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日

19 / 94 章 · 12,489

◎骑马。◎

温霁一愣, 下意识地想不是长个子不是长脑子,那岂不是——

她脸颊发热,抬手抓住安全带挡住胸:“张初越你说什么呢!”

张初越冷呵了声:“胆子还长了不少, 都敢在河边骗人买虾。”

温霁:???

她尴尬地松开手, 想太多了, 自作多情。

“不是骗,虾是好虾,你没看他们都夸你的虾买得好。”

“五十一斤罢了,她们把我当冤大头看。”

温霁没好气道:“那也是给老婆的, 怎么能是冤大头!”

她话一落,车身在石坎路上左右一晃,温霁下意识抬手抓住车顶的把手, “你开车小心点呢。”

张初越沉了沉气, 板正了下腰身,低声落来:“你还知道骗的是你老公。”

温霁:“……”

鉴于张初越开车太猛,温霁决定不跟他说话,否则一会颠啊晃啊又堵车, 反赖她今天非要出门。

毕竟, 批判他人是雄性的天赋。

到了镇上, 温霁如同鸽子出笼, 看乡野多了就想看城市, 在城市呆久了又向往山村, 这是对生活的自我调节, 温霁指着一家洋快餐说:“想去吃薯条。”

洋快餐里都是小孩,尤其是甜品站前排起了长队伍, 张初越见温霁也站在小孩堆里, 说她:“这什么时候能吃上, 进去点也一样。”

外面日头已经在晒了,而她却指着前面的窗口说:“第二个半价哦。”

张初越生得高,一下就能越过人群看到广告牌,拧眉:“你不是知道我不吃甜的吗?”

温霁疑惑地“嗯”了声:“我又没说要跟你分。”

张初越:“……”

看她的眼神像是在说“你等着,白眼狼”,嘴上对她说:“那你自己排。”

温霁嫌弃他一般撇开头,忽然想到什么,扭头要找他,却见张初越仍站在原地,脱口道:“你付钱!”

说好的费用他包,虽然是几块钱的事情,但她跟他没什么感情,所以不用客气维护关系。

温霁本是要给他让位置排队,谁知他根本不想排,直接把手机给她:“自己拿着,我进去找位置。”

温霁拿着他的手机一时愣住,真不怕她偷窥隐私?

不过她目不斜视,屏幕一直亮着付款码。

拿这个考验太太?

等拿到两根甜筒进去时,张初越已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安静地坐着,别人都在玩手机和聊天,而他,仿佛在专心等着人。

温霁坐下时把手机还给他,刚要吃,就看到张初越从她手里拿了一根甜筒,她一愣,提醒道:“不是说不吃吗?”

“我付的钱,总得听个响。”

温霁努了努唇,不想理他,只是一转头,看到旁边坐了个小男孩,手里拿着两根甜筒在吃。

她小声笑道:“张初越你看那个小孩吃得多满足,我也能吃两根。”

他眼皮掠向她,忽然说了句:“不觉得没有同伴分享,很可怜吗?”

温霁伸出舌尖舔了下顶端的雪糕,说:“不觉得啊,我小时候被迫跟我哥哥分享得太多了,书桌,衣服,鸡腿……如果我能一个人独占的话,会很开心。”

张初越看着她,奶白雪糕在粉润精致的上唇描了一圈,丁香小舌舔过雪糕又去勾唇角,就在她目光投向他时,他开口道:“我从小就独占。”

你说气不气人!

温霁瞪了他一眼,扭头自己吃。

等吃完用纸巾擦嘴的时候,她才有闲脑子反应过来,他是独生子,所以从小就独占,所以才会说——没有同伴分享,不觉得很可怜吗?

于是按照他的逻辑,他是在大发善心地帮她咽了这根雪糕,她还应该感谢他?

温霁头一次觉得两人观念上的巨大分歧,他觉得他在牺牲了,但对温霁来说根本没有必要。

她再一次强调:“我可以吃下两根的。”

她跟在他身后,快步追上,继续讲:“你不是说要来镇上办什么事吗?我们可以分头行动。”

“你要逛哪儿?”

“太晒了,我想找个ktv!”

她话一落,张初越眉头就拧得锁了起来似的,好像那是什么腌脏地,她说:“我有个优惠券,花不了多少钱的。”

张初越见她给自己亮起了手机屏幕看券,胸腔那股气用力压下去,语气才能沉静道:“看来还没少去。”

温霁解释:“那家有自助餐还能唱歌,我以前在镇上念书的时候,同学就会约着一起去,不然也没有别的娱乐活动啦。”

她说着往前指:”我走过去就行了,你忙你的吧。”

张初越原本要跟上的脚步顿了顿,忽而说了句:“我要付款。”

“没事啦,到时候我把收据发你。”

张初越双手环胸朝前望:“不信。”

温霁眉心顿时蹙起,小声嘀咕:“小气吧啦。”

生怕她乱报价呢吧。

于是不得不带张初越过去,唱歌的ktv十一点后营业,温霁算好了午餐时间,进去找前台开包厢,说:“我一个人。”

说罢回头朝张初越道:“好啦,你交了钱就可以走了。”

张初越环顾四周,这个地方灯不好好亮,闪得人眼睛疼,五颜六色的光就是没有白色的,一条通道蜿蜿蜒蜒,不走直路,墙面上挂了各种恐怖猎奇的装饰,这时进来一群少男少女,看着精神,就是吵。

“先送一打啤酒上来,还有骰子盅。”

其中一个男生喊完,转身就撞着张初越,站没站相地抬头道:“阿叔,让个位啊。”

张初越眉头拧紧,胳膊就让温霁扯了过去,听见她笑:“不好意思,我老公眼瞎。”

张初越听她介绍“老公”心情还有一些不错,然后就听见她说他“眼瞎”。

这时人群里的精神小妹捂唇笑咯咯,望着张初越说:“要不要一起玩?”

温霁刚要开口拒绝,就听一个抽着烟的精神小伙说:“我让你们把妞都找过来,怎么办事的。”

这道痞声落下,刚才笑咯咯的小妹妹转头说他:“这里六条妞还不够你玩的吗?”

她说完,那男的面露不爽,但眼神盯着温霁看,张初越下意识握住温霁的胳膊要往身后带,谁知她忽然挡在他身前,笑笑道:“你们玩吧,我们只是来吃饭的。”

这时前台跟温霁报了房间号,目光扫向张初越,说:“这是用餐区的单人券,先生没有买票不能进包厢。”

“小姐姐一个人进去唱吗?”

精神小妹的目光落向她时,话却是张初越答的:“不是。”

温霁不想跟张初越进包厢,她只想一个人静静唱会歌,见他去买餐券,温霁拉住他胳膊道:“里面不好吃的,你肯定会说不值。”

温霁因为情急,双手搂住了他胳膊,远看着像在撒娇。

张初越左边胳膊发麻,但还是低头在她耳边沉声道:“等他们走。”

温霁半个身子掩在他怀里,听见那群少男少女走远,眨巴着眼睛看他:“你连小孩都怕啊?”

“我怕什么。”

“你刚才浑身警戒,抓着我胳膊的力气特别大,我挡在你前面了,他们还会强拉你进去么。”

“我是怕你一个人进去,他们会找你。”

张初越语气一重,温霁愣愣地看向他。

男人撇开视线,淡声道:“你进去吧。”

温霁僵着脑袋点头,慌忙又快速地往包厢的走廊里走。

张初越收回视线,朝前台道:“再买张票。”

小包厢里的格局袖珍,依然有上一任玩家留下的烟味,空调开得足,温霁去自助餐区端了餐盘回来,边吃边点歌。

她口味多样,唱外文歌只是她练习口语的方法,她大一过了四级,大二考了六级,想再考个口语证,技多不压身。

过道喧嚣,侍应生和客人往来不绝,而温霁的房间里只有安静的灯斑扫过,成为她唯一的听众。

包厢门被轻推进一道缝。

起初张初越只是想确定温霁在里面,而后却看见一道徐徐的紫色光柱温柔地扫过她的眉眼。

小小的包厢里,温霁就坐在吧台椅上,单腿微曲踩在椅下,双手握着麦克风,目光认真地看着歌词显示器,她的嘴唇在动,否则张初越会以为这便是原唱了。

温霁唱歌的声线有种干净的通透感,不是声带发出,而更像是从心里,她唱的是英文歌,张初越听不清台词,调儿慵慵懒懒地拖着,勾人入眠,但又无法入眠。

本就俏丽的五官让光影划过,像流沙玻璃瓶里坐着的公主,张初越第一次见她这么安静,专注。

他的手扶在门上,恍惚间像一个新郎在揭新娘的盖头,只撩起了一道缝便凿了下他的心,不知她还有多少风景。

张初越小的时候吃喝不愁,长辈宠爱,玩具甚多,但没有哪一样送到他面前,会让他觉得有无限期待,这种感觉过于微妙,以至于他不想正视,只想压下。

他自认在部队时也是耐力第一,怎么会受这小姑娘蛊惑。

就在拉回门缝的瞬间,伴奏一切,俏皮甜心的嗓音泄来:“整晚胡思乱想,夜色真好,让我睡不着,为何你总是想要逃?”

握在门把手上的大掌猝然拢紧了。

女孩从吧台椅上下来,一边握着麦克风一边叉腰撅屁股,唱得高兴便跳起来,明明穿着牛仔裤,指尖又要从膝盖往上摸,张初越眉头锁起,把房门关紧了。

因为身侧有人经过。

那方天地被藏在他的身后,转眸,是刚才在楼下碰见的精神小伙子。

“阿叔,我们玩游戏输了得找隔壁包厢的人要个微信,男的就找女的,不然得灌啤酒,你老婆在不在?”

张初越脸色铁青,“滚。”

男生喝了些酒,听他这语气顿时不爽:“不行就不行,说话这么没礼貌,要是个美女找你要,你指不定心里多高兴,切。”

“几号包厢。”

张初越冷声问他。

小伙子一身金属链子,脑子有泡,往身后指,张初越就揪住他衣领外那包厢里带,门一开,原本鬼叫的声音顿时停歇,舞台上还有姑娘在撅屁股唱跳,一扭头看到张初越,全都定住。

“谁让他去隔壁加我太太微信的?”

那小伙子被他揪住衣领,不得动弹,慌张道:“再不松手我喊保安了啊!”

这儿的保安个个都是退休老头,张初越生得身高腿长,一拳头就能把人揍死,这时有个女孩过来打圆场,笑道:“就是玩个游戏,他让了我一下所以输了,不然就是我去找帅哥你要微信了。”

张初越沉声严肃道:“你们找谁玩都行,不准去隔壁。”

“欸欸欸。”

这里头抽烟的痞子小伙说:“来这儿都是默认玩的,本来我们就是交个朋友,你这样的就别来了。”

张初越随机拎起一瓶酒,众人吓得心惊胆战,那抽烟小伙居然迎头而上,笑:“怎么,砸场子啊。”

一股酒精味,全都喝上头了。

张初越说:“我跟你们玩一把,赢了听我的。”

“哇哦~”

这时众人发出刺激的口哨声,有姑娘说:“那输了呢?”

张初越道:“去隔壁叫我太太过来,她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自己人包庇!不可以!”

“真夫妻玩起来才爽啊,把惩罚牌拿来!”

“……”

张初越懒得理他们说什么,速战速决:“拿骰子盅。”

这时有人在洗游戏惩罚牌,打头一张上写着:接吻。

他眸光蓦地一凝,听见其中一个人说:“输了就让你太太抽这里的卡牌,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这样谁也包庇不了。”

温霁的歌单切到第十首的时候,她正唱着“梦中人”,放在旁边找歌的手机忽然震动出声。

“过来隔壁包厢。”

温霁长到二十岁,从来只有家长来学校领她回去,没试过去领人回来的。

张初越真是头一份。

“小姐姐,你老公玩游戏输咯!”

温霁一进来,就看到一个穿着超短裙的精神小妹笑盈盈地对她说:“你得抽卡牌惩罚他哦。”

张初越一张脸严肃,坐在一群精神小伙子之间,温霁没好气小声道:“让你走不走,活该。”

她伸手去抽卡牌时,察觉张初越的眼神落了过来,温霁眉梢一挑,还知道紧张呢。

一张卡牌落入手里,温霁翻了个面来看,这时大家凑过来:“是什么?”

温霁迅速把牌面压下,抬手挽了下鬓发:“惩罚太轻了,他开车又不能喝酒,让他请你们。”

“诶!酒我们自己能买!”

一个小伙子站起身告状:“刚才我本来是输了游戏找你要微信,你老公守在门口不让我进,还差点动手,我们文明人,但这口气得出。”

温霁一听,那简直好办,拿出手机点出二维码:“来,加吧。”

当着老公的面,温霁加别的男性微信,简直是耻辱,其他男生顿时乐了,“这口气出得爽快,谢谢妹妹。”

张初越脸色沉得比包厢的墙壁还要黑,她刚才抽的那摞卡牌被他捏在手里,快稀碎了。

“什么妹妹,请叫我张太太~”

温霁话一落,张初越忽地抬起眉棱看她。

“我跟你们玩一盘,输了也要抽卡牌。”

温霁说完,众人起哄,兴奋道:“好,骰子还是石头布?”

“刚才我老公玩什么?”

“骰子。”

温霁拿过他面前的骰子盅,规则就是喊个数,没超过就输,一轮下来,温霁喊:“十一个一。”

下一个就得往大的喊,大家不信会有这么多个一,于是那个抽烟的小伙子喊温霁揭盖,显然是要盯着她输,张初越眉头一凝,把她骰子盅拿了过来,说:“我来开。”

盖子一揭,桌上的骰子有十二个一,温霁赢了。

诶,男人在外头,面子都是女人给的,这个真理她现在算明白了。

“我赢了,你抽卡牌。”

小伙子一点也没不高兴,反而乐意从温霁手里抽卡牌,卡面一翻,众人惊叫:“kiss kiss!”

张初越看到那张卡牌,脸都沉了。

温霁上道,笑说:“现场找个愿意跟你完成任务的人,不然就喝一罐啤酒,而且只能邀请一次。”

那人就看着温霁笑,张初越冷声开口:“喝酒吧,别糟蹋别的姑娘。”

说罢起身便去牵温霁,就听一个女孩拖着调儿说:“算吧,刚才你让过我一次,这回我救你了。”

话一落,众人顿时吹口哨起哄,气氛沸点,温霁要回头看好戏时,就被张初越堵住了视线,只看到姑娘让那个小伙子压着吻。

“你看人家年轻人,精力四射,玩得开。”

张初越把房门一带,垂眸看她:“你刚才抽的是什么牌?”

温霁眼神立马飘忽一闪,说:“喝酒啊,不是说了……”

“我刚才翻了剩下的牌,每样惩罚都只有一张,喝酒的还在里面。”

温霁转身,“懒得理你,你自己不会玩还跟小年轻斗。”

她进了包厢,张初越也跟着进来,温霁忙推他出去:“你干嘛,我要唱歌。”

娇儿声撒着,张初越在昏暗的光线里看她若隐若现的芙蓉脸。

“很会玩?”

他嗓音多了丝沙哑,“那我们也玩一把,我赢了,卡牌给我。”

温霁眼睫一颤,轻声问:“那我赢了呢?”

她先前觉得张初越老气,但他如果愿意加入游戏,还算是个心态有趣的人。

忽而,面前的星眸探近,温霁呼吸一滞,微往后仰,听见他说:“任凭处置。”

温霁眼露狡黠:“那就罚卡牌上的游戏。”

张初越拿来两个骰子盅,温霁问:“怎么玩?”

“就按刚才的规则,两个人也能玩多人游戏。”

温霁能赢刚才那波人,自然能赢张初越,他可是她手下败将的败将,于是信心满满:“三个六。”

张初越靠在椅背上:“开。”

温霁:???

骰子一揭,只有她有两个六,她输了!

男人气定神闲地伸来了手,温霁把卡牌从牛仔裤的后兜里掏了出来,撅着嘴道:“可惜了。”

这个游戏其实有些伤自尊,所以温霁先前才帮他掩盖过去,此刻只有两个人,她倒不吝啬伤害张初越的自尊,只可惜她输了!

男人修长的指节夹来卡牌,翻面,沉静的目光扫过,不过一刹,眉头猝然凝起。

温霁晃了晃骰子盅,眨巴着眼睛说:“我刚才可是帮了你,不然你可得被我骑了。”

他只是不小心看中了那个“接吻”的卡牌。

谁能想到温霁的手能抽到一张——骑马。

温霁托腮道:“很小很小的时候,阿爸就会跪在地上当头牛马,驮着我和哥哥走,后来就没有了。”

张初越把卡牌拢在手里,眼神瞥了她一眼,“还吃不吃,唱不唱?”

“吃啊,当然唱,你快走。”

”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他这句话让温霁不好赶他走。

张初越起身,掀门往外走,双手插兜将卡牌揣进去,灯红酒绿在身侧掠过,拐角时看到一间未阖紧门的包厢,有个姑娘正骑在男人的西裤上跟他接吻。

所以,他到底是希望这盘赢,还是输?

-

仲夏夜的天黑得为时尚早,车灯打在水泥路上,蜿蜿蜒蜒的一条山道铺在眼前。

温霁打瞌睡,等到了才幽幽地被张初越叫醒了。

他们下午还去逛了市场,温霁总是吃外婆和奶奶家的饭菜,总得做一些表示,买衣服的钱就不让张初越给,第二天一大早,她拿着衣服去给老人。

张初越无聊的生活继续,背着竹筐上山。

“奶奶!我们自己做就好,不吃啦,不过我可以帮你去玉米地除草……”

“你快住嘴吧,那天下那么大的雨,初越知道是我叫你去的,气冲冲地走了,饭都不让你来吃,好像我这个老太婆会害了你一样的。”

温霁知道张初越向来冷脸,忙跟奶奶解释他不是气冲冲的,奶奶倒乐了:“这个孙子我看了那么多年,你才嫁给他几天,就了解他脾气了?”

温霁咋舌,怎么还把人家亲戚关系闹僵了呢。

她从奶奶屋里出来,步子绕到了玉米地,自然不敢下去了,不然张初越……

他会在玉米地里嘬破她的嘴皮子!

想到这,温霁看这片玉米地顿时有了些奇怪的感觉,算了,没干完就没干完吧。

正当她转身往回走时,一个用担子挑水的少年走来,两桶水沉甸甸地要往下落,水面晃悠悠漫出,温霁下意识伸手去扶住。

那穿白色t恤的少年也来扶,两道手抓在黑木桶的边沿,白嫩的和浅麦色的,温霁听见面前落来一道嗓音:“谢谢。”

清澈的男声。

温霁恰恰抬眸,对上他微愣的瞳仁,嫣然一笑:“没事,需要帮忙提吗?”

还穿着她母校的校服裤,看来是学弟,帮帮忙。

少年抓了抓脖子,笑得有些腼腆:“水桶很重的,不用。”

温霁说:“就是重所以要帮忙啊,你提去哪儿呢?”

少年指着面前这片玉米地,有些不好意思地低着头说:“我要浇、浇地……”

怎么还有些结巴,温霁当自己是姐姐,笑道:“可以,但是我怕迷路,你得带着我,别走开。”

她说这句话时,少年抬起他那双长长的睫毛看她,察觉温霁的视线,又慌张垂了下去,“嗯。”

温霁双手扛起一桶水,少年紧张地双手护着,温霁笑道:“放心好了,你也要小心点,注意别扭到腰。”

少年有些发怔地看她,直到温霁下了地,他还呆呆地傻站在那儿。

清脆的绿里,她穿了一件亚麻色的碎花衬衣,下摆是深蓝色的布裙,两股麻花辫绞在胸前,朝他招了招手,笑:“快来,我一个人会迷路的。”

张初羽像被钓着魂,两条腿往她身边走去,有些手足无措地教她怎么浇水,她很认真也很好奇,忽然抬头看他,一双眼睛像湖水一样的飘渺。

“我、我送你回去吧,谢、谢谢你。”

男孩抓了下白色衣摆,有些不好意思。

温霁摆摆手,淡笑道:“不用送我,这个点你快回家吃饭吧。”

太阳开始毒辣,少女戴着草帽,星星点点的光缀在她剥壳鸡蛋似的脸蛋上,她转身离开时,张初羽愣了好久才猛然反应过来——

“姑娘!”

他脚步匆匆地拐出玉米地,却让另一丛玉米挡住了视线,他才是迷路的那一个。

刺眼的太阳直照在大地上,田间万物熔出了模糊的虚影。

张初羽找到了喂完牛回来的堂哥,激动地喊了声:“哥!我刚才遇到了个女孩儿,特别善良温柔,还帮我浇水了。”

张初越抖了抖竹筐里的草料,淡“嗯”了声,道:“高考结束了,遇到喜欢的可以勇敢点。”

张初羽听着堂哥永远低沉冷静的声调,试图用激动的情绪调动起他的兴趣:“是大美女,那种感觉就像……眼前一亮的清新自然,像山里的一株绛珠仙草,上面还有清晨雨露,笑的时候又很明艳,眼睛像会说话!”

张初越敷衍地“嗯”了声:“嗯,大美人,对一个刚从书堆里出来的理工男,见到的异性都是大美人。”

“不是不是!”

张初羽急躁道:“我还没来得及要她微信呢,我感觉她一冲我笑,我就被定住了,怎么办啊大哥!”

张初越长腿往前迈,张初羽的嗓门就在他耳边嚷,他皱眉:“那就行动,难道她能从天上掉下来?”

张初羽醍醐灌顶,转换话术:“那我怎么追?你是怎么追大嫂的?”

张初越被他问得眉头一拧,堂弟已经替他答了:“哦,大哥,你的老婆还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张初越不耐烦看他:“说完了?我还要回去做饭。”

张初羽被他冷淡得有些委屈:“哥,你这样的脾气大嫂怎么忍你?诶,不过作为兄弟我还是谢谢你,如果不是你主动替我圆这门亲事,我也没有恋爱自由了。”

张初越长腿一顿,剑眸凝起,口吻比以往都严肃:“这件事不要再提。”

张初羽忙点头,“那你回去给嫂子做饭吧,虽然脾气不好,但都说拴住女人的胃就是拴住女人的心。”

说着,张初羽突然来了灵感:“我知道了,请她吃好吃的!”

全程张初越没有给任何指导,但男孩子就是无师自通了,他这个堂弟客气,还反过来谢谢他。

不过他虽然像个愣头青一样,但也比以前在学校里当个书呆子有了活力,张初越最近忽然发现,有活力是件好事。

温霁就特别有活力。

她回来主动说:“我今天去奶奶的玉米地里浇水了,没有迷路哦。”

张初越对她那点欣慰顿时变成了上火,洗了手拿过菜刀:“明天再给你找别的活,不准再去那。”

温霁双手背在身后探身看他:“我没有逼你给我找活干的意思哦。”

张初越瞥了她一眼,没来由地想到张初羽今天跟他说的那个美人,样貌的夸赞放在她身上确实符合,但——

善良温柔。

张初越冷呵了声:“我是让你安分点。”

温霁拿过桌上的锅铲道:“男人都希望娶一个安分守己的妻子吗?对他唯命是从?可我们只是形婚,又不需要互相讨好,就不能真实点吗?装真的很累。”

温霁大学室友也有谈恋爱的,每次和对象出门约会,必定提前一天开始准备,又是敷面膜又是全身脱毛,回来还问大家她今天的双眼皮贴得不好吗,他说眼睛有点怪。

为了男性的凝视而不得不拘束自己,温霁看透了。

张初越把处理好的鱼下锅,厨房里顿时滋滋冒着油烟,他说:“我没装。”

温霁让油烟呛到,想笑,却不小心打了个小喷嚏,说:“我也没装,但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你总是穿白衬衫,外婆跟我讲,你以前都不穿。”

说罢,眼神轻瞟了他一眼。

张初越眼锋扫向她,语调淡定道:“你的意思是我专程穿给你撕的?”

“吧嗒”

温霁洗的西红柿掉进了水盆里,她赶紧去捞,说:“咸丰年的事了你还提。”

“我穿白衬衫难道不是咸丰年?结婚配的,不穿浪费。”

又是这句话,不什么就浪费了。

吃过饭,温霁看太阳毒辣就窝在家里看书,张初越倒是能给自己找活干,又在院里劈柴,安安静静的午后,她就一直看书到睡着。

好像这样的时光,无聊又难得。

温霁翻了些编程类的书,既然张初越不让她去种地,那只好偶尔创造一下精神财富,直到第二天张初越来敲她的房门,说:“去村镇办事处。”

温霁问:“干嘛?”

“计算机专业的?”

温霁:“嗯啊。”

张初越说:“他们那儿需要人录资料。”

温霁顿时喜笑颜开:“我以为是让我去修电脑呢,虽然我能修,但我这个专业不是干修电脑的。”

她又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完。

到了村镇办事处,接待他们的是位戴豹纹镜框的中年妇女,她顺着张初越的视线看向温霁,笑道:“高材生啊,欢迎。”

温霁知道现在好学历的人通街都是,眼前的主任也只是客气,她这时安静地微笑,让自己看起来成熟稳重些。

“行了,初越,你媳妇儿就交给我吧,到点来接人就行了,丢不了。”

张初越看到温霁还带了笔记本过来,顺手在角落的纸箱里拿了瓶矿泉水给她:“有什么事打电话给我。”

温霁点头,小声道:“放心哦,不会给你闯祸的。”

张初越冷笑了声,走的时候把风扇挪了一下,往温霁那儿摇了过去。

主任让她帮忙把一些陈年档案录入电脑,也不算是机密,就是手写字要辨认,温霁看的专心,没听见门口有人说话:“找谁啊?”

“我也不知道名字,但是能形容相貌,是个女孩,十八九岁的样子,两股麻花辫又黑又亮又长,皮肤忒白,双眼皮,眉毛天生的特别有神。”

说着她耸了耸肩,自顾自地继续讲:“你呢, 今天都干了些什么?”

张初越双手插兜, 没想到温霁还会跟他分享, 淡声道:“帮奶奶把地松了,每天照例喂那几头牛。”

温霁叹了声:“我们都好无聊啊,就不能找点有趣的事做吗?”

张初越闻言,眸光微垂看她:“你想做什么?”

温霁说:“如果能回城里, 我就能找份兼职做,但学校宿舍还没开放,而且我回去, 长辈一定以为我们关系有问题, 真不知道那些不用念书的乡民们都拿什么打发时间。”

张初越目光落在她透明袋里的第二根冰激淋,“一日三餐也要花时间。”

温霁“噢”了声,“也是,不过我们分工明确, 倒不觉得累。”

她唇边染了圈冰激淋, 草莓色的, 在黄昏下润着水光, 晶莹剔透, 张初越拔开视线, 开口道:“我想有件事需要明确一下, 在婚姻存续期间,最好不要让第三者参与进来。”

他话一落, 温霁咬了口雪糕愣愣地看他:“什么?”

张初越嗓音沉沉:“如果有对我心存爱慕的女生给我送东西, 我收了, 那就是不守夫道,出于平等的关系,希望我们彼此都能遵守。”

温霁还睁着眼睛看他,但舌尖在绕着冰激凌雪顶在舔,她热,舌尖都要占着凉意,说:“可我们又不是真夫妻,各玩各的,不好吗?”

张初越听到这句话时,三观受到了冲击,瞳仁凝成一团黑雾。

温霁颇有道理:“我接受这桩所谓的换亲,一是为了报恩,二是为了长辈们安心,并不代表我认可所谓的包办婚姻,所以我们肯定会分开的。”

她最后那句话一落,张初越眉头紧拧,侧眸看她,语气冷沉:“所以要好聚好散,别落下一个差名声,对谁都不好。”

温霁一愣,手里的冰激淋化在指尖上,再往下就要流到手心,她忽然有些不想吃了,说:“也是,名声不好,你再娶可就难了。”

张初越沉声道:“我说过 ,分开绝不是因为我的原因。”

“那就是我咯!”

温霁生气:“凭什么我来犯错!”

“因此我才提醒你不要犯世俗婚姻上的问题。”

温霁张了张唇,说不过就不说,哼了声:“本来还想把第二根给你的,现在我硬吃!”

话刚说完,手里的袋子就让张初越提过去,“就吃一根。”

“关你什么事,这不在夫妻原则范畴里!”

张初越硬是憋出了个理由:“凉肚子。”

她说:“我肚子凉不凉你怎么知道!”

张初越忽然握住她伸来夺袋子的手腕,温霁下意识挣脱,那道大掌就拢得更紧,磨擦间有粗粝的纹路在她肌肤上刮过,温霁心跳陡然失序,像要跃上嗓子眼——

“张初越,有人来了!”

她小声吓唬他。

哪知他用袋子将彼此牵连的手挡在傍晚的光下,那冰激淋是冷的,他的手掌却是滚烫,如火山岩石,竟又能生出藤蔓来,生命力强韧的变态物种,将她捆住。

温霁见他这般,打又打不过,只好笑他:“都是夫妻了,你还怕在人前牵手啊。”

张初越瞥了她一眼,那眸光里有让她安分些的警示,“我刚才所说的原则,执行起来并不难,不是吗?”

她知道他的意思是两个人都要尽量避免和异性暧昧。

温霁忽然意识到,其实再幸福的婚姻,无形中都失去了一部分自由。

她在村镇办事处帮忙干活,其实也是出于对乡村建设的热心,但现在年轻人口的流失让这个垂垂老矣的村庄也面临凋敝现状,温霁除了录档案,还给自己找了一个可持续发展的活计——

教老人用智能手机。

“我之前翻了一个山头去找人问为什么我的手机不出声了!”

“还有我的手机为什么拍不了照片,明明就是点这个镜头!”

“这个字是怎么打来着,搞不太懂……”

温霁的桌前排了一个长队,这件事的起因还要归功于今早一位大爷,他拿着用一根绳拴在裤头的手机来问交电费的事,一个劲说麻烦,脾气又大,最后温霁帮他三两下用手机交了费。

结果下午就是现在这个场面了。

温霁耐心,一个个地教,好不容易队伍见短,她松口气要喝水,面前就摆来一张明朗灿烂的脸,他蹲在她的桌前,双手搭在桌沿抬头看她,“我想买部智能手机,有推荐的吗?”

温霁顿时没好气地不想理他,说:“别挡着爷爷奶奶。”

他一脸无辜:“我刚才很早就来了,都是一直让他们排在前头,现在就剩我一个人了。”

温霁边收桌子边道:“可我没义务做这些,只是出于尊老爱幼。”

“那我也是幼。”

温霁起身整理书架,眉头微蹙,回头看他:“你多大了?”

“十八!成年了,你多大?”

温霁扯了下唇,感觉他跟在她身后,语气有些试探,像只摇尾巴的大狗狗,她眉尾微挑,故意道:“我结婚了,你猜我多大。”

一句话,张初羽宛若晴天霹雳,一副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怎、怎么可能,你、我看你就十七八岁的样子……”

温霁轻叹了一声,说:“前不久的事,我跟他是父母安排的。”

她今天忙了一天已经很疲乏,这个学弟倒是积攒了一天的精力就等着找她玩,如果之前来送冰激淋是为了道谢的话,那他今天没有理由找她。

除非是想交朋友。

她也没自作多情到认为他是喜欢自己,但学弟年轻,她还是要交代一下比较稳妥,说不准,他知道后就不来烦她了。

温霁需要清净。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包办婚姻,你怎么能答应!”

温霁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对面前这位从阳光开朗变成愤世嫉俗的男孩投以淡定眼神:“是啊,新时代了,处不来可以离。”

她这句话顿时让张初羽有了一点渺茫的希望,“是啊,说不准你等到真爱了呢?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温霁说:“你叫我学姐就好,我也是县一中的。”

少年眼睛发亮,又多了一层缘分,但随机就皱起眉头:“那我们怎么没遇上?明明都在一个学校里,难道我们差了三届?”

“肯定的。”

张初羽见她不想深谈,有些垂头丧气:“你这么肯定?”

温霁这回朝他淡笑:“因为我的照片常年贴在光荣榜上,如果你跟我同校,不可能没见过。”

她这句轻松自信的语态又像一束光照向了张初羽,他也跟着弯眉笑,说:“学姐,那你叫我初羽吧。”

“初羽……泥而不染?”

温霁疑惑的话音一落,少年顿时笑出了声:“虽然不是,但你记住了我的名字!”

明明前一秒还因为她结婚了而心情不好,可为什么她一朝他笑,一朝他说话,就能赶走所有阴霾。

张初羽觉得自己丢魂了。

温霁说:“而且这么说也不错,是个好名字。”

出淤泥而不染的张初羽看了眼时间,问她:“你忙完了吗?”

温霁摇头。

“你每天都忙什么?”

温霁懒得说,就讲:“帮村主任整理档案,教爷爷奶奶用手机。”

“你大学念的哪所?”

温霁刚要开口,抿了抿唇,道:“秘密。”

怎么能随便对不相熟的人交代。

张初羽喜欢她的这种神秘感,并且让他对温霁更加好奇了。

温霁收工的时候,他给她挑来了一篮水果,温霁皱眉拒绝,他就说:“学姐帮我们村的人那么多忙,我只是作为一个村民献礼。”

他很会说话,但温霁也擅长推拒:“你把这些水果给村主任,这才是真的献礼,我单独收,叫受贿。”

张初羽一道高影站在那儿,倒是能屈能伸,拿着篮子就去送主任。

温霁看了眼时间,收拾桌面要走,少年就站在小广场等她,她眉头微皱:“你快点走,一会我老公就要来了。”

“我就是你学弟,他难不成还不让你跟男人来往吗?未免太大男子主义。”

张初羽神色愤懑,忽然抬头,看到杵在不远处的挺拔身影。

温霁更加恐吓他:“是啊,而且他力大如牛,脾气冷硬,专吓小孩,我跟他相处也得提心吊胆。”

“哥!”

忽然,张初羽朝温霁身后落了声,而后朝她道:“我哥来了,我去跟他打声招呼。”

温霁顿时松了口气,眼见他走了,转身要离开,视线蓦地往灯柱下一瞥,一瞬间寒毛直立,脖颈连同四肢百骸都僵住,看到张初越一张深邃硬挺的脸庞隐在黄昏的暗色里。

张初羽跑去跟他说话,温霁想到自己刚才说他的那些言论,虽然不算坏但也不算好,毕竟,背地说人总归是小人行径。

趁他们聊天的档口,温霁赶紧往家里走。

大概是心虚,她回来还把房门拧上了锁。

本以为张初越很快会到家找她算账,但没有,温霁贴着门听外面的动静,风平浪静,再转念想,她在怕什么呢。

光明磊落的,而且说的那些话也不算错吧,他若过听见了最好自我检讨一下,这么一想,她于是照例去冲澡了。

这间房门是在黄昏最后一点光隐没时敲响的,张初越让她出去吃晚饭了。

温霁当作没事人一样,穿着件宽肩带的白色背心连衣睡裙,湿哒哒的长发尾巴滴在纯棉衣料上,没一会儿便洇出点点深色的水圈。

温霁要往外走,张初越却堵在了她门口,没有要让道的意思,她抬起头问:“不是要吃饭吗?”

忽地,后脖颈让他大掌一托,温霁心跳瞬间失去平衡,双手抵在他胸膛上:“张……”

唇张开的瞬间,让一道薄凉的软含上,他也张开了唇,他们在一刹那共渡呼吸。

然而没等温霁回过神,那吻转瞬消逝,唯有水润残留唇畔,她愕愕地抬眸看他。

轻吻,抵抗。

他眸光沉甸甸地压着她:“我说过要遵守约定,你明明已经答应了。”

温霁听出他嗓音里压制的燥意,仿佛在问她“为什么”,此刻客厅里摆满了他回来做的一顿饭,他在做这顿饭时到底想了什么,终究忍不住要来问她,温霁听见他声带磨出一道沙哑的——“嗯?”

气息沉郁,瞳仁如夜,他望着她低言:“是被吻这个警戒,对你还不够吗?”

作者有话说:

温小霁:确实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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