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悲虽魂魄不全,少了些为人该有的情感,但他头脑并不糊涂,歧阳子只言片语的点拨,便足以令他猜出此地表面祥和的缘由。
“阿弥陀佛。”
他双手合十,口中念诵佛号,竟不由垂眸流露出慈悲惋惜之色。
只是同悲本人似是毫无觉察,身侧又只有一个眼盲的歧阳子,是而二人均未意识到僧人身上的些微变化。
“与虎谋皮,焉能长久。”
幽幽轻叹令走出几步的歧阳子停住脚步转过身来,轻嗤道:“与虎谋皮?同悲和尚,你未免也抬举人了!当日歧阳山中亲眼见凡人砸毁供奉我的道观后还不明白么?”
同悲未答,竟反问道:“施主洒脱,并不贪恋红尘,当日又为何隐去身形一同目睹?”
歧阳子面上流露出一丝茫然之色来,同悲这次瞧得清楚。不过短暂沉默之后,原本呆站着的歧阳子忽得笑了一声,继而放声连连大笑,直至笑够了才道:“同悲和尚,你方才这话若是说给旁人听,只怕要令人笑掉牙了!我、歧阳子、不贪恋红尘?哈哈!你说洒脱,这我不推辞,由始至终我从不否认杀妖夺丹之举,其他的就免了!我既不是正经修无情道的道士,又不是六根清净的和尚,把我说那么清高作甚?”
“贫僧从不打诳语,所言皆为真心所感。”
“死脑筋的和尚。”沉默了一会儿,歧阳子才小声嗤了一句,他别过头忽得又唤道,“同悲和尚。”
“施主请讲。”
“闭眼。”
同悲怔了一下,旋即依言照做,没有多一句疑问。
下一瞬,微凉的掌心贴到他面上。
和阳火旺的同悲不同,歧阳子身子一直教常人冰凉些。从前被这般触碰,同悲并不觉如何,只因他魂魄不全,平日虽能感觉到冷热的区别,身子却不会因过于寒冷或灼热而产生反应的实感,可此时此刻,当那冰凉的手掌贴上他火热的肌肤,同悲竟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冰冷,继而是寒颤,冷得身上汗毛都立起来了。
太过陌生的实感令僧人僵直了身子愣在原地,歧阳子又如何会觉察不到,他抽回手,细长秀眉微微蹙起。
“怎么了?”
何时有的变化同悲不知道,他有些愣愣地举起自己的手掌看着,又学着歧阳子方才的动作贴上双眼,却始终没有方才被触碰时的异样之感。片刻后他摇了摇头道:“贫僧无事,施主请。”
歧阳子却像是误会了同悲方才的异常,并没有再伸手覆上他的眼,只负手冷笑问道:“不怕我害你了?”
同悲摇头,诚恳道:“是贫僧自己一时迷惘,与施主无关,不曾疑过施主。”
话虽是这般说,可歧阳子似是不打算信,也不再伸手碰他,只冷漠开口道:“初时在北地救你们时我便说过,要你们同行只不过是我需要饵,而你身怀舍利,无疑是最适合的人选。先前帮你修复舍利,还有你口中的‘救护苍生’种种,皆不过是因为要保你这个‘饵’。歧阳子铁石心肠,同悲和尚,你可别会错了意!”
同悲听了并未因此担忧后怕,也未急着解释什么,他直视着歧阳子,淡定反驳道:“施主方才亲口说过,你修得不是无情道。”
歧阳子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良久,他一挥袖,先不耐道:“也罢!一直同你这冥顽不灵的和尚争不过!闭上眼。”
有了头回的经验,第二次那冰凉的手再覆上时,同悲很快便适应了身体不同以往的异样,随即定心后他便意识到歧阳子不仅仅只是将手放在他眼上而已。先前被邪祟浊气环绕的不适皆被隔绝在体外,他只感觉自己恍如初生婴儿般被‘茧’保护起来。
耳边人声、流水声、风声逐渐远去,片刻后周遭归于一片寂静。同悲于一阵恍惚后缓缓睁开眼,入目皆为空,无声亦无景,方才的山水村落和面前的歧阳子皆不见了踪影,而就在一片虚无白景中,陡然有两道冲天黑气接连升起,一远一近,比起先前海边的祸兽浊气更为强劲骇人。
还不待同悲有所反应,那同样身处虚无的浊气竟像是有了意识般齐齐向他用来,而他亦退无可退。
越来越近的黑雾竟在眼前慢慢化作了人形,只是这两个‘人’并无脸孔五官,只是初初凝聚成人的体态。而自它们周身弥漫开来的黑雾此刻已卷上了脚踝,沿着身子慢慢攀上,将僧人笼罩在其中。
虚无之中无法召出佛身法相,同悲双手合十念诵佛经,双目平视不动,任黑雾化作的人形一左一右攀到了他的身上也没有丝毫动摇。
祸兽浑沌以人之贪嗔痴恨为食,它们天生就会惑人心智、勾其心魔,使诸界众生自行灭亡,只可惜今日碰上的是魂魄缺失的同悲。虽自僧人身上探查到了一股令它们本能厌恶排斥的熟悉之感,却一时无法引出对方的心魔。
同悲的心魂深处是一片更广阔无边的虚无,唯有一条红绸突兀地悬于空中,无风飘摇。
而当虚无中黑雾化作的人形抓住那红绸之时,现实中闭目不动的僧人嘴唇嗫嚅几下,歧阳子凑近却只从他口中听得一句含糊不太清晰的气声。
“裴…”
只一声便戛然而止,紧接着金光佛相自同悲周身乍现,不知何时钻进僧人身体里的浊气被一瞬逼散。歧阳子也撤手退了半步,不自觉抬臂挡在面前。
与先前为保护道修和渔村百姓而召现的佛身法相不同,这次歧阳子身上盘踞的妖咒与不详气息竟也被捕捉排斥,一并驱散了些去。
同悲自虚无之中睁开眼,脚下是坑洼不停的乡间土路,耳边亦重新听得山中鸟雀流水,当他抬起头直视面前人时,正对上了一双琥珀色的凤眸。
歧阳子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瞳仁较常人浅些,只是眼白中遍布了如那日看见的蛛网般的灰色纹路,瞧着有些可怖。
这是同悲第一次见歧阳子睁开眼的模样,只是这会儿人仙面上没有平日的笑意吟吟,四目相对间,二人竟都沉默不语。
直到歧阳子眼白中黑纹渐深,那双极好看的凤目又重新闭紧,同悲才开口唤了一声道:“施主,你……”
歧阳子出声直接打断问道:“同悲和尚,告诉我,你都看到了什么?”
“一片虚无、两处混沌阵眼,浊气化人迷惑心智,还有…红绸。”
“不错。看来我没选错人,你确实是最合适的‘饵’。这两处阵下的祸兽已与大地融为一体,受凡人邪念贪心供奉,阵心成了摆设,除了将方圆百里的伥鬼尽数屠尽之外,便只有将祸兽单独引出这一个法子,它们既于虚无境中缠上你,那你便还有用。至于红绸,我亦不解,多半是你两魂中残留的前生执念所化,解铃还须系铃人,日后你自去寻解便是。”
“多谢施主解惑。住持师父亦曾有言,说贫僧命中定有一红尘劫。劫数在天之北,当日歧阳山一见后,贫僧便入梦魇,梦中…有一舞剑的红衣人。”
同悲毫无保留,话也说得直白,歧阳子如何听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呵。同悲合适,你这话莫不是在说我便是你的劫数?”
“劫数未明,贫僧无法断言。”
歧阳子背对同悲负手而立,勾唇笑道:“那要你失望了。我是丹、器双修,从不习剑,连佩剑亦不曾有过。你梦中所见之人虽身着红衣,应当只是凑巧,方才睁眼仔细瞧了你的长相…倒是个周正英俊的和尚,只可惜我不记得自己见过你。”
同悲闻言垂眸,稍息,他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诚恳道:“是贫僧妄言了,还请施主见谅。”
“不过你这饵着实不错,若祸兽尽数镇伏之后,你还有命留着,我可帮你寻那红衣剑修。当然…须得那人尚在人世。”
同悲却摇头拒绝道:“多谢施主好意。只是各人缘法强求不得,贫僧一人足矣。”
“嗤!同悲和尚,他日你若殒命,便是被你这冥顽不灵的头脑害得!”
同悲并未还口,只低头诵了句佛号。沉默时,渐近的锣鼓唢呐声传来,同悲半转过身,只见远处两队人正敲锣打鼓并行着朝这边走来,开路汉子个个腰系着红绸子,唢呐吹着喜庆的调子,似是这大山中谁家在同一日迎亲。后面两台简陋的小轿子抬着两位新娘赶路,说是轿子,其实不过是两根长竹竿同一竹制椅子扎绑成的,一前一后各有汉子抬着罢了。
两个新娘子头上盖了红布,身上衣裙料子虽新,裙摆却短,那竹轿子一颠一颠的便露出了裙摆下被麻绳捆死的双脚,离得近些了,僧人看得清楚,新娘子的手腕子也是绑着的,另被一条绳子绕过腰背绑在了竹椅的椅背上。
民间乡里确实不乏卖女儿或强娶之类的事,可同日出嫁,两个新娘子都被这么牢牢绑死,其他人却视若无睹般便实难说是正常了,更遑论跟在驮新娘的小轿子后面抬着的还是俗世里用来祭祀的牛羊猪等牲畜了。
这哪里成亲的样子,在想到歧阳子所说的伥鬼,眼前这分明像是要将花轿上的两个新娘子送给什么祸兽妖物果腹去。
“施主…”
同悲转头,身边哪里还见歧阳子的身影,甚至人仙何时不见的,他都浑然不知,再转回头,送亲的两队人已到了跟前。
他缓步上前,堪堪挡在了路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