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皂衣老僧虽面容瞧着十分苍老,可行动间全无半分老态龙钟之相。
他身披红色袈裟,眉眼含笑,面上是慈悲之色,身后随行青壮僧人数人,只是面上威严冷肃,似是那壁画上的罗汉金刚一般,教人看了不由心生敬意。
了觉迎上前,双手合十行了礼道:“同戒师伯!您怎会到此?”
“住持师伯命我等前来襄助,不过看起来…此间祸事已了。”皂衣老僧含笑点头言明,随后转身单掌立于胸前,向不远处的玄止玄澜稍稍躬身道,“师侄似无大碍,多谢施主相护。”
玄止闻言道:“并非吾等所为,来时祸兽已然镇伏。”
老僧同戒闻言稍有怔愣,旋即看向了觉,后者一五一十将当日情景复述了一回。只有听到另一处混沌阵眼的方位与同悲跟随歧阳子先行离开之时,同戒神色略有一丝变化,不过很快又归于平静。
“你们师兄弟此刻可还好?”听了觉回答说只剩下皮外伤,同戒出言安抚后才又同玄止二仙道,“虽不知前人阵法玄妙之处,但听来颇有道理,若要西行,贫僧等愿襄助同往。”
玄止并不托大,闻言只是稍加思考后便决定下来。
“既如此,有劳了。”
简单商议后,他们并未选择立刻动身西行。玄止有心在已成的封印阵法之外再加一层禁制,同戒也想多看护寺中年轻弟子两日,至于等道宗其余人赶到说明情况则是顺便。
封印祸兽不似各道宗平日私底下的小打小闹,更不是什么扬名立万的‘好时候’,只这第一处阵眼,便不知有多少道修性命已经搭了进去,可悲的是那些人甚至都不是亡于祸兽之手,而是被全无神智的尸傀儡所吞没。
楼巳提起这事,玄止颔首表示赞同,镇伏祸兽固然需要众人齐心协力,却不需要让许多人稀里糊涂丢了性命去。
小渔村的人这些时日可算是把仙人高僧都见了个遍,心里自然仍是尊敬的,不过面上不至于像初时那般慌乱。
听闻玄止与同戒等人仍要停留两三日,老村长忙喊来村中青壮收拾出来两间干净屋子。同戒笑着婉拒了,说与养伤的师侄们挤一挤便可,玄止则未发一言,默默走到那间土砌小屋的角落盘膝坐下,素色的道袍衣摆沾了泥土,他却不在意。
了觉心中略犹豫了一番后来到师伯身边,见他这番模样,同戒心中了然,当即出声询问道:“可是心中有惑?”
了觉面露愧色,点了点头道:“弟子这些时日亲眼所见,确有两三不解,望师伯为弟子解惑。”
同戒含笑答允。
了觉想了想才询问道:“师伯,若非我佛门弟子诵念经文,可能令地藏法相现出金身?”
“菩萨法相并非招数,若无佛心…断无可能。”
同戒并未将话讲死,也就是说即便不是僧人也有可能做到,只是何种程度算是有佛心并无定论。了觉听罢又将当日他们师兄弟重伤后歧阳子代替其他僧人与同悲一道维持地藏法相的种种细节道来,初时他并非将这些细枝末节尽数告知,只将当日事情发展一一说了。此时讲来,竟令静静坐在角落的道宗三人也齐齐看了过来。
“若确如你所言,那位人仙施主定是有一颗慈悲心的,既为苍生,或可能为。”
“弟子受教。”
“甚好。你方才说有二三处不解,余下的你且说来罢。”
“是。弟子想问‘舍利’。皆知舍利乃高僧圆寂后佛骨精魂所化,其中多半蕴含高僧生前功德修为,若是…功德耗尽、舍利碎裂,可能用功德…补回去?”
饶是同戒这般老僧,乍然听了这番话也是不由露出疑惑之色。他随机摇头道:“或许是我修行尚浅,自入佛门起,我确实不曾听闻修补舍利之说。”
“弟子初时也是这般想的,直到此行师叔从不离身的舍利多次因护佑弟子和百姓等人碎裂,每每都由歧阳施主复原如初且并非徒有表象,因此不得不信。”
了觉又将昔日歧阳子有关功德弥补一说也讲了出来。
老僧闻言却道:“施惠众生才算功德,而功德无形无量,断非可衡量高低交换之物。世上若真有人能够修补舍利,恐怕只有圆寂留下舍利的高僧自己。”
了觉听得愣住了,一时竟想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弟子…还是不解。师伯方才所言难道是说…歧阳施主前世才是高僧?同悲师叔的舍利是他的?”
众人听得越发糊涂,一旁本是随便听了一耳朵的楼巳没忍住出声道:“师尊他老人家是高僧?我敢说这不可能!”
一想到歧阳子剃光头穿僧衣,口里念着阿弥陀佛的样子,楼巳只觉得身上一激灵,直摇头否认了了觉的‘猜测’。谁是和尚都可能,他师尊绝不可能是!
同戒无奈摇头道:“非也。贫僧方才只是说修补舍利之事闻所未闻,且高僧圆寂后鲜有转世一说。只是未得亲眼所见,贫僧不敢断言其中缘故。”
“贫道险些被大师和你师侄的话吓死。”楼巳天生不羁,他随性惯了,嘴上也没什么遮拦,这会儿倒是什么话都同人说,“不过若说功德,师尊他老人家倒是不差。歧阳山下的百姓被师尊护了百余年,一直是供奉着香火的,也说不准是他老人家功德无量,真把那什么舍利的修补好了。”
“阿弥陀佛。贫僧不过一介凡僧,并非全知全能,施主所言并非全无道理,也许确是贫僧孤陋寡闻。”
“都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大师既与我等同行,到时见到了师尊他老人家再亲眼瞧一瞧,说不准就能弄清其中缘由了。”楼巳说完又摸了摸光洁的下巴,小声嘟囔了一句,“不过这么大动静,师尊怎么也会回苦山养养…”
最后这句声儿虽小,可在场之人并非都听不见。
玄止近来心中本有猜测,如今再听楼巳随口之言,已是又确认了几分。
“歧阳山?总觉有些耳熟似的…”
玄澜似是无心念叨了这么一句,玄止接过话道:“歧阳山为九山之末,当年…亦在裴前辈屠山之列。”
提起昔日的裴锦春,冷情如玄止,此时面上竟也流露出难言的情愫来。
玄澜回过神,脸色古怪,他抿了抿唇才出言提醒道:“师兄!裴锦春已死了百余年了!”
玄止转头平静地看着他,盯得玄澜面上尴尬,不由别开眼去。他轻叹了口气才道:“吾知晓。只是前辈当年仙陨一事仍有诸多疑点,九山大祸始末,吾等终归未曾亲眼见证,是以吾不愿信。”
楼巳几乎不曾听到玄止亲口提过什么人,也未曾见他此时神情。看了看欲言又止的玄澜,又看了看玄止,隔了会儿才开口真诚问道:“九山大祸我倒是没少听说过,可那些与我师尊、与歧阳山似乎并没什么关系?”
玄止并未答他,垂眸将先前情绪敛去,转瞬又恢复了以往清冷剑仙的模样,只道:“没什么,你方才所言不错,眼见为实。只是眼下事不宜迟…师弟。”
相伴百余年,不需玄止说什么,玄澜心中便已明白一切。他叹了口气,先一步应道:“师兄放心,这里一切有我,待道宗的人安排妥当了,我再去追师兄。”
“好,辛苦你。”
玄澜笑着摇了摇头,此时同戒走上前道:“施主,可否允贫僧一道前往?”
楼巳代为问道:“我与玄止是御剑而行,大师可赶得上?或者…贫道可御剑携大师同行,只是担忧大师的身子……”
“阿弥陀佛,有劳施主。”
御剑而行,不足半日三人便已来到苦山洞府外。
只可惜终是慢了一步,楼巳领着玄止与老僧踏入洞府内时,洞中已无人在。楼巳耸了耸鼻子在里面嗅了嗅,笃定道:“师尊他们回来过,有血腥气,还没散,不过人应是先一步走了。”
玄止与同戒却是齐齐环视着这间洞府,此刻他们心中均有同一个疑问。
……
而此时被惦记着的歧阳子与同悲已然到了位于西北群山的那处阵眼附近。
自落地起,同悲的眉头就几乎没松过。
只因确如歧阳子先前所言,海边那处已是混沌封印之中最弱的了。寻常人瞧不见,但在同悲眼中,邪祟黑气此刻犹如实质般冲天而起,甫一接近,周身就不由战栗起来。虽无初时那骇人的尸傀儡袭扰,可被那沉沉死气萦绕,也实在放松不下来。
与北地人迹罕至不同,西北诸山中村落相连,人丁兴旺。虽说这地方穷是穷了些,可一路看过来,生活在这里的人竟瞧不出半点被邪祟之气影响过的样子。若非亲眼瞧见那群山间几乎遮蔽天空的妖物,以及嗅到那浓重的邪祟腥气,他险些被这里表现出来的安宁祥和给骗了去。
同悲转头看向身旁的人。
似乎是感觉到同悲看了过来,歧阳子笑着开口问道:“同悲和尚,你可知道…何为‘伥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