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若寺各怀异心 月明解冤有冤人

7 / 20 章 · 31,075

且说她们三人爬到牛腰山中段,走近兰若寺山门,恰见个着茶褐常服、披青绦玉色袈裟的禅僧站在那,手执锡杖,肩背褡裢,似在等人。

走跟前观他眉清目朗,平和沉稳,且有《挂枝儿》夸他见之忘俗:这和尚,谁似他满怀心胸的善!集市买鱼放河生,为惜飞蛾纸罩灯,拈花恐损吸蕊蝶,扫地怕伤蝼蚁命,他迎朝阳,逢日落,敲木鱼,念章经,消孽障,渡轮回,他自诩佛祖跟前第十六尊罗汉,号月明。

冯春认得他,曾点化她夺丹救弟,潘衍也认得他,救走险剥皮红狐狸,他倒似乎不认得他们,合掌问讯:“你们可也往兰若寺?”

冯春回礼:“确是去还愿!不过兰若寺如今破败不堪,师父可去北向观音庙,那里已成规模,住持僧侣数位,香火旺燃,是个歇宿讲禅的好去处。”

那禅僧摇头:“出家之人不图安逸,不畏艰险,只求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潘衍笑了笑:“师父慈悲,我不解何为苦海?”禅僧说:“你觉得苦,便身陷苦海中。”

“那何为回头?”禅僧道:“你觉得安,便跳脱苦海外。”

潘衍不再问,他于前朝时曾拘押拷打一寺和尚,死伤无数,就是神烦他们说些语焉不详的话。那禅僧也不多言,转身率先往山门里走去了。

山中无甲子,早尽不知晚。

这兰若寺建在山腰,才至寺门,不晓怎地,竟似到了午后三四点钟,明明他们出发时天才黎色。

禅僧叩动寺门兽环,并无人应,他轻推门嘎吱开了,迈槛入不见有和尚迎接,进第一重天王殿,正中坐天冠弥勒,身畔加持四大天王:一个拿伞,一个握剑,一个戏蛇,一个抱弹琵琶,虽褪了漆色,却仍威风凛凛。

又穿过大雄宝殿、三圣殿至后堂,均无半个人影,但野狐老猿的足迹不断,这便是:泥佛土佛排排坐,参禅打坐是禽兽。

冯春让潘衍把独轮车推到灶房前,她进去查过一遍,说道:“不像是无人住,缸里填满清水,茅柴成捆也是新劈,四处洒扫十分干净,唯缺可食之物。”潘衍推测:“这山中多有樵夫猎户采药人走动,走到兰若寺歇脚时顺便拾掇,前人种树,后人好乘凉。”

冯春开始整理带来的一篓子米面果蔬,巧姐儿在旁帮忙,潘衍去禅房里寻本金刚经,坐在台阶前翻看。

冯春蹲在灶前添柴生火,不多时烟囱冒起一缕清烟,炖好热茶,再把带来的核桃仁、红皮大枣,花生和些菱角、莲子凑成茶盘,一并给月明禅师端去。

那月明禅师淡然谢过,只是坐在床上敲木鱼,口中诵经。

用过茶水点心,冯春姐弟三人给每个菩萨都跪下磕头,至于心诚不诚,信者则诚。

不觉日落衔山,已近垂暮,冯春在灶房点起油灯,量米煮饭,油盐清炒了些面筋豆腐干芦蒿等素菜,煮了碗金针笋子汤,邀那禅师一起吃了。

巧姐儿不晓怎地仅吃了几口,便窝进阿姐怀里,蔫蔫地瞌睡起来。

冯春抱她回禅房,用温水抹把脸儿、手脚洗了,搁床上盖好被褥,拉下粗纱帐子。

夜色越发浓重,不晓何时竟淅淅沥沥落起雨来,她就着巧姐儿用过的残水盥洗,也窝进被里去,烛火照亮牅户,外头树影枝梢婆娑映乱窗纸间,摇晃摆荡瞧着倒觉凄凉可怖。

潘衍手执经卷看得直打呵欠,不一会儿鼻息深浅相闻,冯春翻来覆去睡不着,撩开帐子想把油灯吹了,忽觉有个人从窗牅前一晃而过,像是潘衍的身影。暗忖他又要做甚,索性披衣而出,见那黑影在廊前不紧不慢地走着,她随跟在后,他顿住、闪身进了间房。

房里有光亮,传出敲打木鱼和诵经声,是月明禅师在念解念咒普渡众生。

冯春暗忖潘衍来找禅师所为何,遂耳贴牅户倾听,未有异声,便舔湿指尖戳破窗纸,凑眼朝里望去。

檀香袅袅,海碗燃一豆灯火,半明不暗。

月明禅师端坐蒲团,一面敲木鱼一面诵解念咒。

冯春扫了一圈未见有人,那潘衍去了哪里?正暗自惊疑,那灯火倒“咻”地灭了,她眼前原该一片漆黑,却也难说。

不知何时风停雨住,一轮白月惨惨高挂,映得满堂清萋生明,一阵阴飕飕卷地风而过,她看见扇门朝外半开条缝儿,从暗处走出几条人影,慢腾腾迈过槛进到屋内。

冯春听闻野史村言,有些得道高僧会替枉死魂魄度化冤气,送他们赴黄泉通六道投生,她倒没想过能亲眼历,突如其来,恐惧暗袭入心头,欲待轻悄退去,却不经意一眼,顿时脚步再难离开。

先是个十七八小妇人,身段婀娜,容貌虽美却怯弱不胜,眉心一点红痣,唇边溢着乌紫血渍,滴滴嗒嗒淌染衣襟,俨然是阿妹长大的模样,她自称是京城工部员外郎梁通的庶女,名唤梁巧儿,嫁刑部郎中陈川次子陈唐镜为妻,因体虚不能生养,纳妾周氏,被他二人合谋下药吃毒而死,前来谛听教化好去托生。

冯春惊睁双目,浑身筛若糠抖,听得月明禅师说:“你再投生还是吃毒而死,轮回苦不堪言,只因你前世死不得其所,沦为孤魂野鬼时,犯下罪孽之事。”

那妇人哭求解渡,月明敲三下木鱼:“解铃还需系铃人,我送你回初始之初,自解其命去罢!”言才落,又踱来一人,穿绯红麒麟饱,腰系犀角带,足踏粉底黑面官履,相貌白皙阴柔,唇角勾起笑容亦显清冷,胸插一柄短刀,周遭洇满鲜血,自称掌印太监陆琛,被长乐公主刺死,无投奔之处,特来求荐拔。

月明垂眸默诵,重叉合双手,两拇指按压成结,稍顷才道:“你历尽艰辛,逆空辄返到此寻我,是为弥补前生大错,去罢,已为你寻好肉身换魂常住。”

此时又来一人,冯春细看,顿时脸色丕变,但见他身型魁伟,披戴盔甲,不过四十年纪,却鬓角如霜,华发满生,中一白翎羽毒箭,自称大将军常燕熹,与叛军交战折于他手,托生官户权盛之子却迟迟不肯前往,只因对潘姓毒妇恨怒难舍,而无法释冤解碍,月明问他:“你若再不肯去,鸡鸣三遍将魂消魄散,沦为凡间一粒微尘矣。”

欲知他说了什么,请看下回分解!

第伍壹章 半梦真冯春惊悸 临行前准备杂多

有词曰:人生一场大梦,怕回头,勾起千重万种诸多怨,水中花,镜中月,去如幻,忠良奸佞流烟一缕散。

那身中羽箭的大将军,自言是常燕熹:“需得寻那毒妇好生问个明白,何曾负她什么,要如此祸害我!”

月明叹息一声:“真非真,假非假,真非是假,假幻成真,痴缠情爱如庄生梦蝶,你又何需非得梦中求真!去罢!偿你夙愿就是。”

言毕那三人鞠躬还礼,瞬间恍然散去,不见影形。

忽听得鸡鸣一遍,已而又来一妇人,不过二十五年纪,上穿半新不旧的竹根青锦袄,下穿荼白罗裙,黑白夹杂的发髻特意仔细梳过,面色腊黄,虽唇上点了胭脂,但形容枯稿,看去狼狈不堪。

冯春手足冰冷如堕寒窖,看倌当那妇人是认谁,她又何神情大变,原来俨然便是前世里病死的潘莺。

月明大喝:“何方妖孽,胆敢幻化人形前来迷惑本僧?”

妇人颤颤兢兢,自称常燕熹之妾潘氏,产后涝血而死,蒙师感化,要往京城曹千户家为女去。

月明将木鱼连同犍锤直朝她砸去,拿手朝窗前一指,厉声道:“潘氏在那,与你何干?”

冯春便见那妇人扭头看来,眼中愤恨,忽而涌成一股血水直朝她面目泼来。

她“啊呀”大叫一声坐起,竟还困顿在床上,原来不过是南柯一梦。

窗纸透进清光来,远处有宿鸟在林梢打着旋儿啼鸣,巧姐儿睡得满脸通红。

她心烦意乱地抬手整理发髻,再趿鞋下地出门,路过潘衍的宿房,帘子卷起,朝里探看,空空无人,继续朝前走,至月明禅师的寮房时脚步微顿,但见得窗门紧阖,内无光透,亦无敲打木鱼和诵经声。

忽然瞧见地上掉了一枚绞花银簪子,是她的首饰,不知何时落下的,遂弯腰拾起,默了片刻笼进袖里,走出前廊进厨房,灶膛内黑洞洞的,柴火早已燃烬,她挽袖生火舀米熬粥,不多久潘衍打外头进来,头脸被晨雾浸得蒙蒙滋润,把蒌子递给她,冯春看有几个肥鼓鼓的番薯,捡起丢进灶膛里,劈劈剥剥没多会儿,即散出一股子香味来。潘衍撅断根细长柴枝,坐着挑鞋底潮湿的泥巴,他素来干净,实不能忍,过有半晌方自言自语:“寺后有一割池塘,长满野荷,还有几块坟碑,碑文经久风吹雨淋,字迹模糊难辨认,不晓是谁的坟可埋在兰若寺里?”

冯春心不在焉听着,半晌道:“月明禅师有些神通,这寺里处处透着古怪,阴寒的很,巧姐儿来后精神也总恹恹,用过饭还是早些下山为宜。”

不再多话,待粥熬烂,把昨剩的饭菜放锅里蒸了,又油盐清炒一盘藕片。

叫潘衍把粥和藕片给月明送去,自己则回房伺候巧姐儿洗漱,再舀碗白粥咈哧咈哧吹着热气喂她。

没多会儿潘衍两手空空而回,盛碗剩饭吃着道:“那禅师房门紧阖,叫也不应,叩也不开,推却从里闩上,我把饭菜搁槛前,爱吃不吃。”

巧姐儿吃两口粥便摇头不要,脸色愈发苍白,冯春见着不妙,怕她又病,催促潘衍赶紧吃完饭背起她先行出寺,而她收拾妥当,把灶膛内的火弄灭,扒出烤熟的番薯丢进篓,背着急匆匆往外走,不经意望见月明禅师门前空空如也,她也无心计较,沿山道快行,不多时追上停下休憩的弟妹,巧姐儿追着蝴蝶满头是汗,见得长姐扑过来嚷饿,冯春掰了半块烤番薯给她,自己吃了半块,太阳上来了,金色光芒刺穿山雾,浓碧淡绿的树林蓦然清晰可见,陆续有三两砍樵客与采药人躅躅前行的身影。

此番经历回去后谁都未曾再提起。

整理箱笼囊箧是最累人的事,待冯春准备就绪,择了个黄道吉日,一早听得鸡啼便起身洗漱,巧姐儿喜欢出远门,也很警醒,听有动静一骨碌爬起来,跑去潘衍的房里叫醒他。

潘衍慢腾腾趿鞋下地,巧姐儿端着热水一步三洒来给他,待要用的时候只余盆底了,他凑和洗过脸儿,到厅里,桌上一大碗糯白甜粥正在散热,冯春坐在铜花大镜前梳头,绾起乌油发插根玉簪子,再戴水蓝巾,面庞脂粉未施,穿深蓝色直?,俨然是儒生模样,在外行走,女儿身易招惹事非,这样更自在不过。

潘衍吃了两口葱饼,似想起什么:“忘记说桩事儿,长姐还记得在扬州相识的叫燕十八的术士?”冯春点头说:“前时在市场见过,他也逗留在此地。”

潘衍接着道:“他知晓我们要上京去,昨来拜托我,问可否同路,他要进京去寻大师兄。”

冯春无异议,笑着问巧姐儿:“愿意燕十八和我们一起走么?”

“好呀!”巧姐儿把剥的破破烂烂的煮鸡蛋给哥哥吃,哥哥很赏脸,面不改色的一口吞了。

潘衍喝口粥,有些怀疑燕十八的法力到底行不行,是否搞错了!巧姐儿怎么看都没大妖凶煞的气质,听到燕十八同行还傻乐......

用过早饭,雇的两辆马车也停在茶馆外,潘衍指挥车夫扛箱笼,张大发遣了管事收房,街坊四邻围簇过来,倒底在此洽处五六年光景,熟得不能再熟,皆伤感的互相告别,柳妈抱着巧姐儿直流泪,想当初初见尚在襁褓,如今五六岁端得粉雕玉琢,她也是尽了心的。

燕十八神色肃穆的坐在车夫旁边,听到巧姐儿甜甜地叫:“燕哥哥!燕哥哥!”他把脸撇到另一边儿,佯装听不见,妖孽,怪会迷惑人!

且说光阴似箭,先还能在空中见寒雁向南飞,后就是淅淅沥沥阴雨不停,冯春抱着熟睡的巧姐儿,听得滴答滴答打篷声,掀起帘缝朝外望,入目天地间笼罩着一团湿冷之气,马车忽得一阵颠簸停将下来,正看书的潘衍披上蓑衣,拿起大箬笠出去,稍过片刻复转回来:“前面有道桥被水淹了,好在桥对面就是沧浪镇,天边泛青,雨也渐小,等个把时辰水沉下便可过去。”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伍贰章 河神庙凶怀鬼胎 旧故人杀机毕露

车夫李二凑近说:“离此地不远有个河神庙可暂时歇息。”

冯春和潘衍亦无异议,驾车很快来到河神庙,他们下马车环顾四围,是做荒庙,十分残败:檐瓦青湿冷淡,红柱色黯漆剥,残枝败叶满地,绿芜阶台滑腻,不见许愿香火客,独留河伯数流年。

正门两边还能见一副对联子,东书“应亿众心想事成”,西题“祈普天风调雨顺”。

迈进槛抬头见前踞坐河伯,身畔还有两小神,叫不出名字,皆金身片落,面目全非,显然荒废许久。

靠墙边烧起火堆,围坐六个男女,中间个妇人闻声望来,笑着招了招手:“一身湿气侵体易病,快过来烘烘身子。”

其他人推推挤挤让出三个位来,潘衍作揖道谢。

冯春一面替巧姐儿擦拭发上的雨水,一面暗自打量那六人。

其中两个是货郎,身边各搁着挑担,一个卖杂果挑儿,仅剩一捧糖炒杏干,一槅蜜枣、一槅五香炒豆,还有一屉各种杂色糖果。

一个卖绫绢花挑儿,层层方匣散乱摆着无颜六色钿花,另还有蝴蝶蜜蜂小虫大小式样,很是栩栩如生。

他两人相识,嘀咕轻声说着话儿,却也有三五句冒溜至别人耳里,无非你生意好我少赚了之类。

傍他俩侧坐着个樵夫,背后搁着一大捆柴禾,用力拧袍摆沾湿的雨水。

他旁边是卤食店的伙计,一身酱香味儿,做青衣束裤打扮,边翻看帐册边滴溜溜拨算盘,应代掌柜的才收账回来。

再就是那妇人,贫妇打扮,手旁搁着个竹篮子,放满各种彩色针线,是个惯常接缝补活计度日的,正在嗑瓜子吃。

巧姐儿盯着杂果挑儿,馋得直咽口水,阿姐不答应,她就可怜巴巴看潘衍,潘衍问货郎:“糖炒杏干怎麽卖?”

“三大钱一两。”

潘衍从袖笼里取出钱:“称半两就好!酸甜味吃多坏牙齿。”

货郎坐着不动,只微笑撺掇:“这一捧有一两多,何不全都买去,你们三人正够吃。”

“就称半两即可。”

见贷郎哼哼唧唧还在说,他皱起眉宇沉下嗓音:“没见过你这样的,摆着买卖不做只顾歪缠。”

拨算盘的伙计抬头看货郎,那货郎站起走到挑担跟前,拿出银秤开始称斤两,再将杏干铲进纸袋,拿来递给潘衍,潘衍从纸袋里拈起一枚随意瞟了瞟,忽然手一掷丢进火堆里,一抹诡谲的蓝绿色火苗窜起,发出杏子的甜香。有人神色微变,潘衍若常,淡笑着把杏干递给冯春,冯春接过时,觉得手心被不轻不重地挠了挠,有些诧异地看看他,余光则斜睃过旁人,巧姐儿扯她的衣袖,舔嘴唇要吃!

燕十八持剑盘腿而坐,吃吃,吃死了最好......妖孽!

冯春略思忖,把纸袋拢进袖里,劝巧姐儿道:“你才病好些,咳嗽有痰,不能吃酸甜口,我替你收着,过两日全好了再吃。”

巧姐儿瘪瘪嘴,假哭两滴眼泪,见长姐执意坚决,也只能算罢。

又有个背筐的老妪进来避雨,却不走近,就在门槛那里背身坐着,叫她过来烤火也不理不睬,像是个聋子。

妇人问冯春:“你们从哪里来,又要往哪里去?”

冯春道:“从桂陇县来,陪随阿弟一起上京科考。”

那伙计紧盯着潘衍:“想必这位便是举人老爷,我无见礼,就把这吃饭用的家什赠送你。”猛得把手中算盘用力一掷,直朝潘衍的面门砸去。

事发突然,众人皆是怔住,潘衍倒也不躲避,坐在那由着算盘砸来,待近前看明算盘四框嵌着毒刺,若伸手接必死无疑,说时迟那时快,他敏捷地从樵夫的捆柴里抽出一根松木,朝算盘先挡后拨,便掉转落进火堆,轰的巨响,火光纷飞。有些溅在妇人衣上,哧哧燃烧成洞,钻进肉里,痛的吸气却不敢动,冯春手中的刀横抵在她的颈前,冷冷地问:“你们是何人?”燕十八和两个货郎缠斗不休。

樵夫则助伙计齐攻潘衍。

妇人道:“是张老爷悬赏要你们的命,说你们手里还有百两银子,这才生起谋财害命的主意。”

“张老爷?张大发!”冯春见她点头,算是明白过来,显见是被她设计在香烛纸马店的停棺房里、苦熬一夜的张大发怀恨在心,就趁着他们离开县城后,再雇杀手要他们的命,以为这样就神不知鬼不觉的。妇人道:“张老爷并未提及你们身手如此了得......” 她的话还未讲完,冯春忽觉一抹绿光暗袭近前,一手搂住巧姐儿来个风吹柳弯腰,堪堪避让过,那抹绿钻进妇人胸脯,妇人连声也未发,软软地倒地丧命。

潘衍和燕十八均也躲过,两货郎去了西天,那伙计往庙门逃去,经过老妪旁边时,突然身躯摆晃,一个倒栽葱也死了。

冯春三人凑近聚拢,警惕地盯着那背身而坐的老妪,方才看的清明,那淬有剧毒的飞镖应是从她手里射出的。

潘衍待要开口,巧姐儿却拍着手叫唤:“柳妈妈,柳妈妈!”

冯春神情大变,她也觉那背影分外熟悉,一时却想不出在哪里见过。

老妪慢慢地站起身,从箩筐里抽出一柄乌黑蹭亮的玄铁大刀,不慌不忙地转过身来,正是和冯春一起经营茶馆、朝夕相处五年余的柳妈。

“你到底是何人?”潘衍厉声叱问。

燕十八算是听明白了!好嘛!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冯春还是不敢置信自己眼睛所见,她沉声问:“柳妈你若要杀我,早杀我千万次了,不必等到此时!你说清楚,就算死,也让我死的明白才是。”

潘衍嗓音清冷道:“我不会让你死!”就这么一说,没特别含意,缓解紧张气氛而已。

燕十八觉得悲了个摧的,跟着他们同行,早晚要把命搭上,狠瞪巧姐儿一眼,得赶紧把这大煞降服,早死早解脱。

巧姐儿无意和他四目相对,一脸儿地得意:“是我先认出她是柳妈妈!我最厉害了。”

柳妈听得冯春问,面无表情,并不回答。

冯春叫巧姐儿避到河伯像后面,看着她拖着大刀向他们越走越近,一场恶战再所难免。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伍叁章 大胜柳妈拷问信息 夜宿沧浪姐弟尔虞

潘衍让冯春避到一旁,有他和燕十八对阵柳妈绰绰有余。

但见得:碧血剑,降妖杖,二人河神庙齐心,这个是经年武修,那个是自幼练术,一个统领东厂无谁能敌,一个行过之处风平浪静,剑去好象白虹贯日,杖架浑若插刺篱笆,伸开如封似闭,抖动流星赶月,你来我往交锋战,剑扬杖护互协力,翻身护顶猴子捞月,蹲腿折腰燕子掠波,直把柳妈逼的手忙脚乱,渐无招架之力。

再说那柳妈:原是富春烧茶人,亦能刀起闪青光,狠击铁杖,怒斩宝剑,使一个乌龙掠地,当胸撇划,再一个立地身摇,照头便砍,划着的迈步黄泉,砍着的相见阎王,纵然千般解数,万点无闲,终是以一难敌二武,渐双臂稀软,两足灌铅,忽剑刺血出,杖打骨碎,大痛难忍,刀飞跌地难起。

潘衍和燕十八停住,燕十八擦拭杖上血渍:“此婆子身手了得!”

潘衍则淡笑:“不过尔尔!”

柳妈捂住胸口的血窟窿,喘息着道:“你们勿要得意,如此三脚猫功夫,虽能赢我,却难敌前方拦路虎。”

冯春走近过来,紧盯她问:“到了此时,你也不肯说么?”

柳妈视线落到坐在河伯肩膀上的巧姐儿,冰封的眼眸略有松动,她吐了口血,稍顷才道:“在桂陇县不好么?你曾允诺再不踏进京城半步,为何又要食言呢?”

冯春神色大变,厉声问:“你和灭我满门的贼人是一伙的?你们究竟是谁?替何人效命?”

柳妈痛苦地喘息:“你们的行踪皆在他的掌控之中,若想活命,就回桂陇县,否则,否则......”她的喉咙发出嘎嘎怪响,面庞覆上一层青绿,猛烈抽搐几下忽然不动了。燕十八上前蹲身查看,说道:“是吞毒而亡。”

潘衍朝冯春道:“雨已停,为避麻烦,我们得赶紧离开此地,你带巧姐儿先去马车等我们。”

冯春先还有些怔忡,抱起跑过来的巧姐儿出了庙门,果然雨停风住,她深深吸口凉气,脑中方清明,天边稀罕的染满晚霞,可以看见前面的桥有马车行过的影子。

一路无言,抵达沧浪镇时,暮色照大地。因有柳妈的警言犹响于耳,他们多少有些忌惮,商量着在闹市处找了一家客栈歇宿,打点妥当后,四人又出来寻吃饭的食店。虽是个小县镇却也热闹,华灯红笼亮如白昼,巷陌路口,桥门市井除货郎商贩外,便是闲逛的百姓,一问才知,冬至将近,皆在采办新衣饮食及祭祀先祖的供物。

没走多远,遇见卖各种玩艺的货郎,一排溜儿,围簇的皆是淘气的孩子、和被生拉硬拽而来满脸不情愿的大人。

“这有甚麽好玩的?我保管你玩两下就不要了。”大人捂紧钱袋,话里带着鄙薄的神气。

货郎却盯着他的钱袋:“爷哩不怪哄孩子,这万花筒你凑只眼来瞧瞧,就一眼,保管你也喜欢。”

凑近看了会儿,再瞟孩子眼泪汪汪的。

“讨债的,买了这个回去多写两篇字,你肯不肯?”定是肯的,窸窸窣窣掏个铜板儿,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阿姐,我要这个。”巧姐儿指着个马鬃编织的霸王鞭。

货郎看她粉滴滴的,摘个美人面具给她:“这个好。”

巧姐儿摇头,抓紧冯春的一只袖管,却可怜巴巴地看哥哥。

“买!”潘衍从袖里掏出零碎钱。

巧姐儿高兴的很,精心挑了一根,噼啪一声甩在燕十八的脚前,溅尘扬灰,她笑嘻嘻的。

燕十八眼神冷飕飕地,妖孽......

冯春无甚闲逛的心思,找了个摊头各自吃了碗面,再回到客栈宿房里,问伙计要了热水,伺候阿妹洗漱干净,一天劳累,巧姐儿沾枕就呼呼睡熟了。她就着残水洗把脸,忽听有人轻轻叩门,心不由缩紧,压低嗓音:“谁呢?”

“我,有些话想问!”是潘衍的声音。

她松口气,去把门开了,潘衍闪身进来,撩袍往椅上而坐,开门见山:“柳妈的那番话,你怎么想?还要随我进京么?”

冯春持壶给他倒盏茶,沉默会儿,未答反问:“前程凶险异常,随时有性命之虞,你可还执意上京?”

潘衍笑了笑:“纵使刀山火海,我也非去不可。倒是你们姐妹,大可不必陪我赴险,留在桂陇县会安稳许多。”

谁不是这样想!若巧姐儿稍有旁的出路,她才不会去京城送死呢!冯春有苦难言,想了片刻才叹气道:“不管怎样!你这副皮囊还是我的阿弟,血脉亲情难以割舍,自然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死也要死一块儿。”

潘衍也不信她的鬼话,她携妹坚决要和他随行,应是京城有必去的理由,却也不问。

“长姐此举令我委实感动,我有大成后,定不辜负今朝的情深意重。”

“苟富贵,莫相忘,你有这番孝心甚好!我和巧姐儿的荣华富贵、就指望在你的身上。”

“荣华富贵不敢当,衣食无忧应无大碍。”

“依你才能,金堂玉马并不为过。”

俩人假惺惺的互相吹捧一场,待潘衍笑容满面地走出来,听得门在身后“呯”的重重阖紧了。他挑挑眉梢,回到隔壁宿房,燕十八不在,摸摸肚腹,一碗面哪里够吃的。遂来到楼下,有卖各种吃食,他看着柜台前的菜牌儿,要了一盘腌鱼,一碗馄饨,一壶酒,再寻靠窗的位坐了,一个娼妇恰在窗外站关,篷篷篷敲棂:“公子呀,枕边恩爱风中露,梦里鸳鸯水上萍,要做露头夫妻麽?”嗓音娇滴滴的,含戏腔儿,还很年轻,浓妆艳抹着。

伙计很快送来酒菜,潘衍倒盏酒边吃着,边凝神沉思,这潘家之事可谓古怪至极,端得谜雾重重。当初因何被灭满门,即然这等凶残,他三人又是如何逃出京门,若依他从前的毒辣手段,斩草除根最干净,何需大费章折遣人在暗中监视数年,只为阻止他们再次进京。

他想了许久,依旧百思不得其解。

欲知后事如何,待请看下回。

第伍肆章 仙鹤寺潘衍大意失妹 衙门内小吏指点迷津

冯春等人乘马车进扬州城,未坐停留,先往瓜洲渡口买船票,问遍并无官船直达京城,有的也只抵徐州,旁边虽有私船伙计在卖力揽客,且随到随发,但价钱昂贵,也多凶险。商量下来,还是买了明日船票,先往徐州后再做打算。

路过南门街恰见有处惠民药局,巧姐儿所吃几味药将用尽,冯春打算去买,官家药局价廉,百姓众多,前首排队有数十人,不远便是仙鹤寺,燕十八提议去那烧柱高香,求菩萨庇佑前程平安。潘衍反正很闲,巧姐儿巴巴要跟着,冯春也未阻止,只叮嘱阿妹勿要乱跑,跟紧哥哥行走,她买完药就去寺门前等他们。

那仙鹤寺有它的奇趣之妙,门翘角牌楼似鹤首高昂,跨进达大殿如鹤颈,前有两眼水井称鹤目,大殿为鹤身,南北两侧半亭似鹤翼,左右两侧古柏各一株,谓曰鹤足,殿后竹林丛生形如鹤尾。并不大,很快便绕个来回复至大殿。今儿是十五,烧香的善男信女委实不少,青烟袅袅混着杏黄袍僧人在殿内敲木鱼唱经的声音,被一阵热风吹散又聚拢来。

巧姐儿跟着他们往各殿烧香拜佛,走得气喘吁吁,坐在大雄宝殿红扇门下的石凳歇息,潘衍早饭一连吃了三只裂口漏油大肉包子,肚里此时叽哩咕噜作响,伴着隐隐作痛,先还能抑着,渐渐再不能忍。

他额上沁出冷汗,对燕十八讲:“我如厕去,你帮我看牢巧姐儿。”又朝巧姐儿道:“你跟着燕少侠,不许乱跑!”

巧姐儿乖乖地点头:“哥哥快些回来。”

潘衍走五六步远,心莫名地突突直跳,下意识地回头,巧姐儿正挪到燕十八身边坐,他觉得自己多虑了,直奔溷厕方向。

燕十八直到潘衍的身影被青烟迷蒙不见,视线落到巧姐儿身上,她正跟个老婆子学叠莲花。

这真是天时地利人和矣!眸光微闪,缓声道:“想不想吃罗卜丝酥饼?”巧姐儿头点如鸡啄米:“要吃!”

燕十八站起拍拍灰尘,大步朝寺外走:“还不跟来!”

潘衍一身轻松,正值晌午,暖日当空,晒得青石板径白苍苍的,众香客多聚集在门廊或树荫下歇息。

回到大雄宝殿前,觑眼溜扫燕十八和巧姐儿,不见,再细细地找了一圈,仍旧不见相熟人。他记得那折花的老婆子,上前问:“原坐在这里的两人去哪了?一个穿淡黄绣花袄裙的五六岁女孩儿,一个少年,青衫束裤,足踏陈桥鞋,发用银簪绾起,手持剑。”老婆子笑道:“一起去寺外买萝卜丝酥饼,一直未回来。”

潘衍奔到寺门外,卖饼摊前无人,暗忖或许还在寺里,又辄身返回,不免还是动了焦灼心,只觉那木鱼声、梵音声、说笑声、甚撞钟声,被熏热的烟风缠绕一起从耳边滚滚而过,他闭闭眼睛再睁开,不再停留,疾步朝大殿里去,边走边放眼四观。

忽而拽过个穿黄衫的女孩儿,看面庞不是,再拦住个青衣少年,却也不是。

他来来回回在太阳地里走了两遍,浅蓝锦绸直裰被汗水洇透成深青色,抬袖抹额,再找无果,把来龙去脉理了一遍,心里有了底,便朝寺门外走。

冯春买了三碗沙糖菉豆汤等在仙鹤寺匾下,左等右等不见人影,正自焦急,忽在人群里看到潘衍的身影。连忙迎上前笑道:“怎这样晚才出来?”朝他身后看:“巧姐儿和燕少侠呢?”

没听到答话。她疑惑地看向潘衍,他鬓角滴着汗滴,颧骨浮起浅红,也定定看着她,神情平静,喜怒难辨。

“巧姐儿呢?”冯春瞬间变了脸色,一字一顿。

潘衍道:“应是燕少侠将她带走了。”

三碗菉豆汤豁朗跌落摔了一地,冯春咬牙问:“他带她去哪了?”

“我并不知......”潘衍话未完,忽觉暗风至,未及躲闪,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颊面上,顿时火辣辣的生疼,周围有人望过来指指点点。

潘衍眸光阴鸷,薄唇紧抿:“不会再有第二次。”

冯春冷笑,扬手招一乘软轿,直奔扬州知府方向。

待至衙门前落轿,潘衍也紧在后到了,并不理他,恰见几个捕头打扮的人,站在正门前说话,遂凑近拱手作揖道:“捕头大哥救救我的阿妹!”

众人打量她一会,便问:“你哪里来?你的阿妹怎么了?”

冯春回话:“从桂陇县来,我与阿妹陪二弟进京赶考,方才在仙鹤寺内,小妹被个名号燕十三的少年拐走,还请捕头大哥相帮。”

其中个捕头招唤来衙吏,又朝她道:“你随他进堂里,口供笔录画像一应不缺,方才能帮你寻人。”

冯春连声称谢,跟衙吏进门,潘衍默默随着,忽而问:“桂陇县有位名唤曹晖的在此当差,不晓可能见?”

那衙吏回头看他,有些迟疑:“你是何人?怎晓得我名号?”

潘衍道:“我与你表弟曹胜感情笃厚,听他常提及你。”拱手作揖,给冯春睃个眼色。

冯春解其意,取出包银子,他接过递上,那曹晖拢进袖里,显出亲近之态,笑问:“今到衙门所为何事?”

潘衍叙了一遍,曹晖点头道:“扬州因盐商富庶江南,饱暖自生银欲,便衍出一等精妙的生意,名曰养瘦马。穷人家四五六岁女儿买来、悉心调教到十四五岁,养得杨柳扶风苗条条嫩枝枝,十八般技艺精通,若能被大富盐商相中,买来不过十两有余,转手可卖上千两银子,这里面利多润盈,钻营此道的奸人日渐增多,各种图谋不轨的手段层出不绝,听你所说,你那小妹定是被拐养瘦马去矣。”

他又道:“你们若走官府办事流程,需得询问笔录,呈知府大人签核,没个两三日批复不下来,纵然批复下来,现衙里缺人手,难放心上。寻人这事儿图得就是速战速决,还有一线希望,若是转手就带出扬州城,天皇老子来也无可奈何了。”

潘衍问:“你可有什么法子?尽管明说就是!”

曹晖道:“实不相瞒,仅指望衙门寻你小妹,这事多悬!我倒认得个市井痞子名唤油头青。”

油头青专有好事者编了支《挂枝儿》来说他:

油头青,你是扬州第一包打听!附窗上房梁,听私语,没你不知事儿,东家长,李家短,高门富贵花,青楼章台柳,梦呓你都晓,天上的神仙,地府的鬼差,寻不着人也找你,十两银子包你开口笑。

“这油头青最擅烟花路儿上的消息,哪家翠馆来了新人,哪个伢婆买了丫头,但得给足银子总有准信儿。”曹晖把能再哪哪遇见他说了,冯春二人道过谢,暂把嫌隙置之脑后,出府门直寻油头青而去。

再说燕十八买了一块萝卜丝酥饼,诱骗冯巧沿着街道走,偏此处是个闹市,人烟阜盛,想找个清静地儿都难,总算走至个商户后门窗下,他顿步,见无谁注意这边,拔出降妖剑直指巧姐儿,横眉怒目,厉声叱喝:“妖孽,现出你的原身!”

巧姐儿吃着萝卜丝酥饼,伸舌舔掉嘴角的白芝麻,好奇地问:“什么是原身?”

燕十八喝道:“就是你由何幻化而成?鹿妖?羊妖?蛇妖?大马猴精?狐狸精?还是豹子精?”

巧姐儿听不懂:“我什么都不是!”

什么都不是?“那你是什么!”燕十八生起伏妖杀心,从袖里顺出镇魂铃,叮铃铃摇晃,声音犹为刺耳。

巧姐儿观他面目狰狞,纵然再懵懂也晓处境不妙,饼也不吃了,哇得吓哭起来:“我是人啊!我要阿姐和哥哥。”

燕十八冷笑一声:“你怕是难见她们了!”

甩出镇魂铃击向她的脸儿,手腕一抖,剑锋直朝她的胸口猛刺而去。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伍伍章 品红院吃席念旧 巧姐儿幸遇贵人

上回讲燕十八将巧姐儿拐到一户僻静人家门窗下,展法器欲要诛杀,千钧一发之刻,一行拉粪车的大汉路过,其中不乏见义勇为之辈,大声叱喝道:“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岂容你当街行凶。”舀一瓢腥臭粪水朝燕十八甩臂泼来,燕十八慌急,一个鹞子翻身堪堪避过,再看巧姐儿,已一溜烟跑进人群里,他追去,为时晚矣。

有诗云:莫问尘间多歧路,人生何处不相逢。

这边冯春姐弟急寻油头青暂且不表,转说常燕熹仅带副将曹励在扬州多留了两日。

他俩坐在临街的茶馆,边吃茶边聊谈,曹励语含不满:“这龚大人不知如何判的案,张淮胜贪墨官银据实,却偏说证据不足,倒令官府一意追查那伙残害婴童的贼人。”

常燕熹淡道:“不干我们事,何必操那闲心。”

曹励还待要说,一位锦衣华服的爷们过来拜见,却是认得的,乃扬州首富盐商薛凯,他恭敬地作揖见礼:“离老远瞧背影就觉分外熟悉,果然是两位大人。”又问这要往哪里去。

曹励道:“不过是到处走走,未有目的!”薛凯笑道:“距此地颇近有家品红院,不妨由我作东请您们吃酒听曲如何?”

常燕熹看日落衔山,红霞满天,也无处可去,遂起身答应,那薛凯连忙遣人先行报信,自陪傍在他俩身旁。

骑马过了路口,远远见一处宅子,红墙碧瓦,乌门前花竹丛生,洒扫的干净齐整,倒像个富贵人家的门面,他问道:“看着不像青楼翠馆,怎起如此艳俗之名?”

薛凯回道:“虽不是青楼翠馆,却有异曲同工之妙,这里不卖笑接客,只专心养瘦马。”

常燕熹“哦”了一声不再多话,待走近前,早有小厮等候多时,引领着进门,穿堂过院沿着青石板道朝里走,侧边有几棵柿子树,叶落尽了,仍坠着果实,红彤彤如灯笼,五六个小女孩儿穿红着绿,坐在廊下拉练乐器。

有个女孩儿拿腔唱道:一架扶疏沾雨尘,夏热不散碧云深,莺啼蝉鼓无来处,试看小娇娥,闲来小坐,拈珠频频。

听着还很稚嫩,常燕熹收回视线进了中堂,如何陈设清雅不多提,一桌酒菜已摆的满满当当,虔婆领着数众拜见,颤颤兢兢地:“老身不知贵人前来,仓促置席,若有怠慢还请饶恕!”曹励道:“方才在院里听曲子唱得好,我们不吃哑酒,寻几个来唱曲助乐。”

那虔婆连忙应诺,退出房去叫人,薛凯亲自斟酒敬上,同常燕熹等吃过三五钟儿,闲话未叙几句,就见袅袅婷婷进来四个女孩儿,估摸十四五岁年纪,各抱着月琴琵琶或捏着玉笛箫管来见礼,但见皆梳着垂鬟分肖髻,缀着点翠簪花钿儿,穿轻罗软裳红裙子,打扮的粉妆玉琢。

道过万福连眼儿都不敢抬,回身坐定绣凳唱起《朱痕记》。

虔婆陪笑道:“这里不比青楼翠馆有娼妇陪酒嬉闹,她们不做这些事的,纵是吹弹歌舞,也只伺候如你们这般的贵人。”

常燕熹拈盏慢慢吃酒,打量那些女孩儿纤纤体质,瘦似春柳,柔弱无骨,个个如牙雕的玉人一样,也听闻因盐商的喜好,虔婆故意将她们食饿多饥不许吃饱。

常燕熹不以为然,这样的身板床榻间怎能尽兴,他又是个孔武有力的将军,手脚重些恐有折断之虞.

那毒妇就不一样了,滚白温热的胳臂,鼓鼓的胸脯,掐不住的肉腰,两条纤匀有力的长腿......

个中滋味噬魂抽髓实难形容,常燕熹把酒一饮而尽,她怎还没到扬州,等的耐心渐尽。

酒吃至半酣,虔婆子过来问:“我这几个瘦马都是绝顶货色,贵人可有相中的?”

薛凯斜眼睨她,嗤笑一声:“我说你这个妈妈只知闷头养,却不懂行情。”

虔婆子陪笑:“还请赐教!”

薛凯道:“东头丽花院把六七岁女孩儿,由商客当面甄选,选得中的,再给妈妈按自己心意调教,除寻常技艺外,或更擅歌舞吹弹,或更精吟诗作对,或更熟围棋双陆,甚或更通枕上风情,赵寅那货就养了个,骨牌抹得极好,把我等输得落花流水,很是长脸面。前时那里的妈妈怂恿我也养一个,没瞧到合眼缘的,是以作罢!”

曹励悄悄嘀咕:“这些盐商还玩养成,倒会耍子!”

常燕熹不响,只听那虔婆子道:“不是我强口,丽花院的还比不过我这里,巧着今才收了四五个小孩儿,俱有些颜色,不妨拉给贵人看看,若能挑出一两个,也可替着养哩。”急忙忙招呼去领人来。

薛凯敬他一盏:“京城里好些官员也在此地养瘦马,常大人若欢喜哪个,可假我的名义、保准无谁晓得。”

常燕熹不置可否,只笑了笑。

也就少顷,七八个小孩儿鱼贯而入,在他们面前站定,都才留头,上着一片肚兜,下穿半截里裤,露出光光一双胳臂小腿,足趿红绣鞋。

虔婆笑道:“女大十八变,日后都会变个样貌,是以贵人们挑拣,主看发量、肤色、眼鼻唇型,手脚长短,这些无错便可放心。”又说:“若爷挑中哪个,可将兜衣裤脱解再验。”

薛凯打前锋,一个一个仔细看过,有人单说他挑女孩儿一节:

薛盐商,你娶的是高门雪,玩的是章台柳,赏的是秋娘妒,折的是醉海棠,谁能有你的眼界高。抬起面,听嫩音,走两步,转过身,借个手,再看足,纵是稚气小儿童,你也能瞧出二八风流色。

薛凯一连看过三四个,都不甚满意,忽皱眉指着最靠门边的:“你过来!”

“我要找阿姐和哥哥!”不肯前,只揉着眼哭啼。那虔婆暗掐她腰肉,又不敢使力怕留指印,咬着牙根低告:“听话,过了这节就带你去找。”那女孩儿便抽抽噎噎的到他面前,薛凯眼前一亮,好个眉眼如画的粉孩儿,天然带一股子娇病气,不似贫苦家买卖的孩儿,正待要开口问询,哪想她泪眼望向常燕熹,忽而湿亮起来,猝不及防扑去:“常老爷!”

常燕熹正同曹励说话,觉有暗风近至,本能伸手一抓,再调头定看,神色倏得微变,还道是谁,竟是那毒妇的小妹巧姐儿。

曹励吃惊道:“这不是冯春娘的妹子么?”

巧姐儿如见亲人,抱住常燕熹的胳臂不放,薛凯怔住,虔婆连忙跑过来:“这丫头还没及调教,不懂规矩,贵人恕罪。”伸手就要来拽。

“滚!”常燕熹沉声怒叱,又喝道:“拿衣裳来。”虔婆呆着,薛凯看出端倪,瞪她一眼:“还不去!”

很快递来鹅黄裳裙,巧姐儿自穿妥当,常燕熹原想问她怎在这里,却心一堕:“你阿姐呢?”

那毒妇姿色不俗,又无防人之心,踏进扬州城这个胭脂窟子里,莫不是被贼人劫去发卖青楼翠馆了?

他大仇还未报怎容她闪失.......娘的,一间一间可不好找。

巧姐儿看着满桌饭食咽口水:“常老爷,腹里饿空空哩!”

常燕熹端过一碗汤馄饨,一言不发地拿调羹喂她吃过两个,再问:“你阿姐呢?”

巧姐儿小嘴塞满,听得问阿姐就泪花花,边嚼着边摇头:“阿姐不见了。”

常燕熹脸色顿时铁青!

第伍陆章 常燕熹高权救巧姐 冯春娘还情羞包扎

常燕熹沉声问:“你阿姐在哪里不见的?”

巧姐儿想想说:“她在药局里称人参,我和哥哥在仙鹤寺玩儿,哥哥去溷厕,另有个哥哥把我带走了....”

常燕熹低嗤一声,原还对潘衍有几分另眼相看,却原来同前世里那个废物无甚分别。

转目冷厉看向虔婆:“你胆子够大!”

那虔婆慌了神,连忙屈膝跪下:“委实不知情,确是东门的伢婆吴氏领得来,说是有户人家养不起,交她领来发卖,老奴不曾多问来处!”

“卖了多少银子?”他又问。

虔婆不敢瞒:“因她模样不同别个,用了整五十银买下。”平常女孩儿不过十五银左右。

常燕熹摔盏,哐啷震响,洒一地酒水,眸光阴鸷,出言怒叱道:“这是良家女孩儿,被拐子拐带来卖,衙门定会咎其恶行。你明知其来路蹊跷,却不报官,反高价买下,谓为同犯,理当同审,以儆效尤!”

气氛瞬间凝滞安静,拉琴唱曲的不知所措,薛纶默然,虔婆发抖,皆摒息噤声,无人敢语。

待巧姐儿吃饱喝足,常燕熹领着她向薛凯简单交待几句,与曹励一道走了。

虔婆眼睁睁看着,人财两空好不懊恼,痛哭流涕朝薛凯诉苦:“这又是哪里来的贵人,扬州城里坑蒙拐骗多如牛毛,怎就他这般把鸡毛当令箭,一点路数都不懂得!”

薛凯斥道:“他需懂你什么路数,朝廷堂堂二品将军,纵是在这里把你老虔婆的头拧下当夜壶踢,你也得生生受着。幸好他明日就离扬州,否则有你倒霉的。”

虔婆唬得不敢再多言,薛凯继续吃酒听曲,过半个时辰才起身出门,欲朝马车去,忽见两乘轿子星火流月般大步抬来,未停稳已见两书生下轿,直奔乌门方向匆匆而去。

冯春赶至品红院,想着巧姐儿正受苦楚,便欲发心急如焚,忽见个锦衣仆从拦住前路,拱手问:“可是冯春?”见她点头,手指向远处一男子道:“我家老爷请你过去,有话要交待!”

薛凯摇着洒金扇儿,看那书生渐趋走近,若不早得告知,倒难辨女扮男装,虽穿戴简素,离得远不觉什么,越近便似幅水墨画冉冉清晰,他问:“你们可是为冯巧而来?”

“你怎知她姓甚名谁?她如今在何处?”冯春急问。

薛凯道:“你莫焦急,常燕熹常大人留话,他在福来客栈等你们,冯巧亦在!”

冯春二话不说,谢过直朝轿子跑去,潘衍倒不急,只同薛凯打听来龙去脉,又径自进了品红院找那虔婆,不过半刻功夫,他复走出来,将袖管一处褶皱抚平,朝抬轿地吩咐:“去东门柳牙巷左第五吴姓户!”递上轿钱。

“是喽,爷!”抬轿称谢接过,踩踏着夕阳一溜烟儿而去。

暂不表他,且说冯春,匆匆赶到福来客栈,才至门前,就听有人喊她:“春娘子。”寻音而望,原来是副将曹励。

她先还半信半疑,此时心方归原处,上前福了福见礼,急切问:“我小妹巧姐儿呢?”

“你毋庸惊慌,她好的很。”曹励带她往二层走,打开其间一门,常燕熹正坐桌前吃一碗大肉面,巧姐儿蹲在地上,替只猫儿浑身挠痒痒,听得动静,抬头一看,欢快的站起跑过来:“阿姐,阿姐!”迭声地唤不停。

冯春眼眶倏得发红,朝巧姐儿屁股拍一掌:“谁让你在仙鹤寺不等哥哥,却随别人走的?怎这么不听话。”又把她紧紧搂进怀里:“知不知道,把阿姐都要急死了!”

“姐妹情深,这世间亲情莫过如此!”曹励看得感触,常燕熹很冷淡,吃完面,倒茶漱口。

冯春平复心境,走到常燕熹面前道谢:“多亏常大人相助,才使小妹逃离虎狼之口,来生定结草衔环相报你之恩。”恰伙计送盆热水来。她适实说:“天色尚晚,不再打扰常大人歇息。”拉起巧姐儿行过辞礼,辄身就要走。

常燕熹冷笑道:“别急着走,总要把帐算算清楚。”

“帐?甚麽帐?”冯春心一沉,有种不祥的预感。

常燕熹朝曹励道:“你带冯巧到外面等。”

曹励受命,领巧姐儿出去,颇好心地把门带上。

“阖什么门........”冯春嘴里嘀咕,却见常燕熹站起脱去外衣,露出一身腱子肉。

他皮糙肉厚,黝黑而结实,旧伤痕迹虽多,却不如腰间裹缠的一圈纱布来得触目惊心,那里正渗出血渍来。

再从包袱里取出药粉和干净的棉纱,看向冯春,命道:“过来伺候我换药。”

“ .......”

脸真大,他当他是谁呀!又当她是谁!冯春佯装听不见。

“我对你阿妹有救命之恩。”常燕熹添了一句。

“说过来生再报了。”冯春厚起脸皮耍无赖:“更况男女授受不亲,我去替您叫曹大人来。”转身就要朝门前走。

“五两银子。”常燕熹突然开口。

冯春脚步一顿,这人前辈子就是这样庸俗,现还想拿银子收买她......以为她什么人.......

一狠咬唇瓣:“十两!”她今日为找巧姐儿耗费不少银子,尚余多少都不敢想。

常燕熹默了默:“还不滚过来!”

冯春有些后悔自己没节操,要受他这份羞辱,却也无奈,隐忍着辄回,见他立在热水盆侧,泰泰然像座山。

她硬起头皮挨捱过来,纱布的系结在肚脐处,打得死结很紧,只好弯腰低首,凑近一边细看,一边手指拆解。

常燕熹看着她这般俯首在腹间,身段展着曼妙曲线,指尖微凉偶尔触及皮肤,他便觉得热。

前世里的旖旎画面在此荒唐交叠,他恨不能抓住她的发髻摁下,却将手掌攥握成拳背至身后,这毒妇他要徐徐图之,再狠狠折磨。

总算是解脱开,冯春喘口气站直,脸庞浮起红晕,到底曾为人妇懂人事,岂看不出他的变化,这坏胚子果然居心叵测。

她有些粗鲁地褪下纱布,腰处有条深长的刀痕,有化脓的迹象了。

拧干帕子替他把伤口周边涸干的血块清理毕,喷些酒在伤处,再洒上药粉,拿过干燥的棉纱复又一圈圈替他缠上腰间。

他的身躯实在是精壮而宽厚,要包扎还要提防彼此碰触,冯春没几下就累得气喘吁吁,常燕熹也觉得裤子绷得难受,伸手把腰带松了松。

冯春不慎就瞥到些隐隐绰绰,抬首正碰见他似笑非笑的眼神,刹时脸烫如火。

手指在他伤口不留情一按,迅速后退五六步:“好了,觉得系结松,就自己系紧些。”

常燕熹闷哼一声,再低头看着自己的.......怪不得她要恼羞成也怒。

“矫情什么?又不是没见过,还是没见过如此悍伟的?!”随手取来衣袍慢慢穿戴,一面出言讥嘲她。

冯春才懒得回话呢,只讨债:“十两银子,常大人快些拿来就是!”

常燕熹淡道:“从欠银里扣!”

冯春微怔,旋而气笑了:“常大人贵人多忘事!欠你的银子早已还清,何时又欠了你的?”

常燕熹不答,只走到桌前执壶斟盏茶,似很渴,一饮而尽,又倒了盏在指腹间捏着,再看向她:“你以为你那小妹一文钱不掏,伢婆就肯心甘情愿放出来?”

冯春沉下脸来:“常大人此话是何意?”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伍柒章 常燕熹拿银说事 冯春娘细算盘缠

常燕熹面不改色:“扬州城里养瘦马的馆子,如品红院这般知名的、背后皆有巨贾盐商扶持,强龙压不过地头蛇,纵是我这等秩品官员在他们地盘,也得礼让三分。你阿妹五十两银子到虔婆手中,本就价高,看中的自然是养成后巨额利盈,两三千打不住,皆是钱色利里翻滚的人物,怎肯轻易交于我带出,除卖份人情外,这银子也少不得!”

他顿了顿:“看你拖弟带妹也可怜,不多计较,还来五十两银即可。”

冯春不信,太了解常燕熹,他是怎样人物,虎虎的何曾怕过谁!略思忖,抿唇道:“哪能你说五十两银子就五十两呢,没凭没据的,常大人呀,我可不认的!”

常燕熹凝神望她半晌,忽然也笑了。

从袖笼里取出张纸递给她,冯春接过凑近灯前细看,她这一世跟卖身契可有缘份,先是潘衍,现又是小妹,除拐子和虔婆按的指印,还有巧姐儿小小的一枚。

她心坠入谷底,狠声道:“巧姐儿是被拐卖的,我要去报官,这卖身契不作数。”

常燕熹悉听尊便,又好心提醒她:“银货两讫,三方手印俱全,岂是你说拐就拐的事!若是细追查,没一两个月案难结。”

冯春刹时泄了气,京程路迢迢,潘衍还要赶春闱,自然不能在此久留,想了半晌无奈,只得走近他身前福了福:“常大人知晓,转让茶馆得来的银钱都还了您,余下的紧巴巴只够我姐弟三人一路到京。”

“这与我有何干?!”常燕熹蹙眉,很不耐烦:“你只告诉我何时还银!”

冯春被他的话一噎,低声道:“半年之内凑齐还你就是。”这人端得冷酷无情,与前世里那个大不一样。“好。”常燕熹一口答应,走至桌前取过毛笔,在铺好的纸上不紧不慢书起来。

冯春不曾想他会允得如此爽快,心底起悔:“那个,能不能宽限至一年啊?”

常燕嘉抬头阴沉沉地看她:“你说呢?”

“当我没说。”冯春有些心惊肉跳,常燕熹不理她,自顾写完两张先行摁上手印,摆在桌面,走回床前坐了,取出青龙剑悠然擦拭,心情很不错的。

冯春看过也摁了手印,拿了其中一张,思绪五味杂陈地走出房,看见巧姐儿笑脸天真地朝她跑来,又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潘衍站在客栈廊前看夕阳,有个娼妇过来撩拨,他上下打量,倒生的细细白白,身段似弱柳扶风,便问:“可是当瘦马养过的?”

见那娼儿答是,他又问:“怎落到站关这步田地?”

娼儿回道:“许给盐商赵官人为妾的,正房奶奶如虎豹凶悍,被她撵出来,又被骗卖给虔婆,虔婆不管人死活,逼着到这里站关挣客,大爷,我颇通些枕上风情,定好你好生伺候.......”

潘衍打断她的话:“你怎不回自己父母那里?兄弟姐妹可有?”

娼儿笑嘻嘻地:“我五六岁被拐子拐出,如今早就不记得那些事。”媚眼一扫,见个住店客离老远也在瞟她,弃了他径自朝那人走去。

潘衍觉得无趣,转身欲回房时,听得女孩儿稚气呼喊:“哥哥,哥哥!”嗓音甚是熟悉。

寻声望去,巧姐儿欢快地朝他跑来,“扑通”跌个大马趴,他没多想,快步上前扶起。

若是她沦落成那娼妓的境遇,他或许......会内疚吧!

巧姐儿却不知他心思百转,从袖里掏出一颗龙须糖给他:“哥哥我可想你了!”

潘衍接过糖含在嘴里:“我也想你。”搁在往昔,他若是想谁,那人死期即将不远。

上下打量她:“我不在的时候,有人打你骂你没有?”

巧姐儿摇头,挺得意的小模样:“我使劲地哭,哭到她们都怕啦!就遇到了常老爷。”

冯春插话进来:“燕十八呢?可有回来?”见他摇头,便也没再多说什么。

一天的人仰马翻总算有个平安结局,巧姐儿很快睡熟了,冯春翻来覆去的,索性趿鞋下地,踱到窗前看着吊檐前的红笼。

无端的又欠下五十两银。

这一世的常燕熹老谋深算、斤斤计较,冯春有些自嘲地想,原来他对待不欢喜的人是这样的冷酷无情啊!

不再去想他,还是细算花销最当急。

从桂陇县出来时她带有六十两,今个为找巧姐儿,给府吏曹晖五两银子并油头青十两,刨去这些日吃宿雇车,江南地界未出,已仅剩四十有余,去往京城路漫漫,这些银子怕是支撑不住。

她得想些法子挣钱才是。

执灯到箱笼前,打开其中一个,取出绣了大半的肚兜,再回到桌前,反正睡不着,不妨多绣些,到了船上若有随迁的女眷或娼妓,倒可以换些银子。取下油灯罩子,拿起剪刀把灯芯子捻了捻,刹时明亮了许多,夜深人静的时候,没有巧姐儿在旁玩耍,她一针一线倒绣得很快。

正专心致志的时候,忽而起了一缕夜风从窗缝透进来,吹在身上簇簇发冷。

没多久便听树枝噼噼啪啪互相抽打声,风似起了狂,吹得灯火倒下又起噗噗作响,忽明忽暗的不能绣了,冯春有些遗憾的收起笸箩,此时下起雨来,紧一阵缓一阵,有只猫儿凄厉地叫了一声,又被风雨压了下去。

“姐姐。”巧姐儿在帐子里哭着揉眼睛,冯春连忙把她抱在怀里哄着,也不晓怎麽回事,每逢风雨夜半,她就惊惶害怕地不行。

到底还是个孩子呢,又因失而复得,更为怜惜,抚摸着她藕节似的胳臂,慢慢也随着睡去了。

卯时破晓,冯春三人起床洗漱,燕十八彻夜未归,也没人提及,用过饭,便乘马车直往瓜洲渡口而去。

官船还在停锚休憩,已有数十渡船客携箱笼在等候,一夜风雨后天气愈发清冷,一个船家煮了许多菱角搁舱里在卖,香味四溢,冯春买了些。

巧姐儿坐在石墩上认真剥菱角吃。

太阳从翻滚的云雾里透出光芒,渡口的风很烈,或从人的衣颈窜入,钻至背脊和两条袖管,吹得鼓鼓囊囊松展,或卷地撩开女子的裙摆,露出鲜红的绣鞋面,放眼望去,皆在抚袖管捊裙摆。

潘衍看见了燕十八。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伍捌章 渡口清冷等船渡,风破扬帆一江风

有曰:非是朋友难相守,不是冤家不聚头。

燕十八背袱持剑,目光一错不错盯着坐在石墩上、悠然自得的巧姐儿,妖孽,昨趁他大意逃了,害他简直要把扬州城翻遍,现却在这里无事人般吃菱角。

欲要迈步,一把短刀悄然无声地自后顶住他的腰背,他暗吃惊,是谁好身手,竟毫无察觉,低叱:“来者何人?”

那人嗓音冷冷:“勿要妄动,直往前走就是。”

是潘衍。燕十八没多废话,俩人前后到桂花院门前,四下无人,潘衍把刀抵上他的脖颈:“你为何要将巧姐儿拐走?”

燕十八坦承:“我岂是拐走,我摆明要杀她。只憾被几名挑粪汉搅局,让她逃过一命。”又道:“我乃真武荡魔大帝后世十八代弟子,遵有妖皆翦,无鬼不烹之祖训,誓卫人间清净安宁,你要么把我杀了,否则难阻我逢妖必诛之决心。”潘衍默稍顷,忽然松开他,把短刀收回,说道:“巧姐儿体弱多病,每日靠黄精灵芝药材续命,她连自己都保不了,这哪是凶妖大煞的样子,更况害人。”

燕十八回话:“你莫看她现在无害,是因妖灵法弱还不成气候,自然需仰仗你们相助,待她日渐强劲,那时再除,你们生死难保,更不晓要枉害多少性命。”

潘衍道:“我岂能凭你一念之间便断定她是妖煞,纵是官府判案也需真凭实据。别再提你那法剑,呼啦乱撞由青变红,那庙街行走的神棍,变把戏的手段更多,你若无旁法验证,巧姐儿休想碰得。”

燕十八想想道:“我还有一法宝,是一面照妖镜,用的是招摇山脚丽麂河里的石头所制,这石头大似鹅卵,晶莹剔透,至晚月光洒射上面,照人显人身,照兽显兽身,照妖显妖身,谁也逃脱不过,给那妖孽照它一照,你便知我所言非虚!”

潘衍点头:“这倒可行!”

他俩在此商议,那边冯春望见码头早饭摊前,常燕熹和曹励正吃着豆腐脑,显见也为渡船而来。

直到日光照大江,官船放下踏板引客入舱,先上的是个官儿,带着女眷,家丁抬着十数箱笼,浩浩荡荡颇有张势。

冯春倒认得那官儿,可不是扬州知府张淮胜张大人么!他这拖家带口要往哪去?张夫人呢?又望见其间个女子面覆薄纱,由丫鬟搀扶着,径自入船舱里去了。待官户走的无影,其他船客一拥而上往里挤,顿时人潮涌动,混乱不堪。

冯春猝不及防,脚步趔趄着要扑倒,被潘衍一把扶住,她急喊:“巧姐儿呢?”

巧姐儿一把抱住常燕熹的大腿:“常老爷。”

常燕熹察觉腿足有负重,低首皱眉,这毒妇搞什么幺蛾,冯巧可是她的妹子,怎老是阴魂不散缠着他。

也不及多想,俯身将她扛起坐在半肩,巧姐儿看着一众黑压压的头顶,觉得新奇又好玩,一面招手,一面大声地喊:“姐姐!哥哥!在这里。”

冯春仰颈才看见她,朝潘衍道:“你提箱笼不便,尽管先往舱里走,我去抱巧姐儿。”遂挤靠向常燕熹这边来。

渡船客鱼龙混杂,有正子君子亦有狐鼠之徒,见她白净俊俏顿起邪心,趁乱使坏。

冯春觉得腰间被谁掐了一下,咬牙儿骂:“脏心烂肺的狗东西,胆敢再碰我一手指试试。”

有渡船客戏谑地笑:“是你自个往人怀里钻,怎还骂起人来。”

冯春欲待还嘴,忽被一只健实胳臂揽住肩膀再收紧,她猝不及防整个儿撞上他的胸膛......嗯,这凛冽的汗味!

抬首正瞧见常燕熹棱角分明的下颌,发青冒着短短胡茬,他昂首并不看她,倒是巧姐儿歪头高兴地喊:“阿姐呀!”

曹励粗声厉喝:“还有谁敢再废话?”

别有居心者看他二人高壮魁梧,神情冷峻不好惹,皆暗自躲避不言。

冯春有他俩护持走的平稳。

常燕熹莫名恍惚,前世里他经常这样去揽她的肩膀,她不喜总是抗拒,实在摆脱不得也就由他去了。

他觉得这样很亲密,她却不爱和他亲密,毒妇,实在是不知好歹。

冯春只觉他的掌心像捂着一小块燃炭,烫得她肩头火辣辣,是抓握太用力缘故,不自在地扭了扭:“轻些。”

常燕熹倏得回神,不知何时已上了船,他很快收回手,将巧姐儿往她怀里递,面无表情道:“这是你的亲妹,可多上心些,再丢未必就能找回来。”

径自和曹励一前一后往舱里走。

冯春抱住巧姐儿,低骂一声臭男人,曹励转头来似笑非笑看了看她。

潘衍把箱笼皆搁置安妥。冯春打量舱房,两张板床铺了粗布褥被枕头,夹张四方小桌,舱角架上有个铜盆,便再无它物。

潘衍觉得太粗陋了,不满意地问:“我们三人一个舱房?”

冯春颌首:“往京城路途迢迢,银子能省则省。”默少顷道:“你不愿意?也没法子!”

潘衍往枕上一倒,胳臂垫于脑后,淡道:“我个男儿有何所谓!”

巧姐儿站在舱门前玩儿,像发现新奇似的:“阿姐,常老爷他宿在邻房哩。”

“真的?”冯春漫不经心地铺床。倒是潘衍闭着眼睛说:“你过来,记住无事勿要往常老爷跟前凑。”

巧姐儿手脚并用,爬上床往他肚子上重重一坐,挺认真地:“我欢喜常老爷!”

潘衍喘口气,不露痕迹的抚过自己的少腹,好不容易有个命根子,差点被这小妖孽坐断:“去去去,找你的常老爷去。”

巧姐儿以为他生气,连忙搂住他脖子讨好:“更欢喜哥哥!”

孺子可教。潘衍给她一颗甜梨糖,巧姐儿咂着嘴儿舍不得吃。

潘衍觉得身下床板忽然颠簸摇荡起来,船开了,一股子大风从门外窜进来,吹得人浑身毛孔舒展,懒洋洋看向窗外,碧空浮云,河翻巨浪,一群白鸟拍翅追随,京城的风风雨雨,好似一场褪去华彩的旧梦,寂寥、破败、人影恍恍如鬼魅,却又终将随他的到来而鲜明绚烂。

冯春把巧姐儿抱下地,轻轻说:“哥哥睡了,莫吵醒他。”

拿起铜盆牵着她去打热水,邻舱门恰大开,路过时,朝里斜眼睃溜,常燕熹没见,曹励坐在床沿拭剑。

水房外等有七八人,其中两个丫头凑近嘀咕着,轮到她俩时正聊到兴浓处,便让冯春先进去接水。燕十八站在甲板上吹风,忽然手中剑出半鞘,洇出血珠,他急回首,离最近处,只有两个丫头在说话,并不见异常。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伍玖章 常燕熹口是心非 冯春娘审时度势

至天黑时,船上吃喝价昂,冯春用热水冲茶,拿出备好的油煎粉饺当作晚饭,自然和新鲜烫饭的滋味不好比。

巧姐儿在门边闻到飘来的香味儿,吸吸鼻子,很馋,看阿姐哥哥默不作声,她也就算罢,拿起个粉饺一口一口咬起来。

待用过饭,冯春继续做她的绣活儿,楼上船舱有伶官在唱戏,余音袅袅传来,潘衍细听唱的是《定军山》,反正也无事,便起身朝外走:“我去凑个热闹。”

“哥哥等等我。”巧姐儿追在后面。

冯春略思忖,索性趿了鞋随在他俩身后往二层走,远远就闻拨弹琵琶弦声,站着听的船客寥寥,凑近才发现隔着一道珠帘,有家丁把守,顺帘缝朝里望,小巧戏台上,伶倌走步甩水袖,台下摆两三桌饭席,除爷们外,隐隐绰绰一定还有女眷在座,听船客耳语,是几户官家富贾正设筵玩乐。

冯春稍站片刻,觉得无趣,想要带巧姐儿回舱,潘衍同家丁低语,那家丁离开又复来,撩开帘子请他们入内,有丫头搬来三张椅伺候坐了,并斟上香茶。

冯春觉得奇怪:“你方才有说过什么?何以非亲非故让我们进来?”

潘衍呶呶嘴角,她随望去,竟瞧见常燕熹和曹励背影,顿时呼吸一滞。

潘衍把她的神情暗收眼底,轻描淡写道:“不过说是常大人的相识,想进来听会戏,权当姑且一试,谁成想他竟允肯了,这常大人......”他笑了笑:“忒是有趣!”

“常大人岂是你我能招惹的,下次勿要再做这种事。”冯春脸色蓦得一变:“巧姐儿去哪了?”怎眨眼功夫就不见呢。

“找她欢喜的人去了。”潘衍挑眉嘲笑。

常燕熹和张淮胜正聊闲。

张淮胜因官银被盗案受彻查,其夫人只道受妖人挟制而里通外合,把罪责全权揽下。他虽逃过一劫, 却遭黜官,左迁至徐州府任同知。他拈盏敬酒,叹道:“和常大人颇有缘份,如今共乘一船,风浪前行,日后若有用到下官之处,来讯即可,定当竭尽全力。”

常燕熹淡笑,接过酒一饮而尽,持壶再斟,不经意余光斜睃,巧姐儿站在旁边高兴地看他,见他视线移来:“常老爷。”张开手要他抱。

常燕熹脸色不大好看,怪他,怎就头昏昏认下什么相识,放她们进来,给自己添乱子......咬着牙道:“滚蛋。”

巧姐儿唬得往后退几步,不明白他咋生气了。倒是曹励和颜悦色问:“小妹儿,要吃什么?”

巧姐儿朝桌上指指,有些可怜的样子:“想吃肉。”

张淮胜把那盘五香牛肉递过来,恍然道:“这位不就是常大人近侍的妹妹么?”

“可不是!”曹励忍着笑意:“冯春娘的妹妹,原来是个旧识!”

张淮胜还要再问,却见少年打扮的冯春急步走近,虽穿的朴素,容貌却动人。

常燕熹接过盘子,给巧姐儿拈了几片,不耐烦道:“把她看紧些,再来缠我,就扔进运河里喂鱼。”

冯春辣辣地瞪他一眼,给张淮胜俯身行个礼,简短两句,便抱起小妹就要走。

巧姐儿吃得快,三两下没了,咂着嘴恋恋不舍:“牛肉好吃!”伸手还想要。

常燕熹沉着脸欲把整盘子给她,却听个妇人的声音,她道:“好可怜的小孩儿,来我这里坐吧!”

冯春随声看去,那位妇人四十岁左右,但见:额裹包头,乌发缠髻,面敷黛粉,如点新霜,瓜子脸,扁平鼻,厚嘴唇,穿藕荷薄袄赤金镶毛边比甲同色袄裙,虽不如旁的女子年轻鲜俊,却也端的久经世故架势,目透精明。

曹励介绍道:“这位是‘香满堂’的姚当家。”又道:“这是冯春娘,曾开茶馆的,女扮男装只位行走方便。”

常燕熹扫他一眼,这曹励是有才能,不讨喜处就是嘴太碎,跟娘们似的。

姚氏打量冯春,微笑着说:“原来是同道中人,还这样年轻娇媚。”冯春忙谦道:“我不过小本经营,实在不敢相提并论。”

香满堂的卤食可谓天下闻名,颇受闲人游子推崇,无人不晓,甚连宫中每年储运冬菜,必定少不了她家的。

坐姚氏右手位是个七八岁男童,面容清秀,指着巧姐儿:“坐我身边来,这也有一盘卤牛肉。”

巧姐儿抱住阿姐的颈子,显得很胆怯,姚氏劝慰道:“勿要怕他,宇哥儿,最是个温和的性子。”

冯春道了谢,在她左侧落坐,瞟见她右侧坐着个赛西施的美人儿,身材娉婷,如烟笼细柳,雨洒芙蓉般柔弱无依。听姚氏介绍,是张大人新纳的娇妾。她心底一紧,不及多想,又有旁的女眷来寒暄,巧姐儿和宇哥儿熟悉起来,很快玩在一起,围着桌子你追我赶咯咯笑着。

姚氏瞧见冯春手指捏的帕子,绣一把菖蒲,半溪流水,觉得好看:“春娘子这帕子不俗,看着还簇新,可是在扬州城里购的?”

听问正中冯春下怀,把帕子拈两边展开给她看:“用的绫绸料,缀的是浅艾绿细撮穗,最时兴的图样儿,扬州城里没得卖,是我自己选的料子、搓的穗子、锁的边子、绣的样子。”姚氏由衷赞道:“好巧的手!这样的绣样,年轻姐儿们欢喜,我用有装嫩之嫌,也不惯绫绸,嫌滑腻。”

“不打紧。”冯春再从袖笼里掏出一方,递给她笑道:“这是织布料,才绣好的,夫人若不嫌弃,可寻常时随便用用。”

姚氏接过,虽是黯淡的昏黄色,却绣着尊白衣观音点水,丰腴富态,细长的眉眼半睁半阖,饶是生动。

她素日常吃斋念经,看着很是喜欢,笑着收下道:“哪里能随便用用,随身带着更有佛缘。”

旁边人看着眼馋,插话进来问:“春娘子可还有簇新的?”

“有的有的!”冯春连忙回话:“这一路陪阿弟进京考科举,盘缠可怜,便绣了好些手帕及其它物件儿,想着卖了可换些银两度日。”其中个年轻妇人急催:“你快去拿来给我们挑挑。”

冯春自是要趁热打铁,起身回看潘衍不见人影,巧姐儿则玩得不亦乐乎,她想了想,打常燕熹面前过,低声道:“常大人替我看着点巧姐儿,稍刻便回。”交待完即匆匆走了。

常燕熹差点喷出一口老血。

这毒妇与前世大变,能说会道,厚颜无耻,得便宜还卖乖,竟还敢让他照看巧姐儿。

他与她此生相遇,只有隔世滔天的冤仇,他要羞辱她,九九八十一种手段折磨她......

一把扶住差点绊倒的巧姐儿,蹙眉训叱:“女孩家的要端庄,不老实坐着,乱跑什么。”又冷笑一声:“可千万别和你阿姐学。”

巧姐儿自顾玩儿,不理他。

姚氏看得饶有兴味,笑道:“常大人待那冯春娘很是特别呢。”

常燕熹端盏一饮而尽:“自然特别,她欠我足五十两银。”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注:投推荐票越来越少了,亲们加油,给我些些动力吧!

第陆拾章 看巧姐将军无事生事 卖绣品春娘旧闻听闻

且说一个丫鬟走到张淮胜近前禀告,他听后,朝常燕熹歉然道:“我那娇妾身怀有孕,客船颠簸时感不适,待我送她回舱,再来和大人叙话。”

常燕熹摇头:“你不必再来,我听完这折戏就走。”

张淮胜拱手作揖,再去亲自搀扶坐姚氏旁边的小妇人,姚氏笑道:“我带了些紫金丸,原是自己健脾调气吃的,也有安胎的效用。我去拿些给你。”她站起身,打算走时才想起来,叫过宇哥儿,朝冯巧笑道:“告诉你阿姐,明日烦她把绣品送到舱房来。”

其它女眷亦纷纷起身,簇拥着她去了。

曹励望着她们背影不见,有些奇怪问:“张淮胜在扬州府时不是只有一位夫人?何时来的小妾?还有孕在身?”

常燕熹拈盏慢慢吃酒,蔑笑道:“看他那小妾体貌,多半是偷养在外的瘦马,无人所知而已,并不代指其不作为。”

冯春端着叠满绣品的笸箩过来时,已是人去楼空,唯有曹励还在听戏,巧姐儿蹲在常燕熹脚前,歪头看只猫儿吃鱼骨头。

常燕熹持武将坐姿,背脊挺直,面无表情。

曹励偏火上浇油:“春娘你可让我们久等。”

“不晓这么快就散呢。”冯春陪笑表歉意,看他腰间持短刀,在笸箩里翻出个绣猛虎下山的刀套:“一点儿心意。”

曹励连忙接过,拔出短刀套了,左看右看甚是欢喜:“春娘好手艺。”

“喜欢就好。”冯春偷睃常燕熹,一脸儿风雨欲来,想想还是莫招惹的好,福身告辞。

常燕熹冷漠地看她,出声叱问:“你可晓我官衔秩品几何?”

冯春点头,听他厉道:“贱妇,既知我位高权重非寻常人物,怎还敢对我颐指气使,毫无羞耻之心,若我执意追究,杖责十数不为过。”

贱妇......真是难听!她把要送他的绣品重放回笸箩,抿抿嘴唇:“是民妇逾距,日后再也不敢。”辄身走两步道:“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望常大人自重。”拉着巧姐儿扬长而去。

曹励笑起来:“这春娘竟还识孔孟,实在难得!”

常燕熹道:“你是不知她父亲是何许人。”

“愿闻其详!”曹励满脸兴致。

常燕熹欲说又吞回去,端起盏斜睨他:“怎么?三月间的芥菜起了心?”吃口茶又道:“那毒妇能要人命,你要嫌活腻了,尽管去招惹她。”曹励当他玩笑,也笑回:“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凡夫,我一征战将军最擅使剑,谁斩谁还不知呢!”

常燕熹阴沉着脸看戏,懒得理他。

冯春回舱房哄着巧姐儿睡了,继续在灯下做针黹。

潘衍则和燕十八坐在船板上赏月,一个娼妇细腰细腿摇摇摆摆过来:“两位爷耍风月去么?”见无人理没趣地走了。

潘衍瞅了眼燕十八:“可有那个过?”见他不明,朝娼妇的背影呶呶嘴。

燕十八瞬间懂了,摇摇头正气浩然:“我等降妖除魔之人最忌女色,此生不碰!”

“那和宫里太监有何分别?”潘衍不以为然,看着一轮明月照得满船雪亮,他可不想再做太监了。

一夜无波。

冯春早起收拾妥当,潘衍要读书,她便领着巧姐儿去找姚氏。

姚氏信佛,用过饭要做功课,便命丫鬟去把昨晚一起听戏的太太们请来,等有半晌,呼朋引伴而入,冯春把带来的绣品摊在桌面,不光手帕汗巾子,还有肚兜袜子香囊等各式各样的。姚宇带着巧姐儿四处玩儿。

林太太把手一摊,笑道:“花了眼,春娘替我挑哪个好?”

冯春上下打量她,择了一片娇黄色绣双凤的肚兜:“这黄比秋葵黄鲜亮,比老酒黄轻俏,你二八年纪性子天真活泼,需增些静稳恃重,这色最合适不过。”

林太太接过细细端看,另个太太拍手:“春娘所言不虚,果真不俗。”过来拉她替她也选个。

林太太忽然撇嘴:“你们可知晓,昨晚同我们一起听戏的那个,张大人的小夫人原是瘦马出身!”

又有个惊讶道:“真的么?我就怪哉从未听闻张大人纳过妾室。他与夫人一直鹣鲽情深,若不是感情极好,那夫人岂会做下那桩糊涂事。”

冯春竖耳细听,自然也晓得所指何事。又听说道:“有说张夫人受不得牢狱之苦,也有说她因吃婴童汤遭反噬,总是死了。张大人那时整日悲恸,三番五次悬梁自尽,若非被下人发现,大抵也随去了。”又有个冷笑道:“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谁成想还唱了这一出阳奉阴违的好戏。”

“你们都挑起来了?”门外一妇人声若鹂唱,众女眷噤声,冯春随音望去,果然是张淮胜的小妾高氏,再往她的腰腹瞄了两眼,有微微隆起之象。她走近过来,懒洋洋地把绣品拨来拣去。林太太道:“你自己好手艺,还稀罕这个?”

那高氏嗯了一声:“我现身娇体贵着,老爷不允我再动针线。”再看向冯春:“你帮我也挑个好的吧!”冯春看她长得面薄身细,挑了一片秋香色绣雁南飞图样的,不待她言,高氏便道:“老爷最欢喜大雁,不过你这图样显得萧索凄凉了些。”招手叫她近跟前,悄声嘀咕两句,冯春愣了愣,只闻鸳鸯交颈,还没听过大雁交颈的,却也颌首笑道:“可以,能绣。”只要银子足,莫说大雁交颈,老虎交颈她也能绣出来。

高氏接过丫鬟递来的燕窝粥,吃了一口,又道:“你若绣的好,我便把腹中少爷所需要穿戴的、都交你来缝制。”

潘衍听得舱门打开,巧姐儿快乐似只鸟儿飞进来,后跟着冯春,手里拿卖空的笸箩。

他以前从未把女子看在眼里,此时也不得不佩服这位长姐,绣工手艺活、丝毫不逊宫里长年累月做针黹的宫女们。

冯春舀水盥洗完手面,躺回床上,昨晚赶工一口气做到天亮,又和那些女眷讲了半日,精气神仅凭一颗赢利心吊着,此时只觉眼睛酸涩,浑身软绵,交待潘衍看顾好巧姐儿,阖目便睡着了。

潘衍从袖笼里掏出个桃木小剑,平常念书累后削着玩的,送给巧姐儿,静观她变化,哪想巧姐儿倒很欢喜,坐到一边自个玩耍半天,又来拖他的手,拍着肚皮饿了。

潘衍见冯春睡意深沉,不见醒来,遂带着巧姐儿去买饭吃。

常燕熹恰如厕回舱,两厢碰面,潘衍淡淡施礼,他亦漠然领受,看他们走远,思忖那毒妇不用午饭,躲在舱里不晓在做什么。

曹励对她似乎起了意,这毒妇若闻听后,会是喜还是怒,他得警诫她勿要痴心妄想。

蓬蓬蓬叩三下未见应,把门钮绕圈一转即开了,他闪身而入,冯春躺在床上,侧身朝里熟睡。

常燕熹往床沿一坐,看她把薄毯踢蹬一旁,只着轻薄的姜黄织纱短衫长裤,一脉曲线柔婉高低、如山峦起伏。

她乌油髻散乱的碎发贴住修长的颈子,衣襟菊花扣解散几颗,露出一抹白肤,鼓鼓往下是细腰身,两条修长的腿儿交叠。

她素不是纤质弱柳女子,该有肉处绝不吝啬,并那股子风情月意的娇态,从头到足,引人痴念贪长。

这正是:问君何所欲,问君何所求,宁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陆壹章 常燕熹暗舱偷香 冯春娘巧说心意

常燕熹抬手摩挲下颌糙硬的胡茬,目光紧盯着她,眸瞳乌浓翻滚,却又生出冷意,捉摸不透他此时所思所想。

忽然去抚触她睡得红热的颊腮,汗水润湿指腹的圆茧,他另只手捡起掉落在枕边的绢帕,替她轻慢地擦拭。

就像前世里许多个午后,他掀起竹帘看她蜷在矮榻上,枕着鸳鸯枕倦睡,额上满覆薄汗,一截滚白的胳臂垂在榻沿,一柄薄绢团扇掉了。

他捡起扇子替她打风,窗外高枝蝉嘶,堂内暗幽生香,这样能消磨一个下午。

他那时有多欢喜她,此时就有多恨她。

冯春翻个身,半边颊趁势捱进他摊开的掌心,两只手自作主张圈住他的虎腰,寻个舒服的位置继续睡着。

常燕熹背脊僵直。

“冤家!”她似梦呓般哼唧一句,似嗔又怨,嗓音略带沙哑,听在耳里娇慵难缠,使人心底浮起一片萋迷。

“毒妇!” 他俯首靠近过去.......半晌呼吸紊乱地站起,自去了。

潘衍和巧姐儿在船板慢走,渡客很多,都出来找食,两边卖吃的货郎倒多,大都担前设盘,中安锅灶,后设水桶和各种碗箸面盆,有卖面条的,挂吊粗细两种,有卖馄饨的,油煎或水煮,有卖包子的,分猪肉馅和素馅,还有卖绿豆粥的,盛满一碗碗放凉,粥央点一枚红皮大枣,买一碗送乳瓜。

这里售的小食价廉物美足够吃饱,最宜无钱大胃的贫民百姓。

若想吃酒再来几盘炒菜,需得上二层包间,自然花销不菲。潘衍想了想没钱,还是算罢!

巧姐儿站在油煎馄饨摊前走不动,那锅里生馄饨才摆满,覆盖孳孳作响,需再等片刻,遂买了一碗辣肉面自顾倚栏吃着。

燕十八恰也来船板找食,没走两步便觉剑在套中呯呯乱撞,他仰望上瞧,二层窗前站着个穿银色衣裙的女子倚窗看风景,身侧有几个浮浪子弟,也瞧见了,大加议论,其中个指着道:“那小娘子不晓是谁府中的女眷,看穿衣打扮,非富则贵。”另个猜道:“莫不是随行唱戏的角儿?才生的这样美貌。”有个年稍长的道:“我认得她,原是品红院老妈调教出来的瘦马,十六岁时被新上任的扬州知府张大人买在外面养着,如今大夫人死了,她果然有出头之日,这些年不见,倒愈发的标致。”

那女子不过站半会儿便回舱去,燕十八缩回目光,只觉腰间法剑动静未停,反震颤难止,他伸手猛得紧握,顺剑尖所指方向盯去,一个不过四五岁的女孩儿立在阳光下,拿着油煎馄饨,正吃的津津有味。

他三两步近前,压嗓厉道:“妖孽,你还想往哪里逃。”

巧姐儿朝他看来,有些害怕,跑到潘衍的身后躲着,潘衍暗忖真是阴魂不散,想想掏出个铜板给她:“那边有卖糖画的,你让他画个大老虎来。”

待巧姐跑远了,才面无表情的继续吃面,一阵海风吹动他的乌发,从衣袖袍摆钻进里去,哪里都钻到了,鼓鼓囊囊蓬起,只觉胸腔空荡荡的。

燕十八欲要开口,就被他阻住,沉声道:“长痛不如短痛,今晚亥时依然在此,你拿照妖镜来,若她真是凶神大煞,我随你处置。”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燕十八露出笑容,瞪向买糖画回来的巧姐儿:“你的死期就在今晚月圆时。”

潘衍莫名心烦,也没胃口再吃面,买了一碗汤馄饨,端着直朝舱房而去,巧姐儿跟在他身后跑着远了。

燕十八直到再也看不见他们,才收转视线,腰间的法剑渐缓平复,肚里咕噜作响,自去包子摊前等候。

拉开舱门,冯春一手掀起被褥床垫,一手拿烛火凑近边边角角照着。

“在找什么?”潘衍把汤馄饨放桌上,带给她吃的。

冯春抱住缠上来的巧姐儿坐在床沿,蹙眉笑道:“这舱里有臭虫,瞧把我咬的。”

潘衍抬眼一观,果然她那颈子处白白红红,便接过烛火,蹲身也往自己床板缝里细找。

“最欢喜阿姐......”巧姐儿语气可怜巴巴的。

“哎哟,谁欺负我们小妹了?”冯春低头看她的脸,斜眼暗睃过潘衍。

巧姐儿摇头不吭声,只是往她怀里钻。

冯春亲她额头一记:“不怕,有阿姐护着你,没了巧姐儿,我也不活了。”

潘衍站起将烛吹灭,拿起书翻一页,语气淡淡:“你不活,你的命就这么轻薄?”

冯春默了默:“我们是嫡亲的姐弟妹,伤了谁都难苟活,是以虽世道艰难,前路风险,也无父母可傍,但彼此相依为命,总胜过一人穷途末路。”

潘衍不置可否,他一人照样活得精彩,就是囊中羞涩......一铜板能逼死英雄汉啊!

冯春拿过梳子替巧姐儿把散发扎起,接着道:“我如今有两愿,衍哥儿登科入仕有大作为,巧姐儿身安体康嫁个好儿郞。”

“那你呢?”潘衍问。

冯春微笑:“你们好我便好了。”

潘衍抿抿唇没有说话,他垂颈看书,却什么也看不进去,有股子陌生的情绪挥之不散,舱房仄逼闷热不透气,忽一缕凉风指过额面,他抬头,冯春在吃馄饨,巧姐儿拿把扇子给他打风,小脸儿挂着讨好。

船上早晚飞度,才午阳正当空,又见海上升明月,冯春去给姚氏送绣品,小妹还在呼呼大睡,托给潘衍看管,自去了。

潘衍搁下书,眸光黯淡,看着巧姐儿红通通小脸,笼子般的舱房,热烘烘气一团难散,他起身打开房门,海风挟着各种声浪灌进来,虽凉爽却闹腾。

不晓过去多久,巧姐儿揉着眼睛坐起,没找到阿姐,瘪嘴忍住哭,爬下床走近潘衍,抱住他的腿喊:“哥哥!”

潘衍伸手欲摸她的头,却又顿住,半晌说:“我带你去船板买油炸糕。”

“油炸糕,一吃一包糖的油炸糕。”巧姐儿顿时有了精神,反拉着他高高兴兴往外走。

卖油炸糕的小贩只剩最后一盒,潘衍接过,寻个无人的僻静角落随意而坐,把糕递给巧姐儿,她吃的眉开眼笑。

今晚的月亮那么大,红红黄黄跃过乌黑翻滚的河水,攀着船板栏杆一点点露出圆脸,潘衍感觉离得是那麽近,面对面般狭路相逢,谁都无路可逃。

他叫了声冯巧,让她仔细听着:“说来你我总有段兄妹的孽缘,念在你每日里唤我哥哥的份上,若真是那妖魔邪怪,就趁燕十八来之前逃生去罢,逃得愈远愈好,再勿要在我和冯春面前出现。”

他觑起双目不想看,等了会儿,耳里还是咯吱咯吱吃糕声儿,皱起眉宇,睁眼直问:“就知道吃!到底听懂我的话没有?”

月光的清茫洒在巧姐儿的眼里,歪着头看潘衍,忽而叫了声:“哥哥!”

“哦!”潘衍摒息静待下文,却见她拿出块糕递来:“哥哥吃。”

接过吃一口,实在仁至义尽了,就勿要怪他。又过半刻后,燕十八肩背褡裢大步而来,拱手作揖,再肃脸紧盯向巧姐儿:“妖孽,还不讨饶伏法。”

巧姐儿继续吃糕。

潘衍没好气地踢他一脚:“照妖镜呢?”

燕十八从褡裢里取出,潘衍夺过,看似不过普通一面镜,一圈宝相花,背面竖刻两排四个篆字,各是:有妖皆露,无鬼不现。

他微侧着身,翻过正面来看,镜子晶莹?透,月光洒透雪亮一片,拿起照着自己,里面大雪飘如鹤毛落,一人骑马踩踏乱琼碎玉由远及近,但见头戴鸦黑内使官帽,穿月白绣云纹护领右衽锦衣,腰系环带,悬牙牌,缀牌穗,外披黑色镶毛边大氅,面貌清晰显出,五官轮廓比现今成熟冷沉许多,但依稀能见是他的模样。

燕十八探头看镜里,吃了一惊,东厂督公,这潘生难不成日后要自宫?!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陆贰章 燕十八除伏鱼妖 常燕熹暗设陷井

潘衍也愀然变色,他不容易有了一根.......看着还挺彪悍的,怎能再走回从前的老路。

铁青着脸把镜子还给燕十八,却见他不接,只是朝巧姐儿呶呶嘴,意图明了。

潘衍稍默,朝巧姐儿看去:“小妹。”他顿了顿:“过来照镜子,看你美不美。”

巧姐儿听话地站起身跑过来,他不再犹豫,执镜猛得朝她照去......

“小妹。”

巧姐儿扭头见是阿姐站不远处,朝她微笑着招手,眼睛发亮的跑过去。

冯春瞟过燕十八,不曾理他,只抱起小妹朝舱房走,一面温和道:“姚夫人送阿姐一瓶蜂蜜膏,回去给你调糖水喝。”

巧姐儿咂吧嘴唇,咯咯地笑。

直至再看不见她们的身影,潘衍才肃着声问:“这又作何解释?”

燕十八亦是一脸茫然,看向镜中的自己,明明能显出影来,怎照到冯巧时,镜里无人无妖空空如也,只有月光映得红黄一片。

他其实也有疑惑,但凡妖魔诡怪幻化成人形,无论美貌或丑相,幼小或苍老,总脱不掉一丝山野邪魅气,凡人量不出,却瞒不过他这等有法力的术士,可这女孩儿却干净通透,竟与人无异。

沉思半晌,方开口说:“除魔卫道者不打诳语,照妖镜一路用来显影化形十分灵验,为何至冯巧这里无影无形,我实在不知,但她确是存有蹊跷,只能等到了京城逢着师兄,定能破解疑团。”又添一句:“我师兄道法长我所能。”

潘衍半信半疑却也不表,只道:“勿要再找巧姐儿麻烦。”夜偏深了,船板已无人迹,他正打算回舱房去,一个美人儿忽然出现,身段婀娜轻盈,走起路来摆扭多姿,穿着荼白衣裙,自下巴尖儿往下通体裹的严实,那脸儿细皮白肉,圆溜溜水汪汪的两只眼睛,两瓣嘴唇微微噘起,妩媚的一张一阖:“公子有缘份。”倒身往他怀里倚,如没骨头般,他不慎触着她的手腕,滑腻凉湿,心底一紧,还未动作,就听燕十八低喝:“妖孽,休想害人。”迅即执镜柄,举高汲取月华光炼,再正面照来。

潘衍看清镜内是一尾浑身银白的大鱼,颈至胸前齐整密布着坚硬鳞片,余处肉皮则细腻而柔软。

女子见自己显了真身,晓遇到除妖术士,迳朝船沿奔去,欲要往河里跳,燕十八眼明手快,抽出腰间挂剑穿张满字黄符,嘴里念念有词,直朝鱼妖飞刺去。

那柄铜剑“腾”的泛起火光,挟裹烈焰燃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穿过女子后背,她栽倒在船沿,变回大鱼,在月下银亮闪光,痛苦地摇头摆尾。

潘衍活经多年,还是首次大开眼界,燕十八蹲在鱼前不晓忙活甚麽,他走过去凑头看,竟是抽出一根晶莹剔透的脊骨,再把没了力气的大鱼推进河里。

便见那鱼噗通落水,尾巴一拧,浪花四溅,瞬间便没了影。

“抽了这妖骨,她从此再也不能作妖。”燕十八道,连同镜子装进褡裢,剑已恢复常态,插入鞘里。

潘衍道:“倒是好样貌。”

燕十八道:“潘生莫被她外表所迷,此类禽物虽天性不吃人,但不走修炼正道,一味想抄捷径,蛊惑人类并吸食其精气,干愿冒犯天律,做下这样的勾当,不诛岂可!你看运河宽阔无边,惊涛骇浪涌动,时而会有鱼妖蹦跳到船上来害人,应当谨慎。”

想想又说:“至于你那小妹,我需得盯紧,此往京城一路一道同行罢!”

他嗅嗅衣袖,只觉自己身上有股子鱼腥臭味,蹙起眉离开了。

冯春哄巧姐儿睡下,端起面盆出来泼水,没走五六步,恰遇常燕熹迎面而来,左手端一盘油炒熟的红皮花生,不待见礼,听他简单说:“随我来。”即擦身而过,走进他的舱房,曹励不在。

冯春把面盆搁一边,随在他身后,常燕熹往床上随意坐了,花生盘摆在桌面,又道:“阖上门。”

冯春偏不,倚着门抬手抚了抚发鬓,戏谑道:“男未婚女未嫁的,孤男寡女锁门同处一室,传扬出去,辱没我寡妇的名声儿,也折损了常大人的威望,还是开门说话较妥当。”

常燕熹锐目濯濯看她,略思忖问:“你想嫁我?”

冯春怔了怔,噗嗤一声笑了:“想什么呢!”

常燕熹很沉着:“我家世显赫,居二品武将,为国立丰功伟绩,金银仓满,且身体健壮、容貌不俗,京城王孙贵女托官请媒要嫁我为妻妾。而你不过是一个丧夫小孀妇,拖弟带妹,身欠巨债。我乘云而你行泥,做我的妻不配,妾也实属高攀!”冯春看他半晌,嘴角愈发弯起:“常大人所言极是,我高攀不起、也从未想过高攀。”不在此上多纠缠,只道:“若无旁事我便先走一步。”

常燕熹伸手去拈花生,垂眸掩没一抹戾光,再抬首看她:“你可知你那阿弟,在去桂陇县的途中,曾犯下一桩命案!”

冯春表情不显:“我阿弟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你勿要诬赖他!”

常燕熹笑了笑:“潘衍什么样的德行当我不晓么!龚如清在南京督察未破之案,前次在扬州无意提起,并展画像与我看。”他从袖笼里取出递给冯春,冯春接过揭开,顿时脸色微变,听他接着道:“待经过南京时,我扭送他去官衙,府尹正愁此案无头绪,既然样貌如此相像,有个送上门的总比无好,入衙审讯取证问案,到那时潘衍无罪算罢,若有罪,这京城就不用去了。”

冯春听得额头青筋直跳,咬牙道:“常大人所言无论真假,我总要先问过阿弟实情再做打算。”

“请便。”常燕熹继续吃花生米,冯春扭身离开,恰遇见曹励,曹励叫声春娘子,她福了福身,一言不发的走了。

曹励挠挠头,走进舱房不解问:“春娘子对我怎如此冷淡?”

“那毒妇谁都不瞧进眼里。”常燕熹瞟过他腰间绣猛虎下山纹的新剑套,蹙起眉指着道:“难看至极,勿要在我面前晃。”

哪里难看,都赞这剑套和他很配!

曹励觉得常大人对冯春颇有偏见。

再说冯春匆匆进了舱房,巧姐儿在睡觉,潘衍还没回来,她深吸口气,拿出笸箩垂颈做针线,心气不稳指尖就乱,绣着针法走错了,愈走愈艰难,绣至后简直寸步难行,就好比她对常燕熹复杂的思绪。

说什么她都不要再走前一世的老路了。

俯首用银牙咬断绣线,拉扯起来,很快锦布只余密小的点点针眼,她择了金色和银线在手里慢慢搓成一根。

忽听脚步走动的声音,是潘衍,看她面前摆着针线笸箩,双目炯炯有神,随口道:“还不睡么?”

冯春开门见山地问:“你可记得来桂陇县前的事?”

潘衍踢蹬掉鞋履,头挨枕打个长长的呵欠:“我在桂陇县才上了你阿弟的身,其余皆不知晓!”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