道的“狗啃地”,瞬时红遍全校,那张照片有人拍了下来,取名为“喜儿拜年”。
下午回到《都市精英》的时候,卓理才正式认识了部里的人。
“大家好,我叫卓理,今年暑假毕业。来此见习,还望各位多多指教。”卓理极恭敬极有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好了,收了。”一个波波头美女笑着对卓理说,然后,卓理也漾开一个大笑对着她。
“新生卓理是吧,你的桌子在那儿。”又飚出一个小男子,微笑着指了个位置给卓理,然后又径直看他自己的电脑去了。
袁岂凉。
这个盘绕在卓理心头的担子,她要工作,她要赚钱,她要出人头地。所以,她决定把搞定袁岂凉提上日程。
翻看了一下午《都市精英》的旧刊,卓理终于搞清楚这杂志走啥路线:这纯属一本商业杂志。卓理以前听一位在杂志社做过社长的老师说,商业杂志有为企业做的,也有为个人做的。为个人做的商业杂志一般都是为那些人物提供更多的硬件储备,同时也有更多的头衔,反过来再为精英所在的企业做一些隐性广告。
简而言之,《都市精英》绝不只是依靠广告收入,还更依赖于里面的内容。
下午下班的时候,卓理被王晓梅叫住。
用她的白眼球上下扫射了一遍卓理,王晓梅扶着眼镜,张着她那张抹满唇膏的嘴说,“卓小姐,麻烦你明天来上班的时候穿正装。”
然后,在卓理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王晓梅蹬着她的高跟鞋径直走到她前面,又突然停住,回头,摇动了手指,“GOT IT?”
卓理用力地点头,笑得极其虔诚。直到目送王晓梅走进电梯,才收回僵硬的笑容。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穿着:确实,该换换。
第六回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卓理是这样的打扮出的门:一套浅灰色的职业装,一双雪白的运动鞋。然后,背着一个大大的包,手上还提着一个蓝色的超市环保袋。
她一路上吸引了许多的目光。
这目光还持续到了豪玛大厦。豪玛大厦旁边有一个规模较小的花园,花园旁是大马路,当卓理提着她的大黑袋子走到小花园准备换鞋的时候,已经是北京时间七点五十五了,她深刻地知道,如果她迟到,她就得扣分,如果被扣分扣的很严重,她就得被人家拍屁股踢走。又联想到自己昨天晚上悬梁刺股才忍住没有通宵玩游戏,卓理霎时觉得:苦海无边……
换好鞋后,卓理蹬着那双从卓意鞋柜里偷出来的坡跟,一路疾驰在通往豪玛大厦的路上。抬手看了看表,很好,还有三分钟,坐电梯大概要花掉一分钟,那么,她还有只有两分钟了。一想到这儿,她又加快了步子,连大厦门口巡逻的保安都只觉得卓理经过的时候像一阵风吹过,连人影都没看到。
当时的情景比较惊险,至少对于卓理来说是的。
因为,当她看到一班电梯就要关上的时候,她忽然觉得世界末日要来临了,于是,魔音出口,她几乎是费尽全力大喊:“请等一下……”
她的姿势也颇为吓人,一只提着蓝色大袋子的手伸在半空中做招手状,另一只手则紧紧地抱着左边不停晃动影响她跑步姿势和速度的大包包。
电梯里的人似乎摁住了等待键。
卓理奔跑的速度却没有减缓——
所以,当她的惯性速度保持在3米/秒时,最后,她的最终速度无论如何也降低不到0米/秒。加上豪玛大厦的卫生保洁工作做得非常完善,地面可以映出卓理慌乱的脸。所以,初速度到终速度,除去摩擦力……那么,这样的情况继续下去的话,她就只有扑向电梯里的铜墙铁壁了。当然,卓理是一个聪明人,一个怕痛怕死的人,相对于那电梯里的墙,她更愿意选择那堵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是男是女的肉墙。
于是,情景飞速发展为这样——
当卓理调整了方向冲进电梯并且怎么都减不下速来之后,她一进电梯就和电梯里的人撞了个满怀。
而电梯里那个人不停移动方位就为了避免来人撞到自己,不过,卓理也不断掉转方向,所以,逃脱术最终未果。最后,电梯那个人因为怕冲击力太大,而不得不抱住了迎面而来的这个——呃——物体。并且,抱起。
不过,尽管这样,电梯里那个人还是被卓理撞得不轻。
卓理听见有人闷哼一声。
这闷哼惊醒了卓理。是的,惊醒,因为她进电梯之后怕自己伤重,于是闭着眼。等到她睁开眼时:好家伙,一个男人正满面怒气的盯着她。然后,她被狠狠地放下。
“对……对不起。”卓理自觉理亏,也不去计较那男人的脸色有多臭。再仔细观察了一下,卓理发现这个男人有些眼熟,于是,又问,“你……你还好吧?”
男人好看的眉毛皱成一团,眼神凌厉得就好像卓理杀了他八辈儿祖宗一样,看得卓理心惊胆战眼皮直跳。
“还没死。”男人低低地说了句话,便低头看手表。
这看手表的姿势顺便提醒了卓理一些其他的事情,所以下一秒,她也抬起她那只还提着蓝色大袋子的手,马勒戈壁的,还有半分钟了。转头一看,已经到十层了,又一想,自己还没按楼层,于是,通通补上。
“先生,留下一个联系方式好了,我没有电话(她的手机昨天被摔了),但是,我会联系你的。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被我撞得出了什么状况……”
“与你无关。”男人冷冷地丢下一句话之后,十八层正好也到了,‘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卓理看着他出门的背影,冷不丁打了个寒战……天呐……这男人来自北极还是南极啊?
卓理不会知道的是,让刚才那名男子伤重的不是被她撞,而是抱她。
卓理进办公室的时候,擦边一秒,波波头美女于秋水说王晓梅小姐正好上洗手间去了,所以,没有人逮她。
采访部的部长是一个不管事的叫做吴习的眼镜男,于秋水于美人告诉卓理,吴习是新老总的直系亲戚,只享受俸禄,不管事。而《都市精英》的分管社长更是常年都不来社里,所以,基本上在这个地方,愿意管事且能够管事的人就只剩下王晓梅。因此,只要不得罪这个叫王晓梅的麻烦女人,在社里还是很好混的。
把行头放好,把桌子收拾了一下,卓理开始了自己正式上班的一天。她在家拟好了对付袁岂凉的战略。
迈克华莱士是美国的名记,他有一个作为是卓理个人十分欣赏的:对待黑暗和光明都有一种不屈不饶的精神,本着坚持不懈的精神,揭露了许多黑暗和不公。这个人一度很惹人讨厌,却深得卓理的心。
于秋水这样告诉卓理:袁岂凉是《精英》榜上有名的‘钉子户’,能做到他独家采访的人可以得到一笔数目不详但绝对丰厚的奖金,而且,能做到他的采访,就能连带着做到许多其他‘钉子户’的采访。
光这一小点点,就足够吸引卓理为之奋斗为之生生不息了。所以她的采访计划就是:厚脸皮策略。
第一招:电话攻击。不过,这招直接在前台接线员那关就被卡了。卓理原本想装成一个受害者,直接咨询袁岂凉,后来一想,是个人应该都挺讨厌被骗,所以,她最终放弃。
第二招:亲自上门。这招难度有些大,因为卓理是个只有工作证连记者证都没有的见习记者。当她一副虔诚的样子在领智律师事务所和前台小姐十分郑重而严肃的交流之后,卓理深深的发现:这地方,连前台小姐的婉拒功力都十分一流,即使是卓理这样快的反应速度,仍然被挡在门外。
第三招:远交近攻。从采访部小男子李一凡那里,卓理知道一个对她来说帮助极大的消息——聚光电子在整个豪玛大厦都装了完整的内部交流系统。这个内部交流是指,每个在豪玛大厦使用宽带网的员工都有一个独立ID号,豪玛大厦的员工可以再闲暇之余用大厦配备的ID号交友聊天。这个特殊的好处成为豪玛大厦员工除工作之外的最大业余爱好,是豪玛大厦时尚化的一个标志。
而,好死不死的,卓理从林硕那里打听到了袁岂凉那个专用ID,虽然,林硕也明确告诉她,袁岂凉从来不会使用那个ID,可是,卓理还是觉得人生有了曙光,赚钱有了希望。
她决定开始实施‘远交’策略:袁岂凉的ID名是初始名——一串叫做070911的数字。卓理把ID名改为黑色面纱——这是她游戏里面大号的名字。
从管理界面那里找到聊天窗口,点开,输入一段这样的内容:【我问你,有一种人,你每天都会遇到,你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你,那是什么人呢?】
发送。
卓理的心都悬起来了,又一想,这问题发出去,结果无疑只有两种:第一种结果是袁岂凉没看到。没看到最好,她倒省心;第二种是袁岂凉看到了,看到了也好,她的工作也有希望了,赚钱也有盼头了。
而袁岂凉看到之后又会有两种反应:第一种是干脆不回她,没准儿还屏蔽掉她的消息;第二种是他会回她,说她无聊之类。
结果是,直到下班还差十分钟,袁岂凉都没有回卓理的信息。
不过,坚强坚韧如小强一般的卓理还是坚持打出了一条消息:【(*^__^*) 嘻嘻……不知道了吧,要下班了哦。答案就是路人啊。哈哈……】
发送。
卓理不再等待袁岂凉的回答。
卓理是一个十分开朗的人,这开朗体现在:她喜欢见人就堆满笑容。所以,即使是对豪玛大厦的保安大叔她也依然笑得十分灿烂,于是,保安一眼就记住了这个皮肤不像豪玛大厦其他女员工一样白,笑起来左脸有一个大酒窝的——女孩。
卓理从公司离开,挤公交,到家,通常要花去很长时间。不过,即使要花去这么长时间,她还是能在七点之前抵达家里。而卓意——她的姐姐——是一个不到晚上十点便不归家的女人。
可是,这天傍晚,这个二月末的傍晚,卓理居然在楼下看到她美丽的姐姐,她正妖艳的和一个男人接吻,是的,接吻,是的,很妖艳。
这对于卓理来说原本不是什么特别劲爆的画面,她以前在学校的宿舍楼下、湖边、教学楼、草坪等多处地点都曾看过情侣接吻。
但是!
这对接吻的男女除了一个是她姐姐,还有一个是黄毛男!黄毛男——那个袁岂凉,即使在这样的傍晚,只借着楼道下的路灯的微光,加上卓理还是有着浅度近视,而且卓理还躲在楼道口,她也依然认得那个黄毛,因为,他戴着晶晶亮的耳钉,因为他身上的那个妖男气质,到哪儿都挥发不干净。
卓理无语了,她在想:她姐姐那样一个注重形象注重别人眼光的人,居然敢在自家楼栋下面公然和一个男人接吻。看来,那个袁岂凉的魅力绝不一般。
回家之后卓理才发现,原来对卓意今日一举感到格外好奇格外八卦的竟然不止她一个:卓爸是在卫生间的窗户上往下看,卓妈是通过大卧室的窗户往下看。虽然两人一个有近视,一个有远视,仍然看得不亦乐乎,不时还大嗓门的互相交流观感。
卓理想到一句话:黑夜给了我们一双黑色的眼睛,而我们却用它来寻找奸情。
等卓理慢慢吞吞的吃完饭,收拾完碗筷,洗了个手之后,时间又过去了约莫半个小时。卓爸卓妈已经回归到他们的大本营(大卧室)进行秘密的商谈了。可是,卓意依旧没有回来。
卓理在心里想:马勒戈壁的,这两个人就不会缺氧么?
小卓理立马蹿出来反驳了这个观点:菜鸟!你不知道接吻也可以换气的么?就算换气不行,也有中场休息的说。
等到卓理洗完澡从卫生间走出来的时候,终于看到晚归的卓意。客厅的明亮把她那张春意盎然的脸照得一缕不差。卓理第一次发现:她伟大的强势的动人的精明的姐姐,笑得像个白痴。
通过这一点,卓理断定:那个黄毛邪魅的叫袁岂凉的男人,把卓意征服了。
第七回
第三天上班,卓理起得很早,令她自己都咋舌的是:她根本没用任何闹钟等催醒工具。很快速的洗脸、刷牙、梳头;很快速地吃早点;很快速地穿好职业装,运动鞋;很快速地装好包包;很快速地出门。
一路上,卓理深刻地剖析了一下自己的变化,最终得出一个让她自己很满意的结论:她的生活又有了新的挑战,她的人生又有了新的存在价值,那就是——搞定袁岂凉。或者,更现实的理由是——她需要自己赚钱。再或者,更高尚的理由是——她想上进。
总之,不管是什么理由,她总算是不想再混日子过了。
这么一想,她的心情忽然变得舒畅了很多,嘴角又开始上扬。这上扬一直保持到她进豪玛,见保安大叔,见部门同事,包括,见王晓梅。
卓理是一个‘人来疯’,是一个有着强烈表演欲望的人,她的一套王晓梅式‘Got it’表演深得采访部人心,所以,仅在卓理上班第三天,就笼络了采访部大部分人。
卓理有一个自创的人生格言:Life is beautiful,and the sun is shining ightly(生活是美好的,阳光是灿烂的),这句人生格言落实到行动上就是她对袁岂凉的坚持了。
这天,她继续打出了一条消息:【请问,胖子从十二楼掉下来会变成什么?】
发送。
卓理原本是一个只需要看看旧刊,帮前辈们整点杂事的小小见习生,不过,由于她太好学太勤奋,她主动请缨跟着前辈出去采访。
小男子李一凡带卓理出关。
“一粒饭,你和领智的袁岂凉熟么?”李一凡没有自己的车,所以他们出门打车。此次要采访的对象是一个食品行业的大老总,是自投钱对象。这个自投钱对象的意思就是那大老总给《都市精英》一定数额的版面费和撰稿费,《都市精英》为之做广告。
“袁岂凉?我只在报纸上和他熟。”李一凡很无奈地说,似是琢磨了一会儿,又突然很惊讶地说,“你也和于秋水林培她们一样?”
“什么一样?”卓理不明所以。
“她们自从袁岂凉进豪玛大厦开始,就天天叨着要钓他了。”李一凡说这话的时候很注意卓理的神情,在发现她没有什么其余的特别表情之后,终于放心地转过头。
“嘁,钓一个妖男有什么意思。”卓理不屑地说,随即又问,“做到他的独家采访奖金很高么?”
“很高。”
“为什么?”
“《都市精英》的真实的市场消费群体大都是女性,而在本市白领金领队伍中,袁岂凉是一个实打实的金龟婿,是各公司各企业单身白领女性最想要了解并与之有进展的男性之一。”李一凡见卓理对袁岂凉并没有什么男女方面的兴趣,便也不再忌讳说出他所了解到的八卦消息。
“天呐。这年头的单身女人都疯了么?”
“告诉你另外一个更八卦的消息。”
“啥?”
“《精英》的挂名社长伍丘实是女人们票选出来的‘The best maand’(最佳‘一夜 情’男人)。”李一凡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不像一个男人,而像极一个女性八卦记者。
李一凡的这番话和这个表情和他对这个事件的关注度让卓理觉得:做杂志的男人,性别都不太稳定。
一想通这点,卓理霎时感觉到一阵恶寒袭来。以不被察觉的小动作和李一凡隔开了一大段距离。虽然李一凡这小厮长得清秀可人,不过,卓理不喜欢正太小子。
采访很顺利,所以,李一凡和卓理两人早早收兵,赶在下午下班前抵达豪玛。出门前卓理没有意识到自己穿着一双坡跟,等她回到豪玛,回到社里,静静地坐下来之后,她才发现她整个脚跟和脚踝部都肿了。
下班之前,她照例点出豪玛大厦管理系统,输入消息:【答案就是死胖子啦。O(∩_∩)O,你又没猜对吧。】
卓理选择这套冷笑话攻略其实是有前例可依的,想当年,她在大学的时候帮室友追到了一个艺术设计系才子,那男子是冰山级别的,但是,只靠一个QQ,只靠每天坚持不懈的冷笑话、脑筋急转弯攻略,才一个月不到,她的室友就成功把到那名才子,那才子还送她自编自创的歌——《你是我的太阳》。后来,卓理一个学心理的表演社社友告诉她,冷笑话攻略是有理可依的。从心理学角度上来说,这种行为就叫做依赖。
两天之后,算是卓理正式上班第五天,发生了一些事故。
卓理像往常一样起床,吃早点,上班。她家住在没有电梯的旧式公寓楼里,三楼,可是,即使是这么短的路线,即使她穿着的是运动鞋,她仍然因为不小心,摔了一交。
这交摔得并不严重,却足以耽误卓理上班的时间,当她拖着她的伤脚到达豪玛大厦的时候,已经是八点半的大好时光了。在大门口,保安大叔十分温柔地问,“小卓,怎么伤成这样了?”保安大叔其实有三个,两个是大叔,一个是小伙子。而和卓理关系最好的就是这位温柔的姓方的大叔。
“摔跤了。”卓理无奈地道,扯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先上去了。”
然后,扶着伤腿走向电梯。
回到《都市精英》,部门里大部分记者都出去采访了,只有林培和李一凡在采访部的大办公间里。看到一脸倒霉的卓理,林培走过来颇带伤感的说,“理理,你还是赶紧买个手机吧,出了事儿咱们也能帮你遮过去。”
“怎么了?”放下大包小包,卓理忐忑地坐下。
“大王同志让你来之后去她办公室。”林培端着一杯牛奶,轻拍了拍卓理的肩膀,拍得卓理的心一颤一颤的。
李一凡也从电脑前把脑袋凑过来,“小粒粒,此行凶险,保重。”然后,继续把脑袋埋回电脑前。
卓理不得不撑着伤痛之躯,走到王晓梅的办公室。
聆听了有四十多分钟的“圣教”,期间内“Got it”高频出现。等卓理从人事部经理办公室退回的时候已经是九点半了,开着电脑,一拍脑袋,想到今天没给袁岂凉实施‘每日一冷’,又赶紧补上。
输入一行:【抱歉,今天发生了点意外,来得比较晚:(。今天的问题是:橡皮、老虎皮、狮子皮哪个最不好?】
发送。
卓理常常扪心自问:她这样做到底有没有用?
而每次的答案是:可能有用,可能没用。但是,不这么做,一定没用。
她想过其他的办法:比如,在她家楼下直接截住那男人,直接搬出卓意来。后来又一想,她宁死也不要靠卓意。
其实说白了:她就是想要挑战。
可是,极其明显的是:对方根本丝毫没有理会她。
卓理只能哀怨地想:他真的把消息屏蔽了。
十二点半,下班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于美人突然出现在卓理的面前,打断了她的思路,“林硕让我带你去吃饭,他临时有事,先走了。”
“哦。”略整理了一下桌子,卓理步履蹒跚地跟上于美人,于美人也体贴地慢下步子,半搀着她走出社里。
“还在烦恼袁岂凉的采访?”见卓理一副烦恼无比的样子,于美人细心地问,伸手摁了电梯。
“嗯,很烦恼。”卓理据实相告。
“可惜,我的圈子里没有人认识他,不然……采访也方便些。”过了下班的时间,电梯里就卓理和于秋水两个人。
“我倒是认识他,可是,仍然很难下手。”卓理抱怨地叹了口气。
于秋水的眼睛却突然放大了,“你认识袁岂凉?”
卓理回过头看向于秋水的表情,觉得她的反应很夸张,于是撇了撇嘴,“也不算认识,只是相过亲而已。你不知道那男人有多恶劣……”
此时,电梯刚到十八层,进来了一个人,卓理讲得太兴奋,便没注意到。
“……他简直就是一个花心公子哥儿……你说,就袁岂凉那样的肤浅又好色的男人,怎么就能登上咱们《都市精英》?”这时候,卓理看到于秋水正一直给她递眼色,美人脸还憋得通红,卓理差点以为她缺氧了,待回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自己的身边时,她霎时明了:于秋水是看见帅哥了。
只是,这个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卓理前几天见过一面,不过,这男人的脸色比前几天见时还要差。卓理霎时觉得格外阴森,于是假装没看见他,继续讲述‘袁岂凉’的滔滔恶行,“……我真不知道就那样一个浪荡又败家的男人是怎么当上律师的?嘁,我最看不上那种公子哥了……”
“咳咳咳”,于秋水不得不出声打断卓理的愤愤不平,顺便对着电梯光滑的墙壁理了理自己的头发,仪表,问,“中午吃些什么好呢?”
卓理没有意识到这其中的奥妙,但是‘吃’这个字这件事还是让她烦恼起来。
“豪玛大厦附近有没有小吃店、快餐店什么的?”卓理整个人都处于情绪低落状态,她今天的零用钱只有三十元,还是一早软磨硬泡从卓妈那里要来的。卓理保守估计:卓妈明天后天以至于以后的很多天,都不会再给她零用钱了。她会让卓理去问卓意要。
可是,问卓意要还不如不要。
“我至今……没有发现。”于秋水年方二十三,单身女性,貌美。此时,她正费尽全身功力在尽力吸引电梯内某男的注意力,所以,和卓理说话的时候,她整个人的精神都身体都在往某个方向移动。
“我只有三十块钱,你说我吃得起什么?”卓理这句话丢出的时候,于秋水的眉头皱了起来——因为她看见她在看的那个男人眉头皱了一下。
“我请你,不就是一顿饭?”
卓理眉眼漾笑,再次以那副暴发户的笑容现世。
电梯到达一楼,黑色西装男也走远之后,于秋水用喷火的眼神对着卓理说,“你确定你真的认识袁岂凉么?”
卓理还听见于美人磨牙的声音。
“……认……认识啊……”不明所以,故底气不足。
“靠!你知不知道刚才电梯里那个男人就是袁岂凉!”第八回
卓理觉得,她上辈子一定是惹上什么衰神了,起码也是个扫把星。平时以食为天的她此时此刻坐在于美人面前,却只是一脸忧愁。
她千不该万不该,千不该万不该去和那个杀千刀的冒牌‘袁岂凉’相亲;她千不该万不该,千不该万不该晚睡晚起以至于闯电梯撞到他;她千不该万不该,千不该万不该在背后说人坏话……千不该啊万不该。
卓理想起她大学时常常演的那种小白菜角色,那时候常常是十分悲惨凄凉的二胡声为之伴奏,然后,就是一个中年女人极其沧桑的声音嚎着:小白菜呀……地里黄呀……
卓理此刻的心里独白是:天呐,来道闪电把我收了去吧。
“节哀节哀。”于美人夹过一片巨大的瘦肉,极饕餮地入口。
“我想,我还直接去找王晓梅好了。”卓理撑着脑袋,果真开始考虑自己的后路。
“嘁,我还以为你多大出息呢。就这么点小灾小难就震住你了?”于美人看人很准,她知道卓理绝对吃这招。
“这也算小灾小难么?我估摸着,那男人一辈子也不会愿意和我讲一句话了。”
“袁岂凉是个典型冰山男,眼里容不得陌生人。”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不一定记得你。”于秋水说完之后又低下头回去继续吃饭吃菜。
“真的?”
“废话。那时候林培厚脸皮追着他采访了两个多月,前后照面打了不下二十次,可是,他不记得林培是谁。”
这番话像一道阳光,瞬间照射进卓理的内心,这一刻,她忽然觉得保尔附身了,她忽然明白《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了。这时候,挂在她脸上的笑容,可以和饭馆外的春阳媲美。
她决定继续走厚脸皮路线。这年头,脸皮这东西,只有更厚,没有最厚。
下午,卓理帮李一凡改了一篇稿子,然后,坐在椅子上,极其认真的看一些其他杂志社的优秀杂志和刊物。
就在这个下午的清明时光,杂志社里却突然传来一个惊人的消息。
这个消息先是由采访部部长吴习处传出,然后,抵达吴习亲信——采访部‘稿王’方慎处,再经过多人之口,入了卓理之耳。
“伍丘实由于得罪伍家老爷子,被下放到《都市精英》本本分分做社长,下周一就要走马上任。”
李一凡咂了咂嘴,一脸的不敢置信。
于美人却不以为然,她十分有见识的说,“听说这次闹得挺大,伍少爷坠入爱河了。”
“秋水,你有什么劲爆独家?”林培也半倚着摇摇椅,伸长了耳朵听着众人的讨论。
卓理记得林培当时说过了让大家不要打扰她写大稿子的。
难道这个叫伍丘实的少东家也是一个迷人的黄金单身汉?
“我闺蜜在星光装饰做设计,听说伍少爷是和星光的人事部经理热恋ING。他那台拉风的兰博基尼可是星光装饰停车场的常客呢。”
“你闺蜜也没有亲眼所见,哪能断定……”
“全市那款跑车好像只有咱们这位败家少爷才有吧。而且,我闺蜜她们整个公司的人都见过她们人事部经理上那台车。”于秋水很快地打断林培,一副已经确定了这绯闻就是事实一样。
所有人都听得激情澎湃,唯有卓理愣在当场,被刚喝进嘴里的咖啡烫到了舌头。
这个世界小得还真是猥琐。原来——那个假袁岂凉是她的直属上司——是她妖女姐姐第一个敢高调带回家的男朋友——她曾经相过亲的男人。
卓理点了个‘阿里路亚’,在心里默念:耶稣大人,您在天界住得很无聊么。
这天晚上回家,卓理决定老老实实把相亲那天场景告诉卓意。虽然卓意平日待她甚为刻薄,但是,她不希望卓意这样一把年纪还要被花花公子玩弄感情。尤其她觉得她无往不至的姐姐已经深陷其中了……
卓意回来得继续很晚,表情继续是一副春光明媚。
卓理关掉电视,极其认真地说,“姐,我有话对你说。”
在玄关换鞋的卓意一怔,不可置信地抬头,卓理此刻的表情严肃认真,一点不似平日的顽劣。
勾起一抹极其自然却毫无缘由的笑容,她问,“有什么事?”然后给自己倒了杯水,也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你在和伍丘实谈恋爱?”
卓意又是一怔,随即收起笑容,认真地打量卓理,“你想说什么?”
“上次你让我去相亲时,我碰到的是他。”
“我知道,他和我说了。你就想告诉我这个?”
“不。我想告诉你,他不是一个好的托付终身的对象。”
大概是卓理的表情太过严肃又太过真诚,卓意即使很不满她的评价也没有作出什么不悦的反应,只是报以同样真诚的表情,长长地叹了口气,道,“我比你成熟。”然后把杯子搁在桌上,起身离开。
在进入房间的那一瞬间,卓意立住,转头,极生涩地说,“谢谢。”
这谢谢卓意说得涩,卓理听得也发涩。
她和她姐姐熟悉得这样陌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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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休在卓理的宅女生涯中度过。
大概真是出于感谢,卓意给卓理买了一双平跟的秀气小皮鞋,顺便,送了一支手机给她。
当然,完成这一切交接任务的是卓妈不是卓意本人。
又是新的一周。
这个星期一,卓理有些忐忑:第一,新社长到来。她和伍丘实的第一次见面并不和谐。第二,袁岂凉这个终极大BOSS始终没有任何进展。第三,她真的没有零花钱了。
卓理是一个极富有同情心的人,这同情心体现在:在穿过地下道去到对面车站的时候,她遇见了一个乞丐。她给那个乞丐五元钱,然后让乞丐给她找回了两元钱。
她微笑地和乞丐解释:“我呆会儿还要投币坐公交,只能给你这么多了。”
解释完之后,她一个人言笑晏晏地朝前走去,殊不知那个头发蓬蓬的乞丐在她身后丢出这样一句话,“靠,这年头给乞丐钱还带找的?”
继续擦着时光的边缘抵达杂志社。
王晓梅似乎是在采访部门口专门堵卓理,一副不耐烦到了极致的模样,背着一个大挎包穿着那身千年不变浅灰色套装的卓理这才发现办公室现在一个人都没有。
“王经理,早。”去自己的座位放下包之后,卓理眼神询问王晓梅办公室的人去了哪里,结果,王晓梅十分不给面子的拒收她的信息。
“跟我来。”
王晓梅的高跟鞋敲在地面的声音很响,“噔——噔——噔”:很有节奏。
“今天是社长第一天任职,注意自己的表现。”王晓梅明明走在卓理前面,明明是背对着她,讲出来的话却极其清晰,像是正面对着她讲出来的。
“是。”
“社长现在还没到。”
“哦。”怪不得你还有时间在这里逮我,卓理在心里嘀咕。
杂志社有一间大会议室,这会议室平常不开,一有大领导来才开。进会议室之后卓理才看到于秋水林培和李一凡他们那群熟悉的脸,俏皮地眨了眨眼睛笑了笑,卓理抬脚就要走向他们。
“卓理,你坐我身边。”王晓梅的声音不容置喙。
卓理继续眼神询问为什么,虽然这会议室不大,可坐的人却特别多,毕竟也有广告部、专刊部、采访部、摄影部、编辑部等几十号人,卓理还在人群中找到了正望着她笑得不可抑止的林硕。话说回来,卓理已经有几天没见到他了,又是一阵眼神问候。
林硕笑得更加厉害了,肩膀抖动幅度把旁坐的人都吓住了。
卓理有些怀疑自己的长相:难道她真的长得很有喜感?像冯巩他们那样一出场未语就能让人先笑?
等卓理抽回纠结扭曲的五官,回过头时猛地看到王晓梅正抱着双臂打量她,用刻意压低的声音说,“你是马戏团的么?”然后,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卓理立时窘住:人的面部表情丰富一点不可以么?
众人各自召开小茶话会,开了约莫半个小时以后,挂名副社长采访部部长吴习终于出现,站在会议室门口,他用他那口完全不标准但却洪亮的普通话喊道:“大家欢迎伍丘实伍社长。”
卓理擦了擦眼睛,掏了掏耳朵,确定自己没听错,也确定自己没有穿越到解放时期。
再定睛一看的时候,大会议室里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均摆出一副‘热忱欢迎伍社长,伍社长千秋万载万岁万岁万万岁’的虔诚样。
其实,这里面最虔诚的一张脸是卓理的。
其他人鼓掌都是和手鼓,而卓理则是用本山大叔经典鼓掌姿势极用力地鼓,好不兴奋。
所有人的节奏都在一拍上,只有卓理例外。所以,当伍丘实完全走进来掌声渐稀时,大家又把实现挪到了人事部经理身后那个狠命鼓掌的卓理身上。
伍丘实长得很像电影明星。
用于秋水的形容:伍丘实如果不是富家公子,也绝对能在电视电影界混出一番好天地。
用林培的形容:我最喜欢的是他的气质,邪邪的,叫人欲罢不能啊。
用李一凡的形容:我很讨厌他,有他在的地方,我就没有磁场。
可是,卓理怎么看他怎么觉得他是一个妖孽。
伍丘实坐在大办公桌的中央,整个身子后倾向黑色皮椅,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卓理就快以为他是来这里当摆设的。
可是,伍丘实接下来却说了一番迅速改变她看法的话。
“《都市精英》被伍氏集团收购以前,在同类杂志里的市场占有率大约是百分之十一,收购之后首月的销量据说没升反降,我还没拿到具体数据,会后发行部把统计好的数据给我。另外,编辑部把下一月的内容策划和版面安排交给我。好了,会就开到这里,散了。”话毕,伍丘实当着大会议室几十号人的面离开,极其帅气极其潇洒。
卓理目瞪口呆。
她不知道短黄毛居然还是这样一个魄力男。
怪不得,他能征服卓意。
第九回
回办公室以后,卓理又开始了她的“每日一冷”工程。经过了时间的洗练,这件事情已经俨然成为卓理的一个不可缺少的生活习惯,如果不小心忘了(其实这种可能根本没有存在过),她想她一定会一整天都不能安定。
输入一行消息:【有四个人在寝室里打麻将,警察来了,带走了五个人,为什么?】
发送。
许三多的故事证明:不抛弃不放弃,最后是会成功滴。
可是,她刚发完这条消息,办公室里的八卦时间又开始了。于美人凑到卓理的桌前,十分哀婉地说,“为什么天下的好男人在遇到我之前就已经有主了呢?”
虽然是凑在卓理的桌前,但于秋水却是在和林培讲话。林培也是一名大龄单身女性,在采访部,她和于秋水总能掀起一阵又一阵的‘话题狂潮’。
说来采访部十三人,有八人是女人,却只有常馨一人是已婚的。通过了缜密的思考,卓理最终得出了一个深刻的结论:《都市精英》的记者一定得要像于秋水和林培这样激进的单身女性来主稿才好。
“万晓烟,你待会儿不是还有个大采访么?”于美人说着说着还不忘适当解散人群以免引起围观。
“嘁,采访对象是可以耽误的,好男人新闻是一秒也不能错过的。”万晓烟颇有哲理的说,“哎,看着咱们小理理这年轻样,我愈发觉得,找男人这件大事不能再耽搁了。”
“得了吧,你那个POLO男不是每天负责接送么?想等我们捕捉到激情镜头还是怎么?”于美人斥责道。
“走题了走题了啊……咱们现在要谈论的不是小伍同志么?”林培及时把话题纠正过来。
此时此刻,卓理的桌前堆了三个女人,还有三个在边撰稿边递脑袋随时打探消息。
“据说,那女人身高接近170。”于美人只有160不到的身高,对海拔这种东西格外敏感。
“166.5厘米。”卓理纠正,卓意比她高两厘米。
三个桌前的女人纷纷把视线聚焦到卓理身上,有探寻之色。
“抱歉,你们说的那个绯闻女友大概……是我姐姐。”不是大概,是确实,就是她姐姐。她不想接下来听到十分难听的内容,于是先行打断。
“你姐姐条件怎么样?真像传说中那么好?”林培眼冒金心。
“呃……”卓理定了定神,“如果要说两人不配,那绝对是姓伍的配不上我姐姐。”这是实话。
虽然卓理反感卓意许多的作为,但是,卓理无法忽视无法否认的是:她这短暂一辈子,只会在她姐姐面前感到自卑。
就这句话,迅速解散了卓理面前这三个女人。
可是,这句话却给卓理带来了小后续。
伍丘实宣卓理进社长办公室的时候,她正在研究一篇报道,该报道写的是一个成才的故事,采用的是倒金字塔的叙述模式,她还找出了报道里面的一个用词错误,也就在这个时候,吴习来宣她。
卓理想,如果吴习手里拿了一根拂尘,然后说一句‘咱家’云云,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总管大人了。
一路忐忑,却也行得正走得直。忐忑是因为他曾和她相亲,行得正是因为她的工作上又没有出任何错误,走得直是因为她是卓意的妹妹,如果要追姐姐,小姨子应该是特别吃香的吧?
卓理直到抵达社长办公室——伍丘实面前时,伍丘实正埋首于笔记本电脑前,一副醉心工作的模样,只是,没人知道他只是在玩一款叫做祖玛的游戏。
“社长,请问……”
“请坐。”伍丘实直接退出了游戏,眉目微抬,细细地打量着卓理。
卓理被他那头短黄毛和那双妖野的眼睛射得全身冒鸡皮疙瘩,有些理不直气不壮了,坐着也有点不自在了。
“卓理……”伍丘实手里握着一份材料,卓理斜眼看到那是她的简历。
“是的,社长。”卓理毕恭毕敬,有模有样。
“听王晓梅说,你负责的对象是袁岂凉?”
这绝对是讽刺,卓理几乎是马上下了这个定义。但她仍然恭敬地回答,“是,社长。”
“需要我帮忙么?我和他……挺熟。”
“谢谢社长,不用了。”卓理内心腹诽:你都代替他相亲了,谁不知道你们熟?
伍丘实却是一愣,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卓理:卓意告诉过他她妹妹很难管教,却没想到会难管教到这么快就拒绝接受帮助。
“社长还有事么?”
“暂时……还没有。”伍丘实还沉浸在和卓理相亲那天的回忆中,待到卓理真的走到办公室门口就要离开的时候,他却突然放下摩挲着下巴的手,叫了句,“等等。”
卓理定住。
“有个私人问题。”伍丘实身体前倾,双肘支在办公桌上,定定地看着卓理,看起来特别严肃特别不私人。
“请问。”
“我想知道……为什么我配不上你姐姐?”
卓理大惊:有内鬼!随即又飞人一般地掩饰好面上的震惊,用一种十分得体的笑容十分字正腔圆地说,“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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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星期三,因为卓理要急着赶去采访,便没思考出极其经典的‘每日一冷’,于是搬出老掉牙版本的‘企鹅和北极熊的故事’,点击了发送之后,卓理就急匆匆的和林培离开了社里。
中午在市区吃完午饭,卓理才赶回豪玛大厦。
打开显示器时,一条系统消息先弹了出来,卓理放下包包,坐下来认真看那条消息的时候才发现,她的心居然就那样凭空的提了起来。
【来自070911:这个我听过了】
只有六个字,真的只有六个字,连标点符号都没有。可是,卓理从来没想过,六个字也能让她有一种玩游戏刷BOSS掉许多值钱武器、走在大街上忽然捡到一百块钱、买彩票偶然中10块钱、喝绿茶居然在拉环上看到‘再来一瓶’的狂喜感。
这时,卓理充分意识到:女人,还是需要成功来滋润的。
看了一下发信时间:9:17。
就这六个字,卓理展开一番又一番,一轮又一轮的联想:袁岂凉是一个冰状物体,这冷笑话就好比制冷剂,遇冷则热,负负得正。看来,袁岂凉还是会每天收看她的冷笑话的,或许,他也习惯了这个过程?
想到这里,卓理的嘴角又勾起了笑容,左边的大酒窝若隐若现——把李一凡看了个呆。
整了整思绪,卓理回了一条:【版本2、3、4你也听过?】
发送。
好整以暇等待对方回复。
结果,那一整个下午袁岂凉都没有回她的信息。
回家的时候,卓理在门口玄关处看到一双北京布鞋。放下挎包,她心里了然:光头舅舅来了。
卓理的舅舅是某大学法律系知名教授,为人极严厉却又极幽默。比如,他会微微笑地递给六岁的长着蛀牙的卓理一颗棒棒糖,化身为慈祥的圣诞老爷爷温和地说,“来,吃。”等卓理舔着口水把棒棒糖的包装纸打开时,光头舅舅会轻轻一拍,把棒棒糖拍在地上,然后突然变身为大灰狼朝卓理怒吼:“以后不许再吃糖,吃一颗舅舅就打一次。”接着,一个脑瓜崩儿就磕在卓理的脑门上,最后,卓理只能抹着两行细小狭长的清泪跑开。
想到这里,卓理不禁打了个寒战。
“哈哈哈……”——这是舅舅豪迈的笑声,听得卓理瘆得慌。
穿好拖鞋,卓理想溜回房间,却被眼尖的唐之善逮了个正着。
“呔……小外甥女儿要去哪儿?”
卓理估计自己此时的表情可以用印堂发黑双颊面瘫耳鼻生烟来形容。
“舅舅,我,我还有一篇,稿,稿子要赶。”卓理还是抬脚欲走。
“一篇稿子要花几个时间?过来陪舅舅聊会儿天。”唐之善长得很像弥勒,很富态。眼睛弯弯的极容易给人面善心善的假象。不过,卓理很清楚,唐之善是他执教大学里名满全校的‘四大名捕’之一,专门抓逃课、旷课、作弊等不良学生的不良行为。卓理在那所大学的贴吧里从来没有看到过学生们给她舅舅的好评。
卓理只能瑟瑟地坐到客厅的沙发上,聆听圣教。
“听说你在豪玛?”唐之善喜欢喝茶,手里常备一个小茶壶,没事儿就拿出来叼在嘴上。卓理觉得那很不卫生,因为小茶壶里啥都没有。
“呃,是。”
“你知道你舅舅家住在那一带么?”唐之善开始露出不悦神情。
“……知道。”就是知道才避开,可是,今天她伟大的好折腾人的舅舅都登门造访了,她真的觉得,她的自由人生都快要走到尽头了。
“找得到他家的房子么?”唐之善又问,小眼睛眯成一条缝,又叼起那个小茶壶。
“……找……找得到。”如果说找不到,唐之善必定会去找她。
厚厚的嘴唇弯起一个弧度,唐之善笑着说,“明天开始,中午去我家吃饭。”
“不麻烦舅舅舅妈了吧?”卓理把脸挤成苦瓜状,还做着垂死的挣扎。“你舅舅舅妈还没老到那种程度,况且,也不只是你一个人吃饭。”唐之善眸光微抬,一副搜索之色,“你姐姐还没回家?”
“最近忙着恋爱。”卓妈这时候才从厨房走出来,答这个问题的时候脸上还漾着幸福的笑容,仿佛卓意谈恋爱是一件值得举国欢庆的事。同出来的还有卓爸,他们俩一人手里端着一份水果。
“谈恋爱?”唐之善面容沉了沉,“和谁?”
“不晓得,管她呢,只要她肯谈,我们不过问。”卓妈在长沙发上坐下,招呼唐之善吃水果。
这空档,这个卓理等待了许久的空档,长辈们终于把话题重点挪回‘话题女王’身上,她这个透明人可以继续透明的离去了。
可就在她打开她闺房的门正待要进去的时候,唐之善丢来一句话,“卓理你莫跑,明天你要是不自己乖乖去我家,我就去你上班的地方亲自接你,我那台凤凰牌自行车还是能带的起你的。”
卓理很想捶天顿地。
第十回
等到周四上午卓理拖着忐忑而又畏惧的心到达舅舅家时,眼前所见令她瞬间觉得:地球是一个圆形的球球、有缘千里来相会、风景这边独好。
狗血大神把狗血泼在她身上——因为她看见了袁岂凉:他正坐在沙发上翻着一本书,这初春的季节,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黑黑的头发干干净净的落在白白的颈上,这个侧身,这个侧脸,真的好看极了。
唐之善开门把她领了进去,然后,示意她去客厅坐。
卓理知道,在舅舅家,从来都是两夫妻共同掌厨。那么,这就意味着,在她的舅舅舅妈做饭的这段时间,她得和袁岂凉独处。
独处?
这是一个搭讪的好机会。不过,卓理想到自己撞过人他一次又当着他面诋毁过他一次,要他不记得自己的可能性……很低。
这么想着,卓理已经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可是,袁岂凉始终没有抬头看她一眼。
“你好,我叫卓理。”卓理大方的伸出手掌,大方的自我介绍,心里却很没骨气地祈祷:千万别认出我,千万别。
“你好,袁岂凉。”袁岂凉抬头,扫了一眼卓理,空出一只端着书的手。
两手交握。
卓理觉得自己刚刚握了一块冰,那手绝不是二十六度空调温度下应有的温度。看来,这真的是传说中的冰山男了。
坐在沙发上发呆了半晌,卓理无事可做又无书可读,便开始肆无忌惮地打量袁岂凉。
他的头发很黑,他的脸很白,皮肤很好的样子,他埋首于书中的样子很安静很美好。隔得近,卓理看得清袁岂凉的睫毛,他转书页的时候睫毛也一颤一颤的,特别动人。
“卓小姐都是这样打量陌生人的么?”袁岂凉的视线还停留在书上,但话却是对着卓理说的,把她吓了好一大跳。
不过,卓理是一个有表演功底的人,所以,她立马正了正神,颇痞地说,“袁先生应该习惯了这样才是。”
袁岂凉抬眸,眼神里有一些卓理还没来得及捕捉清楚的意思,随后,他把手中的红壳书合上,起身,放回客厅的书架。
袁岂凉的身材偏瘦,穿着黑色的毛衣更将这瘦衬得明显了。他身材的比例很好,黑色西裤上连一缕褶皱都没有——卓理人生当中第一次碰到外形这样符合她梦中情人形象的男人。
坐回沙发上的时候,袁岂凉很正式地问卓理,“卓小姐认识我?”
“不认识。”卓理据实回答。
“那么,你从哪里看出我好色又肤浅、浪荡又败家?”卓理确定:袁岂凉问这段话的时候表情是笑的,眼神却是冰冷的不屑。那种不屑……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令她特别特别不舒服。
“……抱歉……那算是一个误会。”卓理解释道。
“想引人注意,这种办法真的……很俗套。”袁岂凉好整以暇地倚向身后的沙发,不再看卓理。
卓理却坐不住了,原来,袁岂凉不止是个冰山男而已,还是一个超级自恋的大变态。原本想狠狠地骂回去,又一想,以后还要做他的采访,还指望着他的采访加薪转正什么的,可不能这么快就得罪他,于是,卓理只能迂回包抄,十分暧昧地说,“过程虽然很俗套,结果倒也挺成功。”我不挺吸引你注意的么……卓理内心多加了一句。
卓理的这句话,以及她面上的那个神情,叫袁岂凉明显一怔。
卓理满意地笑了笑,露出左脸深深的酒窝,发挥她面部表情丰富的优势,挤出一个‘小子,想跟我斗,没门儿!’的意思,甩给袁岂凉之后,便飞快地起身,“舅舅,我来帮你洗菜。”
该出手时就出手,该收手时也当收手。
唐之善家的饭菜风格和卓家的完全不一样——这也是卓理很不想来唐家的原因之一。卓理喜欢吃重口味的菜,属于无辣不欢型。而唐之善家的饭菜就像做给尼姑和尚吃的斋饭一样,清淡寡味。“大家开饭吧。”舅妈甜甜地招呼。
“舅妈辛苦了。”卓理拍过一个马屁之后,便拿起筷子,就要开吃。
“这孩子,这么客气。”唐之善的夫人叫邵芝菀,是一个十分贤惠温和的女人,长得也很有古典韵味,是卓理最喜欢的亲戚之一。
“卓理今年也二十二了吧?”邵芝菀继续甜甜地问,她和唐之善没有小孩,所以,对卓理和卓意都像对亲生孩子一样。
“虚岁应该是二十三了。”唐之善夹过一片青菜,淡淡地说。
卓理无语,其实她才刚过完二十一岁生日而已,又不好反驳说,‘我才没那么老呢,我才二十一岁’,便只能夹起一块小肉悄悄的吃起来,尽力装透明。
“一直都忘了介绍了,岂凉啊,你上次去相亲的那个对象就是卓理的姐姐卓意,我外甥女。”唐之善对袁岂凉说话的时候,表情是说不出的美好与和谐。
“话说回来,你们怎么没有发展呢?卓意那孩子可是我看着长大的,条件很好。”邵芝菀补充了一句。
卓理把脸埋在碗里,张着眼睛观察着桌上的情况,看到袁岂凉面上的囧囧之色,卓理笑得开怀而又解恨,顺便在心里偷偷送上一句:自作孽,不可活。
饭后,大忙人袁岂凉先行离开了。
邵芝菀要着卓理闲话家常,卓理便利用这个机会好好打听了一些关于袁岂凉的消息。比如,袁岂凉的父母世界环游去了;比如,袁岂凉大三的时候被当做交换学生送去了悉尼大学,然后在那里完成了一年的学业,由于太优秀,曾被重金邀请留下;比如,袁岂凉在领智律师事务所负责的是国际法和经济法一块;比如,袁岂凉有一个叫白萦的女朋友。
“他有女朋友,你们干嘛还介绍他和我姐姐相亲?”卓理纳闷地问,很难想象那样一块冰也有女朋友,而且,还叫白银?
“他父母的意思,女方家里从商,身份背景很复杂,他们也是怕那女孩影响岂凉的前途。”邵芝菀的语气有一些无奈。
“那他们现在是个什么状况?”卓理发挥八卦王的实力,锲而不舍地继续追问。
“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邵芝菀微笑着。
就在这个时候,唐之善极为诡异的出现在两人面前,继续端着那个小茶壶,叼在嘴边,似看非看地望着卓理,问,“小外甥女儿对我们岂凉很好奇啊。”
卓理囧然,撇了撇嘴,不满的说,“我学新闻,有新闻人独特的新闻敏感。”
“所谓新闻敏感,也必须是对敏感于感兴趣的人物事物。”唐之善舒服地坐在单人沙发上,“不过,岂凉这样的男人,长得又好看,又有能力,又有学识,你们年轻人应该会很喜欢才对。既然你姐姐和他没有缘分,那么……你要是能和他有一些发展,虽然会比较难,但是,只要你想,舅舅就帮你!”唐之善坚持的观点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唐之善话里的意思叫卓理很不爽,所以,她接下来便开始酝酿‘溜之大计’。她一点都不难想到,如果她再留在这里,她那无往不胜的舅舅一定会像对付卓意一样,逼得她不得安生。
“你就会瞎操心!你都帮岂凉和卓意张罗了多少相亲?又是你学生又是你朋友的小孩,你做这些女人才做的事情不嫌累?”邵芝菀站出来抱怨道。
还是舅妈好!卓理内心暗爽:她舅舅确实可以开一个婚介所了。
“这怎么是瞎操心?我要是不放心的人能给她们介绍么?现在的年轻人,踏实稳定的没几个。我唐之善看别的不行,看人的眼光就不错。”话头转向卓理,唐之善持续开腔,“别听你舅妈净扯那些没影的事情。岂凉这孩子我很了解,他跟那姓白的姑娘不来电,你虽然没卓意条件好,却也是我唐之善的外甥女,条件不会差到哪里……舅舅支持你追他。”
卓理囧笑连连,“舅舅,我真的……我不喜欢那种类型的……我,我还小。”她真的很了解唐之善,如果她不拒绝彻底,他那伟大的舅舅指不定得做出什么惊天动地雷人雷鬼的大事件。到那个时候,卓理估计自己连哭都没眼泪。
“小什么小,二十三岁了还小,等你成老姑娘了我就不给你找对象了。”
“其实……其实……舅舅,我心里有喜欢的人。”卓理只能使出这招杀手锏,然后,把罪恶的手伸进包包里,右键是音乐播放器的快捷,随便点开一首歌曲。
《两个恰恰好》的活泼乐声从卓理的包包里传出来,卓理面露抱歉之色,“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最后,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唐家。
十一回
下午回到社里的时候,万晓烟要跑一个采访,摄影记者又全都外放,唯一懂摄影的采写记者李一凡也刚好不在。所以,卓理这个平时只会拍拍小风景,自拍个“剪刀石头布”的门外汉只能带着一台小相机跟着万晓烟一同出门了。
万晓烟要采访的对象让她一路上都处于一种极其兴奋而且抽风的状态中。卓理昨晚睡眠不足本想在出租车上眯一会儿,硬是被万晓烟掐着脖子摇了好一阵子直到把她的睡意全都摇没了才停下。
“姐姐,你到底要干嘛?”卓理哭丧着脸问。
“你亲姐姐不是星光装饰的么?难道她没跟你讲过星光装饰的老总李灿是一个倜傥风流的文士么?”卓理觉得,万晓烟的两个黑色眼珠都快幻化成两颗气球,快速地飞向星光装饰了。
“文士?”卓理眼中怀疑万晓烟这姐们儿是从魏晋南北朝那时代穿过来的,话说,卓意真的从来不和她讲工作上的事情。不,确切地说,应该是从来不和她说她的事情。
“嗯哼。一个学中文出生的男人,愣是操持起了一个大的装修公司,不强悍么?”
“不强悍能上《都市精英》么?对了,这位是自投钱么?”
“自投钱?”万晓烟极其鄙夷地甩过一记白眼给卓理,然后,整了整腔,“他可是知名黄金单身汉,全身上下都是镶金的,咱们社里给他钱他都不一定接受采访,要不是咱们亲爱的小丘丘(伍丘实)和他私交甚好,你才没机会去给他拍照呢……对了……你记得别跟于秋水她们说。”万晓烟又警惕地补了一句。
“又一个黄金汉?咱们这块破地方黄金汉可真不少。”卓理颇讽刺地说,在学校里,总是少不了花痴,在上班族人群中,花痴现象更严重。毕竟,做学生的时候,女生还要保持点矜持,讲究点气质。可是,一旦成了社会女青年,女同志们便不再矜持了,卓理没少从她们嘴里听到如何正确而又合理的使用美人计,如何如何撒一张巨大而又完美的情网……
“你懂啥,小屁孩一个。”万晓烟见卓理总是泼冷水,便不再执着于邀请她加入话题讨论圈,而是独自忙于补妆。
卓理也算落了个清静,正打算继续补眠时,星光装饰已经到了。
下了车,穿过大马路,市区人挤人人挨人的繁华又齐齐地拥过来。这个季节的太阳很温暖,万晓烟长发飘飘蹬着高跟鞋在前走着,卓理在后面懒散地跟着,穿插在一溜一溜的人群中,心里暗想:人这么多,计划生育贯彻落实得真不到位。
星光装饰在市中心财富广场有着一楼二楼两层的工作楼层,并且该公司享有财富广场楼下大坪的停车场。虽然卓理不知道那停车场所占面积有多大,但她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如果把那停车场用来建商铺,一定会暴利。可想而知,买下那么昂贵的停车场,星光装饰又该是怎样的一间藏金库。
李灿的办公室在二楼的最东面,很大,很有设计感——从外面看是这样的。
秘书把万晓烟和卓理领到办公室内,说了些什么,卓理没太在意,她甚至没去注意采访对象是谁,因为,眼前的这间办公室惊艳到让她咋舌:高高的穹顶——欧洲宫廷的设计;环形的墙壁是中国古代的浮雕风;办公室内的各式装扮摆设,融合着西欧、印度、中国等各种风格。
卓理此时此刻的想法全都汇聚成一个字:牛。
“李总好,这是我社的摄影记者,卓理。”万晓烟的手伸过来用力地扯回卓理,她这才转过脸,正经地打量采访对象。
不算那种面容出色的男人,全身上下却散发着一种极具魅力的气质,卓理仔细的琢磨了一下,那么种气质确实叫做——文气。那穿在他身上的黑色西装在卓理看来,像是一件月白色长衫,看多了穿越小说的她不禁调皮地想:这人该不是穿友吧。
“李总好。”卓理礼貌地打招呼。
“卓小姐好。”李灿是单眼皮男人,笑起来有一个很明显的眼弯,让人看得很舒服,“请坐。”
万晓烟和卓理纷纷坐下。
接下来是万晓烟极其职业化的采访,从创业路谈到成功路,从成功路谈到私生活,谈到父母家人……总之,就是不断的引起话题又结束话题。
期间内,卓理则不安分地继续打量这个办公室,直到万晓烟又用胳膊肘狠狠地捅了她一遍之后,并且咬牙切齿地说,“拍照啊拍照。”
“卓小姐似乎很喜欢我的办公室?”李灿极温柔地问,卓理发现,他的嘴角有两颗很小的酒窝,很迷人。
“嗯,李总介意我多拍几张景观照么?”卓理轻轻地问,眼睛里放射出贪婪的光芒。是的,她喜欢豪华奢靡的建筑、装饰风格,她喜欢那种特别大气特别神奇特别需要创造力的东西。自然,她也很喜欢李灿的这间办公室。
她记得她大二暑假的时候和季竞堂去一些小地方进行“生存挑战”的时候,在很多老村庄里看到很多很古老的图腾和景观,是那种也许算不上名胜却一定是古迹的东西。她喜欢感叹人类的博大。季竞堂在这点上对她的影响很大,至少,她性格因子里的好奇心和大气,都是季竞堂对她的潜移默化。想到了季竞堂,卓理的内心不禁又凭空起了一阵波澜,一张古铜色脸,短发,牙齿白的健康,笑容聚满了阳光的脸像一粒蒲公英种子一样,轻轻的飘入卓理的脑海里,眼前,她忽然忆起:她有将近两年的时间没有见到他了。
“当然不介意,请卓小姐自便。”李灿笑容得体大方,声音清脆洪亮,中气十足,顺便把卓理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谢谢。”卓理也冲李灿展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于是,卓理便端着社里那台小数码相机“咔咔”的拍着照,细致到连地毯上的一个花纹都不放过。
如此进行了十几分钟后,万晓烟的采访终于结束,考虑到卓理的拍摄水平确实不是很高,万晓烟决定再约一个时间单独为李灿拍封面照,两人互赠名片,也就在这个时候,万晓烟好死不死地说,“李总,这位卓小姐的姐姐也在贵公司工作呢,以后,常联系啊。”
卓理觉得面上一阵温热和窘迫。因为卓意是人事部经理,所以,她个人非常讨厌有人利用她在星光的地位而擅自攀亲。万晓烟这样没经过她同意就这样宣而告之,卓理直觉不是什么好行为。
“哦?令姐叫什么?”这话是对着卓理说的。
“人事部部长,是吧,卓理?”万晓烟再次抢话。
卓理这个时候很希望自己身上长着一只多出来的手,一把掐死多嘴多舌的万晓烟。只是,由于她一直低着头,自然没看见李灿眼里掠过的一种复杂神色。随后,他道,“既然都是熟人,那卓小姐也留一个电话吧,以后,也好联系。”
卓理很窘地报出自己的号码,并同时交换了李灿的号码。
离开星光装饰总裁办公室的时候,卓理暗自下决心:以后再也不要跟万晓烟出来采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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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昨天在唐之善家遇到袁岂凉之后,卓理就开始同时致力于在现实生活中勾搭他了,她在心中重新拟好作战计划:‘每日一冷’和‘唐家一热’,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这个所谓的‘唐家一热’就是抓紧在唐家吃饭这短暂的不超过一个半小时的时间好好和他套近乎,争取早日和他交好,拿到采访权,为了做到保险起见,‘每日一冷’也同时进行。
这是周末前的周五,三月的杂志样刊已经出来了,经过详细的校阅和编辑就应该能正式发行了,四月份的封面人物已经开始了甄选,月中会定好终稿。她当然不会认为这么短暂的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就能轻易拿下那块冰山,但是,她必须坚持争取拿下四月份的封面人物。因为她四月中旬她就要回学校做毕业答辩,回学校又要耽误前后一个月的时间。她希望在回学校之前能用袁岂凉这块肥肉换取《都市精英》正式记者的岗位,以免继续在家吃闲饭,讨闲钱,惹闲话。
这一切的明的暗的目的让她在一段时间之内就跟充了鸡血一样激情高昂。
这激情高昂主要表现在:一、一下班,想要盛邀卓理共度午餐的林硕和李一凡纷纷扑空,因为卓理早就风一样的离开了《都市精英》,这两男人四眼相对,忽然之间就彼此生出了一种‘惺惺相惜’的悲怆感,对着卓理早就远去的背影叹道:风一样的女子。
二、下了电梯之后,四十多岁慈祥的保安方大叔正在给来访人员做登记,忽然听到凌空传来一句,“方大叔再见。”然后,等方大叔抬头看向声源处时,却什么都没有看到。心跳突然漏了一拍,方大叔内心暗忖:撞邪了?
三、下班高峰期时,豪玛大厦门口有形形色色的穿西装的男人,着正装的女人,摩肩擦踵。突然,人群中传来一句“劳驾,借过,借过”,接着,一个身影就‘BIU’的一声就消失在人群中。路人甲乙丙丁纷道:赶死的……
卓理大学时是班上的八百米冠军,她的肺活量出奇的好。所以,不多久,她已经到达唐之善家了。
只是,她错估了袁岂凉的速度,因为,他还没到。
唐之善和邵芝菀夫妻两人又投入到甜蜜的二人厨房世界当中,卓理只能无聊地翻看着桌上的报纸,等待着袁岂凉的出现。
一篇《明远到底还能走多远》的大标题新闻吸引了卓理的注意,明远是Z市很大的一家超市连锁公司,因为家族纠纷,这个已经经过Z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的大型经济案仍然没有什么明确的结果。卓理原本不关注这类案件,但是,在这张日报上,这条新闻上,她还是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袁岂凉。
明远‘太子党’一帮请的就是袁岂凉。为了聊天时能找到共同的话题,卓理不禁认真地看了看这条消息。等她逐字逐句了解清楚时,唐之善正好领了袁岂凉进门。
卓理假装镇定,在心里假想好待会儿的聊天场景和内容,然后,静静地等待袁岂凉走到沙发边来。这期间内她的脑海里百转千回了许多场景,同样的,她给自己设定了一幕戏,而今天这幕戏她把她自己假定为叶孤城,因为叶孤城最后赢了西门吹雪。
可是,卓理握着报纸看着一个相同的版面发呆了五六分钟之后,袁岂凉才从她眼前走过,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内心暗自腹诽了一下这男人的磨蹭,然后,卓理假装很不经意地抬头,“咦,袁先生来了。”
袁岂凉很爱黑色,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衬衫,再次显得他的肤色十分白皙。卓理猜想:这男人一定不爱运动,力气又小,连只蚂蚁都搞不定。
“嗯,卓小姐好。”袁岂凉礼貌地打了个招呼,视线落回手中的蓝壳书。卓理记得,他昨天看的书是红壳的。
“呵呵,袁先生不喜欢看报纸么?”卓理没话找话,刚才在内心设定的对话场景完全被袁岂凉这样的忽视和无视打乱。
“不如卓小姐那样喜欢。”袁岂凉淡淡地说。
这句话让卓理刚堆起来的笑容瞬间凝固。她立马想到:什么叫‘不如她这样喜欢’?她根本不喜欢看报纸!又仔细一想,她总算明白,对方是在嘲笑她看报纸看了太久!
“关键是……这篇报道里面讲到了袁先生呢,我向来特别关注袁先生的消息。”卓理干脆装起厚脸皮,接着昨天未完成的话题继续。既然他要打击她,那她就积极地接招。
袁岂凉连头都没有抬一下,“荣幸之至。”
有一阵从心底里吹起的阴风叫卓理全身颤抖,她想起一个狠绝的冷笑话:从前,有一个杀手,他的剑是冷的,他的心是冷的,他的身体是冷的……最后,他冷死了。可是,如今,她想改变一下这个笑话,以后,她可以这样想:从前,有一个冰山男,他的脸是冷的,他的眼是冷的,他的话是冷的,最后,她(卓理)冷死了……
“袁先生觉得这个案子难打么?我个人觉得,这种家族性质的经济纠纷案真的很麻烦。”卓理继续奉行‘厚脸路线’,或者该说,‘热脸路线?’,就是那种,拿自己的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那种路线?
“任何性质的经济纠纷案都很麻烦。”袁岂凉回应道。
卓理囧然,一时语塞,顿时觉得她和他在法律方面没有任何共同语言可谈,要谈也是自找苦吃自取其辱自取灭亡。
“袁先生在看什么书?关于法律的?”重新堆起‘绝命小强’般的笑脸,正经地问。
“一本诗选。”
“哦?哪个国家的?”卓理孜孜不倦。
“俄罗斯。”袁岂凉的眉头已经轻挑了,卓理觉得,如果她再问下去,袁岂凉会扔下书,冲她大喊‘你闭嘴’。
于是,她很知趣地不再问问题,而是胡编滥造一些内容企图增加自己的知性魅力拉近她和对方的距离,比如此刻,她十分有气质而又文气地说,“我也很喜欢俄罗斯的作家,我最喜欢的一位就是车轮车夫斯基。他写过一本讲述十九世纪俄国国内政外交的书,我看过,觉得很深刻。俄罗斯人就是这样,有西方人的浪漫,又有东方人的深刻。”
袁岂凉几乎是完全舍弃了看书的欲望,瞪大眼睛望着卓理,“哦?是哪本书呢?”
“《阉伶歌手》。”卓理说谎从来都是面不改色心不跳的,“你可能没听过,或许……在我国,这是一本禁书。但是,作者确实是通过一个阉伶歌手的眼光写了许多沙皇俄国的黑暗面。”
卓理确实是一个演技派。
“哦。这本书,我看过。”袁岂凉嘴角勾起笑容,卓理捕捉到了,那是一抹——鄙视的笑容。袁岂凉墨黑的瞳孔直射向卓理,不紧不慢地说,“可惜那作者叫卡车司机,不叫车轮车夫司机。”
卓理记得自己刚才说‘车轮车夫斯基’的时候明明加快了语速。可是,袁岂凉这家伙竟然还是发现了,而且还用‘卡车司机’来嘲笑她。她闭上眼睛为自己默哀: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是一个真理。
“我去帮舅舅洗菜,下次再跟你讨论文学。”卓理再次使用‘走为上计’,却不像昨天那样走得高调走得帅气走得潇洒。
十二回
这个周末,被袁岂凉严重打击到了的卓理完全放弃了玩游戏看电视看小说的爱好,而是埋首于诗歌和俄国文学里,她大学时考古代文学现当代文学都没有这样带劲。这让她不禁想到大学里一个教经济的老师说的一句经典的话,‘利益是人类最原始的驱动力。’
她想:她是真的步入社会了。
周日,天气晴朗湿润,三月初的春天显得格外可爱,卓理家住的是老职工住宅区,树木成荫,鸟语花香。昨晚与那个俄罗斯女诗人以及女诗人的诗歌奋战了一晚上的卓理准备睡到十二点以后起床。
可是,这样的风和日丽偏偏有人不懂享受。
一大早,卓妈就一把推开卓理的房间,把她提溜起来,对准她的耳膜大喊,“赶紧起来,我要去做早餐,待会儿你姐夫来了,帮着好好照应一下。”
见卓理仍然呈猪扒状赖在床上,卓妈一个大巴掌都朝卓理的两瓣PP打去,很响的一个掌声后是一个刺耳的尖叫:
啊——
卓理不醒也得醒了。
可是,她牙还没刷完,就听到客厅里一阵卓爸卓妈欢快地笑声,诧异之余,她便端着她的漱口杯张着满嘴的泡沫,趿着她那双粉红色的猪脸拖鞋从卫生间走到客厅,天知道,她只是想看看发生了什么,可是,等她看清楚之后,她整个人都呆住了。
穿着一袭白色运动衣的伍丘实正坐在她家客厅的沙发上睁大了眼睛看着她,一开始只是淡淡一扫,扫完之后发现不对劲,又是狠命一瞧,这一瞧,把卓理吓着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造型:已经挪错边的绿色睡裤,宽松的大红色睡衣,大大的红框眼镜,蓬松杂乱的头发……
“卓理!你怎么出来了!快给我进去!”——卓妈歇斯底里。
卓理吓得赶紧离开。
对着镜子,卓理继续刷牙,不过,刷得心虚,刷得心慌,刷得欲哭无泪。
她在卫生间呆了十五分钟后,卓妈再次阴森森地出现在她面前,整张脸都是黑的,“卓家几辈子的脸都被你丢光了。你说说……你这身红红绿绿的衣服是哪儿来的?”
“就……买的。”大学时,她们寝室许多上门推销的贩子,这些贩子卖一些很便宜的衣服、用具等。虽然室友一致认为红配绿是最土的搭配,并且,她的睡衣看起来更像是窗帘改装的……但没办法,这些衣服都便宜。
卓妈彻底无语了,摸着疼痛的太阳穴离开了卫生间狭小的空间。卓理确定客厅已经没有声响之后,才瑟瑟地出门,然后,极速地溜回房间。
她想,在伍丘实面前,她是毫无形象可言了。
只是,这个周末真的不太平。
晚上,卓理在房间上网,门没关,她便听到卓爸卓妈在隔壁房间里大声地交流着。
“……不……这个不是伍姑爷。”——卓爸说,卓爸是近视。
“那是谁?”——卓妈问。
“不认识。别吵,看下小意到底是个什么反应。”
“……”
卓理的房间也和卓爸卓妈的房间一样,朝着东面。她记得小时候,原本是卓意住这个房间的,后来,她嫌这里夏天太热,便自己搬到西面那个房间了,卓理自然是表面上毫无怨言地接受这个安排,住到了这间一到夏天就和火炉一样的房间。住了三年之后,卓意良心发现,给她安了台空调,那以后,卓理住的也算安稳。
趴在房间的窗户上,卓理戴上了她的红框眼镜。
有一辆黑色的轿车,有两个黑色的人。一个是她穿着黑色风衣的姐姐,另一个是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
再定睛一看,那男人不是伍丘实。因为,微黄的路灯下,那男人的头发显得很黑。而且,以卓理家三楼的低矮楼层和良好的观景方位,卓理清楚地发现,那个男人她认识。
李灿。
他们说着什么,说得很急切,似乎是考虑到街坊四邻,他们刻意压低了声音。但是,从两人的站位和手势上,卓理还是能辨别出来:他们在争执,而且,很激烈。
接着,李灿一把强抱过卓意。
卓理惊呆:那个魏晋南北朝文士居然做出这样劲爆的事情?她忽然觉得好刺激好激动。于是,热血沸腾地观察着接下来的动静。
卓意极力挣脱,没有成功。李灿又换了一个方位,这姿势像是要强吻。趴在窗户上努力隐形的卓理觉得自己心跳都加快了好多好多。其实,她内心希望,李灿还是搞定她姐姐才好。
情形愈演愈烈,李灿把卓意推到墙边,整个人都附了上去。卓理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卓爸卓妈厚重的吸气声。
不过,卓意也不是吃素的,卓理一直觉得她柔弱的姐姐每天跑步每天练瑜伽是有目的的,比如此刻——她一只脚顶住背后的墙,借力把李灿推了出去。然后,“啪”的一个大巴掌就落在李灿脸上。
再接着,卓意就跑开了。
卓理飞快地跑到房间门口关上门,然后,继续趴回窗边观察李灿的后续状况。
那是卓理第一次看到一个男人那样的眼神。
李灿抬头望着她家的方向,眼里满是伤,说不清道不明的伤。那神情灼得卓理不自觉地逃开了窗口,抚着扑通狂跳的心脏,她的心里竟然也溢满了难过。
李灿的外表确实长得不如伍丘实那样张扬,可是,卓理在伍丘实身上看不到任何这样用情专一的气质。她相信,卓意和李灿在一起会远比和伍丘实在一起幸福太多太多。可是,就是任卓意那样聪明的女人,也始终跳不出爱情的迷坑。
借着窗外的夜色,卓理的心理第一次掠上一丝迷茫:她的爱情在哪里?为她这样的男人在哪里?
那天晚上,有一个男人在卓理家楼下张望,卓理却在家里张望楼下的那个男人。
很久,很久。
十三回
又是一个忙碌的周一早晨,这个早晨,卓理依旧踩着整点的电梯上楼。很不幸的是,她在电梯里遇见伍丘实。
“社长早上好。”卓理尴尬地略整了衣冠,通过光亮的电梯墙壁,她看见一袭灰黑色的风衣,一条深灰色的围巾——这男人总是把自己打扮得潮气无比。
“早上好。”伍丘实淡应。
静默,只有两人的静默。
卓理不说话是因为和他无话可说,不说话比说话好。
伍丘实不说话却是在观察,他昨天在卓意家见到的那个ET级别的女人和眼前这个女人真是同一个人么?不说话只是在沉思。
“叮”,电梯门打开,卓理模式化地道了声,“再见,伍总。”便飞也似地离开了。
抵达电脑前,卓理又照例进行‘每日一冷’,输入一行内容:【有一块冰,走着走着就不见了,为什么?】
其实,这算是敷衍,因为她根本没准备,也不想临时上网查。但是,看到电脑前那张便签纸上贴着‘每日一冷’四个字,她直觉是要完成这个每日必须完成的任务。‘每日一冷’估计比不上‘唐家一热’实用,卓理认为,她应该花更多的时间在‘唐家一热’上。
上午十点多钟的时候,林培刚从中院回来,一进办公间就软趴趴地倒在办公桌上说,“明远的案子败了。”
办公室仅有的三个女人围了上去,包括卓理。
“怎么回事?”——女同事甲。
“袁大律师败诉了,就这么回事。”林培继续有气无力。
卓理一惊,出于新闻从业者的敏感,很想知道一向目中无人的冰山袁岂凉对这个打击会是怎么一个反应,会不会变得很难接近,一句话都不说?
“袁大律师也会败诉?”——女同事乙。
“失败一直是成功他妈,这句话你没听过么?”林培没好气地说,卓理不太理解,为什么袁岂凉败诉林培难过成这副死样子。
“培培,你看你,单恋人家这么久又一直没行动,现在机会不是刚好么?去安慰安慰人家?”——女同事甲促狭地推了推林培瘫在桌上的胳膊。
林培把脸枕在臂上,软软地说,“你以为我不想扑上去?那也得有本钱。你以为我难过是因为他失败?”
“那你为什么这样颓废?”这话是卓理问的,问的时候还顺便模仿了一下林培那张囧囧的脸。
“哎……我是失恋了。我估摸着我以后单恋都恋不成了。”
“为什么?”——三个女人同问。
“袁岂凉的女朋友靓到爆了。开庭之后,我就光瞅着观众看她去了……”林培说罢还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众女散开,因为大家都知道没戏了。
不过,这个消息倒是叫卓理放心了些:男人嘛,战场失意,情场得意,还是不会影响很大的。
等到中午到了唐家的时候,卓理发现袁岂凉居然早到,还在和唐之善热烈地讨论什么,邵芝菀给她开的门。
“……所以,这块部分很巧妙,案子里牵扯的内容太多,你打输是很正确的选择。”唐之善端着小茶壶,这下卓理看到,茶壶里有茶。
“但是,我不是一个称职的律师。”袁岂凉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的风衣,整个身体倚在沙发上,卓理觉得,这男人,就这简单的没有动作的动作,也有说不出来的魅力,和伍丘实倾心的打扮截然不同。
“一个称职的律师首先必须是一个称职的人。”唐之善说这话的时候面容严肃,像是在教学。
袁岂凉却笑了,卓理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眼看着他笑得慑人心魄。卓理这下才真正明白,笑容也是可以包含着许多不同内容的,一如袁岂凉,他这时笑得无奈却潇洒——这是卓理能读到的,虽然她不知道袁岂凉此时此刻真正在想的是什么,但她可以看出来,尽管漾着这样的笑,他的心情仍然不错。
“姨父真不适合做一个律师。”袁岂凉卷着笑容说到。
“所以,我做一个老师。哈哈哈……”唐之善也笑了,然后转脸,像是突然发现了卓理一样,小眼睛张大,“哟,我可爱的外甥女儿回来了啊。”
“舅舅。”卓理撇了撇嘴,不悦道。每次唐之善叫她外甥女儿的时候,她就觉得自己被说得像一个六岁小孩。
“来来来,你陪岂凉多聊聊,我去帮你舅妈做饭了。”唐之善眼里精光一现,拍了拍大腿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经过卓理身边的时候朝卓理眨了眨眼,然后大步向厨房走去。
卓理没太明白唐之善的意思,只好愣愣地转回头,袁岂凉又果如她所料地到书架拿了本书,十分舒适地翻开着。
“你每天到这里来看书不闷么?”卓理颇带挑衅地问,这男人怎么能这样忽视她的存在?那她要怎么做到他的采访?
“还好。”
“我觉得很闷。”卓理实话实说,企图勾起袁岂凉的聊天兴趣。
“……”
“你过去的二十九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么?”卓理问,这算是很职业的问题了,可以用到以后的报道里,内容就是:一代大律师,从小养成爱读书的好习惯,喜欢遨游在书丛中,知识渊博,上知天文下晓地理……
“……”袁岂凉显然没有多大的谈话兴趣。
“你觉得你未来妻子最担心的事情是什么?”卓理其实想问这个问题很久了,知道他有女朋友之后,她就一直很好奇,什么样的女人能够忍受这样的万年冰川。
袁岂凉总算抬首了,他极其认真地看向卓理,然后,不紧不慢地说,“与卓小姐有关?”
卓理囧住,忽然觉得自己像极一个白痴。这一瞬间,她在袁岂凉带着打量的注视下,公然的思绪百转。她想到她辛辛苦苦每天给他发‘每日一冷’,她想到她每天都要在他面前丢脸,想到这样做根本没有用,她就是搞不定他……又想到如果搞不定他,等她做完毕业设计回来之后,工作也没了,没了得再找,这年头,金融危机扫荡全球,想找工作比找男朋友还难……
等卓理从纠结无比的思绪中挣扎出来时,正对上袁岂凉直直的目光。她当下便条件反射式的开问,“看什么看,没看过美女啊?”——这是她以前大学时常用来寒碜人的话。
她真的很后悔,后悔自己未经过大脑就问出来的问题,悔得胃疼。
不过,袁岂凉开口说了句什么的时候,屋外正好传来一声惊天的雷声。吓了卓理一跳,她也自然没有听见袁岂凉说什么。这么自然的没听见让卓理很开心:眼不见为净,耳不听为幸。
她笑的时候有一个很大的酒窝,袁岂凉知道她一定没听到他说的那句话,便也低头不再说什么。
唐之善却突然从厨房走出来,面色担忧地说,“天呐,我就说今天早上怎么突然变冷了,这是要下大雨了么?”
“天气预报说是雷阵雨。”袁岂凉抬头道。卓理发现,这厮对她舅舅极为恭敬。
“那可怎么办才好?”唐之善的小眼睛都因为担心堆成一根线了。
“怎么了?”卓理快语问道。
“唐家只有一把伞。”
……
直到吃完午饭,出了唐家所在的楼栋,和袁岂凉共撑一把伞之后,卓理依然觉得:这绝对是唐之善的阴谋——一个巨大的阴谋。
袁岂凉就走在她身边,很近很近,卓理可以闻到他身上黑色风衣的味道,他很高,即使她有一六几的身高,似乎也只是刚过他的肩。袁岂凉站在卓理的右边,用左手撑伞,她看到他握着伞柄的白皙纤长的手指。
她忽然觉得,就这样一幕,真的很美好很浪漫。
想着想着她就笑了,笑得格外灿烂。
笑了一阵之后,卓理终于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笑,于是抬头想看看有没有被发现。这一偏头一侧脸正迎上因为袁岂凉也看她的目光。卓理极清楚地看到袁岂凉黑得发亮的眼睛,漾着微微的笑意,像春日的湖面,一圈一圈的泛着涟漪——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这样温柔的笑容。
卓理忽然觉得尴尬,于是假装自己是“有话要说”才看他的,“袁先生在哪儿高就呢?”然后悄么声息地把自己那抹花痴一样的笑容转为礼貌的恭谨的矜持的——微笑。
袁岂凉的笑容却拉大了很多很多,收回落在卓理身上的目光,他的眼睛看向了别处,“卓小姐不是应该早就知道了么?”
卓理大惊,在心里拟好腹稿,试探性地问,“冷笑话?”
眉头微蹙,袁岂凉道,“什么?”
卓理放心地舒了口气,然后确定:黑色面纱的身份还没有暴露。又仔仔细细地揣摩了一遍,最终想明白:袁岂凉是伍丘实的好朋友,她又曾经帮卓意去相过亲,所以,这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就在卓理这样的独自思量中,她却突然看到眼前的袁岂凉换了右手撑伞,紧挨着她的左手一把扯过她的胳膊,极快地把她带到了一边。
——一辆摩托车从人行道疾驰而去,惊起一大片水花——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
“我靠!这人下雨天还敢骑这么快,还是在人行道上!”抱怨完之后,卓理又转过脸去,对上一脸暮黑的袁岂凉,内心的愤恨全被他身上散发出的冷气冻住,吞了吞口水,卓理瑟瑟地说,“谢谢。”
“不用。”袁岂凉放开她的胳膊,眼神仍然犀利,脸色也没有放松。
卓理心有戚戚然,不明白袁岂凉为什么突然由一块冰山变成一座火山。
十四回
《都市精英》的三月刊成功发行,因为由哈佛大学商学院毕业的年轻社长伍丘实亲自进行内容把关,新刊上市,销售业绩很好。
伍丘实是一个自由散漫的人,他也奖惩分明。因为业绩提升,利润也有了上涨。为了答谢广大员工,伍丘实未经上面同意,擅自决定全社狂欢。
这狂欢其实很廉价,全社的人都去市里的KTV唱歌,虽然吴习一直用一种十分公公的腔调说,‘伍社长说了……咱们要去就是去最好的KTV,要唱就唱个痛快……’说得好像社里放了好大一批血来慰劳员工似的。
卓理想:说白了,还是去唱歌。就算把嗓子都唱破了也唱不了几个钱,到头来,还是唱歌的人倒霉。后来她悟出一个关于经济学的深刻理论:资本家都喜欢用最低的支出来收买更高的人心和工作热情。
不过,她虽然说得这样清高自傲,却又是去的最积极的一个。
天皇鬼洲。
当杂志社的一群人分别以部门为单位进入包厢时,承诺会和员工们众乐乐的社长伍丘实仍然没有出现。这令‘伍迷’首领郑萧格外低落,一路上只看见她不停地回头张望,然后碎碎念,“明月照窗台,我亲爱的社长啊,你……为什么还没有来?”
直到采访部七女三男都开始纷纷点歌时,郑萧终于不再抱怨,却开始把话头转向一直很想去唱歌的某人:“卓理,你姐姐是不是一个很霸道的人?就是那种……会把男朋友把得死死的那种?”
卓理黯然转过头,心中黑线频出,讪讪地答,“还……还好吧。”
郑萧到《都市精英》工作的时间只比卓理早一点点,是杂志社迁址时进来的。那时,《都市精英》刚被收购,伍丘实作为挂名社长,曾经来过一次社里,也就是那一次,郑萧对之一见钟情到不能自拔。而且,这种不能自拔还不同于林培于秋水她们,以林培为首的“都市欲女派”是属于那种看见好男人就直接纳入“钓单”的,不专一不钟情,所以,她们迷伍丘实,迷聚光电子年轻总裁,迷袁岂凉,迷李灿,迷一切年轻有为潇洒多金的男人,郑萧却只迷伍丘实一个。
“那为什么社长还没有来?”郑萧干脆坐到卓理旁边,像特务一样小小心心仔仔细细地打听着一切关于卓意的消息。
被郑萧缠了约十五分钟,心痒痒又不能唱歌之后,卓理终于忍不住以上洗手间为借口离开了包厢。本来的计划是晃一晃就回去,直接坐到林培她们身边免得再被打扰,可是,就在距离卫生间不远处,她看见李一凡笑容满面的朝自己走来。
其实,她看错了。
李一凡并没有笑容满面,他是一脸羞涩。
“卓理……我……我有话跟你说。”李一凡平时喜欢叫卓理‘小粒粒’,非常正经严肃的时刻才会称呼她为卓理。
所以,这样的称呼让卓理立马素正起来,以为接下来要听到什么举国哀悼的大事,“什……什么事?”
李一凡身高在一米七五左右,清秀可人,在过道昏暗的灯光下,卓理只感觉到他脸语气的不正常,却没有看到李一凡涨红的表情。
“我……我……”
李一凡的表情越来越窘,这窘也让卓理有了一些猜测,于是,她怯怯地问,“不好说么?”不好说就别说了。
“不是。”这下李一凡倒是回答得很快,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卓理。
为了鼓励他勇敢地把话说完,卓理冲他展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眼神传达内容:‘行了,哥们儿,就算是便秘……我也不会嘲笑你的。’
“我喜欢你,你做我女朋友吧。”似是受到了卓理灿烂微笑的鼓励,李一凡极大声极流利地把这段话说完。
卓理的笑容却瞬间收去了光芒,变成一个僵硬的神色,“你开玩笑?四月一号还远着呢。”
李一凡耷拉了下来,伤心地说,“我为什么要开玩笑。我看得出来你应该没有男朋友才对,而且……我真的很喜欢你……我喜欢看你笑,看你乐……”
卓理觉得自己全身都在起鸡皮疙瘩,于是她伸手打断,“别……别说了。”瘆得慌……
“那……你接受我么?”李一凡两眼冒着星星,十分期待的样子。在他看来,卓理和办公室其他女人不一样,不拜金,不花痴,最重要的是,卓理有着温暖的笑容和永远快乐的心——她是一个很温暖很温暖的女孩,叫人忍不住不喜欢。
“抱歉。”卓理突然变得很严肃,接着说,“我不喜欢你,所以……不能接受你。”
李一凡的表情像是炽热的火焰瞬间被浇灭了一样,眼神都黯淡下来。低着头,卓理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就在她以为他会突然跑走或者做出其他动作的时候,她却听见低着头的李一凡极小声地说,“那……我们还是做回朋友吧,希望……你当这件事情从来没发生过。”
李一凡说完便要离开,卓理只能出声叫住他,“对不起,恐怕,我不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以后……我也许不会再和你做朋友了……咱们……只能是同事。”
李一凡的肩膀抖了抖,卓理不知道那是不是受到了伤害而有的震惊,总之,她在心里决定:在李一凡找到女朋友之前,她不会再和他像以前一样。她深刻地记得那天晚上的李灿——《都市精英》三月刊的封面人物,他再光鲜再成功也依旧有着那样伤痛的表情。卓理不认为那是李灿的错,如果不是卓意有意无意给他希望,他也不会那样痛苦而且执着。
她,卓理,不喜欢不清不楚的让一个爱着自己或者爱过自己的男人当自己的好朋友。她相信,那样对待别人是最温柔却也最狠的伤害。
目送着李一凡远去的背影,卓理在心里道:再见,亦不是朋友。
就在她还呆呆地伫在原地时,一只手却忽然搭上了她的肩膀,抬头——看见的是伍丘实似笑非笑的脸,吓得她赶紧退到一边,“社……社长。”他怎么出现的?是否看到她和李一凡之间刚发生的事情?
“哈哈。”伍丘实笑开了,卓理觉得他右耳上那颗耳钉也在随着他的笑容有节奏的跳动着,“没人的时候叫我姐夫……或者是……伍哥,我都不介意。”伍丘实一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转过身来极其认真地打量眼前这个女孩——这个和卓意完全不一样的女孩——这个拒绝男人拒绝得这么狠心的女孩。
“嘁,我姐姐答应嫁给你了么?”卓理见伍丘实不摆架子,她便也不打算拘谨。反正回到包厢里再看到李一凡她肯定会特别尴尬,就先这样耽误一些时间也好。
“你到杂志社多久了?”伍丘实认真地问。
“一个月还差几天。”卓理老实地答。
“一个月不到……”伍丘实若有所思地重复着这句话:一个月不到就能叫李一凡这样一个性取向不稳定的男人迷恋她成这样?
卓理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再进去那包间可就不太合适了,走,姐夫带你去新地方。”话毕,伍丘实的手又搭过来,就像是搭着一个年幼小女孩一样。
卓理极不习惯地甩开,然后,用十分玩笑的表情却非常有用的口吻说,“请你放尊重点。”
伍丘实却笑了,“袁岂凉的采访你至今没有进展吧?”
在昏暗迷蒙的走廊灯光下,卓理觉得这句话带有明显而又刻意隐藏的嘲笑意味,于是,她十分自然地回复,“我正在努力。”
“也许你没有看出来……或者,你姐姐没有告诉过你……我这个人,很乐于助人。”伍丘实认真地说。
“我眼拙,还真没看出来。”
“所以,今天,我会让你知道我的这个优点。”伍丘实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在知道卓理很瞧不上自己,又听到她对李一凡说出那样的话之后,他突然很想知道:就是卓理这样一个综合素质分数低下的女人,到底凭什么看不上他,又到底看得上什么样的男人。
等卓理跟着伍丘实到了另一个不大却很豪华像是专门开辟出来的包厢之后,伍丘实接到一个电话,打着打着人就出去了。
卓理是一个‘麦霸’,正宗的‘麦霸’——这也是她为什么嘴里说着唱K这种慰劳方式太廉价实际上却心潮澎湃的根本原因。
但是,她唱歌的难听程度简直可以用谋杀来形容。
她深知自己五音不全,唱歌不好听,所以,她最喜欢做的事情是——对口型。
自从大学里偶然在网上看过后舍男生的视频之后,她便深深的喜欢上了折磨自己的五官,这种爱好几近狂热。卓理的室友们花了两个多星期的时间才渐渐适应喜欢把音响开到极大的卓理十分夸张的挤弄自己的脸然后对着口型。只是,偶尔几个别寝室的女生去她们寝室串门的时候常常会被卓理这样的举动吓得半天不能言语。
不过,那只是起初。当两个月后,卓理的对口型功力已经到达炉火纯青的地步之后,她给人带来的感觉已经不止是惊讶而已,更多的是绵绵不断的喜感。
比如,卓理同学这边放着著名歌手斯琴格日乐的《山歌好比春江水》,那边则模仿一个民歌手的样子,手势行云流水,十分到位。
又比如,卓理同学在某个傍晚,在寝室大放Bon jovi的《it’s my life》,一边拿着寝室的撑衣架模仿摇滚乐手握着立麦发狂的样子,把那种奔放的旋律和节奏感模仿得惟妙惟肖。
卓理的这个才能是得到了专业表演老师强势肯定的,因为她已经取对口型之精华,弃之糟粕,成功地将对口型转为了对动作这一新的模仿方式。
而此时此刻,在伍丘实刚带她来的这个包间,她也是这样,拿着麦克风,极其忘我极其陶醉的在唱着一位著名的叫布兰妮的歌手唱的一首叫做《Toxic》的歌。
她沉醉到忘了看门外有谁。
十五回
伍丘实千辛万苦把大忙人袁岂凉请来时,在门外看到的是正在模仿布兰妮舞蹈动作并且甩着十分劲爆的脑袋性感扭动着的卓理。
他呆住了。
在这种阵势前,还是袁岂凉比较镇定,他只呆愣了一分钟不到的时间,便伸手摁开墙壁上的开关,双手插进西裤口袋,在包厢里灯光大亮的同时戏谑地盯向那个停住的身影。
卓理囧了,接收到门口传来的那两道目光后更囧了。不过,她不是囧于被人看到自己的表演,而是囧于自己的第一次模仿布兰妮竟然没有得到掌声。
“社长好,袁先生好。”卓理放下麦克风,飞快地抓过不长不短的头发,用皮筋绑好,然后象征性地整理了一下仪表,沉着得好像根本没发生任何事情。
伍丘实觉得自己的下巴都快掉了。
卓理这下总算明白伍丘实所谓的帮助是指什么了。丰富的舞台经验和良好的心理素质促使她接下来做出十分正确而得体的反应,“社长,我想……这应该是你们的私人地方,我先回去好了。”
“等等。”伍丘实从震惊中收回神来:自从他认识卓理开始,似乎每一次见面都是极其震惊极其让他印象深刻的,他真的觉得卓理是一个火星上来的女人。
“我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伍丘实冲着卓理指了指袁岂凉,忽然笑得邪邪的,“这位是领智事务所的袁岂凉袁大律师,我记得你应该是很想认识他的……吧?”
这一秒,卓理很想把伍丘实就地瞪死。不过,下一秒,她却堆出一张极其职业化的脸,“社长的吩咐,小员工我当然要谨遵。那么……袁先生,是这样的,我叫卓理。是《都市精英》杂志社的见习记者,我所在的杂志社想要约下您的采访,请问,您愿意接受我的采访么?”
袁岂凉从门口走进了包厢里,寻了一张单人沙发,坐下,然后,十分冷淡地对着卓理说,“我不愿意。”
是的,那种目光,那种语气,让人觉得疏离。卓理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偷偷做了一个‘礼尚往来’的阴暗表情,转过脸时,已经是艳阳天,“社长,你看,袁先生不愿意接受我的采访,那我就先走了。”
她才不要呆在两个时刻会鄙视她嘲笑她的男人中间,接受他们毒舌的抨击和口水的洗礼。
正抬脚间,伍丘实的声音又重新入耳,“那么,袁大律师要怎样才肯接受采访?我叫我的这位小社员好好为袁先生跳支舞?或者……唱个曲儿?我也是到今天才知道,我这地方人才还挺多……”
“我想,我爸妈如果了解了一些他们平常不知道的事情,不知道会不会棒打鸳鸯?”卓理眼神警告伍丘实。
转了个脸色,伍丘实顺便嘴角勾着邪笑看了一眼袁岂凉,此时的袁岂凉正好整以暇的喝着小包厢里小冰箱里的饮料,像看戏一样看着眼前的人。
“我也很想知道那些,平常不知道的事情。”伍丘实大概也是渴了,从势单力薄的卓理身边走了过去,也在小冰箱里拿了一瓶啤酒,‘噌’地拉开拉环。
卓理觉得自己四面楚歌孤军奋战像只案板上的蚂蚁,她很想逃跑,因为这样的搭配太奇怪。跟一个邪魅男,一个冰山男共处一室,而且,还是两个气势上就给人极大压力的男人,然后,十分认真严肃地讲一些诸如成才故事,感谢词之类的内容……实在太叫人别扭。
“那个……社长,就我部里那些人可能都在等我,我怕我不去,他们会……”
“你是不是觉得社长只是用来叫叫,没有一点实权?或者你觉得,我连分给你任务的权力也没有?”伍丘实再次走过卓理的时候突然向她靠近,吓得卓理连退三步,直呼‘色狼色狼’,不过,也只是在心里呼。
“继续,说完你刚才那些没说完的话。按你的意思,似乎我有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伍丘实转身离开卓理的视线,倚在沙发上,包厢光线很好,但灯光的颜色不一,映着伍丘实那头黄毛,叫卓理心里硌得慌。
把求助的眼神转移到袁岂凉身上。
好家伙!这男人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个大耳麦,正戴在脑袋上,一手撑在单人沙发边的水晶桌上,支着正听歌的脑袋,闭着眼。另一只手则握着那瓶暗红色易拉罐的不知名饮料,在这样热闹的气氛和温和的灯光下,这男人竟象要遗世独立羽化登仙一样。
卓理不禁在内心暗啧:冰山就是冰山,与放在哪里无关。尤其像袁岂凉这样的千年冰山,就更加到哪儿都是低温物体了。
伍丘实终于无法再忍耐卓理当着他的面跑神并且直勾勾地盯着袁岂凉视他为无物,开口嚷道,“小姨子,袁大律师确实很优秀也很出色,而且,姐夫我也很想帮你介绍。可是,他已经是有主的人了。如果你需要男朋友或者是……金龟婿的话,只要你开口,姐夫都帮你介绍。”
介绍你个大头鬼!卓理在内心腹诽,“社长,您到底留我在这儿干吗?”叫他社长的意思是希望他不要总以‘姐夫’自居,然后扯一些有的没的,浪费她的宝贵时间。
“帮你。”
“袁律师不愿意接受我采访。”
“你有办法。”
“我没办法。”如果给卓理一段时间,她也许真会有办法,但是,她此时此刻只想溜走。
“那么,你离开《都市精英》也是必然的事情。”伍丘实的眼神凌厉了一些,这时候他的表情让卓理想到了罪恶的地主。是的,伍丘实是社长,他不是一个像表面上那么不修边幅的社长,卓理估计,他不会为了卓意执意留下一个无用的人,而且,以卓意的性格,如果卓理真的到了要被辞退的地步,她也断然不会出面。
卓理的表情千回百转,最终,她不得不让自己冷静下来,在心里回忆那时候采写老师教她的战略。碰到难缠的采访对象,首先是要取得对方的信任。
那么,以袁岂凉的冰山性格,唯一会信任的除了亲人就是朋友了。她看过他和唐之善的交流,既礼貌又和谐。她和他扯不上亲戚关系,所以,叉掉。
那么,只有走交友路线了。
卓理定了定神,在心中飞快的拟好交友计划。在伍丘实的注视下,她一点也不想露怯:她不想让他以为她是靠她姐姐或者是靠林硕才留在社里的!她是一个有才华的人!她是一个深藏不露的人!
所以下一秒,她已经坐到了一张单人沙发上,并且,把沙发移近袁岂凉。确定已经靠得很近之后,卓理伸手拍了拍正听音乐的袁岂凉。
袁岂凉睁眼,极优雅又好看地放下耳麦,眼神询问卓理有什么事。
“交个朋友吧。”
伍丘实不小心被呛住。
袁岂凉用他那双黑亮的眼睛认真地盯住卓理,这包厢里的灯光太过明媚,同时,灯色又是那么暧昧,再同时,包厢温度又很高,卓理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承受不住那心跳频率了。她和别人玩对视游戏时,通常都是她胜。此刻,卓理正被袁岂凉直勾勾地盯着,她也直勾勾地盯着他,以一副就要和他争出胜负的雄心壮志盯着他,他们玩起了眼对眼的游戏。
当然,只有卓理自己认为这是对视游戏。
望进他的瞳孔,望进他的表情深处,望进他的冰心(冰山之心)……
她真的快撑不住了,对方耐力强劲,电力还十足。她简直承受着眼神和心跳的双重攻击,她真的……
突然——
袁岂凉的眼角勾笑,嘴角勾笑,表情柔和,说了句话。
“好。”
他说好。
“谢谢合作。”卓理伸手去握他的手,很有礼貌的样子。顺便,拼命地眨眼,眨眼。她想,如果她再不练习一下眨眼的话,她都感觉不到自己的上下眼皮了。
袁岂凉用那只空着的撑在水晶桌上的手和卓理相握,极具象征意义的握了握。
这是卓理第二次和他握手。
他的手还是很冷。
“那我可以约你的采访么?”卓理乘胜追击。
“我记得我刚才回答了这个问题。”袁岂凉端起手中的饮料,轻轻地啜了一口。
卓理囧住:他们不是刚成为朋友么?
“那你怎样才能答应接受我的采访?”卓理不死心地问。
“看情况。”袁岂凉似是不再有说话的兴趣了,挂上了耳麦,恢复到听歌状态。
卓理觉得自己被晾了,她想,如果袁岂凉是她熟悉的一个朋友,她一定把他按在沙发上,掐着他的脖子,摇着他的脑袋,一直问,‘你到底接不接受我采访,接不接受?嗯?’直到把对方摇得快要吐血而不得不答应为止。
只不过,袁岂凉这男人,不是普通男人。她真得从长计议,看袁岂凉那倔强样儿,用强的也是不行的,那就只能来阴的了。她还得好好构思构思。
这时候,她终于想到一直被她晾着的伍丘实,用十分谄媚的笑容对着伍丘实的方向,她说,“社长,我会争取在这个月内拿到袁律师的采访,所以……不急在这一天吧?”
卓理想对伍丘实撒娇,她也确实撒娇了,而且,她完全知道自己撒娇的时候会是怎样雷人的景象,她也完全知道这是多大的一颗炸弹。
刚把啤酒送入口中的伍丘实不幸再次被卓理的这声撒娇呛住。
伍丘实成功中弹让卓理有一种报复成功的快感,然后,她抓紧伍丘实被呛住的这个空档,十分快速地说,“伍社长,那我就先回去准备采访提纲了?”
再接着,像风一样消失在这间暗暗的包厢里。
十六回
三月十七日,星期一,距离卓理回学校还有一个月不到的时间。这天,卓理一整个上午都畏畏缩缩的躲避着李一凡同样的躲避目光。
李一凡躲避卓理的表现格外怪异。这主要体现在:原本,每天早晨,当卓理到达采访部的大办公间时,她都会呈跳跃状出现在众人面前,然后飙一句:“Happy new day!”顺便献上每一天的“Happy face”(开心鬼脸),才会安稳的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去。而通常在这个时候,最开心最沉醉的人就是李一凡。他曾经偷偷告诉过“稿王”方慎:每次看到卓理灿烂无比的样子,他就有一种想把她抱回家好好藏着的冲动。
不过,这一天,他却一直躲在专刊部的小隔间里偷偷地看着卓理的背影。按说这偷看也就算了,可惜李一凡即使是偷看也被卓理发现了,又说这偷看被发现也就算了,李一凡被发现之后还要四处逃窜。弄得整个办公室整个杂志社都知道李一凡求爱被拒,然后,卓理被冠以“绝情小女人”的外号。
终于熬到中午下班,卓理眼见着李一凡有求和之意,扯了包就疯狂地跑向门外,一直跑出了豪玛大厦。
抵达唐之善家门口,摁了半天门铃都没人接应。卓理这才从大包包里掏出自己的手机,一看:好家伙,七个未接电话,四条未读短信。
未接电话全来自:唐灰狼。从九点一直到十二点。
未读短信也来自唐灰狼。有三条是一样的内容:中午我和你舅妈要去吃喜酒,你和岂凉自己做饭。最后一条写的是:我把钥匙放在邻居家,你就说你是唐之善的外甥女,她会给你的。记得回我电话。还有,下次记得把手机放在你能看到能听到的地方。
卓理的额头爆出瀑布汗。她就是这样一个人,手机放在包里从来都只是放在里面,如果不是有意识的想要知道是否有人找,平时基本是让它荒废着。
到唐之善的邻居家拿了钥匙,卓理在门口换上鞋。
瘫在沙发上,掏出手机。卓理开始正式地打电话,她有预感,她伟大的一直以列夫托尔斯泰为榜样崇尚俄国文学的舅舅一定会对她进行深刻而又冗长的教育。
果然,唐之善打电话教训了卓理长达十分钟之久,最后终于被卓理成功的以一个烂到极致的借口挂掉,然后,按照唐之善的吩咐,卓理来到了厨房。
唐之善在电话里告诉卓理:饭要先煮。邵芝菀已经把要炒的菜都配好了,做菜的方法也写成纸条放在台子上。看到这样的场景,卓理不禁心生一计:如果她把饭做好了,袁岂凉来之后吃到她做的饭,他就欠她一个人情。又一想,袁岂凉那厮知道今天唐之善不在家么?他接到电话没?那他还会来么?甩了甩脑袋,甩掉这些灭志气的想法。她一定要让袁岂凉欠她人情。人情这东西啊,以冰山男又冷又臭的性格,又以他又木又呆的律师操守,一定是那种欠了别人人情一定会还的人。
所以,下一秒,卓理就穿上了厨房那件粉红色的,有一颗桃心的邵芝菀平时穿的围裙。大纸条上用了紫色的荧光笔写着:第一步,开油烟机。
好,卓理找到开关,打开。
第二步,洗手。
好,卓理洗手。
第三步,打火。
好,她打开煤气。
第四步,倒油,只需要漫过平底锅的底部就可以,开中火,油温烧到烫手心为止,先炒青菜。
卓理是一个好吃的人,但是,她却只会煮饭。她煮的饭不硬不软,味道芳香。连卓爸卓妈都佩服卓理天生的煮饭功力。不过,她却是炒菜无能,其实不光是她炒菜无能,卓意也是‘无烟仙子’。倒不是她们姐妹俩懒散懈怠,主要是卓妈自己太热爱厨房了。这点,她舅舅和卓妈极其相似,都是那种特别喜欢倒腾食物的人,卓理觉得,这简直是‘唐门必杀技’。
倒好油,等油加热。
卓理从来没炒过菜。所以,等她把油温烧了两分多钟她直觉觉得油的热度已经够了后,她把一筐小青菜毫不费力地倒入锅中。
结果,可想而知。
虽然没有燃起锅内大火,但是,溅起的油滴还是吓得把袖子掳得老高的卓理哇哇直跳。为了能找到更好的角度炒到那锅青菜而又不伤手,她不得不时刻变换炒菜姿势,所以,她炒菜的过程就像跳舞一样。
油会溅起来的原因有两个:一、油倒得太多,烧得太热;二、青菜刚刚用自来水洗过一遍后,毫无炒菜经验的卓理没将水沥干就直接倒入热油中。
不过,等卓理好不容易把青菜炒至焦黄色,关煤气起锅时,转眼看见袁岂凉正用十分好奇的目光站在厨房门口打量着她,吓了她好一大跳。她几乎是立马把锅放回原处,用握着锅铲的手抚平自己跳动的心脏。
最让她感到气闷的是,这男人居然还十分悠闲地环抱着双臂,倚在门框上,看见她看他,竟然还能面不改色。
“你……你怎么进来的?”卓理把眉毛揪成倒八,咬着牙问。他是她的采访对象,是她的命是她的根,是她的未来。她不能得罪他,但她暗暗起誓,一旦她做完了他的采访,她一定新仇加旧恨,一并还给他!折腾不死他!
“用钥匙。”袁岂凉极简单地回答。
“你在门口看多久了?”
“不久。”简单两个字,“如果烫伤了就去敷些药吧,姨父家的药箱就在书房。”话毕,袁岂凉便走入了客厅,边走边脱西装外套。
卓理手握锅铲,不明所以。
等到穿着黑色毛衣的袁岂凉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来到厨房,又十分优雅地从厨房的挂钩上取下那条蓝色的围裙,麻溜儿的系上后,眼神看向卓理,一副奇怪的表情。
卓理不明意味地回望他,“怎……怎么了?”
“把那个给我。”袁岂凉指了指卓理手中一直握得紧紧的锅铲。
这下她才明白:冰山男是要掌厨。
下一刻,卓理做出的动作完全连脑神经这个部位都没走过,直接伸手就把手中的锅铲递了过去。
她真的呆了:袁岂凉果然是一个气质内涵型男人,马勒戈壁的!居然连系围裙穿围裙的样子都那么好看!不活了,她!
可是,就在卓理愣神的这片刻,袁岂凉却忽然拉过卓理的手,两只手都认真地看了一遍之后,抬头,眉头皱起,“把袖子挽这么高,你是怕油溅不到么?”
卓理极其羞涩地抽回自己的手,其实,她不是羞涩,她是羞愤;她也不是抽回,她是夺回。
“我去搽药!”卓理愤愤然离开,飞快地走到书房,飞快地找到一瓶烫伤膏,飞快地搽上。
她就不相信,以袁岂凉那块冰山‘不识人间烟火’的高人样子,能炒菜?她可要好好的眼神嘲笑他一番,是的,她不能言语攻击,只能眼神嘲笑。并且,她打算好好记着冰山此时的糗样,以后报仇的时候统统还给他!
可是,当她搽好药,放下袖子,气势汹汹地出现在厨房门口的时候,看到的却是一副和谐美丽的‘美男炒菜图’。袁岂凉极其沉稳镇定地翻炒着锅里绿色的花椰菜。那些被邵芝菀切得小小的绿色植物仿佛也具有灵性一样,在袁岂凉的翻炒下,跳跃着,滚动着,奔腾着……
“你会炒菜干嘛不早说?”卓理不满,用袁岂凉看不到的白眼狠狠‘唰’过去,马勒戈壁的,她炒个菜炒得鸡飞狗跳,四肢俱残,这块冰山居然炒得这么带劲又安全。
“我不会。”
所以,这句话才叫卓理吐血。
所以,这才是真正不带脏字儿骂人的主儿。
卓理扶着厨房的门框才不至于就此倒地。
可是,她不服输,她极其不服输,她死都不相信袁岂凉真的不会做饭,于是,她颇带挑衅口吻的说,“你能把锅端起来像大厨一样不用锅铲就那样(卓理说这句话的时候‘无实物表演’了一下翻炒的动作)在空中翻动那些菜么?”
袁岂凉从边看炒菜步骤的忙碌中抽出几秒钟的空档,以一种被极度震惊的眼神看向卓理,然后,回头,用惯常的冷淡口吻说,“我不会。”
这个回答,卓理很满意,她觉得自己的心情平衡了许多。同样是第一次炒菜的人,她不会的,他也不会。可是,袁岂凉刚才的那个几秒钟的眼神却把她气得内伤,那眼神就好像在说,‘你问的这叫什么问题?你是火星来的么?’
所以,袁岂凉在炒三盘菜的过程中,卓理一直都是横眉冷对,默默在心里冷嘲热讽的。虽然她一直觉得,袁岂凉炒出来的才还挺色香俱全的,而且,还挺勾起她食欲的。
等袁岂凉穿着围裙端着菜正面对着卓理时,她这才发现,原来她和袁岂凉穿的是情侣围裙,极痞地扯起一个笑容,卓理抓住机会说道,“哎,想不到舅舅舅妈这么恩爱,一把年纪还穿这么幼稚的情侣服。袁律师,你说,要是你女朋友看到咱们穿成这样,会不会吃醋?”
端着菜的袁岂凉本是走向饭厅的,在听到这句话之后,脚步一停。
他背对着卓理,所以,卓理并没有看到他瞬间冷凝下来的表情。但是,只是短短一顿,袁岂凉又继续迈步朝前走去。
卓理自知无趣地撇了撇嘴:看来,搬他女朋友出来也镇不住他。
等两人都把围裙脱下,双双端坐在饭桌前静静吃饭的时候,卓理又忍不住贼眉鼠眼地不时偷看袁岂凉。其实,她是在酝酿作战计划。她呆在社里的时间不多了,她必须做出最后一击。
袁岂凉吃饭的时候很文气。一看就知道是那种好家庭教出来的,不吃完嘴里的饭绝不扒下一口。卓理暗自叹气:这人太缺德,一根小辫子都没有,她想威胁都威胁不到。
放下碗,卓理突然不想吃饭了。
叹气,抱臂叹气,长长的叹气。
“我吃不下了。”
“……”袁岂凉自行其是。
“我的友,你眼看着我这茶饭不思的样子,你就不该关心关心我么?”卓理此时心中已经有了一个计划。
袁岂凉被‘我的友’三个字雷得不轻,但表面依旧镇定,抬起头,眼神询问。
“袁律师,袁大帅哥,袁哥哥……”卓理此刻堆出的是一张泫然欲泣我见犹怜的脸,然后,在袁岂凉瞪大眼睛震惊的目光下,卓理娓娓道来,“我只是一个职场小菜鸟,我们人事部经理总欺负我,她硬把你塞给我采访……”悲伤的转了个脸色,变成了委屈,“我也知道,您为人低调,处事不惊。可是……我还只是一个见习生。如果……”又变成弱小的小鸟,待要依人,“如果我在四月前做不到您的采访,我就要……就要卷铺盖走人了……您大律师,大人有大量,您胸怀天下,独善其身。我知道,您有一颗善良的心,您就……”
“我接受你的采访。”袁岂凉极其认真的打断了卓理,也顺便打断了卓理原本打算说的那句‘您就从了我吧’。
卓理永远的记住了这个日子:三月十七。
十七回
伍丘实和卓意的恋情已经由起初的激情碰撞发展到如胶似漆了,伍丘实更是殷勤到每天早上都要到卓家来问卓爸卓妈早安,然后六点多钟的美好时光,他就陪着卓意在小区公园里跑步。跑完步还不够,还要死赖在卓家吃早餐。在卓理看来,那死黄毛完全是个‘马屁精’,每天都没皮没脸的大赞卓妈厨艺好,卓爸唱歌好听。把二老捧得喜滋滋爽歪歪,卓理觉得,不出意外,伍丘实和卓意八成会走向婚姻的殿堂,共筑美好未来了。
不过,在卓家四口人中,真的只有卓理十分反对伍丘实这样频繁的登门造访。因为只要伍丘实一出现,卓妈就会如临大敌,要么就是按着卓理叫她别出房门,要么就是强迫她好好打理自己。
这给卓理的生活起居造成了特别大的影响,她原本美好自由的生活环境和习惯都被这个外人打破了。
这天,春雨绵绵,卓理心想:这下总不用跑步了吧,伍丘实那厮也总不必来了吧。未曾想,伍丘实还是准点报到,在卓家吃了早餐后,破天荒的和卓理这个名誉小姨子主动示好,“卓理,外面雨下得很大,待会儿我送你去社里吧。”
卓理当时在喝粥,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猛地喝了一口滚烫滚烫的稀饭入喉,烫得她哇哇大叫,就差没扔几块冰到胃里去了。
卓妈的白眼诡异地‘唰’过来,一眼就制止了卓理十分不修边幅的拍胸动作,“那就麻烦丘实了,卓理,还不谢谢姐夫!”
“妈,谁是谁姐夫?”这下,卓意和卓理站在了统一战线,卓理看见她平时矜持的姐姐脸红红的飞快扫了一眼伍丘实,最后,又像小女人一样娇羞地低头喝粥。
伍丘实也笑了,笑得格外惹卓理讨厌。她想着这男人平时就是用这种笑容收买她老实巴交的父母,害得她这个正牌女儿在家里连他的地位都不如,她就恨不得把稀饭泼过去,叫那张笑得邪气昂扬的嘴立马变成香肠。
“没关系,即使不是姐夫,我的年纪也够做卓理的哥哥了。伯父伯母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卓理只想唱一首歌:小白菜呀……
一直到坐上伍丘实的车,她整个人都一直氤氲在一种极其不畅快不自由的情绪里。伍丘实从车内后视镜里看了看后座的卓理,“要听音乐么?”
“不要。”卓理飞快地拒绝。
“我要。”伍丘实倔强地说,并执拗地打开了车载播放器,里面传来柔和的钢琴曲。
卓理觉得自己刚才听错了,或者是辨别错了伍丘实的语气,她还持续在震惊中。
“抱歉。”伍丘实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开口道歉,“我很想知道,你究竟为什么不像你其他的家人一样,接受我?接受我和你姐姐的事情?”伍丘实了解女人,可是,他搞不清楚卓理,似乎越熟悉,对她的了解越模糊。
“社长,你想太多了。”听着车内传来的钢琴曲,卓理梳理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她对伍丘实,确实太坏了一些。她想,她之所以排斥他,只是觉得他配不上卓意而已。或者……是他抢走了卓意?
“袁岂凉会去A市办一个大案子,两天后才会回来。你们采访部的意思是,让你也去A市,跟踪这个采访。”伍丘实把话题转到正事上。
“不可以等他回来之后再说么?”
“这个案子在全国都很轰动,而你,是袁岂凉这方唯一允许采访的记者。所以,社里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什么案子关注度这么高?”
“这个问题袁岂凉本人知道得比我清楚。”伍丘实淡应。
卓理忽然觉得自己很过分,因为伍丘实确实在帮自己,而她,只是出于心里不平衡、小肚鸡肠等心理,擅自否定她姐姐认可的人,对一心想要和卓家全家人打好关系的伍丘实不公平。思量了半晌,卓理最终想通,于是,掀起一抹灿烂而又温和的笑容,她说,“谢谢你,伍……姐夫。”
正开车的伍丘实从车内后视镜成功的接收到了卓理真诚的笑容,大概也是终于放心了,伍丘实也笑了。
车子在豪玛大厦偌大的停车场停下,卓理下车,等待伍丘实一同离开。也就在这个时候,她看见停车场不远处一辆红色宝马前有两个人,一个人是一如既往穿着黑西装的袁岂凉,另一个是女人,正攀着他的脖子,吻他。
“走吧。”刚下车的伍丘实背对着那个方向,自然也没有看到这样艳丽的场景,而原本带有猎奇心理的卓理打算再看清楚些的时候,正好被伍丘实打断。
等伍丘实转过身看见袁岂凉的时候,他几乎是立马就大声吼了起来,“WOW……”顺便吹了两个口哨。
红宝马边的两个人纷纷转过头看伍丘实的方向。这个时候卓理再看他们时,女人已经放开了攀着袁岂凉脖子的手。
“去打个招呼。”伍丘实回头朝卓理招手,脸上挂满促狭的笑容。
拿着雨伞,卓理几乎是飞一般地跑到了三人面前。这时候,她才真正看清楚了红宝马边的这个女人,绝对是166以上的身高(她比卓意高),一条休闲的黑色长直裤,一件白色的紧身T恤,加上一件黑色牛仔马夹——很好的身材,很街头的打扮——却很有味道,女人长着一头极黑的长直发,勾出精致小巧的五官,性感的唇角弯起一抹性感的笑容,卓理听见她对伍丘实说,“这你妹妹?”
女人的声音很豪迈,和她的长相一点不相称。
伍丘实极快地扫了一眼卓理,然后,微笑地说,“这是我小姨子。”
女人点了点头,看向卓理的时候脸上堆着的是十分豪气干云的笑容,伸出手,她说,“我叫白萦。”
“卓理。”卓理也伸出手,对之展开一个同样灿烂的笑容,原来这就是白银……长得还真是叫人挪不开目光啊,她虽然没有火一样的装扮,但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热情爽朗的气质,再联想了一下袁岂凉……卓理霎时觉得:冰山男配火一样的女子——绝配。
两只手交握。之后,卓理才抽空把眼神转向袁岂凉。这才发现他干净的脸上、发上都沾了些水,黑色西装上也有被淋过的痕迹。此时,他正缥缈地看向远方,面无表情。
卓理内心腹诽不已:靠,当着女友的面也要耍酷。
“袁大律师怎么淋成这样?白小姐这回是美女救英雄么?”伍丘实打趣道,脸上捉弄意味的坏笑一直就没有收起来。
白萦有些不自在地看了一眼旁边的袁岂凉,转过头来又是一副格外爽朗的笑,“不行啊?雨太大,他车坏在半路,我就来接他了。”
“你先回去吧,我去上班。”袁岂凉终于收回‘迷离’的目光,转头对着面前的白萦说。
听到这句话,白萦的面色又尴尬了几分,想对袁岂凉说什么,最终没说。和伍丘实道了个别后,便上了宝马,发动车子,离开。
袁岂凉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冰山,还是暗黑色的冰山。卓理不禁内心暗啧:做这种男人的女朋友真是悲哀,不被虐死也要被冷死。
想到这儿,卓理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三人于是从地下停车场走向豪玛大厦,伍丘实走中间,卓理和袁岂凉分别走在他的两侧。
“你们刚才的场景很香艳啊,不怕带坏我年幼的小姨子么?”伍丘实打趣地说。
卓理囧然无语。
只是,她此刻看不到袁岂凉的表情更加难看了一些,她只是听到伍丘实自己自动转移了话题,“什么时候出发?”
“今天晚上。”
“收拾好了么?”
“……”
“呆几天?”
“……”
“你倒是给个回话啊?”
“你很吵。”
“喂,袁大律师,我今天没得罪你吧,难道你车子坏了也要怪我?”伍丘实委屈地说,不太明白为什么袁岂凉的脸色会越来越差。
见这只不懂眼的伍丘实还跟二傻子一样扒着别人,卓理不禁好心提醒,“社长,你不记得你刚才明明打扰别人……”接吻了啊……最后这几个字卓理只在心里说,没敢说出来。
伍丘实马上意会,“这也要怪我?你们平时还没亲够么?打扰一下又……”
“伍丘实。”袁岂凉出声制止,脸色已经由暗黑色变成暗红色了,卓理在内心联想:这冰山男原来是个害羞男,被人揭了短居然还脸红……她觉得很好笑,却又不敢放肆地笑,只得低着头,咬着牙笑。
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直到三人走进豪玛,直到卓理又像往常一样微笑着和保安方大叔打招呼,她的笑脸在这暗沉的春雨天气里,像一束小小的温暖阳光,照进每个看见她笑容的人心里。
“小姨子,那保安给了你什么好处么?”伍丘实边问边伸手按电梯。
“啥?”卓理不太明白伍丘实的意思。
“你笑得像朵花。”伍丘实目光温和地看向卓理,俨然以一个温柔姐夫的身份自居。
“我笑得像朵花和保安给了我好处有联系么?”卓理进电梯的时候突然觉得周身一阵没来由的恶寒,不由圈紧了手臂。转眼看袁岂凉的时候看见他也正在看她。
“亲爱的小姨子,姐夫是想告诉你,不要随便对陌生人露出那样的笑容……会……让人误会的。”伍丘实语气暧昧,表情暧昧,逼得卓理不得不怒瞪向他:狗改不了吃屎,花心男改不了调戏女人。
“亲爱的姐夫,为什么你一大早就能这么无聊。”
十八层到,袁岂凉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等到他的背影已经消失很久了,卓理才想起来:他刚才好像白了她一眼!!!
十八回
这天的‘每日一冷’是:【白色的马叫白马,黑色的马叫黑马,黑白相间的马叫做斑马,那么,黑色白色红色相间的马是什么马?】
发送。
这是卓理养成的好习惯,但是,她决定,做完袁岂凉采访之后就正式摒弃这个习惯。她从不指望袁岂凉那样的男人会回复她的信息(虽然,有回复过一次),所以,发送完消息之后她就打开word开始拟写采访提纲。
从林培那里,卓理得知袁岂凉此次要去A市处理的是一个‘民告官’案件,由于牵扯太多,旁系繁杂,该市中级人民法院对旁听案件审理限制得很严格,尤其是对媒体这方。
“如果你运气不好的话,连旁听的资格估计都没有。”卓理记得林培当时是这么告诉她的,对于袁岂凉能接受她的采访,林培是既兴奋又气愤,但是,终究还是兴奋更甚。为了表示她对这个采访的重视,林培把她准备了许久的有着十多页A4纸的采访提纲和背景材料都送给了卓理。这样一来,卓理便省去了许多需要自己动手的事。
上午八点半的时候吴习给了她一张火车票,告诉她今天晚上八点和袁岂凉一起出发,算作出差,酒店社里也为她订好了,为了方便采访,就订在袁岂凉的隔壁。此次采访过程中的往返路费住宿费社里报销。她唯一要积极完成的,便是好好做采访。
卓理深刻的明白:她已经在享受着正式员工的待遇了。
九点多的时候,一条系统消息从电脑右下角弹了出来。
【来自070911:给一个陌生人发这样无聊的信息,你究竟是凭着什么觉得他一定会看】
卓理看到这番话时,心里立马扬起一阵极不爽的波澜:这男人不回她信息还好,一回竟然是回这样的内容。她记得他早上心情还是很好的,不,似乎不好。她又想起他瞪她的样子……
【那很重要么?反正你看到了。╭(╯^╰)╮】
【来自070911:那么,以后请不要再发了,我不会再看】
卓理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几乎是立时囧住,飞速地打好一条消息:【你可以屏蔽。】
在她的认知里,袁岂凉不是一个这样没办法的人,而且,这条消息看起来显得特别幼稚特别孩子气……难道……别人在上他的电脑?
很久之后,卓理以为袁岂凉还会回她的信息,可是,最终是没有。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里升腾起一种怪怪的,难以言明的怅惘感。
十一点刚过,林硕就如鬼魅般的出现在卓理面前,“小学妹,学长今天中午为你践行。”
卓理还没来得及做出回应——
有人就先一步开口了——
“林培,你哥可又来咱部里把妹了啊,管管啊……”于秋水捉弄道,由于林硕和林培同一个姓,两人细看下来又有三分像,所以,林硕林培的‘兄妹关系’也便在社里流传开来。
卓理眼神望向于秋水的时候顺便看到坐在前面的李一凡用一种哀怨的眼神盯着她。卓理的笑容瞬间收住,心中恶寒:李一凡怎么越来越像一个被抛弃的小受?又打了个冷战,卓理觉得全身犯冷。
“啧啧,于美人啊于美人,你说你咋这没眼力劲儿呢?现在,卓妹妹才是真的‘林妹妹’,我也就是个跑龙套的。”林培促狭地笑,言语意味深长。
卓理知道:绯闻来了。
事实上她不知道的是,林硕和她的绯闻一直都在编辑部盛传,由于林硕本人不置可否,这个传闻的雪球也便越滚越大,大到采访部的人也都有耳闻。林培并不是第一次在部里说起,只是卓理第一次听而已。
“哎,啥时候咱们社里内部能‘社对’啊……”万晓烟也趴在工作台上极其惆怅地说。
卓理这才发现:下雨天,人还挺齐。
“我……年纪还小。”卓理扮害羞状,企图用装幼稚装不懂把这场即将要发展为‘话题狂潮’的内容扼杀在摇篮里。
“得了吧,扮纯情这招用去对付你的硕哥哥。”于美人离卓理最近,直接打断了卓理已经能被人轻易看透的表演招数。
卓理看了看手臂,果然有一颗一颗的疙瘩粒。再看看正趴在自己面前的林硕,眼神示意:‘你还不去澄清?’
林硕朝卓理眨了眨左眼,用非常丰富的面部表情传达:‘不需要。’
卓理继续使眼色:‘快去。’
“哟……还眉来眼去……啧啧啧……咱们部里的黑玫瑰就这样被采走了。”林培扔完一句话之后,便又转回头去打稿子。
经过了吴习的同意之后,林硕总算成功带着卓理离开。一走出杂志社的大门,卓理的手就掐上了林硕的胳膊,露出阴森森的白牙,“说,你到底为什么不澄清!”
林硕吃痛地摁好电梯,一直‘呀呀’的叫着。
“不说行么?”
“不行!!”卓理加大了力度,“看来林学长您的皮是真痒了……你以为我看不出你的用意?”以卓理对林硕的了解:他想让传闻将错就错甚至弄假成真的行为,一定有着深刻的原因和企图。
这时,电梯‘叮’的一声打开,卓理下意识地朝电梯里看去:穿着黑色西装,双手正插在西裤口袋里的袁岂凉正抬起头看着他们。
“袁律师好。”卓理微笑地打了个招呼,顺便收回搁在林硕肉上的手。
袁岂凉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从电梯里走了出来,擦过卓理,离开。
卓理望着袁岂凉离去的背影,禁不住又打了个冷战。
“真冷。”林硕也抖了抖身子。
抬脚进了电梯,林硕一把拉过卓理,“还看?背影都没了……”
“我不是在看他。”卓理解释道,“我是在想……他去我们杂志社干嘛?”难道是去找伍丘实?可是伍丘实九点多钟就离开社里了……
“管那么多。”林硕不满地嘟囔,看了看卓疑惑的脸,林硕又转了个十分严肃的表情,“小学妹,你可不能和袁岂凉有感情纠葛。”
“嗄?”卓理更加疑惑了,“我为什么要和他有感情纠葛?我躲他都来不及……但是……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电梯在一楼停下,林硕等卓理先走出电梯,然后,沉重地道,“我采访过白赫山,那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白赫山?那是谁?”
“白萦的父亲,或者说,袁岂凉现任女友的父亲。”林硕先是顿了一会儿,略整了言路,他又继续说,“白赫山的黑社会地位可是一直让人心惊胆战的。他最宠的两个人,一个是他七十二岁的妈,一个是他二十五岁的女儿白萦。想必你还不知道白萦和袁岂凉的情况。”
“我真不知道。”卓理讪讪地说,眼前浮现出白萦的豪爽,还有,她在乎袁岂凉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的样子。他们,应该很相爱吧。
“以前没告诉你是觉得没必要,你和他也不会有交集,现在……”
“也没交集好吧。”她完全知道那冰山男的个性——冷到极致、闷到极致、聪明到极致。这样的男人和她天生犯冲。第一,卓理是个天生热情、和陌生人都能‘三分熟’的人,与袁岂凉冷淡性格犯冲;第二,卓理是个患有天生‘话痨’疾病的人,要她三分钟不讲话,她都能给憋死。可是,袁岂凉三十年不讲话都能活得悠闲自在,和她再次犯冲;第三,卓理的智慧在身为律师,有着严谨思维和敏锐逻辑能力的袁岂凉面前根本得不到发挥,这让她觉得憋屈,所以,依旧犯冲。
这样八字不合的性格,能有啥交集?
“话别说得这么满。虽然袁岂凉性格这样难以接近,但是,这些年没少为他痴迷的糊涂女人。”天色很暗,早晨下过雨的路面还是湿湿的,卓理听着林硕说出的这一番话,觉得格外阴森。
“有……有那么夸张?”那男人魅力有那么大?她怎么一点也没发现?难道,她真的缺少一双发现美的眼睛?
“白萦就是最痴迷的一个,两年前,袁岂凉为白赫山打赢了一场官司后,白萦就开始倒追袁岂凉了,说来,这白萦也是一个率性女子,虽然袁岂凉一直没有接受她,不过,她到现在都没有放弃。”
穿过了豪玛大厦门口的大马路,林硕带着卓理在一间西餐厅门口驻足,“吃西餐?”
“好。”卓理笑答,心里仍然萦绕着白萦和袁岂凉接吻的那个场景。不知道为什么,在知道了这样一层关系之后,卓理忽然很想很想……了解袁岂凉这个人。
在吃饭的过程中,林硕又告诉卓理一些关于白萦和袁岂凉的后续发展:坚持追求了袁岂凉一年多的白萦终于打动袁岂凉,他也开始接受白萦以女友的身份在他身边呆着。这样的结果后,许多曾经对袁岂凉有兴趣的异性们都纷纷收起了对他的兴趣,有的是碍于白萦本人的出色,觉得比不过;有的是碍于白萦的家室,觉得惹不起。总之,这将近一年的时间,袁岂凉的身边只有白萦一个女人。
才刚吃到一半的时候,卓理的手机很大声地响起,在很安静的西餐厅里显得很突兀。她飞快地找到了手机的位置:唐灰狼来电,是否接听?
接起。
“怎么还没过来?”唐之善的声音带了浓重的斥责意味,卓理吓得把手机移得老远。
冲林硕吐了吐舌头,然后对着话筒说,“今天中午学长请吃饭,不去了。”
“怎么回事?两个人一起不来,你们还真是有默契。”唐之善颇带抱怨地说,接着,在卓理还没来得及解释的情况下‘啪’的就把电话挂了。
卓理只能无语。
只是,袁岂凉也没去?
十九回
下午三点多钟,吴习许可卓理先行回家整理。
出差时间是两天两夜,卓理准备了两套换洗的衣服,然后再从冰箱里带了些零食。一切都准备完成后,手机很适时的响了。
“喂?”卓理扯了扯行李包,撇了撇嘴:这是她人生当中第一次出差。她的行李包看起来却像是随时都会破掉。她对这个黑色行李包还是有着一段深厚的感情的,因为这个包是季竞堂在她十六岁时买给她的生日礼物,也就从那一年开始,季竞堂答应带她出去‘生存挑战’。这些年,她和季竞堂每次一起出去,都一定是用这个包。可是,这包现在破得很寒碜。
卓理看了看手机上的号码——陌生号码。
接起。
“小姨子!!”伍丘实特别具有个性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还夹杂着兴奋的情绪。
“什么事?”这边的卓理却是一副怏怏的情绪。
“你姐姐让我送你去火车站。”伍丘实的声音依旧保持在一个很高的调上,她实在不明白他有什么很值得开心的事情。
“七点的火车,四点你就来送?”
“姐夫带你去买点零食……火车上吃……”伍丘实说的内容很诡异,因为,知道她坐火车时喜欢吃零食的人只有季竞堂一个。
“我带了。”卓理没多大兴趣,她还没把注意力从那个行李包上转回来。转念一想:她也许该买个行李包。眼神一转,心生一计,接着她立马抢过伍丘实的话头,“我还是去吧,不太够。”
等伍丘实到达卓理家楼下的时候,卓理已经在楼梯口立正稍息了几分钟。
雨又下过了一轮,路面很湿很湿。
伍丘实很绅士地为卓理打开车门,微笑着让她上车。
“姐夫。”卓理上车之后的语气很甜美,她清楚地知道:伍丘实很吃她撒娇这招。
“嗯?”伍丘实发动车子。
卓理转过脸去看伍丘实,她记得伍丘实上午的穿着不是现在这样。他此刻穿的是一件暗紫色的夹克,敞出一件黑色的胸前有一个大大的暗红色的卡通公仔——这是一身十分休闲十分年轻的打扮。
“姐夫,你真是太帅了。”卓理先把马屁拍到位。
伍丘实薄薄的嘴唇勾笑,“我知道,不过,我只喜欢好看的女人。”
听出了言外之意的卓理讨好的表情瞬间冷凝,“我不喜欢好看的男人。”
“那么,你还觉得我配不上你姐姐?”伍丘实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看副驾驶上正骂骂咧咧的卓理。
“配得上,你们简直是绝配。”
“哈哈……”伍丘实笑开了,很愉快的样子。
“那姐夫你就给我买个行李包呗。”卓理见时机刚好,立马开腔,半点都没带含糊。
伍丘实先是怔住,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卓理刚刚转了话题,他一直都很好奇很好奇:像卓意那样完美的一个女人,怎么会有一个像卓理这样,每一个毛孔都透着怪异的妹妹。
坦白说,他第一次觉得女人也不是好了解的动物。
卓理在NIKE专卖选了一只很大的黄色运动包,因为只有两天的衣物要带,她又对这个包垂涎已久,也便假装半将就实则半窃喜的提了就走。
“袁岂凉已经自己先去A市了,晚上你要一个人去A市。”伍丘实一路上吸引着很多回头率。他的打扮很出众,他的长相更出众,卓理走在他身边只觉得压力阵阵。
她不禁在心里暗想:她每次和卓意出去逛街也会造成这效果,看来,龙配龙,凤配凤——是真理。
“嗯。”
“你不怕?”
“怕什么?”卓理抬起头,望向高她一段的伍丘实,手里还怀抱着一大堆零食。伍丘实试过要帮她,遭到坚定的拒绝。倒不是卓理真的有那么猥琐,实在是她觉得很不好意思。在她短暂的人生中,她似乎只愿意无条件接受来自季竞堂的关怀。
“小女孩都是怕一个人出行的。”伍丘实想当然的觉得卓理是那种需要保护的女生,虽然一次又一次的事实证明,卓理根本不走那路线。没办法,他就是觉得她弱,他就是有一种……想保护她的冲动?
“靠,我一个人出行的时候你还在……”你还在穿开裆裤呢——这是卓理原本打算说出来的话,最终噎住,然后,转为十分恭谨的脸色,“姐夫,我的意思是,我不是十二三岁的小姑娘。”
伍丘实瞪大了眼睛,看了卓理很久很久,看得卓理汗毛直竖。
接近六点才到家,卓理飞快地收拾好,提了包就要出门。卓爸卓妈欢送她至楼梯口。卓意还没回来,所以,伍丘实又担负起送她去火车站的任务。
等到卓理上了火车之后,伍丘实一个人从火车站离开。
开着车,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了一些……奇怪的心理变化。
A市并不远,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卓理成功抵达。
提着大大的黄色行李包,在火车站拦了辆出租。
直奔A市大酒店。在服务台处领了房卡后,乘电梯上楼。
坐了两个多小时火车的卓理此刻需要做的事情是尽快与她的采访对象袁岂凉袁大律师取得联系,商量一下采访计划。她准备的东西除了有四页采访提纲,还有一架佳能小数码,虽然袁岂凉答应了她的采访,但卓理估计,要此人接受《都市精英》摄影记者的定位取照,几乎是不可能的。
所以,卓理此行还需要说服袁岂凉拍张照片。由于此次开庭审理的案件特殊性,她没办法拍到袁岂凉开庭时的飒爽英姿,便只能拍张生活照。
这么想着,卓理已经走到了自己的房间门口,开门,放好,整理了一下,收拾了一下心情。看了眼手机,晚上九点半了。
在心里拟好对付袁岂凉的作战计划,卓理这就出门了。
隔壁的房号是2488,卓理觉得这房号挺喜庆,敲了敲门。
无人应。
再敲。
门开。
卓理抬眼看到的是正拿一条白色毛巾擦头发的袁岂凉:他穿着一套深蓝色的睡衣,袖口处还有两圈白线——一看就知道不是饭店配备的。
有很短的,短到只有两三秒的时间,卓理觉得,出浴后的袁岂凉褪去了一切冰山的棱角,他的模样很柔和,甚至有些孩子气,而且,这孩子气让卓理看得心旷神怡小鹿乱撞喜滋滋爽歪歪。
可是,两三秒过后,那男人看她的眼光就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有事?”停下手中的动作,袁岂凉此刻的表情犹如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大雪山,是的,如果以前,他是冰山,那现在,他就是一座连绵起伏望不到边的大雪山,光看着就觉得冷气阵阵。
“那个……你刚洗完澡?”卓理问完这个问题之后只想抽自己两个嘴巴:你问的这叫什么废话!
“……”
“袁先生现在有时间么?”
“没……”
“我先进去吧,外面很冷。”卓理直接从袁岂凉面前钻了进去,打断了袁岂凉还没说出口的‘没有’。
从门口到沙发的这一段小小的路,卓理的拳头一直都握得紧紧的,嘴巴里也不停的骂骂咧咧:四月刊的出刊之日就是你的入土之时。
“我来主要是商量一下明天采访的相关事宜。”卓理坐在沙发上,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卓小姐从来都这么随便么?”袁岂凉手里握着毛巾,仍然闲闲地擦着头发上的水珠,可是,说话却是字字如针。
是啊,我随便起来不是人,可是,我还真不是个随便的人!卓理在内心暗自嘀咕。又微笑道,“像袁律师这样有个性又有原则的人,实在不是我擅长的对象,所以,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望见谅。”
“那么,谈公事吧。”听到卓理的解释后,袁岂凉的表情不但没有变好,反而越变越差。
“那个……明天的案子,我可以旁听么?”第一个问题。
“这个不是我能决定的。”袁岂凉非常认真地说。
“那么,袁先生明天什么时候出发?”
“八点。”
“那我在哪儿等你?或者,八点之前我来找你吧。”这是卓理算计好了的,不问他是否愿意带她一起去,直接把自己丢给他。量袁岂凉那闷骚又冷淡的性格,虽然不至于主动邀请她一同前往,起码也不会拒绝她这样只有一个选择的要求。
“袁先生,我希望……我们的采访顺利!”末了,卓理又补了一句。原本还想象征性的握握手,又一想,袁岂凉肯定被她气得够呛,可能会让她的手垂在半空半天放不下去,那样,她丢的就不止是脸了,“我先回去了,再见。”
她没看到此时此刻的袁岂凉,停下了擦头发的动作,柔和的嘴角竟然勾起短短的笑容,在卓理走出他房间之前,他用她能听到的声音意味不明地说,“卓小姐真是喜欢妄自菲薄。”
卓理定住,不解地回头,“嗯?”
袁岂凉把那张好看的脸转向门口方向,收起笑容,“明天见。”
二十回
第二天一大早,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卓理早早的就出现在了袁岂凉房间的门口,是的,她担心袁岂凉中途变卦,八点不到就径自出发,然后让她一个人去法院——她见多了这样的人!
见到袁岂凉时,卓理松了一口大气,言笑晏晏,“袁大律师早。”
袁岂凉系了一条深灰色的领带,万年不变的黑色西装,短发又干净又精神,卓理暗啧:这男子真是好样貌,好派头,好洋气。
“我们怎么去?”
“我开车。”袁岂凉提了一个黑色的包,眼睛笔直地射向前方,就差没踢正步了。
不过,卓理还是意识到了袁岂凉话里的意思,‘我开车’的意思是,他要开车去,她爱怎么着怎么着。
“我的友……”卓理继续使用这招,然后,她成功的看到袁岂凉的表情囧了0.1秒,是的,袁岂凉很吃‘我的友’这招。
所以,在宾馆地下停车场的时候,卓理获得了袁岂凉那辆丰田陆地巡航舰第二排座上的一个小小座位。
上车之后,卓理几乎完全沉浸在对袁岂凉这辆车的膜拜上。
这辆黑色的land cruiser从外面看就很拉风,坐到车里面,卓理才真正意识到这车的不寻常。从车牌上,卓理看到这车是Z市的,她估计袁岂凉是开车到A市来的。
“这车是4.7的排量吧?”卓理伸手感受了一下车壁,在内心估计了一下,这车看起来像她在网上看到的那辆兰德酷路泽。
“嗯。”袁岂凉答话的语气很淡。
“袁大律师真有眼光,这车很棒。”拍马屁攻略再次用上。
“……”
A市中级人民法院在A市市中心地带,此次审理的‘民告官’案始末大致如下:A市所辖郊区某农民先是信件上访,就一些土地流转和征用问题上访到市里,未果。该农民便向该市基层人民法院提交诉讼,告的是某区区长,最后,案件愈来愈复杂,最终,牵扯出该市国土资源局局长贪污受贿等系列问题,由于状告该局长的农民人数很多,便有记者采访,并写成内参上呈至中央,此事便引起了广泛关注。但是,几乎没有律师愿意代理此案。
在领智律师事务所,袁岂凉原本是专责于经济法和国际法一块,民法和刑法由事务所其他律师负责,他不经常过问。不过,他还是亲自要求接受了此案。
这便有了今日A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审理情况。
卓理在旁听席上找到一个角落的位置,眼光一扫,果然没有看到任何明显的新闻采访道具(摄像机、照相机等等)出现,落座之后,卓理开始很安静很认真的听着,由于庭审过程里不允许记录和动作,她便只能睁着两只巨大的眼睛看着法庭里的众人。
认真的看着。
认真的听着。
案件审理其实是一个十分残酷的过程,至少,对于卓理来说是这样的。她以前并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情况:旁听席前面坐了一排排衣衫褴褛的农民,虽然她不知道那些人是不是有意要穿成那样博取同情,总之,看得人心里很难过,尤其还有几个妇女抱着孩子——很让人心酸的场景。
看到袁岂凉在法庭上的样子,卓理又对他多了一些了解,亦多了一些敬仰:原来,他不是完全的冰山,原来,他可以说这么多的话,原来,他有着那样善良温和的眼神,原来,他的英姿真的很飒爽。
卓理想:人们还真是适合在自己的岗位和专长上发光发热啊。
这场官司打得很顺,至少,卓理听得很顺。她听得很顺的一个很大原因是:原告胜诉。也就是说,袁岂凉打赢了这场官司,也就是说,那个满脸油光,大腹便便的长得就像贪官的某局长败诉了。案件接下来的流程便是纪检部门的介入了。卓理有预感,那位局长百分之八十是个贪官,一定会被送入监狱。虽然新闻从业者必须具备客观冷静的思考能力,不能用直觉和感觉判定某些事情,可是,打卓理第一眼见到那局长起,她就觉得:就他了,他不进监狱谁进?
袁岂凉的魅力自然是很大的,首先是一众农民朋友握着他的手,连道N声感谢,接着,是一个检察院的穿着制服的漂亮美眉走上前。
卓理站得远,看不清楚具体的情况,只看到那美眉十分热情的和袁岂凉说着什么,然后袁岂凉袁大帅十分冷酷的皱眉——他的标志表情。看到这一幕,卓理心里平衡了很多:原来冰山不是只对她一个人这样。
美眉检察官还是很热情。
卓理内心同情该女子:想勾搭袁岂凉比登上蜀道还难。她都能想象到袁岂凉接下来会怎么礼貌而又残忍地拒绝她。
不过,卓理可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她得和袁岂凉打好关系,能让袁岂凉欠她更好。
所以,下一秒,卓理十分大方地走到袁岂凉和该美眉身前,她看到袁岂凉那缕疑惑的表情。不过,接下来,袁岂凉的疑惑更甚。
因为,卓理十分自然地挤到两人中间,一把挽过袁岂凉的胳膊,然后,甜甜的笑,露出左脸上的招牌酒窝和十分整齐的牙齿,温柔地对袁岂凉说,“岂凉,不给我介绍这位女士么?”
卓理终于如愿的看到了袁岂凉极度震惊的表情,转脸看向那位皮肤雪白、眼睛又大又亮的美眉,她正用敌意的眼神看着卓理。
“你好,我叫梁之琪,是……袁岂凉的未婚妻。”然后,优雅地伸出空置的左手。
“市纪检部陆佳人。”美眉自我介绍,瞟了一眼袁岂凉之后,似是得到了肯定答案,表情霎时黯淡下来。
随后,美眉也伸手,两手相握。
“袁律师,我还有事,不打扰了。”美眉脸红红的离开。
卓理望着她的背影,笑得自信而又顽皮。袁岂凉略低着头看她,竟也不自觉地升腾起一抹微笑,不过,这抹笑在卓理把手抽开他的胳膊之后瞬间收起。
“袁律师,你欠我一个人情。”卓理献宝似的说。
“梁之琪……我很想知道这个名字的涵义。”袁岂凉把刚刚被卓理挽过的手伸进西裤口袋,颇带戏谑的问。
卓理暗囧,这也要问?她总不能把自己的大名报给那个美女吧?随便胡诌的一个名字,居然又被这厮识破,她真的毫无成就感。
“这官司结束了,袁律师有什么感想呢?”卓理错开那个问题,直接开始了自己的采访。
“如果你的采访都是这样的问题,我想,你一定写不出稿子。”为了配合卓理的脚步,袁岂凉放缓了行走的速度。
“为什么?”他是在打击她的问题没水平?
“因为我会告诉你,没有任何感想。”
卓理更囧了。她终于发现,现在对她来说,袁岂凉的采访不难做,可是,袁岂凉的稿子难写。她原本想采用问答体的写稿形式,但是,按照现在的情况,写出来的稿子百分之八十的内容是袁岂凉的‘没感想’、‘没感谢的人’、‘没特别的经验’……那么,即使做出了这个稿子,那也一定会被毙掉。
她照死不误。
卓理一直在思考解决思路,所以,一直到她跟着袁岂凉到了地下停车场,她都未发一言。直到她看到那辆黑得发亮的丰田陆地巡航舰,她瞬间有了主意。
卓理的新闻采写能力在全系都是有名的,用大一大二两年的两个不同的新闻采写老师的话来说,“卓理这个学生,思路开阔,文风准确到位,创新能力强,不拘一格,很有发展潜力。”
所以,在袁岂凉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卓理就抢先一步打开了副驾座的车门,飞快地进入。要交流,可不能隔开距离。她得看到袁岂凉的表情,这样,她的稿子里就有许多对袁岂凉表情的描写,她悲哀的想:也算是凑个字数吧。
“袁律师,看得出来你很喜欢黑色,很想知道为什么。”从爱好谈到对人生的看法,谈到对生活的感悟,谈到对处事的态度——很棒的问题。卓理在心里暗暗为自己叫好。
“单纯喜欢。”袁岂凉系好安全带之后,发动了车子。
“袁大律师说话真的很简洁,和在法庭上很不一样,难道你生活中都是这样?”
“法庭上说的话要让每一个人都听明白,而生活中就没有这个必要。”车子缓慢的驶入车流中。
“哦?那……以袁先生这样的性格,您的亲戚朋友怎么评价你的呢?”如果不是采访,卓理会问的问题一定是:你是土星来的吧?
“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我的亲戚朋友。”
卓理彻底被打败了,和这男人交流起来太难了。她保证,只要做完了他的采访,她再也不要和他有任何牵扯。
车子开到了一个大坡上,眼见着要下坡。袁岂凉的表情却突然变得凝重,揪起两道眉毛,十分认真地观察了一下周围的路况之后,他几乎是冲着卓理吼道,“系好安全带!”
卓理完全被这场景和袁岂凉的声音吓住了。
“怎……怎么了?”
没来得及等到袁岂凉的解释,也没来得及看清楚现实的状况,她只看到袁岂凉把方向盘往左边狠命一打,然后,他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
卓理记得最后的时候,自己的眼前是袁岂凉那张担忧却真的很好看很好看的脸。
再接着,是什么东西落入水中的声音。
再接着,她没知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