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春站在廊前看巧姐踢毽子,但见她:
一个毽儿,踢花样儿,落掌心,翻手背,抛上空,头啄米,眼神追,踢勾掰绷,盘摆挂拐,十八般武艺,使浑身解数,耸膝金鸡独立,横臂喜鹊登枝,蹲身佛顶菩珠,突肚摘星换斗,万事古难全,总有失手时。
眼见那毽儿要落地,巧姐来个狮子滚绣球,堪堪要接住,却被冯春揪住后颈衣领拎起来:“地上腌臜,你就敢往里滚,小女孩儿,一点不要好。”往她身上用力拍几下,尘飞四扬。巧姐满脸是汗,扎的头发也散了。
常燕熹站在窗前有半晌,方才收回视线,转身撩袍坐到官帽椅上,看向一直跪着的张淮胜,吃过一盏茶,才冷声问:“张府尹你这是做什么?”张淮胜浑身僵直,颤声回话:“实不知内人竟犯下滔天大罪,下官诚惶诚恐,皆怪我平日忙于政务,对她管束不严,才酿成今日无可收拾的局面。”
常燕熹淡问:“那你说,张氏犯下何等滔天大罪?”辰时张夫人来找过他,当即收押入监,现在他倒想听听这位府尹的说辞。
张淮胜道:“她受妖人蛊惑,为永驻青春,服食婴皮汤,更受其们威迫挟制,里因外合,欺上瞒下,助力盗空了银库官银,孰可忍,孰不可忍,法办理所应当!”
“盗空?”常燕熹心如明镜,冷言:“银库官银或许因张氏失去部份......还有部份和你一点干系都无么?”
“常大人何出此言?”那张淮胜一脸诧异:“内人已招供,那大人可有凭据佐证官银失窃与我也有干系?”
常燕熹默而不语,恰这时兵士进来禀报,凑近他耳低语几句。
常燕熹站起身,笑道:“张大人也请起!我奉谕带兵来平乱流匪,旁的非我职责所辖,自不便插指,好在能断案的快马加鞭到了,你随我一齐前往迎他!”
张淮胜勉力笑问:“不知来的是哪位大人?”
常燕熹偏不说,只道稍后便知,俩人一前一后出院门而去。
冯春带着巧姐去厨房拎热水,正值饭后闲余之时,都坐在大条凳上说东道西着,看到她招呼过来坐,水刚焖在锅里还是凉的,其中有个婆子最欢喜巧姐,起身腾出位儿给冯春,自牵着巧姐去拿糕给她吃。
冯春晓得这是个百事通的去处,压低声问:“听闻张夫人被收监了?不晓因何罪名?”
一个婆子剔着牙道:“说她伙同贼人盗空库房里的官银。”另个婆子拍两下脸皮,插话进来问:这是真的么?
皆明白她的意思,有人啧啧道:“吃婴童的皮!怪不得夫人到这年纪,还如及笄少女般娇艳。我一直奇怪,明摆不能的呀!”
有人道:“我宁愿满脸褶子,也不敢吃婴童的皮。”另个推她一把,笑说:“你就算有胆又如何!五万两一次,管保一年后,还得费银子,你有么?”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唉了一声:“你们懂什么,扬州城美女如云,年年长成的瘦马,被妈妈推来荐去。那些因爷们喜新厌旧而冷落抛弃的太太们还少么?哪家府里没传出消息过,夫人也有自己的苦衷。”众人都没说话了,神情怔怔的。
冯春暗忖张夫人并没向常二爷透露张淮胜贪墨之事,倒有一已承担的意思。
一个婆子拎食盒子回来,笑道:“今日前堂热闹极了。”问她怎地热闹,她说:“来了些许江湖术士,时不时往门窗房柱贴符念咒,像来做法的?”
皆面面相觑:“莫非这府里不干净?”
那婆子拿出几张钟馗面具:“巡夜时带在脸上,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怕。”也给了冯春一张。巧姐吃完糕跑来,嚷着要带,就给她罩在脸上。众人看着也乐了。
冯春拎起热水桶,和巧姐回院,巧姐蹦蹦跳跳的,园里花草甚密,不多时就采了一捧。
隔远见一行人由衙役引领着迎面而来,那衙役认得她,拱手作揖,冯春笑问哪里去,回道:“带先生们去夫人房里察看。”
她听罢便退让路边,由他们先行,巧姐儿则躲在她身后。
冯春把那些术士一一打量,不觉有特别之处,正弯腰要拎起桶时,听得有个朗朗声问:“你可是张夫人身前伺候的?”抬眼看他,却是个仗剑少年,足穿清水袜陈桥鞋,青衣束裤,戴着缠棕小帽,剑眉星目,挺鼻薄唇,下颌棱角分明,一种英姿颇发之态。
冯春笑道:“我在常大人身边伺候。”
少年瞟过戴钟馗面具的巧姐:“这位是?”
“我的小妹,不过五岁有余,十分淘气。”冯春要摘她的面具,巧姐摆头不肯。
少年的视线重回冯春身上,突然腰间一沉,那柄降妖剑在剑套内突突直跳,顿时脸色大变。衙役拔高嗓门喊:“小先生快些跟上,夫人的宅院就在面前。”
他从袖里摸出符咒给了冯春,嘱咐道:“此处有极凶大煞逗留,这符咒或许能抵挡一时,赶紧离开这里最妙!”匆匆而去了。
冯春把符咒看了看,有些哭笑不得,什么鬼画符,还没她描得好,随手贴在树干上,回到院里,刚把茶壶放下,巧姐过来缠着她抱。
“怎么了?”揭掉面具才发现小妹额上沁透冷汗,浑身烧烫,面若死灰,阖紧双目 ,似昏非昏。
冯春急忙抱她入房,搁至榻上,从箱笼里取出药包,打开来,掰了根参须塞进她嘴里,其余各样药材所剩无几,索性一股脑都丢进罐子里,在廊前燃起小风炉,打扇炖药,过有一个时辰,炖好浓浓的一碗,端入房内,并不急着喂她,而是取来短刀,拉高袖管在胳臂轻划一道,涌出的鲜血滴进汤碗里,十数滴后,她胡乱用棉巾裹住伤口,筷子在碗里搅匀,再去喂巧姐。
巧姐显然早习以为常,虽神智迷糊,仍乖乖地咽个干净。
晚间常燕熹回院时,竟破天荒地没见巧姐来迎,大抵习惯成自然的缘故,还真有些不习惯了。
冯春端水来伺候他洗漱,擦拭着手指水渍,不落痕迹地往竹帘子处望,也没见那小丫头偷钻进来。
“巧姐儿呢?”他显得随口一问。
冯春心不在焉道:“她病了!”拎起水盆子就要出房。“慢着!”常燕熹喝住她,跑什么跑!不悦地从柜里拿出一个黄纸包儿,是庄天合给他的,打开看过,都是精贵的药材。
“拿去给巧姐儿用!”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叁陆章 龚如清桥岸听案 常燕熹酒席婚息
冯春守了巧姐儿一夜,至寅时才趴在床沿迷迷糊糊困去,隐约听得鸡啼两声,身旁似有衣料随脚步窸窣响动,她猛得惊醒,抬头见是常燕熹,不晓何时来的,手指按在巧姐儿的腕上细数脉息,再抚抚额头,看眼底,方才收手,沉声交待:“炖的药里放当归茯苓陈皮半夏这类压惊镇神的即可,人参林芝鹿茸勿用再加。”说完转身离开,冯春忙问:“大人哪里去?我还未给你打洗脸水呢!”
常燕熹也不理她,冯春跟随至廊前,见他径自穿院出了门,门外曹励在等候,显然有公务傍身,天边泛起鱼肚白,一枝的雀儿啁啾不停,她升起炉火按二爷的方子炖药汤,搁温后一勺勺喂巧姐儿,巧姐儿吃完咂吧嘴要糖吃,冯春用额贴贴她的额,已经凉下来了,总算是松口气,眼眶一红,揽过搂进怀里半晌,才道:“糖吃多牙齿要坏。不过可以吃甜粥,葡萄糕或栗泥馅春饼。”
巧姐儿昨晚没吃饭,肚皮咚咚打鼓,馋得流口水,冯春不由露出笑容,让她再躺着养精神,因天光还早,未到送膳的时辰,索性自去厨房一趟,再拎着食盒往回赶,途经园子时,见个男子背手站在桥上和张大人说话,身后跟着三四个带刀侍卫,她避在树后打量,但见他身型高大,穿绯色朝服,胸前锦鸡补子,腰束花犀革带,是个秩品二品的官员,晨阳的一缕初光金黄的照亮他的面庞,眉眼温润,鼻梁挺直,唇角的笑意若有似无。
冯春和他从前打过照面,这正是吏部尚书龚如清,前世里常燕熹的死对头,两人朝堂争斗半生,直至常燕熹带罪发配边陲之地,而她不久就死了。
龚如清余光瞟那躲在树后偷看他的妇人,不动声色听着张淮胜絮絮叨叨,却也未展烦色,任他言毕后,才颌首微笑道:“原来如此!我心有半数!此趟随我同行的还有清吏司及布政司郎中,烦张大人将府中所有帐薄案册取出、交由他们清点勘查。”
张淮胜连忙应承,龚如清又笑道:“前时在浙江府时,那帐册表面很是规整又如何?实在经不起推敲,不过一日便露出马脚。张大人如有苦衷不妨及时摊开明讲,还有可商榷余地,如若是被我等查出来,到时莫怪我不留情面。”
张淮胜与他目光相碰,心底一沉,这位吏部尚书虽不如常燕熹那般威势凛冽,但斯文儒雅的表相却深不可测。他的额上沁出汗珠,嗫嚅道:“关于我夫人的事......”
龚如清打断他:“我自会找常大人落实证言,不用你再赘述。”他看着薄雾渐散,落花点点坠入水面,引得游鱼竞相追逐,不远半池荷花凋谢,景倒是一幅好景,遂笑道:“张大人还有事么?”显然有驱逐之意,张淮胜这点眼色总还有,连忙拱手作揖告辞。待他下桥离去后,龚如清望向那树后,空荡荡的,妇人已不见,他也不在意。
既然知府银库是被那十数作奸犯科的妖人所盗,便无流寇作乱之说,且龚如清又在此,常燕熹和曹励商量后,决定带兵遣返。
这正合冯春的心思,意味着被奴役的日子终将结束,还挺想念她那富春茶馆的,巧姐儿也高高兴兴,不晓得哥哥可有把她忘记呢!
常燕熹坐在窗前吃茶,冷眼瞧她俩归心似箭的在那收拾箱笼,暗中筹谋一番,甚觉满意,有衙吏来请他去花厅赴席,晓得是践行筵,遂把茶盏往桌面一搁,走出院子,花厅并不远,他到时,众人已按爵位就坐,还缺龚如清,环顾四围,多是随龚如清来的官员,再就是曹励等副将,张淮胜也在,孤零零的一人。
不多时,龚如清赶至,桌上陆续摆满水陆珍羞、琼浆玉液。彼此叙礼敬酒做足表面后,龚如清朝常燕熹看来,温和地问:“常大人,怎不在扬州府再多待些时日?”
常燕熹淡道:“扬州府穷的叮当响,有何待头,不如早日归去!”曹励等几将士垂首暗笑。
龚如清也笑了笑:“常大人打算回京?也好,我正有一桩事体要告知与你!”他微顿,接着说:“我出京临行前,皇上有意召见,提及你这数年戍守边关屡战奇功,但至今尚未娶妻,打算赐你一门婚事。”常燕熹捏紧酒盏:“是谁府上的小姐?”
龚如清回道:“我的三妹!”
众人愣了愣,稍顷才回过味来,什么意思!龚如清要成为常二爷的大舅哥?水火不相容的两人打算结成姻亲?没有比这更刺激的了!
曹励憋住笑不嫌事大,带头率先举盏高声贺喜,一众连忙随贺。
龚常二人朝他目光冷冷地看来,落井下石的家伙!
常燕熹收回视线,将盏中酒一饮而尽,忽然笑问:“龚大人是真不知还是假不晓!”
“何来此说?”龚如清忽然有一种不祥之感。
冯春来到衙狱处求见张夫人。
那看守吏认得她,好心提醒:“春娘子见她做甚?我们都不敢近,浑身那股子腥臭之气催人欲吐。”
冯春问:“常大人不是请来许多江湖术士替她诊治么?”
“多半都是招摇撞骗之辈,活德(丢人现眼)!”看守吏道:“只有一位小先生还算鬼六三枪(有些本事)!每日里来鼓捣一次。”冯春拿出一吊钱给他,笑说:“我们明日就要离开了,夫人从前待我还算客气,临行来打声招呼还是要的。”
“春娘子是个周全人。”那看守吏接过钱掂掂笼进袖管里,眉开眼笑地打开牢门,指明径直往里去,到底便是,半个时辰内定要出来。
冯春谢过走进牢狱,幽深昏暗一条窄道,两侧石壁虽有松油灯照明,却并不顶事,呻吟低哀声断断续续,直到闻着一股臭味儿,晓得近了,用汗巾子蒙住鼻唇,十数步后,就见张夫人披头散发地侧躺在铺有薄褥的石板上,面朝里睡着,潮湿的墙壁上方开着小窗,月亮洒了进来,一片青白凄凉之色。
“张夫人。”冯春低唤一声,她显然听到了,立刻翻身坐起望过来,竟有些怔住。
那月光好巧不巧正映满张夫人的面庞,冯春顿时神情大变。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叁柒章 曹励细说常府秘闻 潘衍院试荣登案首
有几句感叹世情的话,道:
人生何境最神仙,不得四喜总枉然。
故知偶遇如得道,鸳鸯交颈似登天。
久旱逢雨在蓬莱,金榜登第列仙班。
漫道万般皆是命, 贵在半数还由已。
龚如清不动声色:“常大人有话直说,勿要卖关子。”
常燕熹饮尽杯中酒:“京城里都传疯了,你却不晓?”他偏不讲透。
故弄玄虚!武将那点浅显的心思......
“我并非好听闲话之人。”龚如清看向曹励,微笑着问:“你一定知晓罢,不妨说与我听。”
曹励暗忖我也不好听闲话,就要怼回去,但瞟溜他俩暗潮涌动,总得有个破斧之人,遂禀道:“常家分平国公府和安国公府两门,平国府一支这些年不太平,病的病,逝的逝,常大人一直在关外戍守,前趟回京才晓得他已成平国府最后王孙,实在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废话少表。”常燕熹蹙眉。龚如清问:“这是为何?”
曹励接着说:“需得娶商户潘家的女儿为正室,方能子嗣昌盛,得以延展百年。这是平国公府族谱里的记载。”
龚如清听得不禁莞尔:“这也能当真?”武学之人果然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曹励道:“文人墨客会信,我们习武的只当笑话,更况官商不通,犹还正配!但今时看来,却又不得不信。”
常燕熹嗓音冷淡:“若娶龚小姐,是要我荣门自此断子绝孙!”曹励同情地举盏敬他,其实不娶龚小姐,他也就这样了。
龚如清权当看他俩作戏,商户潘家......他沉吟着问:“可是五年前雨笼胡同里居住的潘家?”又道:“原来如此!不过他们至今影踪全无,常大人若指望这个,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常燕熹笑了笑,显见不愿再多谈。
叫来唱曲助兴的伶人拨动琵琶,嘬嘴吹笛,声若箫管,唱道:“夏到江湖四月天,荷花镶白间红莲,宝鸭双双浮水面,黄莺对对饶林边......”那伶女年纪尚小,很会装扮,柔躯似弱柳,偏穿宽松的细软衫裙,欲发衬得摇摇坠坠,心生犹怜,再观那容貌,娇滴滴一朵仙花般。京城的女子身型面相多高大圆润,乍见这样的皆目光迷离,各怀心思。
龚如清暗忖:“声色狗马之地,易使官员妄顾国计民生,而起贪腐之欲,应多谨诫。”
常燕熹吃着酒:“那毒妇的姿色还是略胜一筹。”
曹励想:“啧啧,真好看!”
冯春从牢里走出来,望着清朗月色长吁口气,张夫人的脸每日受那小先生扎针解蛊,已是面目全非,恐怕此后也难再复回原貌,她又不肯揭举张淮胜贪墨以保性命.....心底莫名的憋闷,路过花厅听得弹唱之声、笑语之声此起彼伏,里面的官家老爷在吃筵作乐,她在花树下站了会儿,忽见有人从门内互相搀扶地走出来,细端量竟是张淮胜,面红耳赤,脚步虚浮,酒喝多的缘故。
冯春只觉齿冷,这正是:枕边恩爱风中露,梦里鸳鸯水上萍。
一路没在停留,走到院门时,遇到个婆子,端着一碟酸甜的南枣糕,见到她笑道:“这是常大人命送来给巧姐的。”
冯春称谢接过,门钹咣珰响两声,红笼摇了摇,从树影底闪出一人,看有半晌方才转身离去。
且说日月如梭,流光易过,酷暑尚还敞怀吃熟瓜,这会儿已是雁过留声,菊绽东篱。
冯春和巧姐在富春茶馆门前下了马车,车夫帮忙搬运箱笼,柳妈端着盆出来泼水,见到她们先愣住,继而喜出望外,连忙把盆搁下,抱起巧姐儿细端详,连声道怎地瘦了。
馆里还有三五桌客在吃茶闲聊,也和她寒暄几句,巧姐儿挣脱着要去后院找哥哥,柳妈笑道:“说今日乡试放榜,一早往书院去了。”
冯春洗漱毕梳整发髻,换了身衣裙,想想打算出门,巧姐儿聪明乖觉,晓她往哪里,缠着要跟随。
冯春见她精神颇足,便雇了轿子直往书院而去,一路桂树飘香,黄叶零落,今是赶庙会的日子,街市行人寥寥,河里船家在岸边晾晒湿苇,上了状元桥,恰见花魁陈小云坐在龟公的肩膀上慢慢前行,便撩帘笑着招呼,那陈小云见是她,也颇惊喜,问几时回的?又要往哪里去?
冯春答她,才刚回,要往书院去。陈小云立时明白过来,哧哧捂嘴笑起来:“哦!今是乡试放榜的日子,急匆匆去看衍少爷可有高中么?”冯春也笑道:“不指高中,榜上有名就好!”话如此说,心底并不抱希望,潘衍有几斤几两,她还是知的。
陈小云又问:“你去扬州可买到我要的物什没?”
冯春点头:“你黄昏时来富春馆找我!”
陈小云还待要问,那抬轿子的跑得飞快,已下桥去了,她还在桥央磨蹭,下狠劲儿揪那龟公耳朵:“虔婆没给你饭吃么?”
那龟公不过十八九岁,才卖到青楼为奴,面皮还薄,连耳带腮的红,不过再两年就老练了。
也就方寸之间,远远书院门前乌压压皆是儒生,冯春带巧姐儿下了轿,靠墙边站着,伸长脖颈眺望,有些面孔似见过、有些则陌生,看过榜的儒生从人群中钻出来,早有媒婆子等着,瞅准那笑逐颜开的,顷刻上前团团围住。
冯春等有会儿,忽见张少庭从身边过,连忙拦住他,笑问:“可有瞧见我阿弟么?”
张少庭稀罕的给她拱手作揖,回道:“恭喜春娘,冯兄果然才学八斗,此次乡试竟高中解元。”
冯春抿嘴笑了笑:“你勿要消遣我,否则死定了。”
张少庭随手拉过个儒生问:“乡试解元姓甚名谁?”那儒生满脸妒羡:“是冯衍高中矣!”
冯春只觉难以置信,恰这时,巧姐儿兴奋地喊了声哥哥,跑进人堆里,一把抱住冯衍的大腿。
潘衍正虑着晚间去哪吃饭,大腿一沉,低头看竟是巧姐儿,多日分别,才觉相见之喜比自知的还要多些。弯腰一把抱起她,问阿姐在哪里?
巧姐儿伸手指着:“在那呢!”他随而望去,冯春正和张少庭在说话,穿一件绀碧洒花厚衫,鹅黄裙子,青丝细发凤尾髻,插根墨绿玉簪子,愈发衬得肤白唇红,水目如潭。似乎去扬州一趟,倒不像被奴役伺候人的,反显得娇艳明媚更胜往昔。
前朝皇帝三宫粉黛好颜色,在他眼里不过是宫灯锦绸面上绣的牙人,看过算数,无有感觉,但这冯春就不同了,一颦一笑,一嗔一怒,可谓是活色生香。
潘衍暗叹口气,可惜可惜,从前他是无根之人,无欲无求,如今身有长物,总算还有个入得眼的,却是自己的长姐,实可谓自古万事两难全,管你王侯帝王家。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叁捌章 荣登榜欢庆有余 闹风月手段欠缺
冯春看向潘衍抱着巧姐儿走近,她心思百转却表面不露,只笑道:“报录人或许已在茶馆等候,我们快些回去。”
乘轿子到状元桥下来,靠河岸有条狮子街,街旁经营数家小吃店,但见得:窗台前铁钩挂着卤鸡板鸭熏鹅,皮上孳孳黄油顺着脚掌滴在空盘里,柜台上十数盘里整齐摆着熟牛肉、煮鸡公、红烧鱼,大锅里翻滚羊汤,小锅闷着米饭,蒸笼里有各式热糕和烧卖点心。
冯春懒得造饭,况且阿弟中案首总要庆祝一番,是以不吝钱财,各样都买了些,又在街口挑了一坛金华酒,再买些茴香豆、煮花生炒栗子,并高邮咸鸭蛋用来佐酒,三人皆面带笑容的往家走,潘衍想起什么问:“姓常的一行也随你回来么?”
冯春摇头:“他们把我送到城门口,打马离去,不晓去哪了!”
潘衍没多问,却斜眼暗暗睃她,她察觉,笑问:“做什么?这样看我!”
潘衍道:“他可有欺辱你?”
冯春怔了怔,噗嗤笑出声来:“我这些年打理茶馆,脏累活计无不亲自动手,整个人都糙了,常大人眼高于顶,哪里看得上我呢。”
“非也!你的姿色比那后宫佳丽还要美上三分。”潘衍倒是实话实说。
显然冯春会错了意,只淡淡笑着,阿弟还是那个阿弟,把在青楼翠馆的手段使到她身上,便如一拳打在棉上,终究使不上劲儿。
潘衍最擅察言观色,晓得她不信,也懒得理会,没那闲功夫也不会恭维谁,他是何等尊贵的身份!
富贵茶馆已是满眼热闹景象,柳妈正给三五报录人添茶水,见得她们回来,齐围簇着恭贺,巧姐儿没兴趣,自去寻她的虎皮大猫玩,潘衍和报录的交接文书,冯春把茴香豆等各盛几个碟子端摆上桌请他们吃酒,又赏了礼钱,左街右坊也过来道喜,正闹哄哄时,一个青衣衙吏迈槛而入:“张大人来贺!”听是张县令亲临,众人连忙让开条路,门前官轿打起帘,张怀礼身穿官服从里走出,冯春见潘衍坐在椅上不动,忙伸手拽他,咬着牙儿低道:“礼数不能忘。”
什么芝麻绿豆官儿!潘衍懒洋洋站起,也不过近前拱手作揖,都是官场客套的那番说辞,很快张怀礼指还有事离去,县里乡绅富贾闻讯大多竞相而来,不便来的也让管事送了拜帖。另还有曹胜宋万这些泼皮无赖,已和潘衍交往甚密,此时在窗外张看,但见满堂华彩,未敢近前打扰。这正是: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直至日落衔山、余晖洒大地之时,来客才陆续散去,柳妈帮衬着收拾干净,冯春赏一吊钱表感谢,她千恩万谢地收下走了。
巧姐儿跑过来叫饿,潘衍反正闲着,剥栗子喂她,冯春则把冷掉的糕点回笼里蒸,自坐在灶前往膛里塞柴燃火。
忽听得有人呯呯磕门钹,是妓儿陈小云,她先瞧见潘衍笑着叠声贺喜,又朝冯春嘀咕:“你这阿弟与我初在花满楼所见的,像是换了个人。”笼里渐渐冒出烟气儿,冯春起身让她等着,自去后院取扬州买给她的物什。
陈小云便扭扭摆摆坐到潘衍身边,巧姐儿拿一颗栗子去门槛前喂猫,她眼里秋波一横,笑问:“衍少爷,当初你被押在花满楼时,是我拼命报讯给春娘去救的你。”潘衍吃口茶,颌首道:“长姐提起过,陈姑娘的救命之恩,日后定当还报。”
“有举人老爷这句话,那虔婆便再不敢打骂我。”陈小云拈碟里一枚大枣到嘴里细嚼,灯下再观他,好一个眉眼俊俏潇洒的白面儒生。不由的眼热心跳,忽而笑着低问:听闻衍少爷在京城,那也是花楼翠阁间胭脂粉堆里行走的风流霸王。可是真的?
风流霸王......他喜欢!初时对这单薄身骨,他不抱太大希望,只要腿间有一吊就行,总比他从前没有好。
后来发现竟超乎他的想像......他现在无比珍惜这副身骨,侧首打量陈小云的容貌,噙起了唇角:“自然是真!”
“如此厉害么?”陈小云故意挑逗他:“我倒想见识见识呢!”纤纤玉手柔弱无骨、爬上他的大腿。
潘衍的背脊蓦得僵直,隔裤能感觉到那五根葱管似的指骨烫贴的温度,大腿莫名地绷紧,抖了抖。
陈小云显然有所察觉,小脚一跨坐上他的腿面,一把搂住颈子,凑近耳边笑:“我今儿不要你的银子......算是给举人老爷的贺礼。”
潘衍从未经历这等阵仗,喉咙莫名发干,他咽了咽口水,低笑道:“这还需从长计议。”
“文人就是磨叽。”陈小云的手直往他衣襟里去:“衍少爷你害哪门子羞......这行径可不霸王。”
稍顷潘衍颧骨浮起一抹暗红:“不可.....不可。”又高声道:“阿姐若见着不雅。”
陈小云如扭股糖缠着他:“你阿姐可没少往我那里跑......”潘衍不便使力推她,只得去抓她的手:“不可,不可!”
巧姐儿抱着虎皮大猫的脖子看呆了。
冯春从暗处走出来,淡淡道:“陈小云,你放开我阿弟!”
陈小云慢腾腾坐回原位儿,端起茶吃两口,媚眼一瞟:“逗他耍子呢。”
潘衍站起身径自往后院走,冯春待没影儿,抿唇道:“他才多大,你闹他!”
陈小云抬手捊鬓角,嗤嗤地笑出声:“他才多大?他大着呢!”
冯春看她半晌,忍不住也笑了,将一个锦布包递给她,她揭开看,是扬州的香脂蜜粉和桂花头油,还有一沓新绣的肚兜荷包和汗巾子,复系好绑带:“得了钱就给你。”想想又问:“衍少爷还要进京赶春闱罢?你和巧姐儿跟去么?那一路所需盘缠可不少。”
冯春神色漠然:“我们不会去京城!”
陈小云还待要问,就听龟公在门外催促,总是虔婆让她回去接客,遂也尖声道:“叫你娘的魂!有举人老爷给我撑腰,再叫,把你们的舌头割来下酒。”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冯春端来糕点和一早买现成的吃食摆上桌,巧姐儿叫了潘衍来吃饭,三人围桌而坐,倒酒敬天敬地敬父母,再姐弟对饮庆祝。
几碗酒下肚,冯春也不绕弯子,问潘衍:“你日后有何打算?”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叁玖章 姐弟俩罅隙渐生,胭脂骨游船取命
潘衍剥盐蛋吃,听得问,回道:“既然乡试中举,自然是要赴京赶明年的春闱。”
冯春挟块酱烧的肥肉喂巧姐儿,把头偏开不爱吃,便捣碎混在饭里,浇一勺肉汁,拌匀了喂她,默半晌才说:“你忘记我们是怎么逃出京城的?现你却要回去!”
潘衍笑道:“我倒真忘了!你不妨说来一听。”
“我们潘家惨遭灭门灾祸,仅你我逃了出来,你怎能说忘就忘!”冯春盯着他,眼神渐冷:“你若想潘家绝后,就尽管回去!”
潘衍微怔,他不过是穿来的一缕枉死冤魂,附着在她阿弟身上,哪晓得那般多从前事,瞟见巧姐儿吃得满嘴流油,笑道:“你也够健忘,逃出的怎会只有你我,竟把阿妹给忘记!”
巧姐儿笑嘻嘻地,伸手抓头发玩儿。
冯春的面庞愈发青白,手不由一抖,肉汤悉数泼洒在巧姐儿衣上,她掏出帕子用力擦拭污渍。
气氛顿时凝滞起来,潘衍烦看人脸色,颇不耐烦地说:“你毋庸多劝,我考功名就为登堂入仕,是以上京科考势在必行。”
冯春怒从心头起,冷冷道:“随便你去!不过丑话讲在前头,我还积欠常大人九十纹银的债,今日几位老爷送的贺银统共五十两,抵掉还有三十两,我来还,但上京一路所需的盘缠,由你自做打算吧!”
潘衍没说话,只把碗里的茶吃尽。这正是:君子千钱不计较,小人一钱恼人心。
他起身一甩袖,巧姐儿叫哥哥也不理睬,直朝门外去了。
冯春吃完晚饭,按风俗去宋饼记买状元糕,分给邻里和熟客,因要得多需现做现蒸,她便从房里抽条长凳坐在铺子门外,看两三长工在那卖力的磨粉舂糕,棒槌高抬猛放,把滚烫绵软的糯团捣得稀烂黏稠,另来个长工,从粉团里扯出一小块来,纳入模型里把凹陷处填满抹平了,再修弄边角,放旁一会儿,又来个长工,拎起模型柄把,熟练迅速的一翻、一拍,重重倒扣在桌面上,再抬起,那四四方方的糕就成型了,一个妇女拿着装红曲的铁皮罐,用毛笔在内蘸湿,再细细描红突起的状元糕三字。巧姐儿在旁看得起劲儿,虽肚皮饱着,但耐不住嘴馋,热烘烘地吃了一块。冯春把一串串状元糕分送出去,待手里空落后,一轮弯月已挂上枝梢,巧姐儿揉着眼睛要抱,索性蹲身背起她往茶馆方向走,财神街灯火通明,行人颇多,至家时,恰见个卖油郎边走边沿街叫卖,便叫了声:“卖油的,你随我来。”让他在门口守着,把睡熟的巧姐儿放床榻上,再去拿了罐子和钱,还有一串状元糕。
卖油郎把罐子倒满,收了钱和糕称谢,挑起油担要走时,忽又说:“有个人四处打探你的消息。”说完背身就走,冯春笑言:“尾巴露出来了。”
他没回头,只把尾巴在腰上缠了两圈,倒像系的革带,乌黑发亮。
再说潘衍在岸边欲雇小船游河散心,正讨价还价时,不晓从哪里冒出位挎袱持剑的少年,给他拱手作揖:“我初来桂陇县,今晚月色甚好,能否和你共搭一只船赏景?”潘衍无谓,两人付了船家的钱,划桨沿着河岸前行,那少年自诩燕十八、燕赤霞第十八代排行十八的弟子,是身怀异能、降妖除魔的侠客。潘衍也交换了名号,笑问他来此地作甚?那燕十八并不避讳:“我从扬州追着个极凶大煞到了这里。”且这时月亮已高升,洒得满船清光,原还能看见停泊的乌篷船,后荡的远了,岸上人家大门紧阖,不见灯火。
云层遮月,河面徐徐起了薄雾,愈发浓白,寂悄无声地弥散开来,四面朦胧,八方昏暗,唯有划水声响。
燕十八把船篷的角灯点亮照明,也仅见面前些许地方。
忽然听到断断续续的水声,俩人并未多话,也就稍顷功夫,见只小船从旁靠拢了来,里厢坐着个年轻妇人,穿一身素白缟素,鬓边簪朵白绒花,独自托着腮、仰头赏月,舱尾似在炖鱼汤,香味一股脑儿直往鼻底钻进钻出。
燕十八道:“小娘子炖的什么穿肠毒药,香喷喷的,我要吃一碗。”
那妇人这才侧头瞟过来,笑了笑:“还未炖熟呢,你再等等吧!”
潘衍问:“你怎独自一人在这里游船?”
妇人答:“我的丈夫去岸上卖鱼,一直未归,这位爷呀,可曾遇见他?”
潘衍还未开口,燕十八已抢着答:“遇见遇见,还让我带句话把你。”
潘衍不动声色,静看他卖什么关子,妇人抬手掠着鬓发,簪花落在水面也未察觉,只抿唇笑问:“我那相公说什么?”
燕十八道:“你相公说了,他再回不来,让你找个好人家嫁了。”
妇人叹息一声:“我又去哪里找个好人家?”
“我呀!我不好么?”燕十八笑嘻嘻站起身,走到船沿边凑近打量。
妇人眼底生波,朝他朝手:“冤家,你若有心意,就到我船上来。”
“好哩!”
潘衍心底起疑,燕十八已抬腿跃到那只船上,不由分说一把将那妇人紧紧抱住,只觉弹眼落睛,侠客果真是天生放荡不羁爱自由。
妇人也紧紧搂住他的脖颈,一身妖娆白裳把他死缠,突的尖叫起来:“你要做什么?勒得人喘不了气。”
他俩翻来滚去,一个仰翻栽入河中,波纹四溅,小船摇摆。
潘衍划起桨掉转船头往回路返,他俩是生是死,于己何干,不过一面之缘而已。
眼见到了河岸,才刚刚站起,船身竟剧烈地不停晃动,猝不及防脚底直打滑差点摔打,就听“哗啦哗”水响,稳定心神随而望去。
一只发白的湿手伸出,用力攀住了船椽。
“拉我一把!”又浮首出来,满脸水渍,吐去嘴里泛绿的游萍,是燕十八。
潘衍上前拽住他的手提溜进船央,再往河面寻找:“那妇人呢?”
“往生去了。”燕十八拧干衣摆的水:“她的相公死后,便在这里投河溺死,怨气难散,从此化做一把胭脂骨,至晚间幻化害人。”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肆零章 试剑阿弟迫出原魂 赚银潘衍谋策酒方
潘衍道:“渡化往生乃佛门僧徒课业,你区区一个侠客,岂担得起此等重任。”
燕十八用棉巾搓着发梢水滴,听得这话,笑说:“妖魔精怪专做怪异、勇力、悖乱之事,其中多为生前冤怨痴恶不得而成,我等术士法力无边,捉杀自有能耐降渡,和佛门乃异曲同工,你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儒生,哪里会懂得这些!”
潘衍也不想懂:“天色已晚,就此别过吧!”撩袍往岸上走,燕十八叫住他:“我无处安身,与冯兄相逢是缘,能否去你那处借住一宿?”
潘衍随口拒绝:“家中狭窄简陋,还有姐妹同居,你可住客栈,若囊中不余,南有兰若寺、北有观音庙皆可囫囵应付。”语毕自顾归家,财神街的店铺均已关门,唯有张婆的纸马香烛店还燃着灯。他从巷里偏门进,冯春没上闩,一推便嘎吱开了,现正是秋意渐浓之时,老梧桐树冠稠密,挡去半庭月光,显得昏蒙迷离,另半则如银海皎洁。在庭央摆一张桌,桌上供着两尊牌位,蜡烛,一炉永寿香。
潘衍欲绕过进房,忽有股暗风凌厉而至,他本能地倒后五六步,一缕青寒白光已直逼胸口,不及多想,迅如闪电出手,指骨挟住剑尖又屈指一弹,剑身呲啦啦发出刺耳的颤音,回波强劲,冯春只觉虎口振得发麻,一个翻腰立稳,神情愈发森严。
“你这是做甚?”潘衍不解,而冯春并不多话,持剑欺身近前,招招直刺要害,他不敢怠慢,凝神面对,但见得:剑戟森森,戾气腾腾,剑戟森森,耀眼光华如雪练,戾气腾腾,低徊反仰连环踢,那一个穷追猛打,这一个以退伺机,乾坤袋遮天蔽月,掷烛星火焚烧,符咒天女洒花,掀炉灰飞烟灭,这一个当胸狠刺,那一个虎掏后心,躲过的再世为人,撞着的碧落黄泉,正是降妖女相遇心机汉,对手棋逢对手。
总要有个高低结果,数回合后,冯春手腕发软,唇舌干燥,热汗湿透背脊,虚晃一招退到廊前,杏眼圆睁,怒喝道:“你到底是人是鬼?”
潘衍也停步,面无表情地看她,冷冷道:“不是你的阿弟么?”
冯春气极反笑:“我的阿弟不懂学问、不会武功、吃喝玩乐倒样样在行。你虽与他同样的皮囊,但决计不是他。”
潘衍往踏垛上一坐,还未平喘,这副躯体太虚了,若是从前,两三招即可要人命,何须与冯春缠斗这般久。
他打算开诚布公:“我乃司礼监掌印太监陆琛,死于天顺三年一场皇权争斗中,亡魂穿梭后世,人间已形同炼狱,此叛乱因我而起,也需我来拨乱反正,还世道清明。不知怎地上了你阿弟的身,天意如此,非我人为。”顿了顿,嗓音嘲讽:“若有得选,我直接上那小皇帝的身,何需大费这般周章!”
冯春半信半疑,但观如今,魑魅魍魉在人间出没日渐增多,这是天下大乱之先兆。
正可谓:天反时为灾,地反物为妖,民反德为乱,乱则妖灾生。左传
她思忖半晌,问道:“你何时上我阿弟身的?”
“从昏迷苏醒之刻起。”
冯春想起那枚金丹,神情大变,倏得拔剑指他:“你可是牛腰山上的九尾狐妖?再不滚蛋,莫怪我收你肉身。”
“你方才又是符咒又是乾坤袋,连降妖剑都使出来,我不好端端的。”潘衍摇头笑起来:“提起那红狐狸?若不是有个禅僧阻止,我早早把它皮剥了换钱。”
“禅僧?”冯春微愕:“法名可是明月?”
“你认得他?”潘衍反问,果然佛法一家门。
冯春并不答,只是插剑入鞘,转身回到房中,洗漱更衣,上床去搂巧姐儿,巧姐儿睡得小脸通红,下意识地往她怀里钻,娇软的一团是暖热的,她的心也瞬间柔软起来,却是了无睡意,翻身而起点亮烛台,走到窗前拿针线笸箩,抬眼见潘衍还坐在踏垛上,仰首望月不晓在想什么,此刻冯春的思绪乱成一团麻线,想起不争气的阿弟,觉得换了倒好,否则日后不晓还怎样祸害她,但看着那熟悉的身影驻进陌生魂魄,又百般滋味难喻,这终究不是潘衍了。
掌印大太监,那是什么鬼!
潘衍开始思考怎么赚盘缠上京。说来十分可笑,他从前挥金如土,极尽奢侈之能事,何曾为碎银几两筹谋过,如今却不得不折腰,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他把有字迹的纸张递给冯春:“我见酒行有贩卖豆酒、细花烧酒、三白酒还有金华酒和徽州干白,每日买客熙攘,收益颇丰,我这有两条酿酒方子,酿成耗时短,却成色醇浓,香味亦足,麻烦你买材料来,再放在茶馆售卖,应能大赚一笔。”
冯春接过展看,一道松花酒,恰牛腰山马尾松逢最后花时,得粉还算容易,细挫后用绢袋包系,搁进白酒里浸十数日即可成。
另一道酿艺要复杂很多,需的材料更细杂,花费银子也多,若是赔了不赚,这手头可谓雪上加霜。
潘衍看透她犹疑不定的心思,冷笑一声:“此乃宫廷玉液酒,乃我亲自创酿,市面不得见,皇帝老儿吃了赞妙,更况贫民百姓。”
冯春听不得他那倨傲语气,咬牙道:“若是赔了,这些材料钱算你欠我的。”
用过早饭,秋阳温照,她挎个竹篮子拉巧姐儿去粮行,照潘衍写的方子买足白面黄米绿豆酒曲之类,店里伙计应诺空闲时替她扛到茶馆,她又去花露铺子买了大袋花粉,出来见对面好些农人拿自种养的蔬果禽兽在卖,便买了三钱的羊角葱、四钱的白菜,一尾噼啪乱蹦的黄花鱼,巧姐儿一直跟着她,摸摸额头皆是汗珠,便买了两钱的柿饼给她吃。忽听马蹄哒哒声纷繁杂踏而来,抬头望远,十数将兵骑马驰骋官道,常燕熹率先在前,晴天的风如一卷热浪钻进他袖里,在后背及前胸乱窜涌动,如雄鹰展翅欲飞般,气势磅礴。
她不及多想,听见身后有人朗朗问:“这不是春娘子么?”回头看还道是谁,竟是在扬州知府内所见的那位术士少年,名号燕十八。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肆壹章 偶相遇识出端倪 出巧计卖酒赚银
冯春颇惊奇:“你怎也来到这里?寻人还是访亲?”
燕十八感觉腰间法剑躁动不安,回道:“我等术士,哪里有妖孽作祟,就去哪里,无居无所,飘泊不定。”
冯春也笑了:“看你年纪尚轻,怎讲话这般老气。”又问:“我临行时听衙吏说,你在替张夫人解蛊毒,可有成效么?”
“蛊毒虽除,但心魔难除。”燕十八言辞含糊,不露痕迹地瞟向五六步远处,一个四五岁的女孩儿站在树荫下吃柿子,嘴唇稀黄。
那女孩儿忽然跑到冯春身后,抱住她的腿,探出小半脸,偷看他。
法剑震颤愈发凶猛,似要自己拔鞘而出。燕十八用力紧攥住,但凡妖魔鬼怪幻化成人形,无论美丑幼老,总脱不掉那山野邪魅之气,凡人不知觉,却瞒不过他这等有法力的术士,可这女孩儿却干净通透,竟与人无异。他表面波澜不显,只平静地问:“她是谁?”蓦然想起在扬州府初遇春娘时,身边也有个戴钟馗面具的小孩,怪他,当时大意了。
冯春道:“我阿妹,巧姐儿。”又朝冯巧道:“这位是燕大侠。”
冯巧把手里的一个红柿子递给他,嗓音怯生生的:“给燕哥哥吃。”
呸!敢挑衅他......
冯春笑起来:“我们巧姐儿欢喜你。”
燕十八气笑了,我要这妖孽欢喜......
“后会有期!”他拱手作个揖,朝冯巧冷冽地瞪了眼,转身流于人海之中。
且说这日,天色犹泛蟹壳青,冯春把酿的酒一坛坛装上平板车,桂陇县每逢二郎神生日,都允许县民去二郎庙设棚摆摊进行商品交易,上至珍禽异兽,下至土产草药无所不有,周围镇县的也会拉帮结伙来赶庙会,她打好如意算盘,趁人烟阜盛时,看能否把酒推卖出去。
潘衍拉着车前行,脸色比天还青。他堂堂前朝司礼监宦官之首,竟做起这下九流之举,偏冯春只道没钱不肯雇劳力,且卖酒所得是他进京的盘缠,他不拉,谁拉!也是巧事,恰遇曹胜宋万两无赖吃完早饭,在三街两巷闲来晃悠,遇着忙过来献殷勤:“举人老爷怎做拉车这种糙活儿,由我们来受累便是。”此话太合潘衍心意,他边走边抚平衣裳褶皱,曹胜前面拉,宋万后面推,省却不少力气,脚底也走的甚快。
冯春挎着竹篮,一手牵直揉眼睛的巧姐儿,佯装没看见。
进了二郎庙,做买卖的已来六七成,正选好铺位搭棚支帐摆卖物,有观像测字的、卖皮货的、四季酱菜的、年画版画的、泥佛土佛的,字画书籍的,另有卖绣件、花翠、头面、幞头、各色绦线之类,皆忙得不亦乐乎。
冯春眼观八方,显眼位置都被占去,后悔没再来得早些。忽听有人“冯掌柜!冯掌柜!”的唤她,巧姐儿眼尖,摇着她的手指着喊:“柳妈妈!”果然柳妈站在一棵菩提树下朝她晃胳膊,连忙走过去。
那柳妈的丈夫正在炒热半锅沙子,旁摆了四五桶生栗,堆得高高冒尖儿,她笑道:“我这是风水宝地,昨就拜托庙里和尚帮忙先占住,否则哪里抢得到。”
冯春知她说的没错,此处在二门至三门间,来客烧过香后从一门进边走边看,精神体力皆旺盛,瞧得入眼的便想掏荷包,过了三门往后,腰酸腿软眼花,钱也只剩半袋,甭想再赚他一个子儿。遂谢过柳妈,在她旁边停了板车,酒还放上面,另摊平四方青布,将竹篮里绣的肚兜荷包汗巾子等一件一件端摆周正。
秋老虎余威犹存,太阳出来也晒得人难受,幸得菩提枝叶摇晃遮挡,撑起一片阴凉之地,这正是:庙中有人能办事,大树底下好乘凉。
巧姐儿蹲在地上拾菩提子,颗颗堪作念珠,她不晓哪弄来的细红绳,拈着专心的往绳头里串。
蒸腾的香火青烟袅袅,罩着人头上三尺神明,庙堂深处有和尚在敲木鱼念经,声声隐约随风卷起浮尘。
燕十三仰坐在古樟树桠杈间,俯首紧盯着巧姐儿,这大煞十分了得,连佛门庙堂都进出自由,万不得掉以轻心。
冯春摊前冷落,她环顾四周,怎地皆有人光顾,柳妈的栗子也卖光一桶,就近有个小贩在卖各种花露香油,他的买客最多,涂在手腕试试闻闻,那银钱掏进掏出惹人眼红。
一个妇人过来翻了翻绣品,挑中一片凤穿牡丹的肚兜,听着价格嫌贵,搁下要走,冯春叫住她,咬咬牙卖了。
一平板车的酒,乏人问津。
柳妈那边糖炒栗子的香味四散,有个壮汉买了些,走到冯春的板车前问:“可买一碗酒么?我就着吃栗子。”
冯春打开坛子,舀了一碗递给他,笑道:“不要银钱,送你吃吧!”
那人道谢,端着碗找台阶坐着,边吃酒边剥熟栗子,后又过来赞道:“这酒乃生平从未吃过,我要买两坛回去。”他嗓门颇大,路过的皆听见了,好奇的围拢过来,冯春便让他们先尝,尝过喜欢再买。
潘衍和曹胜宋万坐在树荫下吃栗子,看买酒的渐多起来,潘衍夸奖曹胜:“你寻的那人靠谱。”
曹胜奉承:“是爷你想的法子周到。”
原来那壮汉是唱了一出引客戏,民众多有盲从猎奇之心,潘衍不过借来巧妙一用,百试不爽。
常燕熹和副将曹励也在二郎庙闲逛,他们多在兵器鞍头铺前逗留,曹励相中一柄弯月刀,握在掌中试练,常燕熹看见书籍图画铺子在卖羊皮地图,他拿在手中细看,绘尽天下布局,原来这种庙会也能买得好物。有两人抱着酒坛从身旁经过,其中一人道:“这酒的味道平生未曾吃过。”另个人颌首附和:“隆胜酒庄的三白酒,在此酒面前也大为逊色。”
曹励拦住他们问:“什么酒值得这般夸赞?”那俩人笑道:“你自去买来吃就知。”且指路道:“并不远,瞧见那棵菩提树么?就在那里,再晚些就卖光了。”
常燕熹已随望去,竟是冯春站在板车前,板车上的酒仅剩五六坛,她正和一位锦衣华服的爷们凑近说话,不晓在嘀咕什么,笑得花枝乱颤。
没半点妇人该有的矜持模样!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肆贰章 卖酒买酒酒里乾坤 春画画春春内藏秘
和冯春说话的是隆胜的掌柜张大发,有意长期购进她的酿酒在酒庄买卖,赚取其中差价。俩人相谈甚欢,冯春又叫来潘衍,潘衍不感兴趣,敷衍两句便走开了。
那张大发晓他刚中举人,也暗存攀附之心,是而出手愈发豪气,当即预付五十两银作为订金,余后的事皆好商量,冯春收下沉甸甸的一封银子,内心狂喜,面若春风,不经意抬头,望见常燕熹和曹励由远渐近而来,再观常燕熹神情冷淡,浑身透满不容亲近的凛凛威势。
算罢!老娘今儿走运,惹不起你总躲的起。
她朝曹励献殷勤:“曹将军可要替夫人买些什么?”拿起一叠肚兜一件件掀给他看:“皆用的是上好绸缎,你摸摸可丝滑?花样也是我亲自针针绣的,这是凤穿牡丹、那喜鹊登枝,还有鸳鸯戏水......”
曹励颧骨暗红,清咳一嗓子:“我不过二十年纪,至今未曾婚配,也无姐妹,实在用不上这些。”
“二十?”冯春打量他笑说:“曹将军生的老成......”又拿起个石青江崖海水纹的荷包:“这个系在腰间也别致。”
“武将不戴细软之物。”
“汗巾子总需要。”她不气馁。
“武将只用白绫汗巾,无需这般花花洒洒。”曹励见她热情着实难招架,遂看向常燕熹:“二爷要么买个两三件.....送给鸣月姑娘?”
语未毕,正对上常燕熹犀利的目光,唬得迅即调转话题,指着酒坛问:“方才来时听闻许多人夸你的酒香,没想到冯掌柜不但会泡茶,还会酿酒!我能否尝一碗?”
冯春抱起最后一坛递给他:“也没余的了!权当感激曹将军在扬州对我和巧姐儿的多加照顾,送把你吃,不嫌弃便好!”
曹励道谢接过,闻得旁边栗子喷香,想买些来佐酒,哪知还在翻炒,需等须臾,他瞟眼常二爷可有不耐烦,面无表情猜不透,大马金刀地站着,却也没有调头就走的意思。
那就......再等等吧!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常燕熹翻起面前一撂肚兜,冷眼旁观,简直不能入眼:“粗制滥造!”还敢死缠烂打迫着曹励买!
冯春抿抿嘴唇,敢情常二爷的癖好一点没变,还是只欢喜大红肚兜,再绣幅春画儿更加好了。
这边心思百转,就听有人唤她名儿,随声望去,是妓儿陈小云摇摇摆摆走过来,手里揩帕子擦着额面热汗,朝她叠声抱怨:“你在这里让我一路好找!”又凑她耳畔嘀咕:“我的恩客欢喜你绣的肚兜,要有春画的,买十多件回去给妻妾们,可有么?”
“有有有!”冯春自认今儿真是天降财神,稍后定要去烧高香一炷,辄身在蒌子里翻找,找出十件来,再没多了。
陈小云接过掀开细看,忍不得嗤嗤作笑。
一只大手突然横过来,陈小云迅速闪过,直觉要骂娘,定睛再看那人,唬得筋骨酥麻,平日里伶牙俐齿的妓儿,此时倒语不成句:“常常常大人,怪我有眼不识泰山,你你你若要, 我我我......” 明摆着要拱手相让。
冯春岂容煮熟的鸭子飞了,利索的从陈小云手中抽下一件,再推她一把:“还不走么!”
陈小云反应过来,从没见跑得如此快过。
冯春把那件塞进常燕熹的掌心里,压低嗓音说:“这可不随便卖的呢,现送把常大人!有感您借银之恩!”
常燕熹展开肚兜,目光倏然深邃,揉成团笼进袖里,额上青筋不自觉跳动。
一错不错地盯着她明媚容颜,眨巴眼儿秋波暗送,笑容轻浮,前世里那狠心无情的女子,和面前市侩庸俗的孀妇,实难合成一个人儿。
他心底莫名起了焦燥,转身就走,曹励恰买好栗子,提着酒坛,匆匆追上那条背影一道而去。
潘衍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
燕十八从树上跃下,走近坐在台阶的巧姐儿,巧姐儿眼前一黯,仰头见是他,高兴极了,把串好的菩提珠子扬了扬:“燕哥哥,送给你!”
燕十八岂会接过,微俯身凑近她的面庞,怒瞪咬牙道:“妖孽,乖乖随我走,或许还能饶你性命,否则抽筋扒骨,让你魂消魄散,永世不能超生。”
巧姐儿笑嘻嘻看着他,忽然爬起来,拍拍衣上沾的尘灰:“我找阿姐去!”蹦蹦跳跳地跑了。
这场二郎神庙会直至日落衔山方才结束。
常燕熹和曹励打马回宅,唐管事已在厅内备下酒菜,曹励把坛酒递给他:“温一下来吃。”
俩人坐在桌前剥栗子等酒,曹励问:“二爷打算在桂陇县还耽搁多久?兵部催讯不断,再不回京,怕是要等来皇帝的诏谕。”
常燕熹沉默不语,他十分了然京城的局势,起身走到窗前,这正是:林中听风,楼上看月,灯前拭剑,无论我有意无意,舟中看霞,城门看雪,烛下看美人,难管我有情无情。
唐管事送来温好的酒,曹励把酒倒满两盏,常燕熹回来坐了,接过盏吃了口,眉心猛得一跳,神情微愕。曹励问怎地,是言过其实了么,举盏一饮而尽,再回它的余味,稍顷咂咂嘴:“好酒,从未吃过如此佳酿,春娘着实了得!”
常燕熹再吃过一盏,忽然淡道:“回京也就这几日便可启程。”
待他俩吃完酒,各自回房洗漱歇息,常燕熹躲卧床上,虽有些酒醉却并无多少困意,窗外起风了,树影缭乱,他想起什么,从袖笼里掏出那片肚兜,摊展来,觑眼闲看,那春画儿绣的是老汉推车,这毒妇越活越俗不可耐.....配色倒鲜艳,简直栩栩如生,确实绣的精致......潘莺的绣艺无人能比,他忽然挺身坐起,把香几上的羊油灯取来举高,双目炯炯地仔细端详那幅画儿,终于晓得怎么越看越觉得哪里相像。活见鬼了......那男子臀股处和他一模一样的地方,均有颗红痣。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肆叁章 春娘细说红兜弄情 二爷拷问酿酒来祸
冯春盘腿坐在灯下正拿戥子称银子,听见有人叩门高喊:“冯掌柜在么?”嗓音熟悉又不甚熟悉,她随手捞来针线笸箩倒扣住,下榻去拉闩,就见唐管事的轿子停在台阶外不远,跟随小厮打起轿帘,她上前笑问:“是什么风把您老吹到这里来?”
“夜游神吹的我来。”唐管事道:“常二爷命你过府见一面。”
冯春眼神烁了烁:“现可没银子还他,见也是白见,何苦去自讨没趣?”
“我们二爷独不缺的就是银子。”唐管事嗤笑一声:“让你去就去,胡来掰扯些什么。”
“有唐管事这句话心就定,我洗把脸梳个发髻再换身衣裳,周周正正的去见常大人。”
唐管事得了话,一荡帘子垂下,吱嘎吱嘎踩着夕阳余晖走了。
冯春直至轿影模糊,又略站了站,回身见潘衍不知何时站在廊下,巧姐儿追着只通体雪白的猱狮狗往巷里跑去,她回到房中洗漱,梳元宝髻,插一枝点翠莲花簪子,面抹薄粉,唇抿胭脂,穿件藕荷洒花绸衫,荼白裙子,十分的清灵水秀。
常燕熹欢喜她这样妆扮......冯春透过铜花镜怔怔看着自己,半晌后重换一身玫瑰红,再把粉抹重,唇抿浓,去茶馆交待柳妈伺候弟妹用晚饭,自去街上招了一乘小轿,直抬到常府的门前。
常燕熹才练过剑,浑身皆汗气,正掬水洗漱时,听下人禀冯春已在前堂等候,仍不缓不疾地换身宝蓝直裰,踏进前厅时,一眼便见她红艳艳似团火坐在椅上,他鼻间嗅到难闻浓烈的脂粉香,这毒妇是越活越俗不可耐。
冯春等的心烦意乱,终于听见打帘声,纵然他姗姗来迟,也只得陪笑起身见礼,懒得迂回曲折:“常大人寻我来不晓所为何事?”
常燕熹撩袍而坐,唐管事奉来茶水,他吃了两口,忽从袖笼里掏出那大红肚兜,往桌上一拍:“冯掌柜,你好大的胆!”
冯春被他唬得一个惊睁,上前拿起肚兜展看,没瞧出什么大逆不道来,抿起唇说:“大人不是最欢喜这样的么?”
常燕熹紧盯她半晌,忽然嘴角慢慢噙起,语调难得显出些许浪荡:“冯掌柜怎知我最欢喜老汉推车?”
冯春怔了怔才反应过来,耳根不由暗自烫红,悔失言,说道:“大人误解我了,我意本指,床帏鸾帐之内,妇人发散如墨,蛾眉明眼,面娇体香,肉白胜雪,偏着这片红绡春画抹胸儿,试问哪位爷们见了,不魂消魄荡,爱难释手呢!”
常燕熹沉笑:“冯掌柜还有讲荤话的本事,若与你同床共枕,想来一定热闹的很。”他又道:“你既然这般了解男人,那臀股间有红痣的可难寻觅。”用力一拍桌案:“你老实招认,肚兜春画里的男人,可是绣的我?”
“允大人臀股长痣,就不许旁人长么?还有这种道理!”冯春抑住怦怦心跳,嗓音发干道:“那是我早逝的夫君,我想念他,不自觉就绣上了。”说这话时,她不知怎地,竟莫名的难受起来。
常燕熹一错不错细量她的神情,心底窜过一抹懊恼,酒后果然易失智,他以为......以为她......
这世间能重生者有他已是大罕,怎还能肖想其它!
抬手持壶斟茶,茶叶在水中展摆,他语带一抹嘲讽:“你们倒恩爱!”
“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冯春叹了口气:“我不念他还念谁呢?”
好个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怎么这样地可恶。
他俩前世情份岂止百日......常燕熹目光愈发阴沉,心肠硬若磐石,可恨的毒妇,这一世他独不会让她好活。
他命唐管事将那坛酒捧进来,再问:“你仔细地看,可是在二郎庙赠送曹励的那坛!”
冯春看过称是,且道:“这酒大人若喜欢,我再送你两坛来吃。”
常燕熹语气平静:“这制酒的方子你从哪里得的?”
“不便告知!”她顿时警觉起来,问这作甚,非奸即盗!
常燕熹冷笑一声:“你可知这酒是十二监秘传酿曲,专供宫内皇帝筵请众臣饮用,市面从未流传过。”
冯春怔住,继而心惊肉跳,逞强道:“市面酒味大差不厘,大人认错亦有可能,倘若您能说出这酒酿曲法,我才信服。”
常燕熹淡道:“恰也巧合,十二监的陈公公与我有些交情,曾聊起此酒酿造之法,乃前朝奸宦陆琛所创,需白面百斤、黄米四斗、绿豆三斗,豆磨去壳,壳浸水听用,黄米磨粉,添面饼豆末相和,再......”他顿了顿:“还需我再说下去么?”
冯春脸色发白,她心知肚明售卖宫庭御酒的下场,那可是杀头的死罪。
突然想起潘衍对她坦白,他的魂魄曾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名号陆琛.....
明知此酒乃宫中独有,却写方子让她酿造售卖,陷她于这等难堪境地,究竟包藏的是什么心思!
她思绪纷繁,默了片刻:“大人不是问我这制酒方子从哪里得的么?”
“哪里得的?”
“是我阿弟给的方子!”她一咬银牙道:“隔行如隔山,若论起茶来我还精通,论酒则是十窍通九窍,我哪晓它的出处,早知乃宫庭御酒,打死也不敢酿,更妄谈售卖!”常燕熹心底颇意外,前世里便知潘衍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无奈潘莺对这阿弟却十分上心,闯过几次大祸,都由他出面摆平,后他被下诏狱及发配烟障之地,这也是被弹劾的其中原由。
怎么?!这会倒大义灭亲了!他表面不动声色:“那可是你的阿弟!”
冯春道:“冤有头债有主!我不只有阿弟,还有个体弱多病的阿妹。若我替他背罪,死的便不只我一人。”
常燕熹沉吟稍顷,即朝唐管事吩咐:“让曹将军带兵前去富春茶馆,将潘衍请来这里!越快越好,不得耽搁。”唐管事领命退下。
且说潘衍背起收拾好的包袱,去房里将倒扣的针线笸箩掀开,把银子一股脑收进袖里,看天色要落大雨,随手拿把油纸伞,直奔柳叶渡口而去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肆肆章 潘衍背情逃遁被捉 燕熹厉色审讯有求
有谚曰:花枝叶底犹藏刺,人心难保不怀毒。
潘衍在二郎庙时看见冯春把酒赠送曹励,晚间又被常府管事叫去,便心生不祥,他倒不惧曹励这个小将军,而是与之携行的常燕熹。
常家乃钟鸣鼎食之族,随老皇帝打下江山,世代享受福荫,他曾和常燕熹祖辈在朝堂尔虞我诈过,勿看是个马上耍大刀的将军,心机比他府中九曲桥还弯弯绕绕。那常燕熹秩品二品,不说旁的,每年元旦朝会必入宫赴筵,这酒多数吃过。贩卖宫庭御酒可不是闹着玩的,认真追究起来,死罪难逃。
他斟酌再三,打算收拾包袱拿了银子跑路。至于冯春和巧姐儿,他前世里无父无母无兄弟姐妹,在宫中旁观皇子们明争暗斗,不知什么是血浓亲情,早已经习惯凡事谋算必先明哲保身,虽穿越附上这个叫潘衍的少年郎,无端多了一对姐妹,但与他是不相干的。
他出门乘轿直往柳叶渡去,渐听得运河水哗哗流淌之声,撩帘朝外张望,岸边泊着大小船支随波摇摆,脚夫还在马不停蹄卸货,夜市铺子开始张罗,几个妇女蹲在路边洗一脚盆猪肠子,骚臭味儿随着滚水噗噗溢出来,朝路中央漫去。
潘衍暗悔上次如若果断的离开,也不会有今朝这些烦恼事。他去船家那里打听,还是得等寅时才有往京城的货船,便寻了家有些气派的客栈住下,房间还算干净,问伙计要了热水盥洗手脸,再半卷窗帘,秋风细细,闹声嚣嚣,街市亦是一条长河,从棚下透出晕黄的光亮,可见人影憧憧,香气四溢。
他想起冯春和巧姐儿,此生是不会再见了吧!听有人叩门,伙计送来一壶绿杨春,一碗热腾腾的排骨面。他吃完面,喝过茶,自去铺上歇息睡了。
潘衍不晓睡了多久,竟被一阵嘈杂声吵醒,披衣开门,恰见伙计匆匆过,叫住他问何处喧哗,伙计答道有官吏来搜房,似在寻什么人。
他略沉吟,迅速穿戴齐整,将包袱往肩膀一搭,拿起油纸大伞,出了房,且不往正门去,打听到偏门的位置,在厨房后面有条幽暗湿漉的阴沟,皆是潲水酸臭味道,他摒住呼吸,小心行走,终至偏门前,抽掉闩,哐珰拉开,一片黄澄澄的亮光刺得他眼目闭了闭,方才睁开,但见十数将兵或举或提着灯把门外围的水泄不通。
曹励坐在马上,拍掌笑问:“冯举人怎在这里?又要往哪里去?”
潘衍虽被抓个现行,却也面不改色,只道:“在家中宿的烦了,来此清静清静,清静够了自然再回去!”
曹励又问:“怎还背着包袱,倒是要出远门的样子。”
潘衍冷笑道:“背包袱就是远行?我吃颗枣儿就要种枣树?拣根木头就要盖房?听到风声就要落雨?看小姐两眼就要娶她?中举人就能做阁老?你还惯会想的,曹大人!”
曹励也不恼,微笑道:“不管怎地,常大人命你过府一叙,请吧!”
一乘轿子两人抬到潘衍面前,潘衍没再多话,撩帘俯身坐将进去。
常燕熹坐在灯下看书,手前摆着酒和两碟花生米及红枣。曹励率先进来:“二爷料事如神,那冯举人,果然是个不走前门爱走后门的。”
常燕熹觉得这曹励是有些才能,就是不太会说话,他淡道:“夜已晚,曹大人请回房歇息!”命人领潘衍进来相见。
潘衍入房,但见陈设虽简却都是难得所见贵重之物,墙上挂着名人字画,博山古铜炉烧着袅袅沉水香,黄花梨天然几上横摆着一柄青龙剑,常燕熹坐在小八仙桌前,听闻动静缓缓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打量他。
潘衍也不慌张,近前拱手作揖,说道:“不知常大人唤我来所为何事?”
常燕熹持壶斟了两盏酒给他吃,他也不客气,端起一饮而尽,唇齿留香地称赞:“好酒!”
“岂能不好!”常燕熹嗓音清冷:“此乃宫中的御酒春上春,非街坊市巷中的酒坊所卖能媲美。”
“原来如此!”潘衍颌首,一脸的恍然大悟。
常燕熹看他装傻充愣的样子,心底暗生几分诧异,前世里潘莺的阿弟混是混,但到这般田地却很识实务,只怕早已抱住他的大腿跪地求饶了,这会倒哪来的骨气。月移花窗,懒得再和他虚与委蛇,开门见山道:“此酒乃你阿姐在二郎庙售卖之物,赠于曹将军一坛,我俩晚间对饮。他秩品不高,未曾赴过宫筵,我却是一尝便知它的来处,宫庭御酒,敢问冯举人,你可有话要辩?”潘衍镇定回话:“我也不知!你要么问阿姐去。”
“你也不知!你也不知!”常燕熹冷笑一声:“你阿姐我已审过,她说......”微顿了顿:“这方子是从你这里所得!”
潘衍笑道:“无凭无据的,做不了数!”
“无凭无据?!你来看!”常燕熹从袖笼时取出一张纸摊在桌上,他凑近边量,竟是初时给冯春写的酿酒方子,记得她随手扔了的,没想到啊,竟还完好无损保存着,这次算他输!索性大方承认:“酿酒方子确是我撰写!不过为赚取碎银几两,好进京参加科考!”
常燕熹一拍桌子,嗓音颇严厉:“你可知贩卖御酒该当何罪?还想什么科考!”
潘衍笑了笑:“常大人也不必和我兜圈子,都是有眼力见的人,你打算让我怎样将功赎罪,直说便是!”已经看透,如真要治他的罪,既然手握实证,进房之时便可擒捕,哪还有耐性和他废话这般多。
冯春回到富春茶馆,见巧姐儿也和街上的玩伴看耍猴戏归来,满脸淌着热汗,遂拿帕子替她擦拭:“到底是你看猴戏,还是猴看你戏?”
巧姐儿不管,在荷包里掏了掏,掏出两块龙须糖来,一块给阿姐,一块攥在手心、跑进房里里外外的找哥哥。
冯春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快步进房内,见桌上的针线笸箩仍旧倒扣着,暗松了口气,走近伸手掀开笸箩,顿时脸色大变,底下空空荡荡,数两白银不翼而飞。
巧姐儿四处找了一圈,怏怏回到冯春的身边,瘪瘪嘴儿想哭且忍住:“哥哥又不见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肆伍章 怒阿弟斥行不端 还酒钱遭逢调戏
冯春心底百转千回,默了稍顷,摸摸巧姐儿的头发,微笑着问:“饿了么?”
“饿!”巧姐儿瘪瘪嘴。
替她擦干眼泪,冯春温声道:“我去升火做饭,你往柳妈妈家讨些生姜蒜头和葱来,炒虾给你吃。”
巧姐儿立刻眼睛一亮,蹦蹦跳跳出门去了。冯春直到她的影子完全不见,才凝眉冷目没了笑容,转身走进厨房,坐到灶前点燃茅草塞进膛内,待亮光腾腾,又添了两块木柴,不会儿,噼噼剥剥的响声闹,火舌猛舔着漆黑锅底,米饭的清香缓缓蔓延开来。
她回家路过状元桥,在河岸渔夫那里买了一碗青皮小虾,等饭熟时拿着剪子清理虾须和脚,思忖潘衍房中衣裳皆不见,定知东窗事发,一不做二不休,拿着酒庄的订金逃之夭夭了,全然置她和巧姐儿生死于不顾。如今酒也不能卖,除欠常燕熹的银子,那些酒庄的钱该如何凑齐还他们,皆是燃眉之急,迫得她无路可走。
忽然一滴滴鲜血染红了虾子,疼痛生起才恍然回神,竟剪破了指尖,她含在嘴里嘬了几口,用绢帕把伤处裹了,切姜剁蒜剥葱,把虾往滚油锅里一倒,巧姐儿也回来了,柳妈还多送一包糖炒栗子,她抓一把揣在袖里,坐在茶馆门前踏垛上,乖乖剥栗子吃,看到熟识的人经过,就问:“看到哥哥没?”纵然都摇头摆手,她也没气馁。不远处,燕十八坐在馄饨摊前,目光炯炯地朝这边望来。
残阳衔山,流霞吐火,转瞬天暗风骤,桐阴一院。
潘衍被将兵亲自送回茶馆,已近午夜,整条财神街除去纸马香烛店还开张,皆关门下帘歇息了。
茶馆门未阖,似在等他归来,潘衍回首,见那些将兵并未离去,恐他又趁机溜走,嘴角噙起一抹讽笑,推门而入,再闩上。
有诗证此时荒凉的景致:鸟栖幽梦远,只在数尺窗纱,蛩递秋声悄,无言一龛灯火。
他脚才迈进槛,一把闪着寒光的短刀迅疾掷来,警觉的把脸一偏,从颊边堪堪擦过,顿时火辣辣的,用指腹缓缓一抹,再看是血的红。
这冯春看来是气狠了,幸得他身手敏捷,换个半吊子来试试,不死也残。
他看冯春又拎起桌上一柄菜刀,连忙掏出包袱里的一封银子朝她扔去,嘴里道:“皆在这里,未动分毫。”
冯春伸手接住,凑到灯前细数,确定无误后,方抬眼冷冷看向潘衍:“你现可以离开,来去自由。”
潘衍撩袍往椅上一坐,厚起脸皮来:“我能哪里去!这副皮囊总还是你阿弟的。”
冯春拿起菜刀继续剁肉馅子,头也不抬,冷声道:“我从前当你血亲,为你做什么都甘愿,独闯花满楼将你解救;博命取狐丹给你续命。为奴赴扬州替你赎身,你衣冠穿戴、饭菜吃喝、笔墨纸砚、入塾贽礼哪样不是我打点,可你呢!对我的艰难视若无睹算罢,竟构陷我盗卖御酒,你恩将仇报,窃银逃夭,若不是常大人遣将兵捉拿,你怕早已私挂一帆风,夜行千万里了!”
“你可想过我被治罪,巧姐儿怎办?她身骨娇虚,终日名贵药材吊命,我若去了,她岂会独活!”愈说愈是怒从心头起,冯春攥紧刀把,刀刀透过肉泥剁在菜板上,夜深人静,这场景颇为骇人。
潘衍到底理亏,难能低头认错:“确是我考量不周,原以为这偏僻江南小镇,无人能识酒味,赚够盘缠和欠银就收手,也算天地庇佑,神鬼不知。哪曾想半途杀出个程咬金,只能说流年不利,岁月把人欺。”
冯春再难信他鬼话,暗忖谁不晓宫里的太监一肚肠坏水,尤其他这样的大太监,前世今生没见几个好的。懒得搭理他,端起一盆肉馅往厨房去,洒姜末葱段添酱油,搅拌均匀用罩子笼上,抬眼见潘衍跟门神似的守在那里,依旧不理,径自回房洗漱就寝,但心境终是平静了许多。潘衍知冯春恨他,无论说什么只会激起她的一身反骨,还需从长计议!他回到房里,倒卧床榻,只觉浑身舒泰,阖眼暗自筹谋,窗外细细簌簌的,夜风声、树摇声、煎茶声、鸟咕声、雨滴阶声,灯掐芯声......隐隐在耳畔,又似在远方,他眼前朦胧一片,忽听嘻嘻地稚童笑声,一个愣怔睁开眼睛,巧姐儿起得早,正蹲在门前逗猫玩,听得动静,想来哥哥醒了,乐颠颠跑到床沿来,一把抱住他的胳臂:“哥哥,哥哥!”
潘衍的心底浮起一缕难以深究的喜悦,无论他多混蛋,唯有巧姐儿待他始终如一。从袖里掏出一颗桂花糖,剥开喂进她的嘴里:“甜不甜,哥哥好不好?”
“甜,哥哥好!”巧姐儿眼睛闪闪发亮。
潘衍淡淡笑了!
一夜风吹雨打满地焦黄,龙爪菊花绽。
冯春拿了银子去退还酒庄,虽有怨辞话一二句也就算罢,最后到了隆胜,想起那掌柜张大发是个豪气之人,断不会将她多加难为,这有谚曰: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偏就那张大发听明来意,变脸道:“冯掌柜岂能言而无信!说好的生意经,我五十两银也慷概支付,怎一夜间就变卦。我断然不允的。若你执意如此,要么多偿我二十两,要么把酒方子给我!否则我们唯有见官去!”
冯春咂下嘴子:“张掌柜表面看像尊佛,却是个棺材里伸手死要钱的。见官就见官有甚怕的!我又没讹你银两,又没少还你,不过天时地利人不合,不想卖了,又何罪之有,且那酒方子出了差池,卖把你吃出人命,你这酒庄子怕是不想活了。”
张大发见唬不住她,遂笑道:“我还有一提议,你若允肯,前仇旧恨一笔勾销不提,我还会帮衬你茶馆营生。”
“是什么提议呢?”冯春不露声色。
张大发凑近他低语:“春娘子样貌倾国倾城,老夫仰慕多时,你若肯于我效仿鸳鸯,这五十两自拿去开销度日。”
想跟她睡?冯春眼若深潭,噗嗤笑起来:“你家河东狮若晓得,该怎么办呢?”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肆陆章 混指妖童皆不怕,色字头上一把刀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怕她作甚?”张大发揣颗风流胆来抓她的手,冯春端着茶盏,右指尖拈起在水里向他一弹,水溅进他的眼里。
“唉哟!”张大发揉眼欲发火,却见那美人似笑非笑,容颜娇俏,像钩子把心勾得痒痒,遂板着脸道:“你应晓得我在桂陇县,上除去常家和官衙,论身家财富还能有谁与我争锋?若不是我睁只眼闭只眼,你那富春茶馆能开张至今时?我晓得你此时最缺的就是银子,勿要不时抬举!”
敢威吓她!冯春压抑心底的愤怒,假意含笑道:“这里人来人往,被谁瞧去,你无所谓,我的脸面可无处搁。”媚眼一斜,压低嗓音说:“你晚间到财神街来,我的左邻张婆的香烛纸马店,在巷里有个后门,你推门进去是个闲置的小房间,夜半子时在那等我。”又切切交待道:“就你自己来,勿要人多嘴杂吵扰了清静。”
张大发喜上眉梢,忙不叠地应承,又涎脸说了好些骚话,冯春笑着只听不语,坐了一歇,指还有事,扬长而去了。
潘衍一早见冯春揣着一兜银子出门,知是还订金,不晓要受什么磋磨,心底淡泛愧意,帮着柳妈烧火,倒把火生灭;那就往壶里添茶叶,又被柳妈嫌太多,再提壶给来客斟茶,总泼到盏口外,柳妈嫌他手笨,让他爱哪哪去,莫在这里捣乱。
潘衍只得靠窗而坐,任阳光穿透手指缝,想他堂堂司礼监掌印太监,敢这般轻慢他的早已坟头草青青,这柳妈,看来不想活了。
这正是:得志猫儿雄过虎,落毛凤凰不如鸡。
巧姐儿来拉他去街上看杂耍,他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巧姐儿蹦蹦跳跳在前面走,他在后面慢悠悠跟着,享受秋日最后一缕温良。路边有位算命先生拢袖站着,胳臂搭着“天仙神数”的招牌,朝潘衍点头微笑:“芦花两岸雪,烟水一江秋。想人生能有几几?参透天语,了达地意,容我替你解命析运,早知早打算!”
潘衍未曾理会他,倒是回头看了看,巧姐儿蹲在鱼行门前,掐浅抱盆里鱼尾巴玩了会儿,又继续往前走,拐过路口,便是熙攘闹市。
那杂耍正值火热处,走索、立竿、吞剑、弄瓮、壁上取火、仙人吹笙,各种花样眼花燎乱,不止行人止步,连货郎生意也忘做,看得目不转睛。除却拍手叫好声,还听得往笸箩时洒钱哐铛响,巧姐儿往人缝里钻,转瞬没影了,潘衍见旁边有茶担子,要了壶茶,坐在树下吃着。
忽觉有人往他身旁一坐,偏头看,原来一直跟着他的,是燕十八:“你怎还在此地逗留?那大煞还没降服么?”
燕十八也要了壶茶,吃口道:“大煞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不是不降,时机未到。”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潘衍笑了笑:“你是指我?”
“不是!”燕十八伸手指向跑过来的巧姐儿:“妖孽,哪里逃!”
潘衍暗松口气,踢腿踹他一记:“别看谁都是妖孽!这是我嫡亲的小妹。”招手让转身要跑的巧姐过来喝茶。
巧姐儿怯生生的走近,抱住潘衍的脖子躲到他身后,从耳侧偷看燕十八。“瞧,她见我已骇怕。”燕十八面容严肃。
潘衍不以为然:“有甚惊奇!我这小妹素来胆小爱哭,除常燕熹外,见谁都如此。”
燕十八摇头:“无知!那常燕熹乃一员武将,阳气厚重,正为她需索,自然主动亲近。”又郑重道:“或许这副皮囊是你小妹无错,但早已被极凶妖煞占据,日久修炼成果,残忍无情,必杀人取命生成大患,你与你长姐皆逃不过。”他把剑抽拔半截,剑身染满血渍:“这法剑素来青白,唯见她泛浮妖红,呯然乱响,足见其乃真凶大恶,我焉能放过她?”
潘衍半信半疑,看着巧姐儿只是沉默,巧姐儿似也察觉到什么,不安地拽他衣袖:“哥哥,我要回去找阿姐,我要阿姐。”瘪嘴要哭,眼里泪花花。这哪是真凶大恶的样子。
“妖孽,勿要扮可怜迷惑世人。”燕十八低声怒喝:“你今既遇我燕十八,便是你的劫日,乖乖过来受死。”
潘衍烦道:“此事容我再想想。”也没闲心吃茶了,站起身往回走,巧姐儿跟在他身后跑着远了。
且说当晚的天气,有好事者编出一支《挂枝儿》:光阴速,岁月紧,一日过三季,晌时如花开春暖,昏时深秋霜近,夜时冬风傲杀,凛凛寒意,终难敌劫色猎艳的一片心。
张大发的马车停在街边,睁睁看着店铺渐次关门下帘,只待子时穿过里巷,入得那空房内与春娘行鱼水之欢。
今晚也是凑不巧,张婆的纸马香烛店分外吵闹,城西剃头匠病死了,他的发妻带着孩子坐在门前边哭边折锡箔元宝,也不惧夜凉。大抵穷够一生的缘故,她们折了两大箱还不够,又开始折第三箱。
她们在这里慢条斯理,不晓那头是心急如焚。
好容易折够三箱方才抬上平板车拉走了!张婆子打着呵欠放下门板,不多会儿,缝隙间透出的亮光也黯淡下来。
张大发早已等的不耐烦,全凭那一颗色心吊着,待见街市黑漆再无人烟,他跳下马车钻进里巷,依冯春所说寻到香烛纸马店的后门,用手拭探性轻推,就听嘎吱一声,竟然真的门开了。
他顿时精神大振,前后脚踏进去,因无灯,摸索往前行,一面春娘春娘地唤,没得回音,就听身后咯噔一声,急转身看,大开的两扇门被人从外面关紧,他不由慌神,忙跑过去,不晓被什么绊倒,双膝摔得生疼,却也难顾及,大力将门推晃,被人用铜锁锁得牢实。忽觉屋内比方才亮堂了些,原来这后房和厨房相连,张婆点灯烧火做饭,亮光从窗户纸透射过来。
这张大发开始打量四周,不看不知,这一看顿时唬得魂飞魄散,但见一口沉实的乌木棺材,阴森森靠墙搁着,两个纸做的孩童伫立两侧,白面红颊,穿着花绿,似笑非笑地瞪着他。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肆柒章 张大发诫惩色心 冯春娘割血救妹
张大发无处求生,正不知如何是好,抬头望向那透黄光的窗户,顿时如得珍宝,连忙上前戳破那窗纸,果然见得:壁上挂灯,墙角堆柴,灶里添火,锅内冒烟,老妪独坐,发鬓生霜。他便大声喊叫:“救我,救我!”
那张婆年岁渐老,耳有些背,且柴火噼噼啪啪,水声咕嘟咕嘟,纵然听见,也只自言自语:“莫不是外头打雷?”起身往房外去看,昏月一轮,星斗几颗。
张大发见那老婆子竟往外走,急得直挠窗,不会儿她倒返回,愈发卖力叫喊,仍不得回应,婆子煮熟馄饨,慢腾腾捞起来,就听得前屋有人拍门,连忙端着碗走了。
张大发心如死灰,缩在离棺材最远的角落蹲着,抱肘取暖,不知怎地,那两纸做的孩童忽然倾倒于地,把他唬的去了半条命,更不敢上前扶起,闭眼暗念阿弥陀佛,只期盼天色早些清亮,哪想这深秋的天,夜本就长,四壁又冷若冰窟,半夜冻醒,听得棺材那方窸窸窣窣声不断,不知是尸变,还是鼠动,想因一时色起,而遭此大罪,气悔交加大哭起来,这正是:平生一滴泪,直落到黄泉。
好容易挨捱到早晨,那剃头匠的发妻和孩子来提棺材,婆子才把后房门打开,一众哭哭啼啼涌进房内,张大发怕被人瞧见,躲在门后,待趁其们转身不备,方一径跑出房往家去了,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且说巧姐儿回家后就一直要冯春抱,趴在她肩上沉沉欲睡,冯春摸她额头滚烫,抚过后背已经湿透,顿时大怒,朝潘衍叱问:“你带她去哪里了?让她病成这副模样!”
潘衍也奇怪,出去看杂耍时还好端端的,怎说病就病了!但见冯春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倒像是他把巧姐儿怎么地似的,顿时冷笑一声:“不过是在街头看了一下午杂耍,你以为我能将她如何!”虽这般说,蓦得想起燕十八,难不成......
“以后小妹你勿要多管。”冯春狠声放话,抱起巧姐儿往房里走,搁床榻上,盖好被褥,再从桌屉里掏出一包药来,撅了根参须塞进阿妹嘴里,将其余各样抓把丢进罐子里,跑去厨房熬煎,浓浓煎了一碗苦汤回房,因着烫摆在桌上放凉,又去打来温水替巧姐儿洗漱,换了衣裳。见她小脸烧红已没有神智,走到苦汤面前,伸出手腕,拿刀片用力一划,殷红鲜血哗的蜂涌而出,颗颗滴落汤中,再用绢帕把手腕包裹系紧,潘衍悄无声息站在不远处,看到此时此景,也不由愀然变色。冯春端起碗走到巧姐儿跟起,扶住她的肩膀慢慢喂进她的嘴里,她早已习惯,也知只有喝下汤药才能见好,虽是腥苦难当,仍乖乖的一口一口吞咽,直至吃尽,但紧阖的双目还是流下泪来。
冯春温柔的亲吻她的眼睛,轻轻说:“睡一觉就好了!”荡下纱帐,吹熄油灯,拿着碗走出房,潘衍立在门口,她并不吃惊,晓得他都看见了。
潘衍瞟到她手腕的帕子被血浸透,也是个狠人,割的那样深.....肃然问:“巧姐儿生得是何病?要以血伺她?”
冯春本不愿搭理,但总算摸清他现在的性子,若不讲明,还不知要生多少事端,遂往明间走,简短道:“她这病胎里带出的。”进房里取出止血药粉,解了绢帕,直接洒在伤处,潘衍再问:“巧姐儿这病多久犯一次,每次都要掺血喂么?”
“道不准,说犯就犯。”冯春蹙眉忍痛,绢帕不吸血,取了棉巾裹紧。
“若不吃血,她会死么?”
过了半晌,冯春才淡淡道:“会吧!”
巧姐儿曾死过一次,她经人指点,在鬼门关生生把她拽了回来。
潘衍拎过一把椅子转个方向,把袍子撩起跨坐而上,语气颇为正经:“我有事要同长姐商量。”也不待她问,继续道:“离还常燕熹银子期限将至,我白日里翻过茶馆帐薄,前景堪忧,不知长姐有何打算?”
冯春听闻冷笑:“我能有什么打算?我的银子替你酿酒都造完了。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大不了用我和巧姐儿的命还他!”
“长姐莫说气话!”潘衍总算有些良知:“酿酒风波确是由我生起,是我大意了。我如今倒有个对策,不知长姐可愿意听?”
听他一口一个长姐那热乎劲儿,非奸即盗!冯春并不易唬弄,不动声色道:“哦!我洗耳恭听!”
潘衍道:“不妨将富春茶馆转卖他人,还掉常燕熹的银子后,长姐小妹随我一道赴京,我终将登科入仕在朝堂大展鸿图,你们也随享荣华富贵,比在这里吃苦受罪的强。”
冯春笑了笑:“这就是你的对策?堂堂前朝司礼监的掌印太监,我还当多足智多谋,原来也不过如此!”
潘衍由她嘲讽,他现在脾气来得好:“难不成阿姐有甚妙法?也可说来一听!”
冯春淡道:“妙法没有!茶馆是我和巧姐儿安身立命之处,决计不会卖的!你要上京便自去,我没盘缠给你,欠常大人的债我自会承担,大不了把命抵他便是。”
“长姐一说就是把命给他。”潘衍皱起眉宇:“明明有活的法子!你又何必这般执拗!”
“我宁愿把命给他,还有一线活的生机。”冯春盯着围绕油灯扑簌的蜢虫,一字一顿道:“但去京城,必死无疑!”
潘衍眸光闪烁,能看出冯春对京城颇为畏惧,他只知冯家曾遭逢一夜灭门,唯有他们三人侥幸逃出,略思忖会儿问:“长姐可否说的再明白些,我魂魄附着此身,对那场灾祸毫不知情。”
冯春沉默着,其实她所知的......不比潘衍好哪里去!前世里并未有冯家被灭门之说,只知死而后生的那刻,正被蒙面黑衣之人剑指喉咙,他饶她一命,且说:“此去再勿回京,否则必死无疑!”他一剑砍下随行婢女的头,再划花脸面,提着走了。
她的衣裙皆是喷溅的鲜血,鲜腥而黏稠,带着热乎劲儿,阿弟躲在她身后,自顾瑟瑟地发抖。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肆捌章 冯春计降潘二郎 常燕熹收银猎艳
冯春自回房歇息,原还想做些针线活计,但手腕痛的厉害,索性上榻,侧身细观熟睡的巧姐儿,面颊已有了血色,呼吸也渐平稳。
巧姐儿犯病比往年频繁,这让她忧心忡忡,忽想起一桩陈年旧事来,那是她初至桂陇县城,巧姐儿病得奄奄一息,有县民见她可怜,指引她去牛腰山上的兰若寺,有位游僧在那落脚修行,也给人治病。她背着巧姐儿去寻,那游僧闭门不见,足求了三日三夜,才委小童送她一纸方子。此时她猛然意识到什么,起身趿鞋下榻,翻箱倒柜许久,终找出个锦袋子,解开摸出那纸方子,凑近灯前舒展细看,但见最后一行写着:若病事频发,饮血不济,须带其至京城大悲山卧佛寺,燃香一束,诵经百卷,虔诚祷告,方有起死回生之法.....才读毕,字迹瞬及隐褪,纸张自化灰烬,片如白蝶。
冯春惊怔的手脚打颤,半晌才缓过神,细想来,上京是个死,不上京也是个死,她该如何抉择才最适宜!
潘衍在房中睡到寅时,朦胧间觉得四围气息诡谲,睁开双目,不由神情大变,冯春坐在床沿边的绣墩上,直勾勾盯着他看。
“半夜三更,来我房中作甚?”他心生不祥,拽过被褥搭在腰间坐起,这一个个鬼里鬼气的,令他不得安生。
冯春沉默半晌才开口:“我同意卖掉茶庄,带着小妹与你一起赴京!”
“那敢情好!”潘衍觉得女人心,海底针!先时那般斩钉截铁无有通融余地,不过一觉功夫,便生反转!
冯春正色道:“不过我要和你约法三章!此去之途极其凶险,无论你是否是我的阿弟,都需与我和巧姐抱团取暖,共抗暗敌,若你再如从前表现,临阵自顾脱逃,置我们生死与不顾,自有法子治你!”她微顿:“方才你熟睡时,我已在你体内种下蛊毒,不用不信,且看你的左手腕。”潘衍半信半疑,抬起手腕细量,脸庞渐苍白,但见腕间一根青筋间,陡然有一豆腥红,去抠却平滑,已深直皮下,心底恼怒至极,表面却不显,噙唇冷笑:“看去倒像女子点的守宫砂!”冯春神色莫辨,只淡道:“这般想你若觉得好过些,那随意!”
潘衍额上青筋跳动,语带嘲讽:“长姐也绝非良善之辈,若背信弃义是你又当如何?”
“我不会!”冯春摇头坦言:“只要你不负我和巧姐儿,我定不会负你,说来我们只想活命,再无其它!”
潘衍不再言语,直至窗外传来一声鸡啼,方才叹口长气:“也只能如此了!”
富春茶馆很快便有了着落,竟是被张大发用一百伍拾两银子买了去。
张大发把那晚之事绝口不提,像从未发生过一般,冯春也乐得装聋做哑,很快谈妥先交银换地契,再容些整理箱笼搬离的期限。
且说这日,冯春要去县衙还常燕熹的银子,为何选县衙交付,是要县令吴明做个见证,一并卷册备案,免得再生风波。本也不该由她出面,潘衍可代行,便终究还是不信任,还是打算亲自跑一趟。她特寻了件缠枝牡丹银红衣衫,罩藕荷比甲,下着同色绫裙,耳上坠亮亮小金不儿,头上插戴珠翠簪子,鹅蛋脸儿淡搽粉,再把唇涂满红胭脂,打扮的妩媚添风情。
把巧姐儿托付柳妈,她出门叫了一乘轿子,嘎吱嘎吱往县衙方向去。不多时便至,下轿正付银时,听见马蹄得得由远及近,抬眼望是常燕熹,目不斜视从她身边打马而过,径直入了县衙正门,扬起的尘灰飞扑冯春鲜艳的裙摆,她轻拍了几下,一面儿往角门走,一面儿暗骂大老粗,这性子两世都没改过。
衙吏引领她进偏堂,吴县令和常燕熹正在聊话,见得她到,张县令回至桌案前,命师爷取来纸笔卷宗,欲行记录之责。
常燕熹稳坐官帽椅,神色淡然地端盏吃茶。
吴县令问:“冯春娘你可是积欠沈大人百两纹银?”
冯春回话:“哪有百两纹银!常大人去扬州平乱雇我做近侍,许二十两工钿,从欠银里抵除。”
吴县令笑了:“近侍最多值五两工钿,二十两,不是讹人么?”
冯春讽笑道:“花满楼我阿弟被虔婆屈打重伤,你不觉讹人;强按卖身契逼我给银百两,你不觉讹人,这会儿为区区二十两,吴大人倒说我讹人,讹不讹,你且问常大人便是。”
吴县令被她一通数落,面色泛起薄红,转脸问常燕熹:“冯春娘所言可属实?”
常燕熹没多话,只点点头。
得,是他多嘴了!吴县令决意速战速决:“八十两皆再无异议?师爷请他二人在卷册画押了结。”丢他个赶紧的眼神,免得夜长梦多再生枝节。
冯春从袖笼里取出一包银子弟上:“劳烦你可要点点仔细!我这银子来得着实不易!”
那师爷不敢怠慢,揭开绢帕查验无误,双手捧给常燕熹,常燕熹单手掂掂份量,未有异议,从腰间取出玉雕章按印,然后接了送到冯春面前,见她摁了手印儿,此事便算彻底了断。
恰有人击鼓鸣冤,吴县令和师爷先告辞往正堂去,房里无人,常燕熹看向冯春,沉声问道:“听闻你要随潘衍一道上京去?”
“关常大人何事!”冯春懒得把他理会,一脸儿扬眉吐气:“银子还完了!不再欠你分毫。从此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我先走一步,大人承让!”
她雄赳赳直往门前,哪想那厮阴魂不散,还没前行几步,就被他堵在了门前,肩宽背厚,身型魁梧若山。
诧异地抬眼看他,他喜怒不形于色,眼眸深邃却有烈焰焚燃。
冯春背脊不由窜过一道颤栗,前世里在床帏帐中见惯他如狼似虎、欲念深重的样子......他但凡有这样的情态可不能惹。
“你想干什么,这可是县衙.....”她佯装镇静地低叱,却瞅准时机跨过他身侧,一溜烟就要飞跑出门,眼见胜利在望,忽然一只大手伸来迅速勒紧她的腰肢,再略用劲带回,背脊紧抵他健壮的胸膛.....
冯春望见房外有衙吏经过,连忙大喊:“救命,劫色啊!”那衙吏略迟疑,忽而跑得比兔子还快,转瞬就没了影子。
常燕熹伸手将扇门随意阖拢,在她臀上大力一拍,一面冷笑道:“你倒挺了解我的,竟晓得我要劫色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肆玖章 暖玉温香攻退有守 人情冷暖转瞬成空
有道是:冤家宜解不宜结,各自回头看后头。
冯春被常燕熹这一掌拍得倒吸口凉气,只觉那里火辣辣地疼!他可是一员虎将,浑身蛮力,男人都难受住,更况她这样的妇人。
前世里至后,纵使他恨不得要撕了她,却也没动过她一个手指,现可好,无仇无怨的,他倒挺能痛下狠手。
“这里可是县衙,你敢胡作非为!”冯春屈膝毫不留情地顶向他的腰腹,一下一下,不晓顶到哪儿,听他喉咙闷哼一声,力道有所放松。
她瞅准时机,使劲推他一把,扭身便跑,哪想他动作更迅捷鸷猛,结实的胳臂将她腰肢圈住,一个转向,抵在扇门深沉的暗影里。
他蓦得收紧指骨,冯春痛的腰要断了,扇门是三交六椀菱花格纹,背脊紧抵着硌地生疼,不及怒叱愤骂,他便像座山似的俯过来。她虽是女流之辈,也不是任人欺负的性子。
“无耻!”抬手便给他一爪子!立时脸颊一条长抓痕,血珠子颗颗溢出来,冯春怔了怔,她以为他会躲的.....
常燕熹目光阴沉,面无表情,伸手缓缓抹过抓痕,指腹染着黏红,搁到唇前吮去,冯春抬腿踢他,被他握住膝弯架到腰上,另只手往臀上一托,冯春只觉脚离了地,连忙揽住他的脖颈,一时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他凑近嘬住她的嘴唇,很霸道的亲吻,又湿又烫,啧啧有声,一股茶水的甘涩味道。
“.......阿莺!”忽听他连喘带息一声唤,嗓音粗嘎,似火烧,灼人心。
什么?他方才唤了什么?冯春怔住,不待捕捉已从耳边掠去。
有衙吏敲着铜锣,咚咚铿锵作响,午后暖和的光线从菱花格纹的缝隙射进来,一线线随着树影摇晃,映得妇人面庞半明半暗,明处如半透青玉,暗处迷离朦胧,常燕熹抬首,垂眸看她唇瓣嫣红似要滴血般,还在深浅呼吸,妩媚有余,温顺不足。
冯春待呼吸渐平,暗忖不能白被他占去便宜,抿嘴道:“我一个孀妇,理应节字当头,如今遭常大人无端欺辱,清白尽毁,再无颜苟活于世。”
“清白尽毁?”常燕熹不禁笑了,都嫁人两回,还有什么清白,他抬手取下插在她发髻间的簪子,塞进她手里:“随你的便!”爱活不活。
冯春不高兴道:“我有一双弟妹要养,这条命轻贱不得。常大人此番行径,我千万般个不愿,看来只有报官了!”
“你要报官?”常燕熹无所谓:“现就在县衙里,等吴大人案子审完,随你怎么击鼓鸣冤!我不带怕的。”
冯春当然意不在此:“穷不与富斗,民不与官斗,我个可怜妇人,哪敢与常大人较真呢,只是错就是错了,您总要让些好处的。”
常燕熹看她片刻,忽而似笑非笑道:“十两银子如何?”
“勉为其难!”冯春想想算罢,手伸到他的袖笼里,摸了银子,说道:“大人还不放我下来么?”
常燕熹偏不放,反和她贴的更亲密,她感到某处微妙的变化,怒目惊睁,咬牙道:“你还要做甚?”
他嘴角弯起笑弧,淡淡道:”既然收受我十两银子,方才短促并未尽兴,得容我亲个够本才是。”
也不顾她挣扎,复又俯首咂吮,一并把那含糊不清的嗔叱掩过。
吴县令审完案子,一路来到偏堂,才要推那扇门,却从里朝外打开,但见春娘子走出,云鬓蓬松,颊腮泛红,满脸的风情月意,不由奇怪地问:“怎还逗留不走?”冯春也不说话,只搭手福了福,一径走了。
简直不把他放在眼里!吴县令嘀咕着迈槛进房,跌了一跌,常大人竟然还坐在椅上吃茶?!瞟眼睃到他脸上划破的细长血痕,显然是女人挠的......
哦豁,英雄难过美人关!
冯春回去后,整理箱笼时,和潘衍道:“我明日要带巧姐儿往兰若寺还愿,你要么也去,烧柱香保我们往京之路平安和顺。”
潘衍反正闲着,是而翌日用过早饭,冯春想那寺庙残破冷落、香火不旺,想吃顿斋饭不易,便往蒌里装满应季菜蔬,再压两袋米面,倒是沉甸,潘衍哪里肯背,去香烛纸马铺子借来辆独轮车,把蒌搁在车上,推着很是省力。
巧姐儿欢喜去山里玩耍,高兴的跟过年似的,冯春晓得山里寒冷,给她穿起袄裙,方才一道出门。
天边泛起鱼肚白,太阳还未出,车轱辘碾着被薄雾打湿的青石板径,状元桥口蹲着个乡里人,在叫卖红彤彤的柿子,还有一篮子晒干的白霜柿饼。
巧姐儿要吃甜甜的柿饼,冯春掏钱时,听得桥上踢哒踢哒打马声,她随声而望,十数将士由远及近驰骋下桥,尘烟腾腾滚滚,其间着青衫的将军正是常燕熹,他伸手拍抚马鬃低喝一声,慢将下来,俯望淡扫过推车的潘衍,能令冯春赴京,他也就不追究其罪了。
曹励也瞧见冯春,笑嘻嘻地问:“春娘子这是要往哪去?”
冯春笑着回话:“要往兰若寺烧香去。”又问:“曹将军这是去哪呀?”
曹励道:“我们返京去!”
巧姐儿跑到常燕熹马前,眼睛闪闪发亮,张开双手道:“抱抱!”
常燕熹怔了怔。
“巧姐儿回来。”冯春急忙上前抱起阿妹,迟疑犹顿的瞟向常燕熹,哪想那人看都不曾看她一眼,健实双腿夹紧马腹,一勒缰绳径自跑马下桥离去。
“春娘子,先行一步喽!”曹励笑着告辞,一阵风般瞬间已远。
冯春凉凉站着,忽觉好没意思,女人就是这样,被个男人抱了亲了,不自觉就滋生起些许牵绊。
但你瞧他,一点不在乎、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她无端由的恼怒起自己来,闷头蹭蹭蹭往前走,卖柿饼的乡里人在后面嚷嚷:“钱还未给呢!嗳,吃白食!”又伸手拦潘衍:“这位爷,把钱付了吧!”
潘衍呶呶嘴,摇头笑道:“我不认得她!”推车卖力地下了状元桥,冯春她们就等在不远处。
“哥哥,哥哥!”巧姐儿笑嘻嘻跑过来,给他柿饼吃,潘衍抱起她坐到车上,想想道:“不许随便找爷们抱抱,尤其那位常老爷,看眼神就不正经!”
巧姐儿觉得常老爷好,很喜欢他!一只大蝴蝶蹁跹着从眼前飞过,她的目光便被吸引去,把这事瞬间抛却脑后了。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