伥鬼(二)

24 / 60 章 · 3,752

被僧人拦住路,走在最前面的年长汉子脸色微变,不过很快便掩饰了过去。

挥手示意身后的送亲队伍暂时停下,锣鼓乐声也戛然而止。男人脸上挂着假笑,走近些客客气气问道:“这位…大师,有何事么?”

同悲没有忽略男人那只背在背后的手和浑身的戒备,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语气平和道:“贫僧误入此地,一时迷了方向,唐突打扰,想向施主问一问路。”

闻言,中年汉子心中松了口气,瞧着面前气度不俗的年轻僧人,眼珠转了转,抬手指向前方的土路说道:“原来是这样!大师看那边,沿着这条土路一直往西边走,再翻过了一座小山,走个十几里就能看到官道了。不过……”

这人故意说得模糊,只在提到翻山越岭和十几里山路时有意无意强调了一番,后面话没说完,他又欲言又止抬头看了看天。从来迎亲都在黄昏时分,此刻日头西沉,天已昏黄。

见同悲也随着自己抬头看了看天色,为首的那人才笑着说道:“您看这日头都落了,咱们这山里夜晚雾大,大师头次来,若是继续赶路,只怕会在荒山中迷了路。不如随我们一同走,这条路再往西便有个大旺村,咱们送亲便要往那里去,大师路途疲惫也可在村子里暂歇一晚。”

“多谢施主。”

同悲垂眸道谢,并没有拒绝那人的提议。

送亲队伍又继续敲锣打鼓往西边去了,同悲等了等,不远不近跟在队伍末尾。

约莫走了一里多地,便能遥遥瞧见一处村落,比起先前海边的小渔村,屋子人户都稍多些,只是村口迎接的不是将要成婚的新郎官而是几名老者带着壮劳力这点,瞧着颇有些奇怪。

大旺村迎亲的人也发现了走在队伍最末尾的僧人。

送亲队伍里和同悲搭话的那中年汉子先一步走到等待的几名老者跟前,凑到耳边小声说了什么,不时有异样探寻的目光越过送亲的人群落到同悲身上,最后老者们才稍微露出些笑容来。

中年汉子是带着俩大旺村的两名年轻小伙折返回来的,送亲的队伍已抬着那两顶花轿进了村。

“大师。我方才已同大旺村的村长说过了,村长愿为大师提供住的地方和一顿饭。只不过您也瞧见了,今儿个村里有喜事,来吃酒访亲戚的人多,得让大师去村民家中挤一挤了。”

说着男人便招呼那两个青壮年走近些,瞧着约莫二十来岁的兄弟俩身形高大壮硕,国字脸,皮肤晒得黝黑,面对面站着,显得比同悲还高壮不少。

“这是牛强牛力,他们哥俩家老汉和婆姨都没了,又都没说婆娘,家里正好空着间屋子。外头摆喜宴,难得见荤腥,大师是出家人,应当见不得这些,晚些让村里的婆姨单独做顿斋饭,叫牛家哥俩给大师送屋子里去,不能让村里不懂事的猴娃娃们冲撞了大师。”

话说得倒是周全好听,可这言下之意便是叫同悲不要随意出屋子乱跑,这牛家兄弟说是帮着跑跑腿,其看管提防的意味不言而喻。

同悲面上全无抗拒,就像是全然没有听出男人的言外之意,木讷应了便随那兄弟二人走了。

中年汉子咂摸了下嘴,面上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搓了搓手便放弃再想,直奔着村长家去了。

“怎么样?”

那人刚到,早在村长家里等候的其他人便迫不及待开口追问,村长并几个老人则是安坐着不说话,只眼睛瞟过来,等着男人的答复。

“瞧着周身气度不像是庙里只会念经的和尚,不过年轻没历练,人也有些呆板木讷,应当没什么大神通。”犹豫了下,男人才又问道,“村长,要把那和尚一起埋了吗?”

瘦干的老者双手拄拐,沉思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扭头吩咐道:“给和尚的饭菜里加点料,先试试他的深浅。”

“是。”

牛家兄弟的家位置最偏,离出村的路没几步,只不过来时同悲已瞧见村口把守的人,看起来是一早安排过去的,并不像是防他逃跑。想起那两个新娘子身上绑着的麻绳,要防谁自然不必多想了。

可对于他这个变数,牛家兄弟看得也很紧。空置出来的是与外间堂屋的一个小里间,若要走出去,必然要经过老二牛力所在的堂屋,而兄弟里的老大牛强此刻就在屋后院劈柴,壮汉挥动斧头劈砍木柴的身影照在窗纸上,竟有几分骇人。

名义上是照顾,实则将同悲牢牢看管在小屋里,偏分寸拿捏得很好,就算想撕破脸也绝对占不到理。且不说同悲本就不是会与人有口舌之争的人,即便真到了那个地步,他若不愿伤及百姓,无论如何是争不过那一村子古怪人的。

同悲双手捻着佛珠,正垂眸念着经,牛力敲门说了一声便直接端着饭菜推门进来。有两碟子素炒菜并两个白馍,另有一碗青菜汤。

“隔壁婶娘做好了送来的,不知道合不合大师胃口。若是不够吃,咱们哥俩就在外头,大师尽管喊一声。”

“多谢施主。”

牛力退了出去,顺带着关上了门,里间没有藏东西的地方,况且他大哥就在后院窗户旁边,也不怕和尚察觉到什么偷偷倒掉。

同悲转回身端正坐着,手中佛珠轻轻放在桌上,拿起木筷便要夹起菜吃。

叩、叩。

一只素白的手轻轻叩了桌面两下,同悲抬头看去,正对上这世上最美的一张容颜。

“来这儿前我是饿着你了?就这么急着送死?!”

同悲面色平静说道:“贫僧不饿,也知晓饭菜中被人掺了些药。”

神态、言行都可伪装作假,但一个人心中的恶意是掩饰不掉的,能自天地万物中捕捉祸兽浊气的同悲自然不会被那些村民的假笑所蒙蔽。

不知何时出现在此的歧阳子闻言勾唇笑问道:“哦?难不成你要学佛祖割肉喂鹰,大慈大悲舍己为人一番?”

“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歧阳子直接打断他道:“因为我要你做饵,你便入虎穴?”

同悲摇头道:“非也。佛法度人,并非三言两语之功。贫僧入局,并非舍身,而是为慈悲渡厄。”

歧阳子单手支着脑袋,闻言眉头微蹙了下,不过极快便松缓开了,他别过头去,似是喃喃道:“这样啊…那是我…自作多情了。”

这话说得着实酸了些,甚至连歧阳子自己都不知晓诸事看淡的他刚刚心中为何不快。

同悲听了竟也不由愣了下。

随即他便出言道:“既为苍生,也为施主。”

“呵!自己打嘴也要哄我?还是怕我一不高兴,干脆连桌子都掀了,毁了你的修行?”

这个掀桌掀得自然不是山民家中的破木桌,歧阳子已成人仙来去自如,方才进来后说了这许多话,外面看守的兄弟俩却全无反应,想来已是用什么法术避过了。自然以歧阳子的能力手段,若他真没兴致‘玩’下去了,自然不会顾及他口中做了浑沌伥鬼的山民。

“阿弥陀佛,施主误会了。贫僧只是想说,此身入局皆是心甘情愿,并非施主强迫。但贫僧与施主心思一致,故而才说既是为苍生,亦是为施主。”

“…同悲和尚。”

“贫僧在。”

歧阳子忽然出手,一用力便扼住同悲腕间命门,木筷噼啪掉落在桌上。人仙力道出奇得大,竟有几分要捏碎僧人腕骨的架势。

陌生又茫然的痛感袭来,同悲并没有出声痛呼,只是本能地抽了下手,他怔愣地看向感受到‘疼痛’的手腕,是此前二十多年人生从未有过的感觉。

歧阳子自然也发现了同悲不同之前的反应,他松开了擒住的手腕,左手二指抵在同悲胸前,不多时蹙眉收手问道:“竟是找回了两魂?难怪…难怪方才听你说话,却与先前无悲无喜时不同了…”

同悲却扔有几分茫然不解。

“贫僧不解,望施主解惑。”

歧阳子坐正了身子,闻言只微微朝同悲的方向偏了偏头道:“虽不知你从何时何地如何寻回的,但此刻你已确确实实有了两魂二魄。伏矢、尸狗二魄既回,你自能如常人般感知哀与痛,并不奇怪。”

“原是如此,多谢施主。”

“呵。你的惑解了,我却不懂了。分明自始至终我几乎不曾离开你身侧许久,竟不察何时何处使你二魄归位的……”歧阳子秀眉微蹙,他似在喃喃自语,不待同悲说什么,又忽得想起一事,偏过头来问,“说起来,我倒是想起一事。海边重建封印大阵时,祸兽感知到你之气息后格外狂躁,祸兽镇伏后你才渐渐表现不同,说不准是那封印大阵中原有你前世留下的七魄,阴差阳错回归你身?”

“贫僧不知。”

“呵,你倒敷衍,也罢!你生魂未归,从前逼问不出来,这会儿也不指望你能想起什么。”歧阳子起身站到同悲面前,单手捏法诀在他眉心处点了一下,一股暖意钻入脑海后迅速消散,“既是自愿做我的饵,那我便不拦你。我为你留了保命之机,待祸兽引出,余下诸事你便不必操心了。”

同悲并未直接答应,而是道:“无论如何,贫僧一定尽心而为。”

“随你。”

留下一句话后,歧阳子身形又陡然消失在眼前,同悲翻开双掌用力攥紧,直到指节泛白才缓缓松开。

适应之后,他才转回身又拿起木筷,毫不犹豫夹起盘中青菜放入口中。

天刚擦黑时,有几人趁着夜色往村口的牛家去了,一阵忙活后,有两人一前一后抬了张卷起来的席子出来,草席里似乎藏了个人,至于牛家兄弟及其他来帮忙的人则跟着一同往山里去了。

因为成年男人比姑娘家沉了不止一星半点,几名青年轮换着抗,不敢有半步停留,急急往山上赶。

赶到半山腰一处洞口时,哪里已经聚了不少村里人,人人高举火把,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一般,火光照亮了这些人的脸,竟映出几分狰狞可怖来。

几名青壮将那草席裹着的人往地上一丢,夜风吹起席子的一角,露出僧人的脸来。

那瘦干佝偻的村长站在人群正中,他身后是被堵了嘴已哭花了脸的两名新娘,她们仍被绑在那竹轿子上,只是此刻身上被泼了黑狗血和油,四周还拢着如小山包般的干柴,一旦点起火,她们会是怎样的结局自不必说。

老村长双眼盯着仍‘昏迷’的僧人,语气冷淡问道:“一直没醒?”

牛强牛力兄弟二人吓得一哆嗦,齐齐边界道:“村长,我们怕他中途醒了坏事,就想着都放点药,没成想这和尚外强中干,这…压根没醒过…”

老村长幽幽盯了二人一眼,兄弟俩便闭嘴再不敢多言。

“也罢,到底是出家人,干净。趁人没醒先绑好了,等点火献祭大神前再弄醒他。”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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