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莺在房里,搭俯着窗子往外眺望,下面是个天桥,天黑夜市就开了,由远及近漫的皆是人声,及炉上滚锅里冒出的烟气。
衣衫褴褛的贫民,着青巾素袍的儒生,带孩童的老妇,拥挤着一顶顶轿子,都在摊贩间慢慢穿梭。
离得远,虽不晓得再卖什么,但能闻到丝丝诱人的香味儿。
听叩门声,巧姐儿去拉门,“哥哥,哥哥。”她高兴地拍手,一觉睡饱了,精神的很。
潘衍将纸包的黄米粘糕搁桌面上,还热腾腾的,掰了块递给巧姐儿,潘莺也尝一口,是枣泥馅的,香甜黏牙,在南边倒没吃过这种糕。
她问:“你今儿去哪了?身上又是酒味又是脂粉气?”
潘衍坦承:“秦天佑邀我和陆生陪郭英去百花院吃酒,郭英乃翰林院编修。”
潘莺皱眉劝诫:“京城不比桂陇县,天子脚下皇城根上,两步一个官儿,三步一个王孙,四步一个富贾,皆是身价彰显得罪不起的人物,收敛傲气低调做人乃生存之道,且那种烟花柳巷,妓儿见钱眼开,是个不掏空你的口袋不放人的去处。”
潘衍冷笑一声,他倒是想使钱,她也没想过给他点钱使,忆起方在走廊里秦天佑的话:“郭编修所提的周大人,我打算以学生之名携礼登门造访,拜帖已递只等回复,还有常大人及吏部尚书龚大人,皆与家父有些交情,也需轮次前往,我们曾经交情深厚,如今一道春闱科考,若能皇榜高中,想来是桩喜事,我愿将这些位高权重的官爷一并介绍你相识,日后仕途之上亦能彼此照应。”
他只道:“我自有分寸。”
潘莺心如明镜,这前朝的大太监岂会听进她的话,也就不再多说,又听他嗤笑道:“原来常大人正妻虽未娶,倒纳有几房娇妾,真是艳福不浅。”
潘莺回道:“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你勿要学他,萤窗苦读要紧,一门心思备明年春闱为正途。”
潘衍听得无趣,便回房念书,潘莺拿出笸箩做针线,恰伙计来送燃炭和鸡汤,要拿两文钱给他,他便摆手笑道:“不用哩,秦爷交待皆记在他的帐上。”
巧姐儿喝完鸡汤,又自顾玩会儿,炭盆烧起来,房里暖和,小童觉多,不久便趴在枕上睡熟了。
且说常燕熹至晚间才打马归府,长随福安白日里已先将箱笼送回房,吩咐嬷嬷和丫头收拾整理。
他去浴房洗净周身劳顿,换身干净衣裳出来,丫头婆子守在门前,见他至,都慌乱起来,回报的回报,打帘的打帘,待他进房,却是肖姨娘和另两房姨娘都在等着,听到响动,不敢怠慢,皆站起上前见礼,数年未见了,都有些拘谨,常燕熹微蹙眉,淡道:“天已全黑,都回房歇息去吧。”
肖姨娘让那两位姨娘先退下,她却不走,打量他,笑盈盈地:“五年余不见二爷,却是半点没变。”纵然他洗漱过,仍能闻着一丝酒气,又问:“可是吃过酒了?和谁吃的?”
常燕熹简短道:“和同袍吃了几盏。”寻椅坐下,桌上摆着五六碟小菜不曾动筷,先问:“你还不曾吃么?”
肖姨娘摇头:“以为爷会早回来,所以等着.....”拿捏几许委屈,原是撒娇求怜的妇人心思,却不知他并不喜这样。
前世里潘莺待他清冷寡淡,从不会温言暖语哄着他,他偏犯贱,喜欢的不行......不过他现在清醒了。
开口沉声道:“这百果酒我嫌太甜香,弄坛三白酒来,你再陪你吃些。”
肖姨娘大喜,连忙吩咐丫头去拿酒,自己则到他身侧坐着,端摆碗碟,斟酌给他布菜。
不一会儿三白酒取来,她执壶斟酒递给他:“日月如梭,光阴似箭,终能再陪老爷吃酒,定要满饮了这盏。”常燕熹爽快地接过仰颈吃尽。
肖姨娘接着说:“不让老爷白饮,我陪你这盏。”自斟酒吃下,又给他倒满端起:“再恭喜老爷终得平乱归京,还请再饮。”
常燕熹无二话就着她的手饮了,肖姨娘照陪再吃盏,又给彼此斟满,眼波荡漾地看他,说道:“老爷还有一喜呢!如今回到京城,皇上要替您赐婚。”
常燕熹慢慢吃酒,早在扬州听龚自清提起,却装不知,面无表情地问:“可知哪家的小姐?”
肖姨娘道:“听闻是龚府家的小姐,吏部尚书龚大人的妹妹,闺名文君,姿容秀丽,以端庄贤淑名动京城。”微顿道:“安府大爷说族谱,老爷只能娶潘家小姐方能子嗣昌盛,可潘小姐如今不知所踪,龚府又是皇帝赐婚,老爷怎办好呢?想来颇头痛着。”
常燕熹不答,仅“嗯”了一声。
肖姨娘难辨他是欢喜还是恼怒,不敢问,再把盏里酒与他的相碰饮过。
三五盏酒下肚,她已是颊腮酥红,热浪袭身,胆子也大起来,见窗外夜色发黑,正是良辰美景时,便悄解绦子松脱外衫,露出内里簇新的大红肚兜,故意抻腰挺了挺:“老爷还不就寝么?”这肚兜是福安从老爷箱笼里拾掇出后送来给她,她一看不得了,经年不见,老爷倒改了性,愈发讲起情趣来。
常燕熹瞟她一眼立刻会意,想到所做绮梦里,与潘莺总能酣畅淋漓一场,醒来暗自愤懑,掂量再三,恐是这几年忙于战事不近女色之故。
他年富力强,血气方刚,且相貌英武,要得个美人儿红绡暖帐易如反掌。
前世里和潘莺一夜春风几度谓为常态,他这方面恰如他武将身份,很是威猛彪悍。
如今搬师回朝,身心皆闲散,想女人抒欲乃阴阳正伦,但绝不该梦里还堕落于那毒妇身上。
肖姨娘忽觉胳膊被他的大掌握住,再一拉拽,猝不及防间低声惊呼,就跌坐在他的腿上,她是个有心计的,顺势抬起双臂,揽住他的颈子,涂了胭脂的嘴儿凑近他的耳畔,吹着热气:“我脚软走不动了。”寓意让他抱其到床榻去。
常燕熹的目光却盯着她胸前的春画儿,配色鲜艳,栩栩如生,确实绣的精致......他发觉自己还有闲心欣赏绣艺,而不是如猛虎下山、把眼前人生吞活剥了,只因这太过熟悉,潘莺绣的肚兜怎会被萧姨娘穿在身上,粗声问:“哪里来的?”
肖姨娘腰肢被他捏得疼,听问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忙回道:“是福安拿来给我,说是从爷箱笼里找到。”
常燕熹看着那推车老汉股间红痣,顿时兴致全无,将她从腿间推开,吃口酒道:“你退下吧!”
“老爷......”肖姨娘不晓做错什么,他无故就撵她走,又不死心,还待要说,却被他厉眼一瞥败下阵来,只得转身往外走,不由惊疑,暗忖难道城里传言是真的?老爷在边关征战时被伤了那处,所以才如此冷淡,那无论潘小姐在不在都无用处了,看来娶龚家小姐板上钉钉,她又该如何明哲保身......几番思量,竟然愁肠百结。
这正是:白云本是无心物,却被清风引出来。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作者的话:再唠叨一句,有读者想推文的推文,不想推的,给推文的亲们点个赞或夸个好,哈哈,帮助发财!谢啦。
第柒柒章 客栈夜半陡然生祸 潘莺费银独租宅院
且说潘莺因白日里睡过,是而至深晚依旧精神抖擞,她做着针线,听着窗外有夜风声、鸟呓声、抚琴声、泼水声、棋子敲落声、而以读书声为最。
再望一眼墙上那幅字,感叹考科举的不易,今儿得见两鬓斑白的老儒也来投宿,在那状元龛前颤抖的下跪磕头祈求好运,看着很是心酸。
忽听叩叩敲门声,她唬了一跳,起身近至门边问:“是谁?”
“是我!”潘衍嗓音低沉。
“这样晚了,有事?”她连忙开门,见他面容严厉,身后跟着三人,面相陌生,怔了怔:“怎么了?”
潘衍道:“方才秦天佑给我报信,楼下有间房里死了个妓儿,掌柜遣伙计往衙门报官,为免牵连,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潘莺晓得其中轻重,二话不说,辄身去给巧姐儿穿衣套鞋,巧姐儿揉着眼睛迷糊,潘衍等不及,抱起她便往外走,那三人扛起箱笼囊箧往外去,也不走前门,由掌柜执灯引领从厨房后门出,再走十数步即见秦天佑的马车,守在车前的小厮侍候他们入了舆内,秦天佑、陆荣已在舆内等候,无人说话,神情皆凝肃。
潘衍问秦天佑:“客栈掌柜可靠麽?”秦天佑打着呵欠点头:“是我的远亲!”
他再问:“怎会突然死个妓儿在房内?”
陆荣插话道:“谁晓得,听掌柜说颈子处有乌紫掐痕,扔在杂物房里,死没多久,身上还有暖气儿。”
一众心头沉重,他们是侥幸逃脱,但客栈出了人命,一日无查实,里面宿住考生皆有嫌疑,若至春闱还不能定案,众生均不得参考,又得再等三年。
三年茫茫,煎熬人心。
秦天佑嘀咕了几句,巧姐儿紧窝在潘衍怀里,睡得小脸红通通的。
忽听得脚步阵阵响动,他撩起帘缝往外看,官府的衙吏有十数人匆匆进了客栈,遂低声说:“走罢,离开这里。”马车摇摇晃晃使出冯椿胡同,拐上大街,秦天佑道:“我在朝阳门大街、水月寺旁的月牙胡同有间空院子,匆忙之间,又值夜深,不妨去那住一宿,明日再做打算。”
潘衍看看潘莺,见她点头,便谢过。
马车很快到达宅前,仆子帮着拿下箱笼囊箧,宅门挂一盏红笼,明明暗暗亮着光儿。
扇门很快由内打开,几人简话告别,秦天佑乘着马车驶进深浓的夜色里。
翌日用过早饭,潘莺等三人去了趟雨笼胡同,没敢离近,站远处端看着潘宅,门楣之上有一匾,黑底书“潘宅”两个鎏金大字,扇门交叉贴着官衙封条,四围寂寥冷落,从粉灰围墙之上还能隐约望到松柏葱郁之色,可见昔日的富贵安足。潘衍提醒:“要想搬进去,得先往衙门一趟。”
潘莺目光清冽,出了会神,才摇头道:“还不到时候。”数步远是闹市,他们找着房牙子,要租处能立时搬进去的宅子,那牙子笑道:“我手里恰有房空着,离此地不远,顺城墙往东至崇文门大街,再往北走长安大街,抵白家胡同便是。”
他们马不停蹄赶往白家胡同,房主人已在等着,人称王伯。彼此见礼,是个临街的二层楼房子,并不大,正好够三人住,里面还算干净整洁,显见未曾空落多久,因是科考年,这里进出便利,所以更贵,每月要九两银子的租钱,潘莺讨价还价半日,王伯才肯让掉一两银子,脸色已不大好看。潘衍道:“要么把秦天佑那房租半边下来,或许还能省些。”
潘莺烦和秦天佑那帮纨绔扯上关系,他们的底细还是晓得的,一咬牙答应租住,需付一租两月,她当下和房牙子同王伯定好租约付了二十四两银子,雇了人力把箱笼囊箧送来,简单收拾一番,当晚便住下了。
翌日四更时,潘莺就醒了,隐隐听得有只鸡啼,陆续有几只遥相呼应,房内的凉气如水漫上胳臂,她缩进被里抱紧暖呼呼的巧姐儿,懒着不想起。
官员们要上早朝,时不时有马蹄哒哒或嘎吱嘎吱抬轿路过声,又渐听得吭呲吭呲搓衣及哗哗水声,人声开始鼎沸,她坐起穿衣趿鞋,推开窗牖,探身放眼望,正值早市,店铺大多还阖着门,招牌十八鲜的鱼行打开大门,放出五六个浅抱桶,肥硕的活鱼噼啪拧身摆尾,泼溅的地上皆是水渍;肉行门前站着三五人在磨刀,案上摊着半片生猪,才宰杀,红红白白,骨沫污血还未去除。沿街一溜多的是城外的乡人,担着自家种的蔬果在卖、自家养的鸡鸭鹅翅膀腿脚用绳索拴着,等着待价而沽。
“阿姐......”巧姐儿坐起身,懵懂间不知身置何处,瘪起小嘴,眼泪汪汪。
潘莺忙回到床前替她穿衣,再彼此洗漱后,来至楼下,是个堂屋,摆着八仙桌及几张椅子,王伯叩门送扫帚水桶等来,晓她无米难炊,顺道帮买了早饭。
潘莺让巧姐儿去叫哥哥,一面掏出银钱给他,一面笑问:“昨晚将就一宿,早起楼上楼下看过,积灰甚多,需得雇个打扫的婆子临时来做,不晓要去哪里找见?”
王伯看她笑呤呤很客气,也笑道:“这条街口就有牙郎专事引荐各行佣工,不过你只用短次,也得给差不厘的介绍费,倒不如问问这邻舍街坊,定有人肯的,银钱也不高。”
潘莺觉得有道理,用过饭后去开箱,拿出从南边带来的各种杂货及糕饼香糖,一份一份打点清楚,巧姐儿也挎个小竹篮少放些香糖果子,她二人出门去拜访邻舍,潘衍在房中读书。
邻舍街坊都大开铺子等做买卖,见她姐妹俩来送见面礼,忙笑脸相迎,看她娇媚风情,巧姐儿粉雕玉琢,便多嘴问来历,她也不瞒,把陪弟进京赶考、在此租房简单说了。香烛纸马店的李婆问:“你们可要请打扫帮厨的佣工?”
潘莺笑回:“正要请,只是手头没多少攒银,打算请个帮两日除掉积尘就好。”
李婆拍手道:“说巧便巧,我那媳妇原在宣平侯府做粗使活计,哪想府里出了事,被辞退归家,现在等牙郎引荐,她手脚麻利勤快,不说两日,帮你活计做干净为止,邻里邻居不收你钱罢,你也过意不去,就给两文钱权当买茶吃。”
潘莺喜出望外,连忙谢过,给巧姐儿个眼色,巧姐儿从竹篮抓了把糖给她,李婆笑嘻嘻地接了。
一圈走过,担篮也空见底,她们才回房就听有人叩叩敲门,李婆的媳妇孙氏过来,看面相很老实的模样,也不多话,自去提水取布擦拭开来。
潘莺也不闲着,趁晌午日阳儿烈,把被褥及箱笼里带来的袄子棉裤等衣裳,拆的拆,洗的洗,晒的晒,忙得脚不沾地儿。
巧姐儿缠不了阿姐,哥哥读书不能打扰,就自己在院里玩耍,不晓从哪里跑来只虎皮大猫,围着她脚前转悠,一人一猫玩的高兴,一样把光阴度了。
这正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柒捌章 访常府如行虎山 探话柄似走河边
流光如水逝,天气转寒,火炭生红,卧看飞雪扑窗牖。
且说这日,潘莺趁阳光好,坐在廊下搓盐腌冬菜,手指浸的通红,虎皮大猫从穿着月白棉袍的潘衍腿前不紧不慢的经过。
他把衣摆拍了拍,一面说:“我和秦天佑去拜访周大人,今儿不用等我晚饭。”潘莺有些不悦:“怎又和他走的亲近?”
“周大人乃礼部右侍郎兼詹事府少保,秩品三品的官儿,又是此趟春闱主考,既有机会拜访,能在他面前混个脸熟也是未雨绸缪。”
光死读书是不行的。
潘莺默了默,去房里取了银子给他:“你自买些礼送周大人,虽无旁人的丰厚,礼轻却情意重。”
潘衍接过拢进袖里出门,走至胡同口,秦天佑的马车已在等候,随跟的厮童见他来忙打起车帘。
一路不表,很快便到周铎府邸,递上拜帖和担礼,管事引领他们到书房,周铎果然在,他二人上前作揖行礼,在看茶就坐叙谈,说的也是无关紧要的话儿,过有半个时辰,即出得府来。
秦天佑道:“天色尚早,我们再往常府拜访常大人去。”潘衍犹豫,他竭力鼓怂:“春闱两个主考官儿,皆是有秩品的大员,登门拜访了周大人,而不去常大人他处,日后晓得还当我们有心怠慢,不把他放进眼里喛,他见不见我们是他的事,我们不去拜访他便是无理。”
此番话有些许道理,潘衍不再多言。
马车摇摇晃晃直往常府而去。
常家安国公府,书房内。
常元敬坐在桌前,眼眸深邃地看向常燕熹,抿唇笑说:“五年余不见,堂弟样貌未变,却显少许沧桑。”
常燕熹吃口茶,语气平淡:能有命回来已是大幸,沧桑又算个屁!
常元敬微皱眉:“你虽为武将,却也是熟读四书五经知书达礼,何时言语如此粗鄙!”
“言语粗鄙又如何,良心德性不坏就行。”
“你话中有话。”常元敬若有所思:“你......”忽看见门帘一动,遂沉声问:“是谁?”佣仆连忙回话:“有两位儒生递拜帖前来求见。一位是粮商秦万豪之子秦天佑,一位是来自苏州桂陇县的潘衍,乡试得解元之名。两人共送礼十担。”常燕熹面无表情。
常元敬垂眸掩下一抹轻蔑,嘴里却道:“桂陇县?倒是从我们祖地而来......既然到访,岂有不见之理!”
半晌,廊上一阵脚足响动,进来两个儒生,一个二十多岁,锦衣华服风流倜傥,自报姓名秦天佑;另个看去年纪小些,虽不及秦天佑穿着贵气,却也是白面朱唇很清隽,一种冷傲态度,名唤潘衍。
姓潘?!常元敬打量他们,抬手指向常燕熹:“这是我堂弟,才回京的镇远将军。”
潘衍进房时早已瞥见,真是冤家路窄,愈不想见愈是见,他面无表情假装不识,同秦天佑一道跪施拜礼,忽就闻常燕熹冷笑问:“潘衍,你长姐近日可安好?”
潘衍起身,沉稳回话:“一切皆好,不劳常将军挂心。”
常燕熹嘴角浮起讽意,没再言语,常元敬让坐,又命人斟茶,方饶有兴致问潘衍:“怎么,你长姐与我堂弟是旧相识?”
潘衍道:“阿姐在桂陇县开设茶馆,常大人去吃过几次茶,仅此而已,不曾深交。”
“是么?!”常元敬眸光扫过常燕熹,笑着没再追问。
秦天佑见无人说话颇尴尬,便朝常元敬拱手说:“常大人曾因官粮漕运案替家父在皇帝面前说情,他一直说要登门拜谢,却总不成行,心中实在愧欠。”
常元敬淡道:“不必挂意,我朝中政事繁忙,他来也难能见。”突然问道:“潘生来京赶考宿住在何处?”
潘衍心思一转,避重就轻:“学生宿白家胡同,阿姐租的沿街房子。”
常元敬微笑:“那就与你无关,我听闻冯椿胡同里高中客栈死了人,衙门查案艰难,可怜宿住的百十考生或将于春闱无缘,不过对你倒是一桩幸事。”其意不言自谕。
潘衍道:“常大人此话差矣,若是以百十考生之大不幸而引以为幸,实乃无德无礼鼠辈,日后就算登科入仕,必也是朝中奸侫无为之臣。”
常元敬眸光闪烁,重新审视他,答的倒滴水不漏,转而问秦天佑:“你们可去拜访过周詹事?他亦是春闱主考之一。”
潘衍额头青筋顿跳,想插话来不及,秦天佑已答:“上午我俩才去拜见过周大人。”
常元敬眼里有抹异光一闪而过,却被常燕熹瞬间捕捉,他心微微一沉。
帘外有管事递来大红帖儿报道:“工部侍郎李大人来了!已在二门下轿了。”
常元敬命迎进来,笑看他俩,有些歉然:“我得见贵客,你们要不吃过酒饭再走?”
潘衍二人婉拒,指着还有旁事告辞离去。
常元敬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见常燕熹还坐着不动,想想道:“你同潘衍他长姐若没什么挂葛,我是绝对不信的。”
“自然有挂葛。”常燕熹大方承认,目光灼灼盯着他:“那浪妇浪起来,简直恨不得死在她身上。”
常元敬有些奇怪地笑了:“你这样看我做什么?是你想死在她身上,可不是我!”又添一句戏谑他:“不过你命精贵着,可不能随便死,皇上还要替你指婚呢。”
常燕熹站起,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李文华恰往里来,见他才要拱手作揖,人已大步远去,进房笑问:“常将军面色不霁,可是我得罪了他?”
常元敬淡说:“跟你不相干。” 命仆子给他斟茶来吃。
李文华撩袍而坐,想起什么,说:“才听闻五年前一夜灭门的潘家、还有存活者近日回到京城,是一对姐弟妹。”常元敬已有所感,只问:“其名可叫潘衍?”
“正是。”李文华颌首:“竟还得杭州府乡试榜首之名。他从前在京城乃纨绔子弟,名声恶臭,吃喝玩乐样样精通,唯难进学,何时这样出息了?”
常元敬思忖片刻,正色道:“历次考官或贪墨或顾情而科考舞弊总屡令难止,但此次春闱我会严加考审,有谁妄图投机取巧,行贿赂之举,定当数罪并罚,决不姑息!”
李文华醉翁之意未在此,试探地问:“潘家小姐回来,常将军不晓如何处置?”谁不晓平国公府族谱中的传言。
常元敬冷笑一声,岔开说起旁的来。
潘衍走出常府大门,正是日落衔山,彩霞满布时,他的背脊有汗粘着衣裳,被晚风一吹,不由打个寒颤。
秦天佑热情相邀:“我们去梨园听戏去,听说名伶许连生要唱全台。”
潘衍顿住步,冷眼看他:“你还有闲心看戏?今个与常大人相见如险走钢索,我俩日后是福是祸,全在他一念之间。”
秦天佑满头雾水:“我听不懂你之意,但求白话些。”
“我要潜心读书备明年春闱,你不必再来找我。”语毕再不理他,扬手招一抬暖轿乘上,指着白家胡同方向,荡下轿帘自去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柒玖章 真情意心有所动 寻差事世道艰难
且说潘衍推门进房,见潘莺和巧姐儿正围桌吃饭,他走过去,桌上摆一盘笋子酱肉,两盘炒蔬,一深碗蛋汤,两碗米饭。
巧姐儿依然不肯吃肥肉,潘莺把肥肉捣碎埋在饭里,再舀两勺肉汤浇在上面喂她。
巧姐儿不察,吃得津津有味。看见潘衍更开心,咧着油嘴儿叫哥哥。
孩童就是好骗!潘衍自去锅里拨了碗白饭,再坐到桌前来吃,潘莺有些惊奇:“没吃饭么?”
潘衍似有若无的“嗯”了一声。
“可是出了什么事?”她追问。
他默稍顷,终是摇头:“你多心了。”
潘莺想想也是,初踏京城就遇大祸,她确实有些风声鹤唳,遂笑说:“鱼行的张贵今送来一尾风鱼还礼,早晓你回来,我就把那鱼一并蒸来吃。”
潘衍问:“你送他什么?”
“一盒绿豆糕,一包茶,巧姐儿给了一把糖果子。”
“蛋花太稀。”潘衍筷子捞不起,只得拿调羹舀:“你这点薄礼哪抵得风鱼的价钱,他或许看上你也未定。”
潘莺听得噗嗤笑起来,显然不信,巧姐儿看她俩在笑,也高兴的晃腿儿。
潘衍喝着热汤,又道:“今日除去周大人家,还去了常府。”
“哪个常府?”潘莺漫不经心又喂巧姐儿一口。
“还能哪个常府!”潘衍道:“明年春闱主考官儿除周铎,另一位便是礼部尚书大学士常元敬,今得见他时,恰常燕熹也在。”
一勺汤洒在巧姐儿的衣上,幸得不烫,巧姐儿没哭,捏起掉的一根肉丝送进嘴里吃。
潘莺掏出帕子替她擦拭,潘衍眉眼深沉地打量她:“你认识那常元敬不成?否则怎如此惊慌?”
“怎会认得他!”潘莺稳住思绪,神情淡淡地:“一时手滑罢了!听说那两人善谋权术,奸狡如狐,你万不可与他们亲近。”
潘衍冷哼一声:“我会怕他们!”又道:“常燕熹问起你,近日可安好!”
“你怎样答他?”
“我道你好的很,不劳他挂心!”
潘莺半晌没说话,看他起身要走又叫住他:“和你商量件事儿?”
“直说就是!”
潘莺斟酌道:“你应晓得我们银子不多,京城什么都价昂,光靠卖绣品实难维持生计,我打听过了,街口有牙郎专事引荐各行佣工,若能到达官显贵府里帮佣,活儿轻松不说,给的工钱也高,若有那种白日做晚间能回的活儿,我打算也去做做看,巧姐儿很乖,王伯答应闲时帮照管着,还有你也在,想来应无大碍,听听你的意思,若觉得此举丢你颜面,我便不去,再想旁的办法。”
潘衍脊背挺直,心底有种说不出的滋味,这种滋味无论是前生后世亦今朝,都是从未体验过的。
他听到自己说:“你自己觉得好就好,不必顾忌我。”
翌日一早,潘莺换身素净袄裙,发间插根蝴蝶纹花簪,把巧姐儿交托给王伯,出门走至街口,那里有个露天的棚子,一条长凳子,坐着几个行老和牙人,边晒日阳儿,边在说东谈西。看到她一路走近都直了眼,其中个笑呤呤高声问:“小娘子是要雇人,还是要被人雇?”
潘莺也不羞臊,朗声回话:“想寻个活计补贴家用,管事、针黹、洒扫、浆洗、厨房做饭。甚或弹唱歌舞、陪伴下棋等亦能。”
一个姓姜的牙人婆子好似亲热的抓住她的手,乘机看了手指手心:“有薄茧,肉还算嫩,不糙。”又把她裙摆撩了撩露出天然足,纤巧秀气。
婆子笑眯眯道:“神仙胡同提举家邱官人要寻个身边人,瞧着你哪哪都合适,你一定要跟我走,让他家大娘子再过过目,人家可发话啦,宁缺毋滥,若见得满意,百而八十的价钱随便你开。”
有支《桂枝儿》来证这些牙人婆子的嘴利:我的唇不是枪只抹油,我的舌不是剑只藏蜜,我的智赛随何,我的机胜陆贾,说着长,不论短,讲着三,不道四,白话齐全,难有破败,你想活计松,那就比腰带儿松,你想要价高,那就比天际儿高,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你不如意的,只有一件难堪处,她得了中间利,便不管你的死活了(liao)!旁人嗤笑道:“你莫要糟践了人家小娘子。”
这“身边人”是何意,即大户人家专门在老爷夫人身边伺候的佣仆,等同妾媵。
谁不知那邱官人是个色中饿鬼,这样的美貌少妇若入得他的府,无亦是自投罗网。
潘莺不露声色抽回手,只笑道:“身边人我高攀不起,家中有弟有妹还需照顾,只做计时的活儿论工价,昏时就得归家。”
姜婆再劝几句,见她不为所动,又有人围簇上来问她详情,只得作罢,退到一边倚着棚柱嗑瓜子吃着耍。
潘莺在棚子里站了许久,虽来打听的不少,却没个真拿定主意的,她看日正当午,行老和牙人渐少,索性起身往家走,打算回去给潘衍和巧姐儿做饭。
路过鱼行时,一尾尾大鱼剖膛破腹,清理干净肚肠,再用细如筷的竹篾条划成十字抻展开,尾朝上头朝下挂在屋檐下风干,鼻息处皆是股子咸腥味。
张贵抬眼看见她,用清水洗去手上污血,有些局促地问:“潘娘子可把风鱼蒸了吃么?”
潘莺笑着称谢:“味道极好,阿弟这般不爱吃鱼的,都多吃了几块。”
张贵忙说:“我再去给你取一条。”潘莺想起潘衍说起他看上自己的话,再暗打量他神情,遂摆手道:“你勿要取,前送的还剩半条,下趟要吃再来买。”
“不要你的银钱......”张贵话未完,见她已走远,面上起了一抹失落之色。
潘莺走了数步见几个孩子围簇在个摊前,她好奇地过去,原是个高鼻深眼的夷人在卖切糕。搁在块四方木板上,糕也是四方又紧实,用玉米面做的,混着许多桃核仁、葡萄干、白芝麻、红皮大枣、瓜子穰,杏干等,用黏粘的糖浆稠连,片刀切一薄片,糖丝拉拽千里,孩子们之所以围着,是这夷人将那薄片又切成若干小块,分到每个人手上试吃。
她也得了一块,咬一口,又香又甜又粘,在南方没吃过这个,觉得新奇,想巧姐儿定会爱吃,问他几钱,不太会说汉话,只指指摆在一边的招牌。
她看的咂舌,哪想得就那麽贵呢,怏怏的没买成。
这般数日后,找差事皆碰了壁,那些个行老及牙人总摇头摊手,只道世道艰难,高门大户也在省俭用度,实无活计可介。
她屡屡乘兴而来,败兴而回,囊中渐次羞涩,常燕熹的欠银还没有头绪,想着这些愈发心乱如麻。
这日又空落而归,正往家走,忽听“潘娘子,潘娘子!”的叫唤,却见是李婆的媳妇孙氏,站在香烛纸马铺前朝她招手。
她走近前,笑问:“你怎得闲在这里?”孙氏在吏部郎中府上做洒扫等粗使活儿。
“府中夫人赏了些旧衣旧裳,特拿回来改改穿。”孙氏又问:“听婆婆说你整日儿在寻活计,可是真的?”
潘莺点点头:“只是活计难寻,竟没一家可用。”
孙氏道:“我这里倒有个活计介绍给你,想必你定是愿意的!”
潘莺顿时眼前一亮:“你快说来我听!”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捌拾章 寻活计首入尚书府 比绣艺慧眼识玲珑
原来这孙氏在吏部郎中张胜玥家做粗使活计,某日洒扫庭院时,听见大丫鬟金凤同个婆子站在廊上嘀咕,吏部尚书龚如清府里要招三四个绣娘,也无需行老牙人推举,只口口相传寻些知根知底的,恰金凤的表婶在尚书府里做管事,因这婆子有个十六岁的女孩儿,说是针线了得,便来拜托金凤引荐。
金凤笑着告诉她:“你说针线了得不做数,去了是要试绣的,她们说好才是好,也无需我引荐,到那日自己去他门上等候就是。”又把详细时辰及府门方位说了一遍。
哪想隔墙有耳,皆被孙氏听个清楚,此时见潘莺寻不着活计,心底同情,便把这话一字不漏的说给她知晓。
潘莺喜不自胜,连忙谢过自去了。
这晚她把余的半条风鱼用笼蒸了,又炒两盘菜蔬,热了昨日吃剩的鸡汤,蒸了香喷喷的粳米,姐弟妹三人高高兴兴围桌吃晚饭。
翌日一早,她打扮周正,把巧姐儿托给王伯,就出门招到轿子,坐乘到下角头西南的明照坊关王庙下来,见庙前冷清,便进去点了香磕三头,以祈好运。
出得庙来,没街走十数步就是宝府巷,毋庸她找,门前乌压压皆是人的那处府邸即是。
凑近前听她们说话,竟是个个身怀绝艺,至最后她都有些自惭形秽了。
忽听一声鸣锣,有人嗓门洪亮:“老爷下朝回府!”潘莺随音望去,朱红正门大开,出来十数锦衣佣仆将她们分散撵到东西侧门两边,留出地央宽道。
不多时,一顶青檐黑帷四人抬大轿由远渐近,轿帘低垂紧阖,围簇侍卫持刀疾步前行,目不斜视,神情肃穆。
嘎吱嘎吱一径入了正门去,佣仆复急忙关阖。
又过了半刻,西角门打开让她们进,众人列成长队绕过照壁,来至个宽阔的院里,早有个气度威严的妇人带领七八丫鬟在等候,皆不苟言笑。
潘莺等数人按指令分站几排,敛息摒气站着。
那妇人等几开始挑拣,个子矮的不要,骨架大的不要,痴肥的不要,相貌丑陋的不要,年老或年幼的不要,举止轻佻放荡的不要,神情紧张惶恐的不要,指粗茧厚的不要......这般一筛选,余的也仅十来个。潘莺暗叹,这到底是在挑美人儿,还是在挑绣娘呢。她十来个随那妇人等几沿青石板道往宅院里走,进了垂花门,转过屏风,是三间厅房,已整齐搁着绣棚、绷凳、搁手板,剪刀、绣花针、绷线及各色绣线等,应有尽有,十分齐全。那妇人让她们各自寻位坐定,铜炉里点起安息香,给一柱香的时辰,做出一幅绣品来。
一众晓得时辰吃紧,连忙调整绣棚,穿针引线,略思忖便动手,皆是平日绣惯的,花鸟树禽、山水亭榭说来就来,不多时,那麻利的绣娘,红牡丹花儿就展了瓣数。
潘莺坐第一位,她也不忙,慢慢穿着绷线,还没决定绣什么,十来人只取三四个,若绣得大同小异没个新颖别致,胜面儿就不大。
那妇人恰站在她跟前,线香滴垂下烟灰来,看着空空的绣棚,不由微蹙起眉。
忽听得一阵脚足响动,有人踩踏跺往厅房来,那妇人不敢怠慢,连忙迎上俯身见礼。
潘莺悄悄斜眼睃去,却是个身穿绯色朝服的男子,胸前补子绣锦鸡,腰束花犀革带,是个秩品二品的官儿,他身型高大,气势凛冽,只窥得侧颜,黑眸高鼻薄唇,棱角分明的下颌,容颜很是清隽,她暗忖竟然认得,正是在扬州知府时,有过照面的吏部尚书龚如清,想来也回了京城。他前世里是常燕熹的死对头,两人朝堂争斗半生,直至常燕熹带罪发配烟障之地,后来她就死了。
龚如清余光瞟那一错不错盯着他的少妇,不动声色听着管事禀话:“老夫人意思,宫里若要赐婚可没个准日子,说来就来,不妨招些绣娘把嫁衣及其它先缝制起来,免得真到节骨眼时,又手忙脚乱的.......从这些绣娘中再择出三四位.......”
龚如清颌首,摆手不再听,再暗瞅那少妇的绣棚上空空如也,其他人皆已绣了大片,不禁笑了笑,一径朝厅后的正房大院去了。
潘莺看着他挺拔的背影,一缕风吹得他袍袂掀起,衣袖鼓荡,天是釉青色,树木凋零,他像行走于三途忘川,令人有种恍若隔世的虚芜感觉。
她忽然有了主意,垂颈抬手,飞针走线起来。
龚如清进房给老夫人问安,三妹妹龚文君恰也在。
老夫人对儿孙辈是非常客气的,命丫鬟搬来椅子让坐,又斟来热滚滚的茶,方问他:“听闻常燕熹已返京,今朝堂之上可有照面?”
龚如清“嗯”了一声,老夫人又问:“皇上没提指婚的事么?”看他的神情叹了口气。
龚文君撇起嘴:“我还不愿嫁呢!”
龚如清吃口茶,看着她戏谑:“你都十八年纪,早就该嫁出门,若再过两年,纵是想嫁都难了。”
龚文君道:“我的哥哥,你还是自顾着罢,泥佛劝土佛,你也没成个家,还有脸皮说我呢!”
一屋子的丫鬟都捂嘴笑起来。
唯有老夫人愁眉不展:“你们兄妹二人,样貌才学品行哪样不比旁人强,怎在婚配上就这样的难?!”
正说到这儿,帘子簇簇响动,管事婆子用黑漆雕花方盘托着十数张绣品进来,送到老夫人面前道:“这是绣娘用一炷香的时辰绣制而成,请老夫人及大爷和小姐过目,择出三四张好的,可府中留用。”
龚文君饶有兴致地走过来、挨着老夫人身边坐了,边挑拣边评点:“这幅绣的是鸳鸯戏水,用的是蜀绣的针法,实在不易。”
“怎个不易法?”龚如清随口问,脑里却想着那绣棚空荡荡的年轻妇人,不晓后来绣的是什么。
龚文君笑道:“蜀绣有一百多种针法,每种针法对应不同地方,譬如这鸳鸯的羽翼,用的是鳞角绣,鸳鸯的脸用的是覆盖针,水波纹用的是线条绣,还有交颈处用的是缠绕针法,还有许多处......她顿了顿:“我不过只懂个皮毛,但这绣娘却绣的娴熟精妙,我觉甚好,可留下。”
那管事婆子寻到锦布右下角绣的姓名,高声报道:“绣娘郭芸留下。”
老夫人翻了两幅,挑出一幅,绣的是一只下山虎,她赞道:“乍看针线乱插似无章法,但多瞧来,表面却极光洁平滑,这虎毛刚健直竖,劈比细若毫发,毛色随动渐变,再看它眼珠子炯炯有神,几可乱真,形态十分的好。”
管事婆子立刻陪笑道:“还是老夫人眼光老辣,这幅刚收上来时,凡瞟到的都赞不绝口呢。绣娘丁香留下。”
龚文君又翻出一幅:“这可了不得,竟绣的是《金刚经》,字之大小,不逾粟粒而点划分明,且大小一致,上下左右齐整。”
“给我来看。”老夫人平日常吃斋念佛,听是经卷便有兴趣,接过觑眼细看,半晌后点头笑说:“品字章句,无有遗阙错漏,难为她记得!”
管事婆子遂报:“绣娘孟雯留下。”又道:“三个名位已满,我这就叫她们来见。”收拾起余它绣品辄身要走。
“慢着。”龚如清叫住她:“你手上的再给我来看。”
管事婆子连忙走近奉上,他接过一幅翻过一幅,至最后一幅忽而顿住,目光濯濯打量片刻,取出递给老夫人:“这幅绣的甚好,也要了。”
老夫人接过,龚文君好奇的凑将过来,忍不住用帕子捂嘴笑:“哥哥,你也不能因她绣了你的背影儿,就要好罢!”
“你待自闺中勤练绣艺,只好繁复炫技,浓艳重色,却忽略刺绣之本。”龚如清道:“苏绣乃刺绣之本,非其它可拟,你看这绣技,实而不华,雅而不淡,灵动而不呆板,虽是背影,却瞻眺而生情,远近有意趣,躯骨显深邃,它已不止是绣,而是绘,绘如画之逼真,更透其精髓矣!”众人听得都有些凌乱,老夫人先笑起来,朝文君道:“绕得我都糊涂了,不过听你哥哥之言,一准没错,他才华渊博,学识见解都在你我之上。这个绣娘也留了。”
管事婆子遂报:“绣娘潘莺也留下。”
这边挑的如火如荼,那边潘莺和众绣娘等俱在厅房候消息,忽有个丫鬟来传:“绣娘郭芸在么?”
郭芸忙站起称在,那丫鬟道:“可恭喜你绣的鸳鸯戏水,小姐很赏你的蜀绣技艺,快跟我去等着主子见。”
郭芸喜笑颜开的随去了。
不会儿,那丫鬟匆匆来唤绣娘丁香,称她绣的下山虎,老夫人看中,也领着往正房大院走。
只剩最后一个名位,气氛陡然窒息起来,三两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甚有个绣娘低声哭泣:“家中已揭不开锅,此趟不成该怎生是好?!”
潘莺也暗自愁容不展,这尚书府庭台楼阁、花草池院皆是一派富贵尊荣之象,再看那管事佣仆,更是气度不凡,实非寻常人家可比,若能再此寻到活计,自是旁处不能比。她在江南的绣艺虽好,但此时也不敢拿大,惴惴心境一时难以言喻。
这正是:一江春水一江涛,强中更有强中手。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捌壹章 遇盘问潘莺巧答 送肉饺潘衍巧遇
上回说道,龚府选绣娘实在严苛,潘莺等在厅房焦急等音讯,选走了郭芸和丁香,还余最后一名位。
正望眼欲穿时,一个丫鬟过来唤:“孟雯可在?”无人答应,她又问一遍:“孟雯在么?”
还是没有谁吭声儿,潘莺推了推那认真哭泣的绣娘:“孟雯可是你?”
见那绣娘瞪圆泪眼点头称是,她有些哭笑不得:“选上你了,还哭什么!”
看着她欢天喜地跟在丫鬟身后没了影,潘莺说不羡慕那是假的,可技不如人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其它绣娘陆续走了,她把针线都收拾齐整摆归原处,这才起身准备离开。
“潘莺可在?”又来个丫鬟大声喊。
潘莺顿步回首,满脸疑惑地回话:“在呢!”
“快来,选上了。”那丫鬟催道:“老太太要见你们几个,都在等你呢。”
这是什么阵仗?!潘莺有些不敢置信,撩起裙摆跑到她跟前,再确认:“不是选三名么,加我可就四个了!”
那丫鬟瞟着她轻笑:“先确没有你的,后来是大老爷把你的绣品挑出来,道十分的好,便又多增一个名位出来。”
原来如此!潘莺暗忖一个大老爷们哪懂什么绣艺,怕是认出她来了,又因她绣的是他的背影儿,投其所好,方才得以选上。
这果然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绕过厅房,是处大院落,正面上房五间,两边游廊厢房,七八个着酒黄薄袄浅青裙子的丫鬟、和那三个绣娘在门外站着,见到她来急忙招手:“还不快些,皆在等你。”已有人进房禀:“四个绣娘到齐了。”
潘莺紧几步追上,随她们最后进房,再一字排开站在地央,给老夫人、龚文君及龚如清福身见礼。
“模样儿都俊俏,给赏。”老夫人笑道,大丫鬟如意拿着四个荷包分送到她们手里,一齐称谢。
老夫人又扫量她们几个,其她三个还是做姑娘打扮,唯有潘莺梳起妇人髻,遂把她叫至跟前详问。
潘莺谨慎答道:“原住苏州桂陇县,是个孀妇,独自开茶馆养活弟妹,如今随阿弟进京赶考,这城里物贵价昂,因而手头吃紧,只得出来寻找活计贴补家用。”
老夫人听得同情心骤起,叹息道:“你倒是个红颜薄命的孩子,怪可怜见儿的。”
龚如清在吃茶,妆似随意地问:“你不是在常将军身边侍候么?怎不去他府上,倒跑到我这里来?”
常将军?!一众皆怔,老夫人迟疑道:“可是平国公府的常燕熹?”
潘莺回话:“常将军途经桂陇县前往扬州平乱,要寻个妇人在身边做些洗衣缝补等粗活计,因给的工钱不低,且我阿弟那时欠人银子,就带着阿妹跟去了,平定后各走各道,我复又回茶馆继续营生。”
“原来这样。”老夫人笑道:“燕熹的性子最像平国公,没心眼,出手大方,胡花银子。”丫头们抿起嘴角,龚文君扭脸也笑了。
龚如清盯着潘莺,又问:“你阿弟姓甚名谁,可是为明年春闱而来?”
“阿弟名唤潘衍,确是为明年春闱。”
“他乡试排名第几?”
潘莺暗忖我若说他乡试为解元,前诉的种种苦楚倒显得无足轻重,更况又是春闱考生,他虽非主考官儿,但为避嫌疑,要辞掉她也未可知。
遂定下主意,小心翼翼道:“阿弟乡试榜单排名不济,此次来京考春闱并不抱希望,好在他年纪还尚轻,正可多加磨砺几年,以成大器。”
龚如清听得淡笑:“你倒有些见地。”不再多问了。
巧姐儿坐在门槛前托腮看人来人往,忽而眼睛一亮,起身朝外跑。
“喛,当心拐子拐了你。”王伯坐路边跷腿吃茶晒日阳儿,瞧见她,抬声喊着。
香烛纸马店的李婆站在门前嗑瓜子,取笑道:“你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当我们瞎么,盯着呢。”又朝张贵喊:“是不是啊?”
张贵正用柳条穿过大鱼鲜红的腮,打个结丢进浅抱盆里浸在清水里养着,听到这话抬起头,也不答,只看着潘莺弯腰抱起巧姐儿。“买什么好吃的?”李婆看她肘挎篮子沉甸甸的。
潘莺笑着回话:“肉行才杀的猪,我买了二斤前腿肉,一颗大白菜打算包饺子吃。”
“饺子,饺子。”巧姐儿高兴地舔嘴唇。
“定是有喜事。”李婆断言:“今大尾巴喜鹊直冲你家窗叫个不停。”
潘莺道:“得感谢您家嫂子给我透的信儿,明就去尚书府里做工呢,晚间给您送饺子来。”
“喛哟,天大的幸事。”李婆与有荣焉:“这饺子一定要吃,沾你的喜气。”
潘莺笑着看向张贵:“你也有诶。”张贵挠头道声谢,颧骨浮起暗红,拎起条鱼要送她,却是晚了,姐妹俩已闪身进了房。
潘衍揉着眉踩楼梯下来,巧姐儿扑上抱他的腿:“哥哥,哥哥,吃饺子。”
潘莺正细细剁肉馅,瞟他一眼:“书念好了?”
潘衍坐到桌前吃茶,忽有什么东西掷来,他本能的一接,是一坨蒜头,听道:“替我剥蒜瓣。”
他何等尊贵身份,什么时候轮到要做这些粗活,蹙眉不干:“这太难了罢!”
“没你读书难。”潘莺头也不抬:“想吃饺子就得出力,否则一口别吃。”
“.......”潘衍怏怏剥蒜瓣,他真是越活越不如了,叫过巧姐儿:“一起剥,否则没饺子吃。”
巧姐儿摇头:“不会。”想跑。
“我来教你。”潘衍一把拽住她。
潘莺噗嗤笑出声来。
潘衍后来活干的性起,干脆撩起袖管勒紧胳臂,接过她手里的菜刀,又取来一把,一手一刀,左右开弓,“咚咚”剁菜剁肉。
巧姐儿看得目瞪口呆,拍起手来:“哥哥最威风。”
潘莺把剁细的白菜挤干水,混进肉糜里拌好馅,拿起擀面杖一边滚皮子一边包饺子。
灶里噼剥燃着木柴,红火舔着黑漆的锅底,她揭开盖子,打过四遍水,白雾氤氲,面汤翻滚,饺子如江里行舟。
觑着眼拿大漏勺舀了三海碗饺子,一碗李婆家的,一碗给王伯,一碗给张贵,使唤潘衍送去。
昏时渐晚,白月当空,呼口气都觉寒凉,潘衍先给王伯送去,再找张贵,张贵连忙称谢接过,又拿一尾风鱼送他:“回去蒸了吃。”
潘衍叹口气,拍拍他肩膀:“你还是留着自个卖钱罢。”
辄身又去香烛纸马店,李婆喜不自胜,穷人家多过年才包饺子解馋,平日里难得吃上一回。
一阵风吹得袍摆晃荡,他揽紧衣襟急走,快至家门时忽见暗处走出一少年,警觉止步,待月光照上那人的脸,顿微怔,不是旁人,正是燕十三。
“你还能找到这里来?”他迅速恢复平静,语气从容。
燕十三扯扯嘴角:“你怎瞒骗得了我,京城里人以十言之,两分为精怪,我随便一问便知之甚详。”
潘衍也不解释,摇头笑问:“你师兄他人在何处?”
燕十三道:“他替个大户人家收妖反被噬,正在闭门养伤,需得十日半月才能痊愈。”
潘衍莫名松口气,想想问他:“可饭否?”
燕十三不语,肚子叽哩咕噜却乱叫一通。
“明了。”潘衍打个响指,率先往前走:“随我吃饺子去。”
潘莺把几大盘热腾腾饺子端放桌上,并着一碟白蒜汁,一碟乌酱油,一碟红辣油及一碟子酸醋,听到“噶吱”推门声回头望,愣了愣,笑着迎上去:“是燕少侠啊!许多日未见呢。”
巧姐儿也兴奋的围着他转了两圏:“燕哥哥,燕哥哥!”
燕十三不落痕迹地瞪了瞪她,“妖孽,过些日师兄就来收了你。”他在心底说。
潘衍挺同情这个小妹的,若她真是妖,绝对是妖群里最傻最呆的那只。
几人围桌而坐,饺子皮光滑丰弹,馅肉油水很足,又烫又香,皆吃得狼吞虎咽,潘莺把碗里的饺子捣成两半,一边撒热气,一边喂巧姐儿。
巧姐儿小嘴鼓鼓地,很高兴地看着燕十三,燕十三索性半侧身子,留个背影给她。
潘衍半碗饺子下肚,动作渐慢,他开口问:“那龚府里可气派?”
潘莺颌首:“尚书府自然不差的,老夫人也大方,刚见面就给赏了一吊钱。”
“是吏部尚书龚如清府上么?”潘衍想了半晌道:“那龚如清老谋深算,不可小觑。”
“他看着年纪不过二十六七。”潘莺回想着他的相貌:“长得斯文儒雅,举手投足十分洒脱,说起话来更有气势。”
潘衍深深看她一眼:“你可是对他一见钟情?”
潘莺听得乐了,玩笑道:“你是不晓得,我最欢喜这样的斯文人。不过龚大人位高权重,岂会看上我!”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