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生细说人妖事 将军得利尽迷魂

8 / 20 章 · 31,905

翌日,燕十八前来礼见冯春:“那日实非故意将巧姐儿遗弃,是她自己跑进人群再也不见。”说完这话又觉十分虚伪,有损其术士正道之光,欲要直言,潘衍接过话去:“他那日在追踪大妖,一时疏忽,却也情有可原。”又看向巧姐儿:“你能原谅燕哥哥吧?”

巧姐儿笑嘻嘻地点头:“我喜欢燕哥哥。”

燕十八嗓子一噎,我要她原谅,妖孽......喜欢我你不配!

冯春便笑了:“既然巧姐儿都不计较,我若在怪责你反显得小家子气。”又问:“青天白日岂会有大妖出没呢?”

燕十八回道:“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如今世道艰难,众生惑乱,我说天下之人,以十言之,二分皆为妖魔诡怪幻化,或为僧侣,或为商贩,或为歌女,或为乞丐,或居高府深宅,或宿市井街头,或深山荒林,或大河田野,形形色色有之,大多人畜无害,谦恭掩形以求安稳于世。”

“人有好坏之别,妖有善恶之分,那凶狠狡诈者不甘只炼形为人,还要采精气拜星斗至通灵变化,积修正果而得道升仙,因是旁门左道危害人间,必有术士降妖除魔卫道。”他顿了顿:“春娘子若不信我这番言辞,便再无往下说的必要。”

冯春颌首:“你说就是。”

潘衍替巧姐儿解着九连环,有些啼笑皆非,暗忖她能不信么,这位可是同道之人。

燕十八继续道:“昨晚在船板偶遇花娘,朝潘生施展媚术,我用照妖镜现她原形,是一尾银鱼妖,终日靠吸食阳气修炼成人。镜里显她仅余颈至胸前鳞片,可见残害多起,我飞剑钉住她妖身,扒抽她妖骨,再踢入河中任其自生灭去了。”

冯春凝神听着,看他腰间所持那剑锈迹斑驳不像很厉害的样子,遂饶有兴致地问:“你那照妖镜可能给我一观?”

燕十八严词拒绝:“术士宝物皆有灵性,不可轻易拿出供人观赏亵玩。”

冯春抿嘴轻笑,并不勉强,细打量他,年纪虽不大却满脸肃正,甚是英气,且言语诚恳朴实,不像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

巧姐儿拿着潘衍解开的九连环,跑到燕十八跟前:“燕哥哥陪我玩。”

燕十八瞪瞪她,忍不了,拱手道:“春娘子,我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不当讲。”潘衍接过话去,皱起眉宇使个眼色:“你澄清已是足够,请走不送。”这少年简直瞎胆大,敢说巧姐儿是妖怪,冯春不跟他拼命才怪。

燕十八不再多言,起身告辞离去。

至晚间凉风飒起,冯春拿了几条新绣的手帕,说是去找姚氏,潘衍看出她神情有异,不动声色。

冯春上梯至二层,今夜寒水生雾,愈发冷清,戏台空空摆设,四寂无人,只有明月洒照一船清辉。

她走到一间空舱叩门,未闻动静辄身欲要走,就听得男人粗沉的嗓音:“自进就是。”她咬紧嘴唇推门而进,常燕熹闲散地坐着,桌前的花生米换成了一壶雀舌茶,他执壶倒盏,一团透绿,香气弥散。

他吃完茶才慢慢说:“问过你阿弟了?”

冯春沉默片刻,不抱希望道:“常大人可信这世间的人,有换魂重生之说?”

“你说我信不信?”常燕熹反问,抬眼看她,似笑非笑。

信个锤子!冯春实在太了解他了。

她忽然红了眼眶:“常大人到底想怎样呢,衍哥儿来到桂陇县,经花满楼虔婆的酷刑,显些命都没了,好容易九死一生,却把从前的记忆全部忘记,你如今拿了布告画像前来问责,我若说阿弟再顽劣,断不会有杀人之念,你又不信;天下相似的人何其多,你怎就认准是我阿弟闯得祸?你又会说那由南京府尹彻查便是,可阿弟要赶明年春闱,哪里耽误的起,且官司缠身更无科考资格,你让我怎么办呢,你要我如何是好呢!”愈说愈委屈,捂脸哭起来,抽抽噎噎地:“摆明儿是来欺负我呢。”

真是稀奇了。常燕熹见她眼泪说来就来,都无需酝酿,哭得梨花带雨一枝,莫名有些失神。

前世里她没怎么在他面前示弱过,刚强的像块顽石,这世的她在他面前红过眼睛几回了?!撒娇卖痴的让人头疼。

“我最烦女人哭哭啼啼。”他蹙起浓眉呵斥。

烦是罢......烦死你!冯春抽出银红帕子蘸蘸滚到下巴尖儿的泪珠:“你放过我,我就不哭了。”

放过你?!常燕熹看着她慢慢噙起唇角:“你过来替我斟茶。”

又想占她便宜。冯春心恼,硬着头皮走到桌前,忽觉腰肢被只大手箍紧,想也没想拎起茶壶朝他身上浇去。

常燕熹倒底是个武将,眼也不眨地迅速侧身躲开,着皮靴的足抵进她两脚踝间再一分,掌中用劲把她肩膀往下压。

冯春被摁在桌上动弹不得,气咻咻看着面前他梭角分明的面庞,甚还带点笑意,而眸瞳却很黑,冷冷的没有表情,看不出他在想甚麽。

离得太近,彼此的呼吸都要搅成一团了。

她侧过头避开,恰见床上倾倒的茶水,洇染地湿糊糊一片。

“常大人勿要禽兽不如,我若大喊,你的官场威名也将扫地。”冯春咬牙挣扎,他那略粗糙的手掌伸进她的袖笼里,摩挲温热滑腻的腕间肌肤,再顺而上。

常燕熹的唇落到她的鬓发间,声音就在耳畔:“我保你阿弟这次,不该得些好处?毒妇,敢用热茶泼我,现怎就怕了?”

“你要好处,旁的都行,就不能这样。”她屈起腿要踢,却被握住挂上精壮的腰身。

“你能给我什么好处呢?”

“.......给你缝件袍子!”

“曾经倒是很想得,现在不需要了。”

什么曾经?冯春忽然脸腾的冒起了火......这个色胚子,手都摸到哪里去了:“你别得寸进尺。”

“你前时三番二次为银子勾引我,现倒装起贞洁烈女!”他攥住丝绸肚兜扯脱下来。

“此一时彼一时,我现在不想了!”冯春往他颈子狠咬一口。

“你的眼泪挺苦。”

谁得眼泪又是甜的呢!冯春简直气笑了:“你的嘴更臭。”

“.......毒妇!”

嘤嗤哼骂模糊地再难听清是甚麽,防守与进攻不曾歇止,不肖多时,进攻态势猛烈,防守溃不成军。

叩叩两声门响,常燕熹背脊倏得一僵,神情冷肃,又叩叩重重两声。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作者想说的话:我这两天腰连着右腿疼,坐着疼,站着疼,躺着疼,怎么都是疼,下午请假去医院,排队就医,晚上又跑去核磁共振,明天才能见结果,所以就这么一直疼着,我的读者都三四五或更上的年纪都有,希望大家注意身体健康,特别是我们这些久坐又疏于锻炼的,一定要注意起来。腰腿疼,真的生不如死啊。

第陆肆章 潘衍以武探虚实 光阴不懈至窑湾

“阿莺!”常燕熹嗓音粗嘎而含糊,手指已探入她的裙底,很有意味的低笑。

冯春恼羞成怒,使劲儿推开他,从桌上跳下来,腿足麻软的差点跌倒,他展臂扶稳。

她则一把甩开他,匆匆整理衣裳,肚兜的红系带扯断了,只得把衣襟掩住,一面系元宝扣,一面儿出声问:“是谁呢?”

静悄悄的,并无人答话。

常燕熹欲往前去,被冯春拦住狠踩了一脚,她拉开门,探身出来张望,但见:山月江烟,飞鸟数声,寻觅归宿,天风海涛,船行其间,人生如是。

哪里有什么人!她暗松口气,抬手抚着发鬓头也不回地走了。

常燕熹在舱房里多待了会儿,才把裤带系好,拿过壶掂掂还余点茶水,倒进盏里一饮而尽,辄身出来,没走几步,肩膀一紧,警觉地朝右侧望去。

戏台下的椅上,端坐着一个人。

无灯,又值昏晚,月光却如银海洒满船板,照得常燕熹的面庞泛起淡淡青白。

而坐着的那人,隐在黑暗处,朦朦胧胧只能看个大概,身型尚年轻,辨不出高矮,而脸更是一团模糊。

常燕熹手里拈了颗花生米,就是这物打中他的肩膀,大意了,如若这人想要他的命,他现在已经死了。

“你是何人?”他抬步欲靠近。“常大人还是站在那里为宜。”他的嗓音听着很熟悉,常燕熹浓眉一拧,笑了笑:“好!”反手把那颗花生米掷向他面门。

似流星一点隐没在他的齿间,又扑地吐掉,只是摇头:“常大人指腹有脂粉味,再送你几颗。”一拍桌面,十数颗花生米腾跃而起,直朝常燕熹身上穴脉打去。

常燕熹依旧镇定从容,忽然抬起手,掌心摊着一方天青撮穗的嫦娥奔月手帕,把那打来之物悉数收于帕中,黑眸浓沉:“这是你阿姐的帕子,还给你。”

用了些微力道,那帕子便生风增重如磐石,虎虎砸向他,他眉眼不挑,只足履轻跺,伸出胳臂接住帕子,花生米碎成一缕烟尘散了。

常燕熹淡道:“潘衍你倒长了本事!”

潘衍暗怔,却不露声色,一面收起帕子,一面道:“我那阿姐虽抛头露面做生意,也非随意任人而欺,大人适可而止!”

常燕熹笑了笑:“欺她?我看她乐在其中。”

潘衍撩袍站起,握住椅手扔出,常燕熹避侧肩膀躲过,河水哗啦巨响,有人将头伸出探了探,又缩回。

“好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常大人好自为之。”他转身自顾下楼。

冯春在灯下教巧姐儿打如意结,听见门响,潘衍走进来,脸色有些发白,衣裳也汗透了。

至盆前洗漱,再脱衣换衣,冯春看他胳臂乌青一块,问怎来的,他道磕的。

“方去哪了?”

“和燕生在船板看月色。”潘衍把帕子递给她:“在楼梯口捡的。”

冯春接过随意扔到一旁,继续和巧姐儿玩,潘衍躺在床上默半晌,忽然问:“从前在京城时,那位常大人可是见过我?”他一直以冯衍示人,但常燕熹却能将潘衍二字脱口而出。

冯春有些心不在焉:“半个京城的人都认得你,尤以纨绔子弟及青楼娼妓居多。”

潘衍把手枕到脑后,没想到本尊生活挺精彩啊,他笑道:“燕生要与我们一路结伴往京城,你可答应?”

冯春不置可否,潘衍不再多话,他耳听巧姐儿呷呷笑语,望着窗外海天糊成一色,望久了,头便晕晕沉沉,再定睛看时,黎明的天泛起蟹壳青,几只白鸟飞旋着远去。

船已抵岸,舱门外很热闹,冯春在收拾包袱,巧姐儿吃着肉饼,看到他嘻嘻地笑:“哥哥醒啦!”

排队下船,运河沿边泊船拥挤,商舟往返,俱是或上岸或离开的渡客,熙熙攘攘迈不动步子,冯春抱紧巧姐儿,潘衍挑着囊箧,让燕十八替他背箱笼。

阳光刺穿漫天迷雾,天渐清明,然潮热的空气开始聚拢,各种汗味儿交织,前面仍是黑压压一片。

燕十八拉住个艄公问讯,这里是徐州窑湾,南可达苏杭,北可抵京津,往京的官船,五日后有一趟,出了码头有个镇子,镇上客栈繁多,专供走南闯北的旅人商客在此宿住等船。

出了码头,面前豁然开阔,长街深巷、屋宇毗邻,酒肆客栈无需寻,自有旗幡挂斜插。

忽过来个人拦住他们的去路,冯春认出是姚家的管事,听他拱手作揖道:“去京城的船五日后启程,这里的宿店费用高昂,我家夫人感与春娘子十分投缘,特请你们入府小住,不知可否答应?”

冯春听能节省银子,自是巴不得,潘衍无谓、燕十八更是有片瓦遮身即可。

几人随他沿街走有一射之地至镇口牌坊处,早有三四青篷油木马车等候,冯春抱着巧姐儿上其中一辆,瞟见有穿补子服的官员在城门给常燕熹和曹励跪拜,一晃便过了,马车摇摇晃晃沿着中宁街朝北走,昨晚应是落了连夜雨,空气清冷,青石板路湿漉漉的,被熙攘人群踩得稀烂泥泞。

两边皆是木板门面的店铺,有的早早开张,有的密密紧阖,一幢二层小楼前挤了些人,看旗幡写着香满堂卤食,摆着一锅锅热气蒸腾,每个半揭的锅盖挂着印字的木牌子,有卤牛肉、猪头、鸭鹅、蹄子、熏肠等,买客排到了对街,马车走得很远了,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子卤水香味儿。

行至尽头便是西大街,皆是居民住户,顿时清静了不少。

冯春只顾朝外看风景,潘衍阖目假寐,燕十八则和巧姐儿大眼瞪小眼。

巧姐儿有些害怕,抱住阿姐的胳膊转过脸去,稍会忍不住又偷偷瞟来。

燕十八故意把法剑出鞘半截唬她,也不晓怎得,这剑除首趟遇巧姐儿洇过红血后,就再无异相生。

巧姐儿瘪瘪嘴,想了会儿把攥在手心的粽子糖递给他:“哥哥,给你吃。”

燕十八差点跳起来,被个不晓是啥的妖怪叫哥哥,简直是术士的耻辱,且有祖训四字谨之:逢妖必诛。

他拿眼狠瞪她,低叱:“谁是你哥哥,你这妖.......”

话未讲完,嘴里堵进一颗甜糖,潘衍缩回手,眼神警诫:“你吃就吃,勿要胡言乱语。”

不多时马车驶进一处宅子的正门,又行了会儿方停住,众人下车踩地,冯春忽然看见张淮胜和他的小妾从轿里走出来,率先走在前面,管事引领他们穿堂过园,到了客院,东西两间,隔条宽道面面相对。

张淮胜他们往靠西的客院走去,冯春牵着巧姐儿来到东客院,显然常有打扫,整洁干净,帐帷床褥皆是新换,铜炉里燃着香,味道清幽。

燕十八在院央拦住潘衍,满脸沉肃,压低声道:“这个宅子有古怪!”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作者的话:看到读者亲们的留言关心啦,非常感动和感谢!今天又去了医院,确实是腰椎盘突出,好在是轻度的,不需要手术,开了药吃,然后又预约了周一去康复科理疗,因为实在痛的很,怕光吃药好不了。腰椎盘突出是治不好的,所以读者亲们一定要注意啦,不要久坐,多运动。身体健康很重要!特别是随着年纪增长,更要多爱护哦!

第陆伍章 曹励调笑不观眼色 姚氏摆筵生出差池

潘衍不以为然:“你什么都觉古怪!”

他俯身朝树下一眼井里望,映出一张晃荡破碎的脸。

“你看那边。”

他随燕十八所指方向直腰仰颈,围墙外,是内宅深院,树木蓊蔚,繁花怒绽,没甚麽异样,正待收眸,忽眺见那房的歇山顶鹊尾脊上,有几只乌黑大鸦盘旋一阵,啼哭一阵,乱飞一阵,初不觉得,过稍刻顿感阴气森森,令人不寒而栗。

潘衍蹙眉,冯春过来唤他俩把箱笼抬进房里,这时过来两人,一人两手各提一只八宝攒盒,另一人锦衣华服,是个管事,四十岁年纪,眉眼精明,拱手作揖道:“我家夫人及少爷申时在花厅设筵款待诸位贵客,既是家宴就不必拘礼。”

冯春颌首称谢,接了一只攒盒目送他俩往西客院去,欲回时,恰见常燕熹和曹励从门前经过。

他俩都是武将,样貌高大威猛,气势凛凛,过往的婆子无不斜眼偷睃,曹励朝她看来打招呼:“春娘子。”

冯春眼眸笑意流转:“曹大人得空来吃茶点!”

曹励才要说好哩,听常燕熹冷淡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冯春懒得搭理他,转身阖门,兽面门钹乱响。

曹励吹个口哨:“瞧那小腰扭得够劲儿。”常年军营里待着,聊起女人来说话都糙。

见常燕熹不答腔,又涎笑问:“常大人船上那个,可有比春娘子更风骚麽?”

甭想瞒他毫厘,那晚常燕熹回舱房脱衣擦身时,脖颈很深一处牙印儿,咬的红红紫紫,正可谓干柴遇烈火,久旱逢雨露,战况实不一般。

常燕熹随手扯过一根枝条儿朝他脸上一弹,曹励猝不及防,柳尖正扫过眼睛,不由“唉哟”一声,晓得犯了忌,再不敢口无遮拦。

他二人不紧不慢走至花厅,佣仆正进进出出设席摆筵,便在外面卷棚下随意坐了,管事送来香茶果点。

不多时,便见姚氏与张淮胜由人簇拥而来,给常燕熹和曹励见礼,一起进花厅入席。

冯春等几也陆续到了。

众人叙礼,重新安席再座,姚氏和常燕熹居首席,曹励及张淮胜居次席,其它按主客及尊卑列席。

待坐定,姚氏问张淮胜:“你那二夫人怎不见来?”

张淮胜道:“她舟车劳顿,又有身孕,先行歇息了。”

姚氏便命人送燕窝粥去,也在此时,抬眼见一位年轻男子匆匆赶来,顺而介绍是其女婿,姓陆名远,冯春打量那陆远不过二十三四岁,身躯高伟,却面如冠玉,唇若涂朱,青莲谪仙般的人物,口才也甚了得,举杯敬常燕熹:“大人驻守边关抗击鞑虏,英明神武,运筹帷幄,力挽狂澜,名声再外,今日得见乃此生之幸,可喜!可喜!”

毒妇,都看呆了眼!常燕熹暗收回眼神,接过杯盏,沉静道:“抗击鞑虏,报效朝延,乃吾武将之职,理应该当如此!”二人彼此饮尽算礼毕,他又煞有介事地去敬曹励及张淮胜,姚氏皱眉笑道:“说好家筵不拘小节,你这般礼让倒令人好生不自在。”

那陆远便止了敬酒,命请来的优伎至桌央演一套《蟠桃会》,才开唱,摆手打断道:“不动听!”要亲自展喉亮嗓。姚氏待阻,他便也笑道:“既是家筵,倒也顾不得脸面,只图取悦大众。”

姚氏便不管他,遣丫鬟来叫冯春和巧姐儿坐到她身边说话。

宇哥儿端了碟白糖桂花糕过来,巧姐儿就出桌和他去院里玩耍,沿羊肠道过柳叶式洞门,有一割水池,两人跑到沿边,揪一小撮糕扔到水里,引的游鱼争抢不迭,两人咯咯笑出声,忽见松墙暗处站了个少年,至多十二三岁,好奇又胆怯地看着他们。巧姐儿问他是谁,宇哥儿道不知,她便端着碟子跑到那少年面前:“要吃糕么?”少年舔舔嘴唇,有些迟疑:“可以么?”巧姐儿索性拿了块递到他手上:“你吃!”又拉他的袖管:“我们一起喂鱼。”

再说花厅里已是酒过三巡,陆远和潘衍燕十八聊意正兴,燕十八问:“今日进府后,怎见屋脊树桠间停立乌鸦如此多?”

陆远不在意道:“在祠堂旁边桂荣园里,熬制着一大锅卤汤,那是姚家的老卤,秘而不宣,由她亲自操办。故可能是香味儿,将乌鸦群们招惹来,往年倒还好,今年不晓怎地尤其多。”

潘衍想想问:“怎不见令尊入席?”

陆远道:“十年前丈人逝了。”又压低嗓音曰:“你们去京的官船五日后才开,若想找乐子问我便可,这里花街柳巷哪个娼娇哪个姐媚,我是如数家珍。”

潘衍笑得不动声色:“待有兴致了一定问你。”燕十八则撇过脸去,佯装没听见。

忽有个嬷嬷匆匆过来至姚氏身边,禀报道:“随来的小姐不慎掉进了池子。不过很快被救起来,只是湿了衣裳,旁的无碍。”冯春确认问:“是巧姐儿?”见她点头,姚氏脸色微变,怒叱道:“你们怎么伺候的?” 那嬷嬷不敢言。

冯春轻声道:“无碍便可,勿要扫了众人兴致。”便让嬷嬷在前带路往外走,经过潘衍桌前,听他问:“巧姐儿有事?”她摇头,让他接着吃酒就是。

再说那嬷嬷领着她出花厅,往水池方向走,很快眺见五六个丫头簇拥一起的背影,声浪虽大,却嘁嘁喳喳听不清。

嬷嬷扬嗓呵斥:“吵嚷什么!”

那些个小丫头连忙让出道,巧姐儿身上裹着斗篷,看见阿姐便跑过来,差点跌个跤,冯春松口气,伸手扶住她,不经意瞟到旁边还有个浑身湿哒哒的少年,没人理会他,被夜风吹的兀自打颤。

宇哥儿道:“是巧姐要摸一条五彩锦鲤,自个摔下池子。”又指向那少年:“是他跳进池子里把她救上来。”

冯春便笑道:“你过来,姓甚名谁,我要好生谢你。”见佣仆站在四围却无人动,便脱下身上比甲,上前要给他穿,那少年却突得转身跑开了。

“夫人来了!”管事仰高嗓门, 原来是姚氏不放心,也过来查看,沉声道:“宇哥儿,你来说!”

宇哥儿又复述一遍,管事气急败坏地上前打了他个耳光:“在眼皮子底让贵客落水,你怎么看顾的?”

宇哥儿半边脸颊发红,眼眶泛起泪花,冯春笑道:“是巧姐儿自己顽劣,惹出乱子,不干他的事,你再打他,我倒更加愧疚。”

姚氏罕见的没有须臾客套,只望着那跑远的少年,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陆陆章 冯春问丫头解事 潘衍行暗夜探踪

冯春指着要回房给巧姐儿换衣裳,和姚氏告辞先行一步,穿过月洞时,一个丫头提着灯笼从身后追来给她照路。

巧姐儿趴在她肩膀睡了。

已是黄昏后近晚时,似乎又要落雨,无星无月无云亦无风,天地皆止了声,万籁俱静。

青石板路叠着重重树影,冯春脚踩的不踏实,人一紧张就好说话儿,她笑问那丫头:“怎么称呼你?”

“采芙。”

“怎园里连个灯都没有?黑漆漆的。”

采芙半天才回一句:“夫人是为防着下人,半夜不歇息在园里闲逛生事,特交待的。”

她再问:“救我阿妹的那位小少爷是谁呢,明儿我要再去感谢他。”

采芙又是隔一会儿答:“姑爷偷养在赵家巷的外室,姨娘病死了,趁夫人不在家,把少爷领进门,求少夫人收养。少夫人有脾气,不肯见。不过她一定会改变主意。”

“为什么?”

“少夫人她生不出子嗣。”采芙说着咯咯笑了。

冯春不由头皮森然发麻,觉得亮光渐黯淡,斜眼睃见灯笼红皮趴满数只肥大蛾子,开口问:“哪来的蛾子?”

采芙也不答话,随手折根树枝伸进灯里点了火,再对着蛾子见一个烧一个,有的一烧就飞了,有的死性不改,任把皮肉烧得吱吱响,一股子焦臭味弥散鼻底。

她玩得很有兴致。

冯春身上发噤,咳一声道:“莫玩了,快走吧!”迈紧步子朝前,脚底隐隐有灯笼的光圈映照,她便越走越快,像后面有谁追她似的。忽而眼前豁然开朗,已至宿住的院落,檐前两只红笼高挂,也闻有人声喧闹。

她方心定,回首看那丫鬟,却哪里有她的影儿,眺望前方暗处,星点亮光飘忽游移,似提着灯笼早已走远了。

冯春暗松口气,这府里看来不干净,游魂乱走,必有冤情。

一阵大风卷地而过,灯摇树动,“呱哇”一声粗哑怪叫,惊的她抬起头来,一只浑身漆黑硕大的老鸦朝无边夜色飞去。

有雨滴打得她额上湿凉,连忙抱紧巧姐儿朝门前跑,才要叩门钹,却从内打开,潘衍握着伞要出,见是她,说道:“去哪里了?怎我回来还不见你们?”又问:“听闻巧姐儿落水,无大碍吧?”

“还好,就是衣裳浸透了。”冯春含糊道:“园子里又黑又广,似乎迷了路,走许久才出来。”

抬眼恰见燕十八坐在墙头,手拿弓箭朝天射,听得“扑通”有甚坠落,他一跃至墙外不见人。

“燕生在作甚?”她问。

潘衍轻描淡写地回:“他在射乌鸦。”

“......”这什么癖好。冯春也不多问,风作狂恐吹病了巧姐儿,连忙往房里去。

潘衍则在廊上等,燕十八拎着一只乌鸦推门进,凑将过来,也不多言,拔出短刀朝颈处利落一划,血飙流而出。

潘衍脸色顿变,这乌鸦的血竟黑如墨炭。

“我就说这府邸有古怪。”燕十八冷哼道,在鸦毛上点火,稍顷劈剥簇响燃烧起来。

忽有个婆子打着伞走过来,看到火光怔了怔,有些迟疑地问:“这里是春娘子的客院么?”潘衍打量她一眼:“有何事?”

婆子道:“我是西客院二夫人身前伺候的,打发来问春娘子可有空闲?因明一早要随老爷去往徐州府,若春娘子愿意,可拿些绣件去把她挑拣。”

潘衍让她等着,迳回房,冯春拎着铜壶往盆里倒滚水,见他进来,蹙眉问:“什么味儿,焦臭的很。”

“燕生在烧乌鸦。”他又问:“张淮胜的小夫人想买绣品,遣婆子来问你现可空闲?”冯春又拎过桶对凉水,头未抬道:“你告诉她,我给巧姐儿洗漱后就过去。”

潘衍出房,那婆子得讯后便走了,燕十八凑近来说:“这宅子到处透着古怪,一起探探可否?”

潘衍伸个懒腰,雨丝凉凉打在面庞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略思忖道:“等阿姐走了,我们再行事!”

冯春替巧姐儿换好衣裳,轻哄片刻睡熟后,从箱笼时取出绣品堆满笸箩,熄黯烛火,走到廊前有毛雨伶仃,撑起一把青布大伞,瞟过潘衍的宿房窗户黑洞洞的,想必已经歇下,没去打扰,开门阖门自往西客院方向走了。

燕十八一直站在窗前,开口道:“你那阿姐已出院门。”

潘衍慢条斯理吃茶:“等她再走远些。”

燕十八撇嘴,过会儿还是没忍住:“你就这么怕春娘子?”

“怕,我怕死她了!”潘衍语带嘲讽之意,把茶盏放下,撸起袖管露出手腕到他面前:“你能否帮我把这蛊毒解了?”

燕十八吃惊不小:“你一介书生还点守宫砂?”

潘衍晓得算是白问,没好气道:“还不走!”率先奔到房外。

燕十八紧随其后:“春娘子可知你武艺不凡?”

他不答,两条身影腾跃而起,翻墙而过,消逝在苍茫的黑幕里。

常燕熹和曹励吃过筵席,天色已晚且有降雨之兆,便也在姚府留宿,先于院里练剑,雨势渐密,走近院门要插闩时,忽见不远处冯春宿院墙头,两个黑衣男子翻出,落地后匆匆远去,他微皱眉,闪身而出,暗暗尾随。

再说燕十八白日里探过路,两人不晌,急步行走园中,此时阴雨无月,树影婆娑,伸手难见五指,除风雨沙沙,便再无旁声,甚是凄凉寂静。

他俩点亮星火,笼上油灯罩子,举起照路,穿过月洞门,到太湖白山,过水池,走进竹林小径,出来已到祠堂近前,望见祠堂的邻院,倒是扇门开了半,一股子卤水香味随着金黄灯光从槛内流淌出来,顿时皆惊,迅速将手中油灯熄灭,慢慢蹑足潜踪,拾阶而上,闪身悄摸而入。

进去是院,院央堆满板车,板车上血迹斑斑,新痕旧印昭展它们运过无数禽兽皮肉骨。廊下摆着肉板条案,上搁用来阔切、片批、细抹、强砍所需的各类刀具,一根根挂吊的铁钩子随风摇晃,黑森森像要吃人的兽。

炖肉的香味儿此时愈发浓烈的蔓延,而正堂的四扇双交四椀菱花扇门却紧阖,月白窗纸会熏黄,显见里面有人。

他二人交换个眼神,脚尖轻点从廊侧而入,至扇门前,皆舔指戳破窗纸,顺洞往里望去,是个宽敞的灶屋,屋角四壁堆满劈好的柴禾,一只十人抱粗的大桶,揭了盖,里应是卤汁,或是天冷的原因,表面凝固一层白霜,香味不是从这里传出的,潘衍的视线移到赤红的灶膛,之上是一张大铁锅,里面浓黑油稠发亮的卤汁咕嘟咕嘟翻滚,大块的肉炖的正欢,炽热烟气四散,他看见两个人站在锅前说着话。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陆柒章 卖绣品陡见故人 窥行踪迎遇亡魂

冯春走到西客院以手扣门,过了片刻,有婆子近前问:“是谁呢?”

“宿东客院的春娘子,你家夫人叫我来的。”冯春抬头,望见远处祠堂的歇山顶鹊尾脊停了一排乌鸦,便是落雨也不躲避,呆若木鸡。

婆子从里抽闩开门,引领她进房,但见那妇人坐桌前,蹙着眉,慢腾腾在吃燕窝粥,看到她过来福了福见礼,笑道:“我听说你曾在扬州知府宿过些时日,且给张夫人送了几件绣品。”朝旁边丫鬟问:“可是么?”那丫鬟答是。

冯春觉她眼熟,想起是张夫人跟前的小翠,便微笑说:“也送的,这些手帕荷包扇子套,夫人喜欢哪件尽管拿去。”

那妇人说:“我不是爱占小利的性子。你放心,我花钱买安心。”又道:“我本名有个云字,你唤我云夫人便可。”把碗顿桌上,小翠捧茶伺候,她漱口后用帕子拭嘴角,再瞟冯春一眼,倒底瘦马出身,一颦一笑自有练就出来的妩媚。

冯春早已不是前一世的潘莺,她历经人情冷暖,懂察颜观色,会屈就低头,主动把笸箩推到她面前:“这些都是我新绣的,云夫人看可否有喜欢!”

云夫人懒洋洋的东挑西拣四五件出来,让小翠给钱,还特别赏了一吊,说道:“春娘子的绣艺是不错,比我却还稍逊些,若非精神不济,我倒愿亲自动动手。你或认为我是老王卖瓜,原在馆里,养母请来师傅教导百艺,每位姐妹都有学到精巧本领,我的本领就是针黹。”她并不避讳自己的身世,侧头吩咐小翠:“你去把那乌木箱子取来。”小翠领命而去,她又朝冯春道:“口说无凭,让你见识一番。”

冯春也笑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我自然信的,倒不必这样较真。” 云夫人淡笑不语。

不多时,两小厮抬着箱子走进来,小翠开锁掀盖,捧出几件禙子递给冯春观赏,冯春自是赞不绝口,直把她赞的似九天织女下凡般,云夫人愈发得了意,又道:“还有件十色织锦的斗篷,耗了我一年天光,你拿出来给春娘子瞧瞧,找到了么?笨手笨脚的,往底下翻,继续翻......”

那小翠被催促的鼻尖冒汗,索性把一叠衣裳端起搁旁边椅上,那云娘忽然脸色阴沉,指着其间一件,厉声问:“我不是让你扔了么?怎还在这里?”冯春也随指看去,心莫名一动,是件簇新的宝蓝绣八团福字花的直?,小翠唬得连忙禀告:“本是要扔的,但被老爷要了回来。”云夫人冷笑一声:“还真是糟糠之妻不下堂。”恰此时,有婆子拢帘报:“老爷来了。”

云夫人搭着小翠的手站起来:“春娘子你再坐会儿,我出去迎老爷。”转身便往房外走。

冯春待她们身影不见,忽从袖里取出半根凝魂香,对着蜡烛点烟,在往那直裰扔去,压低声叱喝:“还不快出来求饶。”

从窗缝透进一缕凉风来,吹得那件直裰“唿”得一声飘落在地,风从袖口衣摆钻了进去,像条长蛇般,在前后紧贴两层绸布间乱钻,哪儿都钻到了,扭动着身子胀得鼓囊起来,渐现出个妇人,瘫软在地,诚惶诚恐爬起,竟然是死去的张夫人。

冯春蹙眉问:“你乃一缕魂魄,大限早至,怎地不托生去,在此留恋作甚?”

那张夫人见是她,滴泪道:“我生前与老爷鹣鲽情深,感情极好,原是自尽后要托生去......这件衣裳是我亲自为他缝制,看他终日捧着悲恸,几欲悬梁要随我步尘,实在难以离去,便附于这件衣上,在此相陪与他。 ”

你未想到自揽所有罪责保他一命后,他却原来早在外偷养瘦马,如今怀有身孕只等扶正。冯春怒其不争:“你作茧自缚,错过托生之期,只得终日困守于衣中,不得见阳光,否则必将魂消魄散沦为微尘。”

张夫人揽袖捂面哭泣,看得她很是心酸,世间唯痴情人最是可怜,她为了这男人不惜吃婴皮汤保青春美貌,以命换他生,如今又误了托生之途。

冯春黯然道:“我所能有限,帮不了你。” 忽听廊前有脚足声响,将那凝魂香吹灭,张夫人顿时影消,她把衣裳折好,摆到原处。

恰张淮胜和云夫人有说有笑掀帘进来,她福身见礼,简单寒喧两句,便要告辞,云夫人也不多留,命丫鬟送她出去。

此处暂且不表,却说潘衍把那两人仔细辨认,一位是姚氏,一位同她面貌相仿,却年轻些,想来应是其女儿、陆远的妻。

细听姚氏道:“我从外面回来,皆说卤肉不如从前。是这卤汁的味儿不再如从前香浓。”又听另个说话:“十年了,他们要来了。”又听姚氏道:“要么你和陆远去南京吧!那边铺子也缺人打理。”默有半晌,听另个说:“陆远把外面养的种带回来了。”稍顷,听姚氏咬牙切齿道:“这莫非天意不成!”

潘衍还待要听,忽身后“哑”的一声大叫,叫得阴气逼人,他头皮一阵发麻,同燕十八一道回首看,三四只乌鸦从祠堂而来,乱飞一阵,落在板车上跳脚站着,两只眼珠子却黑白分明,怒目圆瞪着他俩。

潘衍忽听得脚步声,扯住燕十八闪至廊柱后,就听“嘎吱”门响,姚氏两人迈槛走出来,上锁提着灯笼走了。

他俩略站了会儿,燕十八手拿捉妖罗盘,低道:“这房内黑气缭绕,阴气侵人,明明有怨气深重的亡魂在此,我却遍寻不着,怪哉!”

潘衍见夜雨停歇,薄雾渐生,说道:“回吧。”辄身大步往外走,燕十八不明所以,急忙跟上:“走这般快作甚?”

潘衍执灯照路,猛回首朝后望,轻轻说:“你可察觉有人在后尾随我俩?”

燕十八止步静听会儿,摇头:“不曾有人。”

“这园里很是古怪。”

“不用你说,我已看见。”

潘衍随他目光之处望去,大雾尽头,竟有铜钱一点的昏黄光芒、一摇一晃的朝他们过来,待再近些,显然是谁提着灯笼在行走。

燕十八接过他手中的油灯,低道:“白月雾浓,鸟虫无声,花树僵直,池水不流,正是百鬼夜行时,你躲起来。”

潘衍不多话,后退数步,避至一块太湖石后。

燕十八面容镇定,神情凝肃,静静的等。

一只肥胖的灰蛾不晓从哪里来,仿若小儿调皮,扔来的一块烂泥,扑得一声趴在油灯罩子上,蘸满绒粉的双翅一张一阖。

他持起剑将它挑落。

就听得个女子悠悠道:“灯引飞蛾拂焰迷,明是你将它引来,怎还要它性命?”

燕十八冷笑:“青剑出鞘灯影畔,剔开红焰救飞蛾,我明明是救它.......”

他顿了顿,那女子从雾里现出面貌来。

第陆捌章 燕十八法宝摄游魂 潘二郎巧话诱旧因

燕十三掌灯,观她白面透青,眼神呆板,手提一盏红笼,密麻爬满硕肥的蛾子。遂大声叱喝:“一切众生界,流转死生海,你不绝灭牵挂,前往超生,却在此徘徊不去,惊吓世人,是何道理?”

那女子默半晌才开口:“花枝叶下犹藏刺,人心难保不怀毒,我上不到仙班,下不堕恶道,更惧人世轮回,是以才游荡此地而无处可去。”

“从未听闻有谁不愿托生为人的。”燕十三从袖里掏出乾坤袋:“我这宝物但得张开,遇妖收其精元,遇鬼化其魂魄,你若不想魂消魄散沦为微尘,趁鸡鸣前赶去五里外的感业寺,由禅师念经咒助你托生去罢。”又添一句:今生虽是苦海难捱,未必来生依旧如此。

那女子无所留恋,站着只是不动,嘴里道:“我是这府中丫鬟采芙,你去找城东头李跛子,便能晓这府里藏有一桩惊天的祸事儿。”

“放你生路你不要,地狱无门你自求来。”燕十三仁至义尽,便懒得再废话,口中念一句咒,猛得将乾坤袋口张开。

潘衍只觉一阵飞沙走石迷离眼,待双目能睁时,雾散云消,一轮薄月高悬,他站起身扯扯衣摆,女子已不见,燕十八扎着袋口。忍不得可惜:“你真急性子,她话里有蹊跷,好歹也多问几句,怎一声不吭就收了。”燕十三却道:“我乃一介术士,只知斩妖除魔平乱苍生,拿凶问案的事儿我不理。”

“......”这也是个神人,潘衍摇头,出园返院,各回各房不多言表。

冯春回到房中,伸手取下油灯罩子,一面拿起剪刀挑芯子,想那云夫人在衣上绣的花纹,还有锁边的针角法式甚绵密均匀,是平生所未见,找纸笔细细画下来,又配线忙做鞋,越往京走越进冬,得给弟妹们缝制御寒衣物,一口气做到三更,外面狂风大作,能听到树桠枝梢唰喽喽的作响,灯油快烬,亮光黯淡下来,映着密麻掉落一圈的小飞虫,她开始收拾笸箩,忽听得廊上似有脚足走动声,遂起身掌灯掀帘出门,见廊上并无人,正要回房,不经意瞟见树下站着个女子的背影,甚觉奇怪。遂喊问:“怎还不回房歇息?”未听得回答,遂举起油灯来照,空荡荡一片。

她又惊又疑,回房里脱鞋上榻,把睡熟的巧姐儿抱进怀里,暗忖方才或是一时眼花也未定,又想起园里一幕,心底纷乱,不晓得什么时候睡着了,忽又被刷刷声惊醒,巧姐儿坐在床角,低头玩木雕娃娃,乖乖不吵她。

冯春揉着眼睛坐起,撩挂起帐子,趿鞋走到窗前,天边云浪翻滚,新出的太阳,像煮熟的青皮鸭蛋里,隐约透出的半圆晕黄,残更滴漏仅余的一缕夜气,缓缓消弥,婆子紧着时候洒扫院子。

这正是:渐辟东方,星残月淡,世事若梦,切莫回头。

婆子送来食盒子,潘衍和燕十三也进房围坐桌前吃早饭,忽然宇哥儿领着个哥儿来见,冯春拿起一张饹馍,挟火熏肉,大葱,涂上豆瓣酱,再把数根馓条一并卷裹严实,递给那个哥儿笑道:“昨多亏你从池里救出巧姐儿。”又问他姓甚名谁,他作揖谢过,方吃起来,且朗朗道:“我姓陆,单名鸿。”

陆鸿,倒是好名字。冯春记起那丫鬟的话,细边量他,原来这便是姚家女婿养在外室的子嗣,和他眉眼有七分相像。

她给宇哥儿也卷了个饼,宇哥儿摇头表吃过了,再看他半边脸颊红肿,感叹道:“你爹爹下手过重了。”

陆鸿吃完饼,从袖里掏出张卷纸朝巧姐儿晃晃:“给你的。”巧姐儿在吃甜粥,立刻滑下绣墩,跑过去接了,又献宝的拿来给冯春看:“鸿哥哥画的我,阿姐,美不美?”

陆鸿白脸面皮泛起红,有些难为情:“纵是倾尽笔力,还是难描巧妹妹三分神韵。”

他这句话听的人除燕十八,都笑了,冯春打量起画来,再瞟眼巧姐儿,笑道:“我倒觉画得妙极。”又递给潘衍。

潘衍也觉不错,犹旁边题两行诗更有意境,遂问:“你想的么?”见他点头,便道:“好生念书,必有大成。”

那陆鸿颇受鼓励,倒底少年心性,生疏淡去,露出一派天真,问巧姐儿:“我帮你剥鸡蛋可好?”

“好!”巧姐儿眼睛弯成月牙。他卷勒起袖子,去铜盆里净过手,这才拿起一颗鸡蛋,在桌沿磕出裂痕,很认真地剥壳。

这妖孽何德何能,世人都被蒙蔽双目......燕十三吃不下了,他郁闷地出房练剑去。

潘衍问宇哥儿:“府中可有个叫采芙的丫头?”

“府里不曾有叫采芙的姐姐。”

“怎麽可能呢?”冯春道:“昨晚她还送我和巧姐儿回来呢。”

“我不知道。”宇哥儿答的很快,面色显得慌张。

陆鸿把光溜溜的鸡蛋递给巧姐儿,又说:“我们到廊上玩。”

巧姐儿亦吃的差不多,乐颠颠随他往外走,宇哥儿也要跟去,却被潘衍叫住,说道:“你不肯说,定是想藏着掖着什么,却被我看出来。”

宇哥儿仍摆手抵赖:“我实在不知,要从何说起。”

“姚夫人出门都把你带在身边,可见有多器重你,岂有不知的?”冯春也道:“不过随口问问,你这样支吾其词,稍会我去问她也一样。”

宇哥儿急了:“万万问不得,这是夫人大忌。”话一出口方知悔,涨红着脸不知所措。

潘衍语气镇定:“你莫慌怕,我们不过是客,宿几日即乘船往京,并不愿多事,不过话赶话,你越不说,我们越好奇。说了反没了心想。”给冯春个眼色,冯春会意,从袖里掏出钱给她,宇哥儿不收,只压低声道:“采芙姐姐死了。”

他接着说:“十年前,采芙姐姐一直在老爷身前伺候,老爷要纳她为妾,夫人气怒当头不答应,恰逢有十数商客上门,洽谈采买大量卤食带回北地,议价还未完,老爷就带着采芙姐姐从府里出走了,至今未曾回过。”又道:“我也是偷偷听嬷嬷说的,我那时还小呢。”遂跑出房去。

冯春略思忖,看向潘衍:“你怎问起那叫采芙的丫鬟来?”

潘衍便把昨晚和燕十八探园之事述与她听,还要说什么,听有婆子来禀告:“张大人他们正收拾箱笼要离府,夫人打发来告知一声。”

潘衍懒理睬,冯春便独自出门辞行,但见那张淮胜和常燕熹曹励在前说话,云夫人则和姚氏等女眷聊的热络,她望向西客院,一缕怨愤之气蒸蒸腾腾萦绕不去,不由心底一紧,趁众人不备,绕过松墙,悄然走进院里来。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陆玖章 多情总被无情误,莫为多情误来生

有云:人心两头挑忠奸,真个夫妻能有几。世上光阴促景短,莫为痴情误来生。冯春进了正房,果见那件宝蓝绣八团福字花的直?、孤零零被丢弃在椅凳上,她摇晃腕间的催魂镯,清音乍响,张夫人现了身,掩面哀泣不绝,哭着说:“眼见他们要走,我却困守此地,该如何是好?”

冯春叹一声:“你跟去又如何?他们已不能容你!”

“是那贱妇自作主张,老爷并不知情,他若晓得,定是不允的。”张夫人苦苦求她:“春娘子救我。”

冯春默稍顷才道:“你执意如此,我权当还你当年的救命之恩吧!”她从袖笼里掏出个透明织袋:“这是鲛绡而制,见阳不透,入水不湿,我将你装进袋中交到张大人手上,日后魂聚魂散皆由他人定夺,半分不由己。”

张夫人绝处逢生,千恩万谢。

那禙子瞬间瘪空没了人型,冯春上前拾起叠齐整装入鲛绡袋中,袋口用根红绳勒紧,转身出院,张大人和常燕熹站在树荫下,她走至跟前,把鲛绡袋递给他:“这是张大人故去夫人替您缝制的新衣,怎忘记在宿房里,可收好,莫再弄丢了!”

张淮胜怔了怔,颇为歉然:“佣仆该死,怎把夫人遗物疏漏。”连忙称谢,接了捏在掌中。

她还欲再说,一个长随匆匆过来:“老爷,箱笼囊箧皆已备妥当,夫人来问何时起程?”

张淮胜拱手与他们告辞,撩袍上马车,车夫扬起鞭子大声呼喝,马蹄得得朝着二门外驶行,渐没了影迹。

其他人等渐散去,姚夫人来和冯春说话,不过问些吃住还习惯的闲语,常燕熹待要离开,巧姐儿却笑嘻嘻跑过来,两手抓捧着一个黑糊糊之物,再细看,竟是只大乌鸦。

姚氏最怕此物,倒退几步,尖起嗓子喊:“这可怕的东西,弄走,快弄走!”

冯春连忙道:调皮,你抓它做什么,还不快放了?

巧姐儿看阿姐脸色不好,心里害怕,连忙手一松,那只大乌鸦啪啪拍乱飞,但见它:眼瞪金珠如掣电,乌金铠甲亮辉煌,尖嘴弯钩硬铁铸,虎皮脚爪势凛然。

忽而扇翅直朝姚氏的面门扑去,一翅掀翻她的发髻、珠翠咣啷碎地,一爪划过她的面颊,五道血痕立现,旁边婆子先时唬住,反应过来即挥臂驱赶,那乌鸦怪叫一声,朝天际飞去了。

姚氏用手捂住脸庞,又骇又痛,也不理上前问候的冯春,转身由丫鬟簇拥着回房。

冯春立了会儿,越想越生气,训斥道:“可长胆子了,那鸟性子凶野,你也敢抓?”

巧姐儿绞着手指,嗫嚅说:“它很乖的,不啄人。”

“还顶嘴?!”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俯身拉住她胳膊,再朝屁股拍了两巴掌:“那叫乖?乱飞乱叫乱扑人,还把姚夫人的脸抓伤了,此祸因你而起,光这一地碎掉的珠翠,把你卖掉都不够赔的。”

“阿姐不要把我卖掉!”巧姐儿泪眼汪汪地哭起来。

常燕熹一直在侧冷眼旁观,见巧姐儿通红着小脸,汗一行泪一行鼻涕双流,可怜的样子令他都心生柔软。

毒妇,果然对谁都铁石心肠!

他看不过,嘲讽道:“子不教父之过,她再有错,也是你这做阿姐的教导无方,不自省吾身,反辄之打骂,不觉羞愧么?”

冯春本就恼怒,又被他出言嗔怪,愈发心火烧,蓦得脱口而出:“你倒会说,那你来教她!”

语毕自己倒怔住了。

常燕熹目光锐利地盯她一眼,掏出帕子给巧姐儿擦汗拭泪擤鼻涕。

巧姐儿抽抽噎噎地伸手搂紧他脖子。

“常老爷!”面颊湿漉漉地贴着他的鬓角,委屈地上气不接下气。

冯春看着眼前的景,忽然有些受不住,用袖子抹了抹眼睛,恰见潘衍慢悠悠朝这边来,索性自己闷头走了。

巧姐儿见阿姐独自离去,急得泪花花瘪嘴又大哭,常燕熹骂声毒妇,从袖里摸出一颗梅子糖来哄,巧姐儿把糖攥在手心里,继续哭。

常燕熹又骂了一声毒妇。

潘衍上前喊声小妹,巧姐儿朝他斜身伸出手:“哥哥抱,找阿姐。”

“好。”潘衍接过她,看向常燕熹冷淡地笑了笑:“我们冯家姐弟妹的事,常大人还是少操些闲心为宜。”

话也不多说,擦肩而过。

马车驶出姚府,云夫人瞟到张淮胜手里攥着某物,好奇地问是什么,张淮胜感慨道:“是那故去夫人替我缝制的衣裳。”

“她害你害的还不够?”云夫人瞬间眼眶泛红:“你昨答应不要了,现又反悔,可是故意惹我伤心?”

张淮胜捏她颊腮,微笑起来:“小性子,原是不要,哪想被春娘子看到,以为忘记收拾,又好心送我罢了。”

“我反正不要见。”云夫人撇眼,用手抚摸肚腹,蹙眉抿唇:“一见着我就隐隐作疼。”

张淮胜很宠爱这怀了他子嗣的妇人,横下心扬手欲丢弃,又爱鲛绡袋轻软,便去解了红绳、抽出衣裳揉成团儿往窗外扔,但听“嘭”一声,那衣裳竟在空中燃烧起来,又是一阵狂风呼啸而过,吹得他忙用袖子遮住脸面。

他没来由心中空荡荡,待风停且住,再看向天空,日朗云清,人间平静。

手中的鲛绡袋且不晓被刮到哪里去了。

冯春回房收拾箱笼,不多时潘衍抱着巧姐儿进来,燕十八慢腾腾跟在后,他晓得这妖孽闯了祸,过来看热闹。冯春见着哭肿眼睛的阿妹,心里疼却不显,去倒了盆热水替她洗脸,想想对潘衍二人道:“你们随我出府找客栈,此地没脸再待下去。”

燕十八拒绝:“ 这宅子处处透露诡异,我要打探究竟。走不得。”

潘衍也笑道:“事多巧合,必有蹊跷,让我弄清再走不迟。”

冯春道:“好,你们不怕死。”她和巧姐儿怕死的很,抱起阿妹沉着脸走出院门,潘衍和燕十八也要出府找人,便随在其后面。

她们乘马车绕着街道一圈,满心丧气,问的客栈家家挂出客满的招牌,至晌午时进到一处茶楼,靠临街的窗前坐了,要了茶水和糕点。

冯春问那伙计:“城中客栈怎会每间都客满,可是欺我妇孺不成?”

伙计陪笑道:“娘子多心,这客栈做的就是迎来送往招待十六方的活儿,有客上门如财神临至,岂有撵走的道理。只是你们赶的不巧,因此地为南北水陆要津,南达苏杭,北抵京津,过往船只无不从此通行,这两月乃漕运最繁忙时,官船民船晚停舶晨启航,且各省县书生要赶考,皆到此等往京的官船,是以各家客栈人满为患。”

“那无店可宿的行客晚间如何过?”潘衍问。

伙计回话:“虽无店能宿,可去庙宇荒舍,秦楼楚馆,或求人借住,实在不济,在他人屋瓦檐沿下凑和一宿也是能过。”

冯春失落不语,潘衍低声宽慰:“天意如此,不妨既来之则安之,在府里多待房中少走动,还有我和燕十八在,三四天弹指就到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柒零章 旧仆述说姚府秘闻 冯春逛街卤食有异

正说话间,有个衣衫破旧、满面沧桑的老汉,断了条腿,跛足走到他们跟前伸碗乞讨,冯春看他可怜,从袖里掏钱,伙计却走来驱赶,语气嫌恶:“谁让你进店来的,打扰客倌吃茶,还不快出去。”又朝他们道:“这人原在姚府当差,好逸恶劳,手脚不干净,被撵出来,不值同情。”

潘衍心一动:“人此一生谁能无错,他今落魄至斯已是报应,不必再落井下石。”反让他坐递上一盘糕点。

伙计一脸口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的神情去了。

潘衍看他年老,问道:“你在姚府当差几年?”

老汉糕吃的快有些噎住,吞了几口茶水,缓过气道:“何止几年,原是家生子。”

“可惜,你必是犯下重怒,才被赶出家门。”潘衍摇头道:“以姚府的繁荣富贵,你若本份,不至如今沦落街头,以乞讨度日。”

老汉回话:“一直老实本份做人,只因在十年前,我那小女和老爷离府不知所踪,夫人迁怒我,随便寻个原由将把我赶出来。”

“你可姓李?”潘衍猜度:“你的女儿名叫采芙?”

老汉惊睁地看他:“你是何人?怎会知晓这些事?”

潘衍不答只问:“采芙圆脸,细眉鼓眼,扁鼻薄嘴,眉心有颗红痣?”

见他直点头,压低嗓音道:“实不相瞒,我们搭往去京的官船之上,和姚夫人相识,乘其盛情在府中借宿几日,只为等船期。哪想得,有晚在园中偶遇魂魄,自称采芙的丫鬟,让我们来寻你,言明府中包藏一桩祸事,由你相告尔等,替其洗刷冤情。”

老汉神情怔怔,看着他们半信半疑:“你们怕是夫人遣来套我话的?”又道:“老爷和采芙走后,夫人整整做了七七四十九天的水陆道场,纵有孤魂野魄,也早早转世投胎而去,岂会等到十年后的今日。”

燕十八道:“今年天生荧惑守心之兆,日间残贼、疾、丧、饥、兵勃乱,夜间百鬼横行,那些个身怀冤情而不甘枉生者仍在人间游荡,以期昭雪得还清白。”

潘衍继续问:“你再仔细想想,既然采芙引我们见你,必是你所知有使真相大白处。”

老汉双目淌下浊泪:“采芙待我十分孝顺,这数年音讯全无绝非其本性,除非已不在人世。听众位之言果真是凶多吉少......”他悲痛半晌后,接着道:“还要从头说起,老爷世家以卤食为业,凭着一缸陈年老卤,在闹市开了家香满堂,专卖卤牛肉、猪头、鸭鹅等,那时并无如今远近闻名,至多府中上下衣食无忧而已。老爷性格爽朗,并无拿大的架子,凡事总愿亲力亲为,那缸老卤水的配方,那祠堂旁的院子,只有他知晓,也只能他出入,连夫人都拒绝进去。”

“后来不晓怎地,或许是卤食常年味道不变,镇民吃腻的缘故,生意大为轻减,买来食的多数是泊船靠岸的路过客。老爷虽失意,却不是紧要的,他最在乎的还是子嗣传承,也动过些心思,夫人只生养了一位小姐,多年未再有出,她又善妒,不允纳妾,瞧着一些丫头眉来眼去稍有苗头,非打则骂,或驱撵出府。如此这般后,都断了念想,没谁再敢和老爷纠缠。”他道:“采芙自小就在夫人跟前,就因其性子平和规矩,才给了老爷伺候,她平日谨小慎微,说和老爷相好甚出府行私奔之举,旁人犹疑,我更是不信。”

潘衍沉吟:“如若不是采芙,那又是谁?姚老爷去了哪里?”

冯春道:“后来如何?所谓细微见真章,你勿要遗漏丝毫。”

老汉接着说:“某日有位北地客上门,道香满堂的卤食味浓,要采买数百斤运往京城,给达官富户品尝,若皆赞好,没准还能御供到宫内。此行非他一人,其余人等有事耽搁,待来齐后再好生商谈。老爷大喜过望,将他留宿于府中,每日殷勤款待,左右不离。”潘衍暗忖:“他如此爱惜家业,又有商客入门,富贵眼前,岂会抛之消失至今,毫无音讯?”

老汉道:“府中无人知晓,唯有我知,老爷确是偷养有外室,听闻还怀有身孕。待那些北地客找上门来,夫人拿出老爷留下的书信,因不允纳采芙为妾,他俩便赌气离府而去了。夫人擦干眼泪,生意还要做,砸开院门的锁,独自在房里待了数日夜,亲自卤出肉食交待给商客,送他们走后,做了水陆道场,再继续开铺做买卖,果然买卖做进了皇宫里,至于老爷和采芙在何方是生是死,先时还有人议论,十年过去,早已无人在乎了!”

“那外室又在何处?”

老汉摇头:“只知有,具体如何并不知。”

他言已尽,徒剩悲伤,潘衍不再多问,冯春给了些钱,那老汉千恩万谢流着泪走了。

“这世间事倒多巧合。”冯春叹道,初衷不过是出个门,寻个可供宿住的客栈。

善妒的夫人、失踪的老爷和婢女、被驱撵的下人,北地来的商客,恍惚间有个真相正离他们愈来愈近,势必是凄清的,悲凉的,近乎惨绝人寰。

这正是:休道冥中无报应,驱除险恶化清明。

用过茶点,他几人出茶楼,燕十八往庙去,冯春已绝掉找客栈的心,索性在中宁街闲逛,这里靠码头,多的是南北商货,物廉价美,潘衍陪着转了两家铺子,在路边个挑茶担子前歇脚,冯春往街市走,巧姐儿要跟阿姐去,潘衍看她俩兴致勃勃的背影,眯觑眼哼一声。

冯春先去了家卖绣物的铺子,各种线繁多,她买了银红、艾绿、酒黄等十样色线,又挑了一盒针、一些时兴的花样、巧姐儿扎头的辫绳。出来看到个卖苏式点心的铺子,有敷粉汤圆、藕粉、云片糕、状元糕等,铺前有人在卖杏仁茶,买一碗给巧姐儿吃了。

抬眼望见不远处便是香满堂的铺面,和初见时不同的是,那会儿买客如长龙般,排到了对街,好不热闹,也就一两天光景,现今却是冷冷清清,门可罗雀,除两三要饭花子驻足乞讨, 一条老狗跑过,再无旁物。她甚觉奇怪,便问卖杏仁茶的商贩,那商贩道:“不晓怎地,他们那卤食和往日大不一样,有股子腥臭味儿。若不是旁边有家酱菜店,那味儿都要传到这边来。”

冯春原还半信半疑,试过才知确是如此,和巧姐儿捂住口鼻跑到酱菜店,里面的伙计正在收晒好的熟豆腐,一块块小心地摆进缸里,再倒酱和下酒,洒些小茴香,覆盖密封,一坛新鲜的腐乳便做好,抱到阴凉处搁置。

她俩吸着咸香味儿,兜兜转转再走到潘衍跟前时,潘衍一个觉都睡好了。

第柒壹章 十年生死两茫茫 善恶得报终有时

返至姚家已是申时,冯春去给姚夫人陪罪,以手扣门许久,管事才过来拉开半扇,只问:“春娘子有何事?”

冯春把带来的一枚老参奉上,并说:“白日里惹姚夫人被乌鸦抓伤,因小妹而起,皆怪我管教不严,特来聊表歉意。”

管事哦了一声,并不接老参,语气平淡:“我们夫人不缺这个。”又道:“夫人养伤不见客,你请回吧!”就要阖门。

冯春拦阻,十分诚恳:“蒙夫人收留且好吃好宿款待,若不当面表歉,实在心有余安,也就片刻功夫,不会多叨挠,还麻烦陈管事再做通传,美言三两句。”

管事忽然冷笑起来:“原来你也知夫人好吃好宿款待你们呢!”

冯春怔了怔,迅速回道:“岂会不知!你这话听来却不善。”

那管事随手拍拍直裰上的浮尘,面无表情道:“既知感恩戴德,便安分守己待过这两日,勿要把人家园子当自家府上乱逛,也勿要在街上随便打听,陈年旧事官府能查的都查过,你们又何必平湖搅波,无事生非,再揭夫人的伤心处!”语毕,不由分说便把门咣当重重阖紧,一缕尘飞噼啪散了。

冯春只得往回走,远远望见有五六人匆忙忙迎面而来,忙闪到一棵樟树后,待走近,认出之一是姚家女婿陆远,其他人等面含焦灼,有道:“卤水腥臭难闻,十年属头一遭,怎会如此?”也有道:“我上百斤的牛肉尽毁,该如何是好?”还有道:“姑爷你就一点没察觉么?”

陆远笑道:“调卤水由老夫人一手操持,我终归外人,哪里会晓得,你们也莫背后说三道四,当面直问便是。”

待他们不见影子,冯春才闪身出来,若有所思地回房,巧姐儿和陆鸿你追我赶,咯咯笑个不停,燕十八及潘衍坐在踏垛上,一个沉脸拭法剑,一个觑目看黄昏。

冯春把管事的话讲给他们听,潘衍道:“暗中窥探我们行踪,若非天意,必有蹊跷。我们倒不妨试她一试。”遂把法子说了。

是夜阵风忽卷,珠雨淋漓,青荧灯火,沉水炉香,房中一派静寂,姚氏阖眼躺在枕上,迷迷糊糊欲睡,又被面颊疼痛惊醒,才睁眼竟见荡下的帷帐外有个人影儿,梳盘头揸髻,穿对衿比甲,手拢袖里,缩肩站着,似乎颇惧寒冷,姚氏以为是丫头,含混道:“替我倒盏热茶来。”见她不动,以为没听清,又拔高嗓音讲了一遍。依然未动,心中惊疑,便问:“是谁?听不清我的话么?”那人忽然笑道:“夫人记不得我是谁了?”

姚氏叱道:“装神弄鬼做什么?你直说就是。”那人叹口气:“夫人连我的声儿都听不出了,我是采芙啊。”姚氏颤声道:“你个死了的人,怎跑到我这里来了?”

“善恶终有报,时辰不远矣!”那人还待要说,门外廊上脚步响动,一个婆子掀帘问:“夫人有何吩咐么?”

姚氏只觉人影一恍便无踪,她疑是梦,又觉不是,浑身冷汗湿透衣背,伸手把帷帐一把扯开,房中空荡荡的,忽然“哇”的一声哑嘶,竟见一只乌鸦透过窗牖冷冷地盯着她。

燕十八重新绾发,把换下的衣裙还给冯春,三人一番商量,到底陈年旧案,无凭无据,难让人信,一时也无法可想,各自睡下,再做打算。

又过一日,子时不过,常燕熹在院中练剑,忽听墙外吵吵嚷嚷,奔跑不停,抽闩敞门端看,数十府中下人经过,显然事出突然,皆披头散发,满面惊骇,他叫住个婆子问原由,婆子手往东面一指:“祠堂旁的院子着火了。”随而看去,果然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来不及多想,他疾步赶去,待到时,瞟见潘衍燕十八已在,那专制卤汁的院房正熊熊燃烧,房梁砸落,窗门虚空,噼噼剥剥的火舌吞没声不绝,管事领着仆子各拎桶水从四面聚集,欲靠近时,突见门前竟有个人,手持火把,踉哴呛呛站着,再细看,竟是姚夫人。

“夫人!”管事大喊,拎水就要冲去,哪想姚夫人动作更快,火把往裙摆一戳,顿时整个人烧起来,转身闪进门内便不见了。

管事拔腿奔前却被仆子死命拽住,那道院门承不住火势,轰然倒榻,险些砸到他们,仍有人被零星四溅的火苗烫到,抑忍不住地痛呼。

“那边也着火啦!”忽有人高喊,常燕熹仰首望去,顿时脸色大变,一把握住潘衍胳臂:“你阿姐呢?”观他神情,也不等回话,三两步便消失在夜幕中。

冯春犹在梦境,她很虚弱地躺在床上,喘口气都觉得累,浑身被汗水浸透,轻薄的绸衫紧黏着背脊,腰肢动了动,就觉身下汩汩热流淌个不停。

满屋血腥气,弥散不褪。

有人替她擦拭洇满泪水的眼睫。

她有气无力地睁眸,接生婆抱来一个用大红绸布包裹的婴孩,展到她面前:“是个千金,你看一眼,喛,奶娘在门外头等得急。”

顾不得在意接生婆冷漠的话儿,她贪婪地看着那孩子,十分软嫩,眼睛微阖,用指尖点点小嘴,会吐出粉红小舌头,一舔一舔的。

她的孩子呀,整整疼痛了三日夜才把她生下来,眉眼鼻唇很秀气,一点不像常燕熹,像极了她。

幸得不像他,否则以后怎么嫁得出去呢......她眼泪不停地流,怎就想到那么深远去。

“姨奶奶,我真得走了。”接生婆不耐烦地转身要走,她一把扯住她的衣摆:“给我再看一眼,再看一眼。”

“姨奶奶不要让我难做人。”接生婆用力掰开她的手指。

她气笑了:“你个狗仗人势的老货,我自己生的孩子,竟还不能看了?你有胆儿,就去把大爷寻来,我要让他剥了你的皮。”

“喛哟我的姨奶奶。”那接生婆撇撇嘴,话说的阴阳怪气:“若不是得大爷吩咐,我哪敢冲撞您呢。”

她喉头一噎,气极攻心,有股子腥甜味儿在嘴里蔓延,忍不住呕得吐出一口鲜血。

那孩子“哇”得莫名哭起来,声嘶力竭。

哭什么呢,别哭,她没那么容易死的。

怎会这么热呢,快入冬了,窑湾码头吹来的江风又很猛,房里并没有烧炭盆。

“阿姐,呜.....阿姐....”

是巧姐儿,她好像被梦魇住了,头重脚轻,眼皮怎么都睁不开。

蓦得被谁拦腰抱起,背脊离了被褥,慌得连忙扯住他的前襟,头撞到坚硬的肩膀,晕沉沉昏糊糊。

一股子热浪腾腾的风挟着烟尘气、呛得她直咳嗽,眼睛瞪大,总算是醒转过来。

“毒妇,做什么美梦,宁愿烧死都不醒。”常燕熹叱责。

这人真是......潘衍把感谢的话吞回去:“反正没有你!”

抬头恰瞧到巧姐儿带泪的笑脸,她俯在常燕熹的背上,肉胳膊圈住他颈子,见冯春望着她:“阿姐阿姐。”高兴地一个劲儿喊。

潘衍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幕景儿。

常燕熹背着小妹,怀里抱着阿姐,身后火焰灼灼,浓雾滚天。

就来晚一步。

这常大人怪爱管闲事,他腹诽。

翌日,冯春几个收拾箱笼囊箧放到马车上,打算离开,也没人来搭理他们,想必是自顾不暇,空气中还有烟灰的余味,各处狼藉不表。

才出府门,马车渐停,原来是宇哥儿和陆鸿来送别,陆鸿给巧姐儿一幅自己的画像:“你好生收起来,忘记我长什么样的时候,就拿出来看两眼,等我进京科考时,定去找你!”

巧姐儿弯起笑眼,使劲点头。

送别终有时,将临行,巧姐儿忽然探身出窗口,把个莲花纹的香囊给陆鸿,让他附耳过来:“囊里存有我的指甲,你收在身上常带着,能救命!”

话才说完,马车摇摇晃晃驶上了街道,很快没于人海,陆鸿把香囊扯松口儿,觑眼往里瞧,果然有三瓣剪下的指甲,小小而透明,弯若新月,他笑着收进袖笼里。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柒贰章 人情冷暖有轮回 秋去冬来入京城

姚府两扇朱门被阳光染的一片亮晃,有挑担的商贩慢腾腾经过,会斜眼悄睃,听闻昨夜府内失火,此刻却安净平和,墙头蹲着一只大乌鸦都似睡着了。忽然一阵马嘶尘哄扬起一街烟,但见三四辆青油乌篷马车驰骋而来,在门前停住,车夫率先跳下撩起锦帘,陆续从里出来七八个锦衣华服的商客,高矮胖瘦不等,大门由内打开半扇,他们沉默不语,迈槛鱼贯而入。

墙头那只大乌鸦“呜哇”一声飞起来,穿庭过院,侧掠枝桠,俯冲收翅落在窗牖前。

这是少夫人的房,她手指交缠用力搅搓出皂泡,再浸入温水里细细洗着,水变得暗红,或许是指甲涂的金凤花褪色了。

丫鬟递来棉巾,她把手擦干,再不紧不慢的走向妆台而坐,黄铜菱花镜嵌进妇人的脸庞,发细眉浓,眼圆鼻挺,唯唇角倒垂,凭添一些苦命相,她淡粉薄施,抹些红胭脂增加血气。丫鬟在外泼了残水,又进来给她梳头。

她看见妆奁里有朵玉雕的白花,叫丫鬟簪于鬓边,端详会儿又淡道:“取下吧!”正这时,帘外有人禀报:“李管事来了。”

她便叫领他进来,李管事进来请安,她也不吭声儿,透过镜面看丫鬟梳发髻,出了一会神才说:“老夫人丧葬后事还得劳烦你多费心。”

李管事道:“各样已经准备妥当,夫人尽管放心就是。”

“你办事我总没得挑。”她笑了笑,命丫鬟退下,待四下无人,缓缓问:“安顿好了么?”

李管事压低嗓音回话:“用不着的物件昨四更时我亲自抛到乱葬岗,眼看着被野狗分食了。”

她点头赞许,慢不经心地用指尖抠另一个指甲缝里一线残红,还是没洗干净,又道:“我昨在缸里摆了十三香,甜酱油用光了,浇的量不够,你吩咐人再去买两桶,否则腌不入味儿。”

她十五岁那年,亲眼看着母亲在祠堂旁的院房里,手起刀落,将父亲斩成大小均匀一块一块,剔除不要的装进织袋里命李管事丢出去。再每一块擦抹十三香甜酱酒摆进深缸里,她吓坏了,听母亲平静道:“你尝过背叛被抛弃的滋味,便恨不能啃其骨食其肉,此时只觉舒畅痛快极了。”

以为自己不会沦落到这一天,却是高估了陆远,天下乌鸦一般黑,爷们也一样。

她想想问:“绮雯怎么处置?”李管事道:“既然被她撞见自然不能留,丢进后院那口废井里,我用石板压住了。”

还想说什么,听丫鬟禀宇哥儿带陆鸿来见,她便抿着唇看他俩掀帘走到面前,行跪拜礼,目光上下打量陆鸿,不落痕迹的闪过一丝阴狠气,心底恨毒了,却很自然的拉住他的手,微笑道:“我膝下无子,日后把你当亲生的来教养,我们相依为命,你也理应如此。”陆鸿赶忙叫着娘亲,再磕三个响头,又问爹爹在哪!

她解释:“昨房中失火,卤汁毁尽,宫中购的卤食无着落,他一早渡船往京赔罪去了。”简单聊几句,便让他们退下了,看向李管事道:“府中人多事杂,真正可靠能用的没几个,宇哥儿聪明机灵,又是你的血亲,虽年幼也无妨,先放在身边学起来吧!”

李管事答是称谢,守门的阿贵隔帘道:“北地来的商客已在花厅等候夫人。”

“好!”她把那朵玉雕的白花再插进发髻里,站起身来,卤汁的美味还缺不得商客手中的一味料,说来也奇巧,只有这味料可压制那股子散出的酸腥味,使卤汤成为人间绝味。

当初和母亲的十年约,他们倒守时的来了。

走出房时,不知从哪吹来的凉风摇动裙袂,她问:“常大人还有春娘子都出府了?”

“一大早就往码头渡船而去!”

她笑了一下,那春娘子真是命大。

院里复又变得死一般静,一只乌鸦蓬着羽毛,纹丝不动站在一根树枝上,仿佛又睡着了。

且说白马过隙,日月如梭,雁过留声,黄菊满地,忽然花褪彩云飞,不觉薄雪染头。

十二月渡船抵西沽口,潘莺等几雇了马车直朝京城而去,一缕寒风扑面,她睁开惺松眼眸,巧姐儿趴在她怀里热烘烘的熟睡,潘衍凑在灯前看书,他打个呵欠,伸手掀起帘子,黎明的天是鱼肚白,马车行缓下来,还未到城门开的时辰,需得等些时候。

嘈杂喧闹声愈发响了,马嘶驴鸣混着踢踏哒哒,常燕熹和曹励下了马车,伸展腰背,站在路边个摊子前买包子吃。

“你饿不饿?”潘莺问潘衍:“那边有卖早饭的。”从袖里掏出银钱递去。

他接过,把书搁一边儿,撩袍跳下车。

曹励先看见潘衍过来,热情的招呼:“这肉包子难吃,前人之鉴,可别再买上当。”

潘衍给他拱手作个揖,也不多话,自凑到早饭摊子前去了。

稍刻后挤出来,曹励笑问:“你买得什么?”

他假装没听见,径直往马车走,曹励吭哧两声:“这潘生,耳朵不好使!”

抬眼恰见常燕熹若有所思的打量他,不由奇怪:“怎么了?”

常燕熹笑了笑:“不是他的耳朵不好使!”

“那是什么?”曹励追问。

“是你的脑子不好使!”

潘衍买的黄米粘糕、浇卤的豆腐脑儿,还有两个猪肉大葱馅的死面包子。

潘莺在给巧姐儿梳头,巧姐儿看着燕十八咧嘴笑,燕十八目光炯炯地瞪她。

潘衍把两包子递给他:“别瞪了,眼珠子要掉下来。”燕十八冷哼一声接过。“哥哥,我要吃。”巧姐儿舔着嘴唇迫不及待,潘莺接过粘糕掰一半给她自己拿着吃,再拿起调羹划散热气,舀一勺尝了尝,有点儿咸。

巧姐儿一面抠糕里的蜜枣吃,一面含勺豆腐脑,不用嚼,滑滑的会自己往喉咙口跑,她吃的高兴,眼睛弯成月牙儿。

燕十八不高兴,低声道:“这包子有股肉革气,倒胃口。”

潘衍咬口粘糕,点点头:“曹励那厮说难吃,我不信他,你说难吃,那应不假。”

“......”燕十八忽然有种不祥的感觉,这潘家姐弟妹都不是省油的灯,他任重而道远。

“开城门喽!”有人吆喝,混着敲铜锣的铿锵一声,余音洪亮悠长,便觉地动山摇,人潮如流的往那半圆洞口挤去。

车夫将她们送进城便不肯多行,潘莺等几携着箱笼囊箧站在路边,她瞟到不远停着一辆簇新的青篷马车,几个锦衣仆从侍立等候,常燕熹和曹励头也不回的走近,其中个仆从连忙打起车帘,他俩撩袍隐没于帘后,再也看不见。

潘莺心底生出一抹复杂难辨的情绪,京城之大,音讯不通,她有心躲避,怕是此生都很难再见!

这样其实最好,前世里的两人恩怨太多,若他是树,她就是藤蔓,她把他缠死了,结果她也活不了。

倒不如一别两宽,各自圆满的度过此生吧!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柒叁章 常燕熹不忘讨旧债 潘姐弟宿店遇旧知

燕十八过来和她们道别,且问潘衍:“我寻到师兄后,要去哪里找你?”

潘衍道:“你去东城崇文门,顺城墙往东,过惠河寺至东南城角,有个苏州胡同,胡同里有家名唤‘高中’的客栈,江南来京科考举子,大都投宿在那里,到那里找我们就是。”

燕十八默背记下,拱手作揖告辞,不一会儿消失人群中。

“爷要用马车麽?”有人热情的来询问,潘莺想想,朝潘衍道:“我们先去你说的那家客栈落脚,再商量日后打算。”

潘衍无异议,叫过车夫跟前来:“我们要去正阳门里,顺城墙往西,过化石桥羽林前卫,至宣武门里里大街东边的冯椿胡同,那里的‘高中’客栈。”

潘莺听得有些糊涂:“你可是弄错了?”

那车夫笑起来:“京城里叫‘高中’客栈的岂止两家,二十家都有,皆为讨个高中皇榜的好彩头。”又朝潘衍道:“这位爷倒对京城熟门熟路的很,且宣武门的高中客栈更有来历,那里前后出过三位状元,来京的科考举子、都去那里宿住沾喜气,是而房间格外紧俏,我听闻今还有得空,要去得快些走起!”遂帮携着将箱笼囊箧扛上马车。

潘莺牵着巧姐儿待要上车时,忽听有人喊她:“可是潘娘子么?”

是个青衣仆厮,他拱手作个揖,拿出一张笺纸奉上,潘莺不解接过,拆开看是常燕熹笔迹:“还银勿忘!”

那仆厮还在说:“常府在神武后街......喛,这位大姐怎说走就走!”

潘衍抱着巧姐儿,看她满脸不霁的上了马车,遂问:“是熟人还是旧识?”

潘莺摇摇头,把笺纸撕的粉碎,往车窗外一把,被风吹散了。

京城繁华而气象堂皇,与江南的水乡写意又是不同。

排列坊巷,胡同纵横,如棋盘的格局,皆规规整整,每条街道涌满熙熙攘攘的人,两边的店铺皆打开大门广做买卖。

各式各样的店铺令人眼花缭乱,有精裱字画的、装塑佛像的、卖各样金银首饰的、成衣店旁是卖纱罗绸绢布匹的、有卖磁器的,用稻草成捆扎的高,有卖各种生熟药材的、官盐店、粮店炭行等关系百姓民生铺子左右相连,生意十分的兴旺。

忽然马车剧烈地颠簸,巧姐儿的额头撞到车板,红红一块,撇嘴要掉眼泪,潘莺伸手给她揉,又忍住不哭了。

她探出头看,原来是马车在避道,前面传来呼呼喝喝的喊声儿,一辆马车渐近,便见得:高头大马通体雪白,车厢宽敞能容五六人随意坐,外围子用的是名贵紫檀木贴蜀锦花呢嵌五彩斑斓螺钿,日阳儿一照,金灿灿银亮亮通体耀着光。两个侍童拉住把手,直直站在车门踏板上,脸上抹着胭脂水粉,风吹的月白锦袍鼓胀起,显得飘飘欲仙。那赶车的更是意气张扬,勒着缰绳哪管闹市人烟凑挤,一径星飞电转驰骋而去,引得路人和旁的马车轿子纷纷靠边躲闪。

这正是:肥马轻裘神飞扬,膏粱子弟逞猖狂,闹市行凶为所欲,哪管他人死与伤。

潘莺放下车帘子,漫不经心道:“你跟燕生说的客栈好似错了!”

潘衍笑了笑:“不过萍水相逢,无必要深交。”

潘莺暗忖他确是凉薄,默少顷道:“那燕生古古怪怪,能再不见也好。”又添一句:“只要我们三个不散就是。”

潘衍嘴角暗掠过一抹讽弄,没有再吭声。

半刻后,马车在冯椿胡同口停住,车夫帮忙取下箱笼囊箧,笑道:“高中客栈往胡同里走百步即到,原是该送你们到门口的,只是里面马车甚多,进出不便,反没走的更快。”

潘衍把车钱给他,恰有两个儒生要去百花院找妓儿,搭上便马蹄哒哒地走了。

他们往胡同里走,堵的水泄不通,好容易走到客栈门前,恰见那辆闹市里肆意驰骋的马车停在侧旁,侍童谁也不理,自顾抱着手炉凑头说笑,倒是无意抬头看了看潘衍。进得客栈内,正堂赫赫贴着曾住这里高中状元的那三人肖像,用龛装着,案桌上摆个香炉,散数支长香,进出的儒生三三两两跪在蒲团上、烧香磕拜乞好运。

店掌柜笑迎八方客,谁知道这些儒生里谁是状元,谁又是探花,皆得罪不起,作揖陪笑说:“实在不巧,今日客满没有空房。”

潘衍皱眉道:“我在外观房间窗牖,有人宿多闪光亮,三层十间黑洞洞,显然空着。”

店掌柜道:“你是不知,三层十间房被秦爷全包揽下,说是有友要来京赶考,提早在月头付清了宿费。”

“秦爷?”潘衍问:“是何来头?”

店掌柜待要回话,却被潘莺打断:“既然无空房还啰嗦什么?趁天色将晚早些另寻他处为重。”

潘衍眼神锐利地看她一眼,并未多言,去拎箱笼,巧姐儿疲累不想走了,转身要潘莺抱。

店掌柜好心道:“出了胡同对面也有家客栈,干净价廉,你们不妨去那问问可有空房。”

三人正要往外走,忽听有人喊道:“潘二爷,可是潘二爷么?”

潘衍回首,见个身着锦衣的仆子快步过来作揖,笑道:“果然是潘二爷,这些年你去了哪里?令我家爷好生思念!”

思念!这就过了......潘衍笑了笑:“你是何人?你家爷又是谁?”

那仆子微怔,继而笑道:“潘二爷一如既往的爱开玩笑,我是秦三爷的长随秦福呀。”又给潘莺见礼:“这位必是潘小姐,你们要往哪里去?”

潘莺冷淡的点头:“这里宿满,我们打算另寻他处。”

那仆子建议:“何必舍近求远!秦爷包下了三层十间房,空有五六间无人住,原图个清静自在,无人打搅。现分拨两间给你们,也是心甘情愿。”

潘衍看向潘莺:“进城后这一路赶考儒生众多,怕是别处客栈难觅,且舟车劳顿,也无多余力气,既然他愿腾出两间空房给我们宿住,倒不如领受!”

潘莺看看趴在肩膀困熟的巧姐儿,京城入冬风大,恐再出去受凉起病,也只有无奈默许了。

秦福忙叫掌柜遣伙计抬起箱笼囊箧送至三楼,潘莺等随在其后,木板梯子踩得嘎吱嘎吱,潘衍压低声问:“这秦爷是何来历?以便稍后将他应对。”

潘莺只道:“他是京城粮商大富秦万豪的独子,名秦天佑,号清莲先生。”

说话间已听得第一间里有人在弹月琴拨琵琶,有人唱道:“花如罗绮柳如烟,检点春光又一年,暗伤怀长歌短歌,苦纠缠情魔爱魔。向人颠倒待如何,参不透三生果,广寒宫,谪降了秋香一朵。”那嗓音儿清妙婉转,楚楚动听,非平常伶人可比拟。

又传出几声大笑,潘莺透过半掩门缝,瞧到两位年轻的爷们,背对着门吃酒听曲聊谈,那伶人倒是个正脸儿,长眉入鬓,眼皮连颧骨处用胭脂涂的红红,别有几分别样的娇媚。

秦福从里闪身出来,笑道:“三爷请潘二爷进房,急着见呢。”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柒肆章 潘家姐弟壮志同心 郭英乘性细说常府

潘莺抱着巧姐儿先回客房,环顾四围,简洁而干净,床榻桌椅、油灯火烛、甚笔墨纸砚俱全,墙上挂着一幅字,龙飞凤舞书: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

地央摆着铜火炉子,伙计来送热水时,特意提醒,给两文钱晚上会送燃炭和提神醒脑汤来,愿意自己去楼下取也可。

他们满面笑容态度谦和,不敢有一丝怠慢,说不准这里头就会出个朝堂重臣也未定。

巧姐儿梳洗过,上床挨枕,打着呵欠没会儿便睡熟了。

潘莺听见轻轻叩门声,问谁,听是潘衍的嗓音,有些惊讶,没想他这么快回转,潘衍进来坐到桌前,开门见山:“不曾想才入京城便遇旧识,你对日后有何打算?”

潘莺正色道:“自踏进京门那刻起,我们便有把刀架在脖颈上,时刻都会送命!我原想乔装改扮躲避度日,但显见不可行,认得你这张面孔的人难以计数,且还要参加明年春闱科考,总要见光天下,是以躲得过初一,断躲不过十五,索性堂堂正正站在明处,把那份谨惕的心时刻端着,遇魔杀魔,遇佛杀佛,不留一丝手软。”她敢有胆气说这话,是见识过这位附在阿弟身上的前朝太监,冷血无情,武功莫测,是个狠角色。

“你曾说要还报我的救命之恩。”潘莺接着道:“保护我和巧姐儿,助我查明潘家灭门真相。”

潘衍目光深邃盯着她,忽然笑了笑,这个妇人倒是个不怕事儿的,让他生起几分欣赏之意,蓦得想起那人,胸口微疼,默会儿道:“那我们也得坦诚相待,藏着掖着定成不了事。”

“这是自然。”潘莺一口答应:“你也理当如此!”

潘衍便不再多留,回到自己宿房,洗漱后换了件藕合色绣云纹直裰,出门往楼下走,恰遇见秦天佑还有两位面生的爷走出来,秦天佑连忙勾肩搭背拽住他,笑道:“我来介绍,潘衍。”再朝他介绍:“这位是扬州来科考的陆荣。”陆荣连忙作揖,满口赞道:“早听闻乡试解元是个名唤潘衍的少年书生,心早慕之却一直无缘相见,今日得遇实乃天缘凑巧,果然是个清隽潇洒的人物。”

秦天佑看见潘衍:“真的是你?我还道是同名同姓。”见他点头认下,更是一脸古怪:“你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一时不便多探问,又把另位爷介绍给他,是扬州的同窗前辈,名唤郭英,前年的状元,现在瀚林院任编修。

潘衍暗罕秦天佑的人际广脉,不动声色上前见礼,郭英笑着回礼,彼此算是相识了。

秦天佑邀请:“我们要去百花院吃酒,顺便请教郭大人会试科考的事儿,潘兄也去吧!”又搡下潘衍的肩膀,笑洒洒地:“玉贞那妓儿长情,一直掂记你。”

潘衍思忖反正也是闲着,去听他们说说也好,欣然答应。

他几人离了高中客栈,走出冯椿胡同,乘上马车,至大明门西下马牌北头往南,行半刻时辰,到西长安街百花院门前停住。

门前数个护院赶来相迎,簇拥着上二楼进房,围一圆台坐了,侍儿递来烫过的棉巾给一众擦手,又摆上香茶糕点鲜果,盘盘碟碟整治满满一桌。

唱曲的抱着月琴进来摆凳助兴,七八妓儿浓妆艳抹也来团团围绕,秦天佑皱眉命人去叫鸨儿:“你当我们是怎样俗人,要找这样的货色。”

鸨儿匆匆过来,扇自己老脸一耳光:“底下人有眼不识泰山,待我罚他们。”驱赶着那些妓儿出房,又去张罗新妓,秦天佑笑道:“记得叫上玉贞,潘二爷来了。”鸨儿这才瞟到潘衍,大惊,揉揉眼目,失声道:“潘家不是被灭门了么?潘二爷怎还活着?”

秦天佑连忙呵斥:“怎地如此冒失!官家未曾布告天下,皆是市井坊间以讹传讹,二爷不但活着,潘家的两位小姐也健在,胡言乱语什么。”

那鸨儿自知失言,又扇了自己两耳光,出帘子去了。

潘衍气定神闲的坐着,仿若与他无关似的。郭英吃口茶问陆荣:“你乡试排名第几?”陆荣回:“点到第二十一名。”

又问秦天佑,秦天佑道:“点到第十名。”

郭英颌首:“历年会试南方考生登榜者较北方的多,陆荣颇有希望,至于你俩,有解元之才,登榜无难,主争殿试三甲。”

他又问:“你们可认得礼部右侍郎兼詹事府少保周铎周大人?”

潘衍自然不知,秦天佑笑道:“怎会不认得,是我的老师。”

陆荣也道:“周大人曾到府学过一次,出题命我们制艺,我还记得那议题,出自《论语.述而》:039;陈司败问:昭公知礼乎?039;孔子曰知礼......君而知礼,孰不知礼?他批我们皆是一派胡言,颇为严厉。”

郭英继续说:“次年春闱主考官儿有两位,一位便是这周大人,另一位是礼部尚书大学士常元敬常大人。主考官负责统领同考官儿,完成一科三场考试的出题、阅卷和取士。”

陆荣道:“周大人禀性脾气还略之一二,这常大人倒未曾听过。”

郭英啧啧两声:“你来自江南对京城不熟,自然不知晓这常大人,其出身钟鸣鼎食之家,子弟世代为官,至他这辈连出两位秩品二品大员,除他位居礼部尚书外,他的堂弟常燕熹为镇远将军,边关抗击鞑虏五年余,大胜而归,听闻今日至京,只等着皇帝论功封赏,实在不可小觑。”

潘衍道:“他们祖居就在江南桂陇县,常尚书不曾见,那常将军倒面见几回,德不配行,喜逛园子喝花酒,爱算计人。”

郭英笑道:“不足为奇,那常将军正妻未娶,倒先纳了姬妾,武将么,本就桀骜不羁。”

潘衍薄蔑地冷哼,既然左拥右抱,作甚还来招惹潘莺,果然不是个好鸟。

门帘子簇簇响动,侍从送来酒菜齐上,瞬间堆满桌席。鸨儿带五六个姑娘进房,脸儿得意说:“这可是我们这里最俊的姐儿们。”

秦天佑一扫而过撇嘴不屑:“还是芍药院的花魁更多姿色。”

鸨儿随手拉过个姐儿,笑道:“我不信,那花魁我也见过,不是自夸,我这俏姐儿还比得过她,爷再将富贵神仙眼睁得大些,把她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看一遍,定能重辨个好歹来。”

潘衍听她说的胸有成竹,也抬首望去,松挽着斜髻,一缕乌油发丝垂在肩处,上穿豆绿斜襟衫儿,下着荼白裙子,大红绣鞋在裙摆若隐若现,因是清倌儿显得娇羞楚楚,倒有些动人之处,秦天佑问郭英可喜欢这个,郭英笑而不语,未说好也未说不好,他便给鸨儿个眼色,鸨儿会意,直戳清倌儿的腰窝撺掇她去。

那清倌儿便扭扭捏捏地坐到郭英身边,执起茶壶给他杯盏斟满,郭英接起喝了。

秦天佑给自己挑了一个皮肤分外白皙的,遂看向潘衍单着,问虔婆:“怎么不见玉贞?”

虔婆道:“何大人在府上摆筵,拿轿子接了她去唱曲迎客了。”遂笑朝潘衍道:“潘二爷看看,可有相中哪个姐儿?”

潘衍看过那几个,没甚入眼的,只摆手,独自吃酒。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作者话:好像豆阅有个推书活动,可以写书评推老书或新书,有愿意的可以帮我推推。还可以赢奖励,免费看书,挺划算的。

第柒伍章 壁角暗听妓子多言 闲话八卦潘郎天机

潘衍离席解手,再出来路过一房,听里弹唱之声颇为热闹,进进出出人也多,他望进去,一桌圆台坐有五客,许多妓儿团绕四围,一个妓儿正唱全套的《定风波》,嗓音若箫管清亮,有些姿色,一双媚眼倒取潘莺七分风韵。唱毕走到桌前,接过盏酒仰颈吃了,再接一盏欲吃,一客拉她到身边坐,她趁势把酒泼他一脸,引得哄堂大笑。有妓儿忍住笑递上棉巾,那客不接,用手抹把脸儿笑道:“玉贞你个娼妇,还不过来赔罪?”

潘衍暗忖虔婆果然十句九谎,满嘴跑马车,却见玉贞忽然跑出来,他下意识背身,只听虔婆道:“可了不得,潘小郎竟然活着回来!”又听玉贞问:“哪个潘小郎?”又听道:“雨笼胡同的潘家,五年前被灭门的那户。”

又听问:“不是死绝了么?”又说道:“我也以为......今儿乍见直嚷遇见鬼。非但没死绝,听说两位小姐也活着。”

又听玉贞说:“哪两位小姐?我只听说过一位潘家长姐,很是能耐。”又听她咯咯笑两声:“让我去见见潘小郎活成了什么模样!”

说话声渐远,楼上看月自古风雅,潘衍仍旧站了会儿,方走回去,复回原位落座,那玉贞一曲琵琶弹毕,跑到他身旁来,把绣帕塞进镯子搭着,执壶给斟酒,一面打量他:“确是潘小爷,愈发的俊俏倜傥。”秦天佑挪椅空出位来,她拽过绣墩坐了,语带感伤:“可把我思念的紧。”

潘衍淡道:“你不照样风流快活的很。”玉贞微怔,旋而叹道:“那还怎地,我又不是你凭媒娶的妻,以为你死了,伤心落泪三五日,虔婆就不依,打起精神迎宾待客,这百花院吃穿用度还不得靠我养着。但这心底,还是给你留着方寸地儿。”媚眼水汪汪的含情带意,瞧他衣着穿戴,似乎不宽裕。

潘衍不接茬,他察颜观色,晓得这里不能谈感情,一谈就得给赏银,他身上没钱,想起旧日风光,免不得暗叹流年更换。

他们各怀心思,郭英已搂着清倌儿摸手咂脸亲热,那妓儿不愿,又碍他身份,只得半推半就着,这郭英得寸进尺,把她的发髻都弄乱了。

虔婆忍不住凑前陪笑:“她还是个清倌儿,郭老爷若想替她开宝也是庆事,却不是现在,需得一百两聘礼,择个黄道吉日,老奴整治桌喜酒,这事方成。”

郭英脸色微沉松开手,那清倌儿方得背身理理鬓脚,把散发拢进发髻重插了簪子。

秦天佑道:“不就一百两聘礼么,我给你一百五十两,去买头面衣裳,布置喜房,再山参海味上来算喜桌,甚麽黄道吉日,爷我说今是黄道吉日就是,快去准备,郭大人今晚就要梅开二度。”

那虔婆到手的银子哪里不肯依,连忙拉起清倌儿先行退下。

一众给郭英道喜,他也笑着领授。

潘衍满是鄙夷,这些翰林院的文人简直骚气冲天,他早年把他们整治的苦不堪言,现觉实在爽快。

秦天佑问玉贞:“京城的事儿谁有你来得灵通,不妨说个听听,若是有趣,我赏你一锭大元宝。”

玉贞听得眉开眼笑,自要使出浑身解数,她道:“我说的是一桩当朝公候的隐密事,可不是人人能听得。”

秦天佑领悟,摒退闲杂一众,只留他几个。

玉贞这才说起:“京城谁不知开国功臣宣平侯呢,他府上世代袭封,到这辈承爵的是孙辈王晟,被皇帝召在宫里掌管禁兵宿卫,且说上月才子郑生受邀至他府中吃筵,半途醉酒出房如厕,哪想那园子之大,洞门之多,曲径数道通幽,竟不晓走到哪里,忽然遇见个黄衣少年,作揖邀他在廊下继续入席,郑生见一桌珍馐美馔,也不推辞,与之携手入坐共饮,稍顷又过来个芳华绝代的美人儿陪侍吃酒,三人吃的和乐,黄衣少年兴起,站在廊下一面手舞足蹈,一面高声唱。”

玉贞唱道:“两枝春作一枝红,春似生心斗化工,长生殿内看相思,便学人间连理枝。”

她接着说:“那丽人也站起迎风翩跹起舞,她也唱起。”

玉贞再唱:“春未归时花已归,落花哪识晚春悲,浮生聚散多苦情,扇破庄周梦东风。”

唱罢,道:“郑生听得凄凉,欲也要展喉,忽听少年急呼,文羌校尉来矣,便见一人着绿袍戴高冠,慢腾腾踉呛呛而至。后郑生同旁人提起此遇,只道蓦然惊醒,竟是躺在廊上睡着,起身见面前园里,种有并头牡丹一花,一黄蝴蝶绕花翩跹,花叶上有只绿螳螂,挥舞如刀大臂。”

秦天佑听得拍手赞:“确是一段奇闻,就不晓是真是假?”

玉贞道:“甭管真假,宣平侯上月薨了。”

郭英叹道:“你多说这一句是何含意,不过郑生在园中醉卧一场大梦,就无端的与他薨逝相联,世人最惯扇风点火,捕风捉影,以求出个诡谲的真相来,可笑可笑!”

陆荣也发表高见:“那郑生生性风流,雌雄不羁,或他在侯府与那少年少女耍了风月,被人察觉,为遮掩,瞎编出这般神怪志异来。”

众人皆摇头微笑:“不妥不妥,宣平侯府是个甚麽去处,厅殿楼阁戒备森严,岂容犯下此等龌龊的事,除非嫌命太长。”

秦天佑惊疑问:“莫非真是妖魔诡怪作祟?!”

玉贞看向潘衍问:“潘小爷怎么想呢?”

潘衍把盏里的酒吃尽,开口道:“宣平侯历辈尽守北关,而如今皇帝为削其兵力,又不好摆明面上,遂调拨其入宫掌管禁兵宿卫,看似重用却是削权,宣平侯心高气傲不甘权势被夺,便请道法精深的术士在府中结界,豢养小妖,以防他日不测,这些花木蝶虫皆为妖化幻境,郑生无意闯入窥得秘密,宣平侯恐泄露出去若祸上身,便想将这些小妖一并根除,结果却被他们反噬而丢了性命。”众人皆若有所思地看他,他笑了笑:“不过随意胡诌几句,博君一笑,切勿当真。”

其实不然,他并没有扯谎,宣平侯的性命确实因皇帝猜疑而丢,其它妖怪之说皆为虚妄。

郭英摇头:“若非知晓你始来京城,否则以这番话、确实大有深意,反觉不像假。”

陆荣赞道:“潘生不愧是乡试解元,随便的玩笑话都令人深刻入骨。”端盏过来敬他。

潘衍与他吃过酒,菜也摆的差不多,最后上的是竹笼里蒸好的螃蟹,个大膏肥流油,郭英奇道:“这样的季节怎还会有螃蟹?”

秦天佑指着陆远,压低声道:“他乃是扬州盐商陆河昭之子,家中或许比你我都殷实,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几只螃蟹算得什么。”

潘衍也不动手,由玉贞亲自卸脚揭壳剥肉挖膏喂他嘴里,他眯觑眼睛吃着,心内感叹,都快忘记曾经如何身娇体贵被伺候的日子了。

酒饭用毕再吃过茶,虔婆来接郭英去入洞房,煞有介事的拜天地,男女对拜,众人围观,背地取笑一回,这才见天暗夜深,复坐马车回到高中客栈。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作者的话:再说一次吧,长姐那本因为写得不愉快,所以不会在那里更了,并且我也进行了删除。本来不打算再写,但读者很多坚持不懈私信我,舍不得想看到结局,才有了世无双,也是给读者们的交待,或许会出现同样的误会,感谢有读者替我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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