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春铺偶听偏方 观音庙内藏乾坤

5 / 20 章 · 15,750

冯春她二人不觉来到瘦西湖畔,天上七夕相会,凡间的人也不闲,但见数只雕梁画栋的游船泛棹水面,富贾王孙三三两两坐其间,或立或坐,或说或笑,伺童在旁打扇奉酒,乐伎弹琴唱歌,甚是热闹风光的景致,那贫民百姓使钱雇了渔船,搭了篷遮阳,摆上茶点,观两岸烟柳花红,吹着微微熏风,自成一派的惬意。

巧姐看的眼馋,扯住阿姐的袖管走不动路,冯春拗不过,寻了两人乘的问价钱,便上了其中一只船,船夫端来两盘点心,削好的菱角和糖渍的杨梅,一壶苦茶,摇橹划浆,摇摇晃晃的朝湖心去。

她们先跟在一只画船后面,画船上锣鼓拍打,戏子在唱《刺虎》选段,腔调铿锵有力,余音灌耳,听得人入迷,无奈她们的船太小,被大船划过水波激的东歪西倒,船夫不敢再尾随,岔到一旁去了,水面浮着莲花灯,一盏一盏小巧精致,白日里不觉什么,放到晚间应是极好看。

经过一只渔船,船妇把浣衣后墨黑的水倒进湖里,不远有个船夫在舀湖水打算煨茶,冯春看在眼里,一下子失去兴致,划到码头大柳树底下,她拉着巧姐儿上岸,岸边一条街皆是商行和有字号的名铺,望见有家卖脂粉的幌子,便走了进去。

扬州的脂粉天下闻名,在此岂能错过机会,冯春也是个爱美的,东看看西瞧瞧,打开盒盖凑近鼻息闻闻,或往手上涂涂,没完没了的。

巧姐抓了盘里一把腌梅子,坐在边上吃着等阿姐。

恰这时,一个穿粉红衫裙的丫头冲进来,朝掌柜一顿劈头盖脸:“好呀,你个奸贼、活脱脱的皮五辣子(泼皮),有那驻颜有术的秘方,能告诉旁人,怎就不肯告诉我家奶奶?”

掌柜的连忙作揖陪笑:“一说大山光(胡说八道)!哪个嚼咀的背后编派我?”

“你还装!”那丫头急地跺脚,凑他耳畔嘀咕,再退后四五步,捏着鼻尖锁眉问:“什么味道臭烘烘?”

掌柜嘿嘿道:“才蘸着姜蒜醋碟吃掉一只蟹。”

那丫头接着说:“我家奶奶全晓得了,命我今儿定要问清楚,你若死咬牙不开口,虽有的是法子叫你招认,但弄的一铺狼烟,未免伤和气,你太太平平说了,日后自然有你的好处。”又骂一句:“一点不出趟(不上道)!”冯春暗忖小小丫头口气忒大,定是从哪家高门大府来的。果然,掌柜被她软硬相逼唬得不轻,擦着满额汗道:“确实没隐瞒你家奶奶,我哪有什么驻颜有术的方子,我只知谁能办成这桩事儿?只是价钱非一般能受!”

那丫头不以为然:“能老卵到哪里去?”

掌柜被她激出火来,冷笑道:“五万两一次!只保一年。”

那丫头也有些吃惊:“是什么神仙妙药要这许多银钱?还只保一年?”

掌柜显得很神气,压低了嗓门:“这药方名唤婴蜕。”

“什么瞎虬名字!”

“配方就在名里,剥下刚出生婴孩的皮煮成汤粉,服下后遍体生疮,内服珠粉芪黄调养,外抹生肌长肉的药材,十日后疮结褪痂,新肤雪白如玉,整个人脱胎换骨如少女一般。”

那丫头显见不信:“泼策鬼(呸),你编谎想吓退我?”又道:“五万两一次算什么!以为我家奶奶出不起?”

掌柜懒得再和她掰扯,拿出纸笔写完递她:“这是去访的地址,就说黎春铺子方掌柜介绍来的,自然会懂!带我跟奶奶问个好,我这里的香膏新出桂花味儿的。”

那丫头低头把纸条看了看,显见认得些字:“赵家巷观音庙?是家庙堂么?”

掌柜把中指比唇间使劲嘘嘘,眼睛撇撇冯春:“祖奶奶,你是要我命么!”那丫头果然不响了,只道:“若是假的,我再来找你算帐!”一溜风地走了。

冯春买了蛋粉和胭脂,还有桂花味儿的香膏。和巧姐出了铺子,她沉吟稍顷,扬手招来一抬轿子,轿夫问她去哪,她答赵家巷观音庙。那轿夫道:“赵家巷遥远偏僻,不多使几个钱,没人愿意接活儿。”

冯春同他讨价还价半晌,才勉为其难的允肯了。

那地儿果然是远,远也罢,更甚荒凉,先还看见房屋几幢,后就无了人烟,大片荒地夹道,无花无树,偶有一两只老狗踯躅不前,低头啃着墨黑炭块,发出咔擦咔擦地咀嚼声。

巧姐儿不知是玩累了还是怎地,恹恹无精气神,缩进冯春的怀里阖眼昏睡,额头生出冷汗。

轿子忽而停下,轿夫打起帘子:“再走十几步就到赵巷。”

冯春想了想嘱咐他:“我去去就回,你在这里等我会儿。”轿夫颌首答应。

她背着巧姐儿走没多远,就到了赵家巷口,往里探头张望,并不深,能一眼看到底,两堵垣墙凛凛对峙,满是深绿发青的斑驳,很高显得愈发窄,她小心的往里走,皆是墙并不见门,心底愈发觉得古怪,忽然眼前大扩,一对青灰石狮,两扇乌油大门,上赫然挂一匾,书观音庙三个鎏金大字,却不见香客。

冯春索性叩动门钹,不晓过去多久,才听吱噶一声,门开半扇,但见那人戴道帽,穿黑色道袍,面目奇丑,双目精光乱蹦,嗓音阴森渗人:“女施主何来?有何事?”

冯春道:“我是黎春铺子方掌柜介绍来的。”那道士上下打量她后,才道:“你在此等着。”转身离开,显然是去通传,里面不止他一个。

冯春打量着院落,两棵槐榆枝上有几只乌鸦,呆呆地,显得十分枯索。忽然瞟见一顶轿子,再熟悉不过,今晨出府时,张夫人也急赶外出,她侧身让行,乘的这顶轿子看得可谓仔细。

那道士来得很快,说道:“方掌柜搞错了,我们一月只接三宗买卖,你下月再来。”不由分说当着她面把门哐铛阖紧了。

巧姐儿的手使劲勒着阿姐的脖颈,哭起来,眼泪淌进她的领缝里,湿哒哒的,冯春不敢再多待,把她往上托了托,快步朝巷口走,又顿步,猛得回首,观音庙那处笼在一片黑煞之气之中,但见:愁云时卷时舒,惨雾前积后聚,妖风挟腥带臭,邪雨咽声哭啼,四围朦胧生迷,无处阴冷透寒,偶露顶角仙人骑鹤,瞬间泼墨不现,观音慈眉送子,无故却杀生。

她复坐回轿里,轿夫也不多问,闷声不响地拉回至衙门府前,巧姐睡了一路,此时精神倍增,蹦蹦跳跳的,待进了院子,才想起什么,连忙在身上到处摸她的秦琼小像,着急了:“我把常老爷弄丢啦!”

常燕熹恰从房中出来,冷哼一声。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贰玖章 常二爷运筹帷幄 巧姐儿喜新厌旧

冯春把小像还给巧姐儿,笑道:“可不能再丢了!”

巧姐儿失而复得,很是高兴,跑到常燕熹面前招摇:“常老爷和这位老爷相像!”

黄毛小儿什么都敢说,他在房中听见院里动静,以为是曹励,这才迎出来,却是冯春姐妹,不爱搭理,转身要走。

巧姐抱住他的腿:“你看,你看,阿姐说这位老爷叫秦琼。”

常燕熹接过小像,没觉哪里相像,恰曹励过来见着这番景,打个响指,看着还挺温馨的,冯春连忙拉过巧姐,曹励朝她笑了笑,随常燕熹进房,房中很安静,窗棂外榴花鲜红,映得半堂阴凉,他边打扇边问:“张淮胜的话,真真假假,二爷怎么看?”

常燕熹沉吟:“昨晚三更我在园中散步,若是寇贼搬运百万两官银,总有车马移动轱辘声响,或灯笼火烛亮光,我却未有半毫察觉。”

曹励有些好奇:“二爷黑灯瞎火逛什么园子?”

常燕熹淡道:“睡不着而已。”也是,长夜漫漫......曹励感同身受,说道:“我看今来的官儿,言语躲闪,避重就轻,问责时互相建桥搭阶,把话缝堵得分针难插,早闻扬州府及其三州七县官官相护,今所见所闻确实如此。”

冯春提壶进来斟茶,还带了一盘烫面元宝小饺儿,曹励问这是什么,冯春笑答:“我见许多人买,说里头的馅儿随时节搭配,今是七夕,螃蟹最当肥,是以馅心用的蟹黄,也就买了些。”曹励挟起往嘴里送,哪想馅里汤汁鲜烫,舌头一阵生滚,啧声直道:“喉咙烧烂了!”

“将军慢些。”冯春转身要退下,常燕熹开口呵斥:“你走了谁给我们斟茶?尽想着犯懒懈怠!”

曹励道:“我们也有手。”

冯春在扬州城逛大半日,本就疲累,哪还有精神和他争执,索性拿来针线笸箩坐到一旁缝鞋垫。

常燕熹道:“我们奉旨前来平乱,意在擒拿寇贼,官银丢失一案,是真或假本与我们无关,自由张府尹去烦恼。但他偏意指是寇贼所为,使得我等又不能袖手旁观。”

曹励禀报:“我令兵士乔扮百姓四处打探,真是奇怪,城中次序井然,商民安居乐业,只有官府和几个大盐商的府邸遭过进犯和偷盗,更为蹊跷的是,我们才带兵踏进衙府,官银就失窃,城中流言迅速传播,明暗于我们不利。”

常燕熹凝神半晌,冷笑道:“我疑流寇扰城是假,张府尹及其党羽坚守自盗是真。”

曹励觉得有理,便问:“此时该如何是好?”

冯春见他们盏碗空了,起身持壶来斟茶,听常燕熹道:“我们一切如常,勿要显露怀疑之心。我出京时,吏部尚书龚正卿也正备两江巡察之行,算算他理应抵达应天,我修书一封命魏彬日夜兼程送去。”

曹励笑起来:“龚尚书?他肯听二爷你的话?只怕推三阻四不肯来!”语气意味深长。

常燕熹吃口茶,噙起嘴角道:“这趟他一定会来的很快。”

冯春想起前世里,这位龚尚书和常二爷在官场明争暗斗数十年,后常二爷因叛乱罪打入诏狱获斩刑,旁人无计可施,倒是他出乎意料为其在皇上面前求情,才保住了性命发配烟障之地服流刑。

曹励没啥可说的了,便问冯春:“今在扬州城可遇到什么新奇事?说来听听。”

冯春想想道:“确是有一桩,不知当讲不讲?”

“但说无妨。”

冯春便把在胭脂店里,听到掌柜告诉大户丫头驻颜保青春的方子,她如何按地址找去赵家巷观音庙,又被拒绝入内,且看见张府尹的夫人所乘的轿子,均原原本本叙了一遍。

曹励颇为惊讶:“如此丧尽天良的方子,竟然有人敢制,且竟有人敢吃!心肠恶毒至极!”又朝常燕熹道:“五万两一年!仅凭张府尹的俸禄,怕是难为持!”

他俩心里愈发有了底气。

常燕熹去内房换了身秋香色直裰,和曹励赶去赴筵,出了房门,瞟到秦琼小像被扔在廊前栏杆榻板上,再看巧姐儿蹲着在玩一只四脚朝天的王八,满脸的开心。他面无表情,听见冯春在后面唤也不理,不愧是姐妹俩,一个德性,喜新厌旧。

冯春是想问他晚间何时回来着,却见他连头也不回,也就算罢,捡起秦琼小像,走到巧姐儿面前:“莫要再玩它了!”抓起王八丢进水池里。巧姐儿站直身,摸摸袖子:“我的常老爷呢?”

冯春忍不住笑,把小像还给她:“到处乱丢,下次丢了没人替你捡。”

巧姐儿欣喜地接过,用手摸摸常老爷的头,她保证:“再也不把你弄丢啦!”

常燕熹和曹励吃筵出来,天色昏黑,他们骑马缓行,二十四桥明月雪亮,瘦西湖上画船热闹,内里官户富商呼朋引伴,或诗人才子身傍名娼优伶,尽享红尘无穷风流。

常燕熹和曹励把马匹交给侍兵,站在桥上看风景,忽有只奢侈画船朝岸畔渐近,听得呼唤声,定睛望去,是盐商薛诰在游船,给常曹二人作揖,殷勤邀约共赏七夕美月。

常燕熹没有推辞,和曹励上船来,见礼叙座,不相干的一众听到来头,谦恭避让到后舱,却又躲在帘后偷偷张望。待他们坐定,薛诰要摆酒菜款待,曹励笑阻道:“常大人和我才吃过筵席,酒足饭饱,有茶即可!”

薛诰忙命人上茶,侍从捧来茶壶和两只青玉碗儿,烹的是上好的湄潭翠芽茶,给他二位斟满,又端来十来碟茶果点心。

说些无关痛痒的客套话,边吃茶吃赏景,今夜月色比昨日更明,河面浮着莲花灯,星星点点如缀银河,常燕熹状似随意地问薛诰:“听闻流寇打劫了几户盐商,不知你可有逃过劫难。”薛诰简短道:“不曾,我那宅子院墙高,铜门厚,很难翻得进。”语毕就岔开话去,笑说:“品茶观月,怎能缺的美人和南曲!”吩咐下人:“让黄四娘带那两个女孩儿来唱曲。”

稍顷,就见个艳媚的妇人抱着琵琶,和两个同抱乐器的女孩儿一齐过来,先到常燕熹面前福身见礼。

常燕熹道不用拘束,拿眼去看那妇人,黄四娘恰也在瞟他,目光相对,俱都怔了怔,竟是个旧识。

这正是:七夕舫上升明月,年年至此无不同,一曲清歌熟灌耳,人生何处不相逢。

第叁拾章 遇故人倾听身世 进荒庙探查真相

黄四娘曾是教坊司的乐伎,精通音律,擅弹琵琶。常燕熹和她照会过几次,是个泼辣大胆的女子,曾私底求做他妾,遭拒。不久他北上戍关抗敌,日月如梭,再回京时偶闻她随个外放的官儿走了,如今怎流落到给人弹琴唱曲的地步。

常燕熹心底暗诧,表面并不显露,依旧慢慢吃茶。薛诰殷勤问:“常大人可有想听的南曲?”

那黄四娘插话进来:“我晓得常大人想听什么,看猜的可对呢!”和两女孩儿嘀咕几句,纤指转紧轴再拨弹几下,那弦声便如月光流泻,喉音似箫管婉转,唱得是全套的《江南十景》,常燕熹心有触动,当年两人初见时她也唱得这首,如今听来却有几分沧桑的意味。

花船沿岸游行,岸上桥央站满赏月的百姓,一齐高声喝采,更有入迷的不由随船行走,只为再多听两句。

一套唱罢,常燕熹从袖里掏出钱打赏,黄四娘让两女孩儿接着唱薛诰点的《长生殿》,自来接过称谢,亲自陪坐在旁给他斟茶,笑吟吟道:“常大人许久不见了!”

常燕熹颌首问:“听闻你嫁把一位外放的官儿?”

黄四娘轻叹一声:“确是无错,他待我十分真情意,拿出许多银子替我改籍赎身,我还有何不愿意的。收拾箱笼随他出京,哪想距家近至时,他才坦承,府中早已娶河东狮,请我多担待!先不以为意,待常相处后,那位夫人性子凶暴多狡,终日磋磨的我快病死,老爷尚还存些良善,给我一笔银钱放出府,从些如断线的风筝飘飘荡荡,无有安身立命之处。”

常燕熹蹙眉:“他姓甚名谁?在何地为官?”

黄四娘回道:“何苦在提他,已经各不相干。”接着说:“我如今养两三个女孩儿在家中,亲自教他们琴棋书画绣,按教坊里的标准严授行动坐立之态,如今十四五岁了,都是美人胚子。”指着唱曲的两个极力举荐:“你看她们才貌双全,常大人若愿领去,我宁肯财礼少些,从七八岁就我收养着,感情总是有,期望有个好归宿,莫要像我......”话隐在唇缝间,持壶给他盏里斟满。

常燕熹暗忖她原来干起了养瘦马的勾当!噙唇摇头,曹励一直在旁竖耳听着,玩笑道:“我最晓二爷心思,这两女孩儿委实太瘦,我们武将拿刀弄枪惯了,力气大,怕是随手一捏她们就碎了。”

黄四娘笑道:“原来如此,我家中倒还有个女孩儿,比她们丰肥些,改日带给常大人再看。”

常燕熹抬头观月,清光照满半船,他问:“我听城中传闻,有个方子可令女人容颜回春,可是真的?”

黄四娘微怔:“大人好灵通的消息,确有这样的传闻,那方子极阴毒,需刚生出的婴孩,活剥其皮煮成汤粉吃下。”她打个冷颤:“说来都心惊胆寒,哪敢再去下口吃呢!且五万两银一次。”

曹励道:“看来只是传闻,不值相信。”

黄四娘默少顷才说:“因方子价昂,也就官家和盐商的太太们享得起,但那物没熊心豹胆谁敢吃!”想来又惘然:“扬州满城皆美女名娼,年年瘦马旧去新来,争相斗艳迷离爷们眼目,那些太太恐容颜老去惨遭冷落或抛弃,铤而走险也是大无奈。”

常燕熹看水雾生起,夜色渐深,遂与薛诰告辞上岸,跨上马只说还有旁事,和曹励分道扬镳,一路策马狂奔,看官道他要去哪里如此匆忙,却是按冯春所供的地址直往赵家巷观音庙而去,意在夜访探出虚实。

先还有人家三两户,后越走越荒芜,四围万籁俱静,只有马蹄哒哒,幸得月光皎洁,把前路照成一片银海。

他忽然察觉一股难闻味儿似有若无绕在鼻间,先不在意,后却愈发浓重,并不陌生,武将在沙场常闻的,是血的鲜腥气。

常燕熹立晓已至赵家巷附近,将马拴在一棵歪脖树下,撕下衣摆蒙住口鼻,往前走有一射之地,望见如冯春所描绘的两堵高厚垣墙,他未迟疑大步穿行巷中,很快寻到观音庙,大门紧阖,一片死寂。他欲翻墙而过,但墙头插满荆棘石尖铁片,难以攀越。只得沿院墙往前,走出赵家巷,才察觉到了观音庙的正门,蹊跷的是匾额不知所踪,前庭踏垛被草花覆满,长有半人之高,一棵蛀空古树横倒在门前,那门朱漆剥落,绿苔从生,缝如指宽,内里无有亮光,惟有萤火如飞灯,蟋蟀代鸣更,显然此处废弃多时,早无人烟往来。

常燕熹暗忖这是故设的假像,其实皆从巷中偏门出入。

他走到门前接连拍击门钹数下,见无动静,去抱那古树时,听得身后噶吱一丝轻微声响,回首,门开半缝,一人提着灯笼站在黑影里,表情模糊,嗓音阴沉地问:“来者何人?”

常燕熹拱手作揖:“我是客乡人,途经此地,无力继续赶路,寻有半天才到了这处破庙,容我歇一宿,明早鸡鸣即离开。”

那人上下打量他,又问:“你为何掩捂口鼻?”

常燕熹回道:“我染了疫病,一路恐传染他人。”

那人往后退两步:“此庙早已荒废,你去别处投宿吧!”迅速就要关门,常燕熹眼明手快,一把扒住门缝,使劲推开:“既然荒废了,想来你也不是内里僧人,你能住得,我为何不能。”

那人看他会儿,神情难测,忽冷笑道:“你就在观音殿对付一宿,尚有命在,若不听劝,生死难料!”把灯笼搁在地上,自顾自走了,且走的极快,一恍就没了影子,或许并没走远,只是和夜色融为一体,难以分辨。常燕熹拎起灯笼往前走,第一殿便是那人所说的观音殿,他迈槛入内四处照看。

但见:屋瓦数块跌碎,烛台一架倾倒,琉璃海灯无油,彩锦幡幛失采,天王横竖卧躺,菩萨羞现泥身,空荡荡不见僧尼,腹空空瘦鼠横行,歪梁盘伏毒蛇,折柱遮挡狐狸,只因庙小无人打理,委屈了各路神仙。

他寻了个破烂蒲团佯装打坐,把灯笼搁置一旁,从眼底斜睃窗现人影,并不戳破,很快就歪在观音脚下睡去,直到笼中烛火燃烬,月光移照门前。

他忽然睁开眼,轻悄站起,侧身出门,直朝后殿的方向而去。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叁壹章 吃早饭细听行踪 拜夫人察言观色

冯春听到刷刷洒扫声,窗纸透进白来,起身胡乱挽了发,院里不见常燕熹练剑,去他房里张看,静悄悄无人,挂帐子,褥枕无睡过的痕迹。

常燕熹一夜未归。

冯春暗忖他去了哪里,扬州城青楼翠馆不计其数,寻欢作乐大有可能,转念又想干她何事呢,若不是如今欠他的银子,他们此生应该各走各路,早就互不相见。

忽听见窗外婆子问:“可有人么?谁在呢?”走出房一看,是来送洗脸水的,称谢接过,还给了赏钱,那婆子见她随和,亦笑着说:“你家大爷昨晚没回吧?”

冯春有些奇怪:“嬷嬷你也晓得?”

那婆子又后悔多嘴,道听旁人说的,告辞退下。

冯春不待多想,听到巧姐儿睡醒哭着喊阿姐,忙进房哄她,一并穿衣梳洗后,迟迟不见送早饭来,索性一起出院往厨房。

厨房内此刻正是繁忙之时,一个管事婆子朝她表歉意,笼里的糕点还未蒸熟,需再等些时候,给巧姐儿一个煮鸡蛋,冯春磕了壳剥给她吃。

旁边立着几个袖手的丫头,渐不耐烦,其中有人生气道:“都什么天色?早饭还没烧好!这样地懒惰,我耽搁久回去被夫人责骂,你们也别想逃脱干系。”

冯春寻声望去,确是张夫人近身丫鬟,名唤小翠。

管事婆子又惊又怕,连忙陪笑道:“实不相瞒,五更时曹将军带兵士来过一趟,把稀的干的都吃的精光,只得重新熬粥擀面制糕、再上锅蒸煮,都是耗时费力急不来的。还烦姑娘好生和夫人解释,这也怨不得我们。”

小翠便问:“这些将士是要出去捉寇贼么?”

管事婆子摇头:“不是出去,是回来,也不是捉寇贼,是去什么观音庙.......”

观音庙? 小翠脸色大变,一把抓住她的胳臂,呆呆地问:“你说,哪里的观音庙?他们去那里做什么?”

“我只听什么赵什么巷,听不分明。”管事婆子“唉哟”喊痛:“姑娘手劲忒大!”

那小翠如火烫般缩回手,忽一顿脚,转身就匆匆跑走了。

冯春心如明镜,晓得她慌什么,只是未意料到,常二爷这般雷厉风行,昨白日里顺嘴才讲过,他晚间就带兵前去。

巧姐儿吃完鸡蛋,又去抱母鸡玩会儿,厨房也差不多了,婆子把早饭放在食盒里,送来交给冯春,冯春道谢接过,牵起巧姐儿一直走回院内,见常燕熹和曹励站在廊下说话,常燕熹的袍子蹭着大片污渍,衣摆还撕裂一片,他神情不霁,喝斥问:“去哪里了?”

冯春不生气,把食盒晃晃:“拿早饭去。”进到他房里,揭开盖,取出一盘笋丁火腿烧卖,一盘三鲜锅饼,两碟扬州酱菜,一碗油黄的虾籽饺面,一大碗热腾腾甜丝丝的桂花糖藕粥,是她和巧姐儿爱吃的。

常燕熹去内室更衣洗漱,再出来时,见巧姐虽饿得咽口水,却也乖乖坐小杌子等着。

他撩袍坐桌前,不紧不慢吃起那碗虾籽饺面,忽朝巧姐皱眉:“来吃早饭。”

巧姐眼睛一亮,跑近爬上凳子,冯春盛了一碗甜粥给她,常燕熹淡道:“当心烫嘴。”

冯春便把碗端来,用调羹划散热气,舀起一勺吹几下,再喂给巧姐,巧姐吃的高兴,抓着头发玩儿。

曹励坐在一旁吃茶、嚼着五香花生,看着他三人吃早饭,油生出一种错觉,多么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常燕熹吃完面,饮茶漱口,再坐到曹励身旁,持壶斟盏龙井,问道:“一个都没擒住?”

曹励颌首回话:“我们赶到时团围观音庙四面,如若他们还在,必定插翅难飞,但把庙里翻个底朝天,不见半个人影,显然已经逃遁。”

“如此看来,这伙人十分的警觉,绝非寻常恶徒。”

“这伙人?”曹励问:“大概有几人?”

常燕熹略思忖:“十二三个总有,着黑袍,面相凶煞,所使手段平生未见。”

曹励的神情不寒而栗:“实在太残忍......”那满桌案肆流的鲜血,骨肉模糊的婴孩,积郁的腥臭味儿,一张张现剥的阴白皮肤......

他和弟兄们沙场驰骋数年,什么场面没亲历过,皆无这番场景来得惨不忍睹。

一个兵士隔帘禀报:“黎春铺的方掌柜已捉捕到衙门。”

“我这就去审审他。”曹励把余茶一饮而尽,起身便走,常燕熹想了想,也随在后离开。

冯春竖耳听得仔细,心底直泛恶心,吃罢早饭,把常二爷换下的衣裳洗干净,拉绳晾在太阳地里,抬头看着墙那边绿树榴花依旧。她心中有了主意,进屋择选几件绣品,用锦布包好,带着巧姐就往张夫人的院子去,叩有半晌门,一个嬷嬷出来,显见不认得她,生疏地问:“你是谁,有何事?”

冯春道:“我是常大人身边的,这两天做了几件绣品,想送给夫人。”那嬷嬷上下打量她,稍顷才道:“你等等儿。”自进去通传,片刻后过来道:“夫人有请。”巧姐儿不晓怎地闹脾气,死活不肯踏进槛内,冯春无法,叮嘱她在花园玩耍,不要跑远了。遂独自跟着嬷嬷进了院门,几个丫鬟在廊下围着小风炉炖药,苦涩味儿直往鼻底钻,其中个迎过来,正是小翠,她压低嗓音:“夫人身体抱恙,还请你多担待!”

冯春道:“是我来的唐突,不妨下趟再来拜会。”

小翠又道:“无妨,说几句话的力气还有。”她打起湘妃竹帘,就闻一阵香扑面,竟辨不出是何气味,待进房后才看明白,鳌山炉里燃着沉水香,窗前搁着几盆鲜花,越走近床榻,那帐中香愈浓冽,张夫人倚枕半坐,看到她勉力笑了笑,小翠搬来绣墩在床沿,冯春行礼后方坐了。

把锦布解开拿出绣品,不过是手帕荷包香囊之类的小玩意儿,但胜在精致秀巧,饶是张夫人这般奢侈惯的,也不由赞其绣工了得,拿起一只荷包心不在焉地把玩。

冯春则不着痕迹地暗观她,年轻脸庞不若初时相见的明丽,似腌的咸鸭蛋,表面虽白,一种绿青却在皮底弥漫充盈,再冷冷的透出来,莫名的骇人。

她吸吸鼻子,纵然香味再重,仍掩不去令人作呕的腥臭气,这股味道比前两日有过之而无不及。

丫鬟斟上茶来,她俩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无非是张夫人问她哪里人氏,家中几口人、夫君如何没的,平日里都忙什么,忽而笑问:“听小翠说,昨晚常大人派兵捉拿寇贼去了?”

冯春道:“不是寇贼,是杀婴恶徒,不过被他们逃了。”

“逃了?能逃哪里去?”张夫人微怔,似松口气又似更焦灼,神色难用言语形容。

冯春想想才道:“ 一早听曹将军说,黎春铺的方掌柜被带入衙门,他们现应正审着。”

张夫人嗯嗯两声,渐话少下来,有些恍惚的模样,还是小翠在旁道:“夫人应该累了!”

冯春不再多留,起身告辞,出了院门,巧姐采摘一捧鲜花跑来,额上皆是热汗。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叁贰章 黄四娘如意算盘 常燕熹将计就计

冯春回到房里,只要常二爷不在,她都是清闲的,盘腿坐在矮榻做绣品,欠的债要还,多绣些卖出去,虽赚不多也能贴补点家用,总是好的。

树桠间的晚蝉有气无力地嘶鸣,阳光透过窗牖筛落在她身上、绣的帕子上,一格一格摇晃着。巧姐儿跑进跑出,也不晓在玩耍什么,很是自得其乐。

她不晓绣了多久,觉得眼睛酸涩,浑身软绵,打个呵欠收起针,倚着枕就睡熟了。朦胧间进了前世她住惯的桂花院,静悄悄的,一两个小丫头坐在台阶上打瞌睡,掀起帘进房,看到那个她歪躺在竹榻上困睡。

但见:白玉温软,红衫鹅黄裙松解,金炉沉水香青烟。面染桃花,哪用胭脂妆巧,梦里黄莺一声娇,体态摆似风前柳,无限欢娱掀佳境,鸳鸯交颈,狂雨难疏。

冯春呆呆看着,那男人猛得仰起头,定定盯向她,他鬓角淌汗,面含暗红,满眼情欲未褪,目光却显露狠戾。

他嗓音喑哑:“你是谁?”

冯春一下子惊坐起来,手指揪紧衣襟,心怦怦乱跳,听见院里好似有人声,连忙趿鞋下地,一边整理仪容一边走出房,巧姐儿躲到她身后偷看,院央立个颇风情的妇人,还有位十五六岁的女孩儿,穿红戴绿,姿容和身段自不必多描绘,说是人间绝色也不为过。

冯春开口问:“你们哪里来的?有何事?”

那妇人也把她上下打量,听得问回道:“我名叫黄四娘,和常老爷是旧识,昨晚同游瘦西湖时,属意我这女孩儿,是以今天领来与他相见。”

冯春咂咂嘴,常二爷他可真是个大忙人!

黄四娘暗自戳那女孩儿腰骨:“还不快给姨奶奶见礼。”

冯春道:“我不是什么姨奶奶,是常大人跟前伺候的。”又道:“他公务在身,不晓何时回来,你们可愿等等?”

黄四娘宽解了心,笑着点头:“来都来了,总不好面都没见就回去。”

冯春便领她俩在明间坐等,再送来茶水和点心,黄四娘谢过,问道:“不知如何称呼你?”

“唤我春娘便可!”冯春陪她俩聊了会儿才离开,多是黄四娘在说,把自己凄苦身世又嚼一遍,冯春经营茶馆五年余,也见过些世面,这就是专养瘦马的婆子,三句有两句假,是而虽听着,不过左耳进右耳出,那女孩儿虽说年纪小,神态羞怯,但眼珠子滴溜溜颇灵动。

冯春后来就坐在廊前继续针黹,过有半个时辰,逗鸟玩的巧姐儿忽然歪头听着,高兴道:“常老爷回来啦!”就朝院门跑,拦都拦不住。

常燕熹和曹励审过那方掌柜,他整夜未阖眼,打算回房睡个回笼觉,才走到院门前,就瞧见门隙间有双闪闪发亮的黑眼睛在看他,是巧姐儿。

他不由噙起嘴角,让她退后再推开门,抬眼看见冯春放下手中绣活,起身站在廊下,神情淡淡的。他回到房中,冯春端来热水洗漱,并禀报:“有位名叫黄四娘的来见?”

常燕熹擦着手,微顿,蹙眉问:“她来做什么?”

冯春想老黄瓜刷绿漆还挺会装像,回道:“黄四娘说,昨日游湖时定好的,今把她的女孩儿带来给你相见,若中意,甘做妾室。”

常燕熹欲要回绝,话到嘴边又咽进喉咙里,问她:“你觉那女孩儿如何?”

“常大人欢喜就好。”她实话实说,却听他冷笑一声,把棉巾丢进盆里,走到椅前撩袍而坐:“既然来了,见见何妨!”

黄四娘领着那女孩儿行拜礼,常燕熹看了两眼,余光瞟到冯春往门帘处走,故意要她听见:“若真论起来,黄四娘你更合我的心意。”

门帘子飒飒作响,身影一闪不见了。

黄四娘先是一怔,继而惊喜,让那女孩儿出去等着,她抬手理理鬓发,再扯扯衣裳,微笑道:“早知这般,我也打扮的光鲜些再来!”

常燕熹没说话,欲持壶斟茶,黄四娘眼明手快抢了去,殷勤替他把盏满上,颇感慨:“若当年常老爷您如今日直言不讳,我定等你戍边回京,莫说五年,十年、二十年我都等。”

常燕熹道:“我方才不过随口一说,你勿要当真......”话音未落,冯春托着长方漆盘进房,里有一坛金华酒,两碟五香花生和盐豆干,端摆桌上后,转身离去。

黄四娘不由夸赞她的妥贴:“真是个伶俐人儿。”把盏里茶水倒掉,重新换了酒,递给他:“请常老爷饮了这盏故人酒。”

常燕熹接过一饮而尽,黄四娘趁机悄松了衣襟梅花扣,露出细白的颈子,再满盏递他,说道:“灯花结了并蒂莲,喜鹊枝头喳喳叫,有喜临门,请老爷再饮过。”

一连吃了几盏,那黄四娘欲提酒坛,哪想一个没站稳,跌坐在他的大腿上,一手揽住他的脖颈,一手顺着胸膛往下滑。

巧姐儿提着鸟笼子看呆了。

黄四娘的手忽然触到某坚硬之物,低头看却是一柄短刀,抵在她的肚腹间,惊吓地抬眼,却看到常燕熹异常清醒的双眸,他冷漠道:“你喝醉了!”

冯春遍寻不见巧姐儿,想着不会跑到常燕熹房里去了吧,掀起一条帘缝往里瞟,果然在呢,连忙进去抱起、紧步跑出来。

片刻后,黄四娘怏怏地走出房,也不理人,拉起等候的女孩儿头也不回地离去。

冯春暗忖这也忒快了,方才见两人扭股糖的黏在一起,怎地衣裳都未脱就完事了?!

记忆里,这明明是个一整夜金枪不倒的主!

她捧着铜盆子热水,在门前踌躇半晌后,硬起头皮进房,常燕熹已脱鞋上榻,半倚锦枕而坐,微垂颈,手指揉捏着眉宇间的疲倦。

冯春心底涌起些许同情来,主动走近榻沿前问:“大人要用水么?”

常燕熹抬头看她......那是什么眼神!转念明白一切。

这毒妇一撅腚,他都知道放什么屁!

索性把外袍解松脱掉,只着中衣裤,冷声命道:“你来替我擦拭干净!”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叁叁章 有情人花营锦阵 无情人九死一生

冯春把棉巾蘸水拧干,递给常燕熹,常燕熹不接,双手抱臂冷冷地看她。

“做什么?”冯春不明所以,见他呶呶嘴,似笑非笑,倒有些不羁的意味,顺而望去,顿解其意。

不要脸!他当他是谁呀!又当她是谁!遂抿起嘴道:“我替你去把黄四娘找回来。”转身便要走,那常燕熹更眼明手快,一把抓住她胳膊、略使力往身前拽,冯春猝不及防,膝盖磕碰到床沿,半身扑进他的胸膛,他另只手环箍丰腻腰肢一提,翻身腾腿而上,将她覆在身底下。

冯春挣扎稍顷发现徒劳无功,又重压进褥被里,顿时手脚酥软,自顾不停地喘着气。

常燕熹看她乱了发髻、慌了颜色、皱了衣裳,却显得娇美妩媚,是个祸害男人的红粉骷髅!

一股炽热之气在他腹胯间盘桓不去,那处非一般的沉甸,他的手指慢慢划过她的腮,粗糙的指腹摩挲柔嫩异常的朱红唇瓣。

冯春虽紧张,脑里却清醒的很,见他这番动作暧昧,暗忖常二爷又被她的美色迷倒了,是铁齿铜牙把他指骨咬断,还是半推半就地从了他?那九十两或许可以一笔勾销?她蓦然想起午后那场春梦......反正前世里他们也没少做过,甚还挺得趣.......

冯春索性抬手搂住他的颈子,笑道:“九十两!”常燕熹眼眸黑沉地盯着她,冷冷的面无表情,看不出想什么,忽然一只大手从她脖颈而下,沿着蜿蜒曲线不疾不徐抚触到脚踝,淡道:“不值!”直起略显僵硬的脊背,从她身上翻到侧旁,接着说:“替我燃一炉香,我要歇息,谁来都不见。”

冯春怔住,这位爷嘴不毒会死,不知怎地,反松了口气,爬到床脚趿鞋下地,常燕熹看着那妖娆身段扭扭晃晃,她一直不瘦,秾纤合度,方才摸过,该长肉处决不少二两,毒妇,怪会勾引他!

冯春听得一声嗤笑,回头,纱帐被常燕熹伸手扯落,把他笼在内里模糊不清,她撇撇嘴,去燃起香,放下窗帘,才踱出房,没想这一闹,日已西斜,把晾干的衣裳收进房里叠好,婆子送来晚饭,她和巧姐吃毕,天渐青黑,点亮灯火,一起坐在矮榻上玩解连环,巧姐总能赢,冯春很惊奇,抱住她亲脸颊儿:“怎么这样的能耐?”巧姐儿乖乖招认:“二哥哥教的!”又问:“阿姐什么时候回去呀?我想二哥哥了。”因为二哥哥总会给她糖吃。潘衍!冯春想起那难缠的人物就一阵头痛,这时廊上传来脚足响动。

“常老爷!”巧姐儿蹭下榻光着脚往外跑,冯春拎鞋追到帘前却止住步,恰听常燕熹在交待:“告诉你阿姐,今晚我宿外不回。”语毕,头也不回地离去。

他不在很清静,待巧姐儿睡熟后,冯春在灯下描鞋样子,不知不觉听得敲打二更的梆声,起身从箱笼里取出照妖镜和一串红麝刻字佛珠,蹑手蹑脚走到院墙前,凝神站听,过了片刻,退后借力跃起,翻过墙头落在张夫人院里的石榴树下。

廊上有两个丫鬟,一齐朝这边望来,其中个问:“你可看到什么?方才好似有条黑影。”另个猜测:“或许是只猫吧!”先个“呸”道:“你什么时候在府里见过猫狗,连只鸟都不得见。”另个不服气:“我整日看邻房那小丫头拎着鸟笼倒处跑。”

两人正斗嘴,小翠从房内探出半身,不耐烦道:“吵什么,去拎热水来,夫人要洗漱。”一个丫鬟问:“老爷今晚可回房?我热水就多提些,免得到时不够用。”小翠道:“不用,老爷不回。”甩得帘子簇簇响。

冯春见那俩丫鬟走过来,往树后蹑迹隐身,听那丫鬟小声嘀咕:“老爷好些日没回了。”另个道:“可不是,奶奶病成这样,他也不来看看。”一个道:“不是官银库被寇贼盗了!那常大人曹将军肉眼可见的不好惹,也是自顾不暇。”另个不赞同:“再怎么忙也要来看一眼。从前那般恩爱。”

一个冷笑道:“男人有几个是真心的。”另个压低嗓音:“奶奶这病也忒怪,那臭味儿如今熏再多香都掩不住.......”

冯春见她俩边说边出门了,她沿壁角闪到廊前,至正房花窗前,蘸湿窗纸往内看,那张夫人躺卧榻上,小翠端碗伺候她吃药,只听她问:“还是无他们消息么?”小翠回道:“我问过薛太太身边的素云,也很忧愁,不晓去哪找他们,方掌柜押在牢里,常大人他们手段毒辣,把他刑的半死不活。素云还向我问消息呢。”张夫人悲泣:“再寻不到,我怕是要死了。”小翠只得劝慰:“我明儿天亮再出去打探。”

冯春听见院门被撞开,是那两丫鬟,一个提桶,一个拎壶进来,她躲到耳房暗处,一直待到小翠等几离开,方才现出身形,撩帘轻推门而入,用汗巾子捂住口鼻,走到榻沿前。香几留有一捻烛火,张夫人显然没困着,虚软无力地问:“是小翠么?你帮我把窗开开,有些透不过气。”半晌未得回应,睁眼看到冯春掩面站在跟前,唬得魂飞魄散,颤声问:“你是何人?要做什么?”

冯春不答反道:“他们已逃出扬州城,再不回来。”

张夫人愣了愣:“你怎会知晓?”

冯春往榻沿一坐,把照妖镜递给她:“那不重要,你先照照自己的脸。”

张夫人半信半疑地接过,吓得差点昏厥过去,但见得:豆蔻十三春风桃花面,皮底摧拉枯朽一白骨。

冯春收回照妖镜,接着道:“你脸色透青,是因皮底密麻皆是蛊虫,青色越浓,蛊虫越盛,至最后,它们破皮而出,你的脸虽全烂,却不会死,直到将你周身骨肉啃蚀干净才罢!”她微顿:“那伙妖人利用夫人争宠之心,剥下婴童皮混入虫卵与你敷面再煮食吃下。虫卵顺毛孔而入,助你肤白细嫩保持青春,一年后虫身渐粗长,再取出重换皮卵,否则死状其极凄惨!也使得你必受其们挟制,不得不听命从事。库里官银被盗非一夜之成,张大人是否贪墨不提,但你定做过里外接应之事。”

她叹口气:“如今你可怎么办?他们终是弃你而逃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叁肆章 救她人还报恩情 夜月底比剑英雄

张夫人听得耳打焦雷,七魂六魄散去大半,浑身哆嗦,连声地央求:“法师救我!”

冯春摇头:“我没能耐救你,唯有条路供你抉择。”她接着说:“你可与明日将所知晓的一字不漏坦白给常大人,前提是让他发告示请江湖术士来替你诊治。”

张夫人问:“若是无人能治呢?”

“大有可能!一切听天由命。”冯春道:“死马当做活马医,总比无药可治要好些。当你明知这法子何其阴毒、仍执意而行时,应想到会有今日。”

这正是:天道有轮回,事事有因果,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她从袖里掏出红麝佛珠戴在张夫人颈上:“可暂且压制蛊虫狂性,但也只能保你十日。”语毕转身走到门边,想想又道:“依常大人见死不救的禀性,你若肯揭露张大人贪墨之事,与你大有裨益。”出房仍旧跃过墙头,回到宿院,发现裳裙蹭了墙泥和花枝夜露,遂换下坐在月光里清洗。

冯春心底闷闷不郁,五年前逃离京城时,在城外相遇去扬州赴任的张大人马车,若非张夫人把她偷藏,如今焉有命在!

且说常燕熹跑去庄天合处吃酒,原打算借宿不归,哪成想又来几位庄天合的熟识,重置酒席满堂笑语,后弹唱不休,他嫌吵的慌,索性打马回府,进到院中已是一更天气,冯春还在洗衣,魂却不晓游离到何处,他走到跟前也未察觉,拾起小石子,朝盆里丢去,扑通声响,水花溅了冯春一脸。

她被唬一大跳,用袖管抹把脸儿,抬眼见来人,真是有够无聊的,遂道:“常大人不是宿外不归么?怎地又回来了?”“要你多问!”他起身回房,须臾出来,只系鸦青裤,一手持宝剑,一手拿才换下的直裰,丢给冯春:“洗了。”

冯春没接稳,罩在头上,一股浓重的酒味儿,忽听有叩门钹声,常燕熹抽剑出鞘,问道:“谁?”外头那人轻笑,自称曹励。

只道门未闩,曹励推门而进,常燕熹赤着上身,而冯春在旁把衣往水盆里浸,遂谑笑:“春娘怎这般晚天还在劳作?实在辛苦!让常大人给你加工钱。”冯春弯唇微笑:“那最好不过!”

常燕熹冷眼看他俩唱和,并不答腔,问曹励:“你来作甚?”

“是有一事要禀,原本明晨讲也不晚,经过墙外听说话声,既然未歇下,索性早与二爷知道。”

“不慌。”常燕熹说:“你先陪我练剑!”把手中的剑掷给他,自回房再去拿一柄。趁这档口,曹励问冯春:“我那袍子补好了么?”他前次骑马穿过树林,衣袂被枝桠划破条大口子,这是老娘亲手缝的,故而舍不得丢弃,便找冯春修补。

冯春把湿手擦擦,起身进房拿出来给他,曹励抖开查看,却在那缝口处绣着蜿蜒梅花,颇为俊俏,有诗证:总是风霜冬寒夜,一树枝开白玉条。

曹励不由称赞:“春娘有着一双巧手。”

“承曹将军吉言。”冯春把手往他面前一摊:“一两银子。”

曹励摸摸袖管笑曰:“今日来的仓促,明日定给你。”

“那你勿要忘记。”冯春嘱咐,复坐回去继续洗衣。

常燕熹提剑过来,曹励把衣拎给他看,有些显摆之意:“春娘替我补的,如何?”

常燕熹蹙眉冷道:“一员带兵副将,偏要穿的花花草草,不伦不类,有失武威。废话少表,还不拔剑!”

曹励把衣搭在椅背,啧啧两声,常二爷火气挺大,也不晓谁开罪他了,才持柄摆好架势,常燕熹的剑锋已逼近胸前,他急忙一个鹞子翻身堪堪避过,不由暗自叫苦,提起十二分精神全力应付。

便见得:跨开两足宽,踢起连环腿。低徊平与地,反仰欲抬高,剑弹金星落,柄晃千条蟠,仙人指路,浪子回头,青龙摆尾气昂然,罗汉降龙势恢宏,曹励使个金雁横空,二爷施以白虹贯日,撒把落花流水,扭腕迎风掸尘,转背燕子啄泥,俯腰大鹏展翅,盖顶风卷荷叶,伸臂海底捞月,尖刺地嗞嗞钟鼓齐鸣,锋指月华华金玉满堂。

曹励往后连退数步方停稳,抬袖抹去满额热汗,只觉虎口阵阵发麻,剑柄都难握住,笑喘着道:“我输了,二爷手下留情!”

常燕熹的背脊亦滚满汗珠,冯春早把衣裳洗完晾起,去备了盥洗的热水,还有一壶龙井放在廊下,自回房睡觉去了。

他俩擦拭后,坐在椅上吃茶,茶不凉不热,入喉正宜,曹励感慨道:“春娘是个好女人。”

常燕熹一饮而尽,再倒一盏,语气很淡:“引火烧身,她你招惹不得。”

“有何招惹不得。”曹励不以为然:“她颇有姿色,事事样样做的恰如其分,见人三分笑,接物七分礼,能言善辩,落落大方,会缝绣,会厨艺,待我殷勤小心,她一个丧夫的孀妇,嫁于我堂堂四品将军,怎么讲来都不亏待。”

常燕熹一语戳心:“想想你娘可答应。”

曹励立时哑口无言,半晌叹息道:“是我无福气......”又瞥他两眼:“可惜,若春娘不曾嫁人,和二爷你很是相配。”

那毒妇她也配!常燕熹冷笑道:“论我的家世出身,世代沿袭威名百传,我的富贵权势 ,金堂玉马傲啸朝野,但凡我愿意,尚皇家公主,娶重臣贵女,纳商户千金,拐乡野农女,助阵我这滔天的威名,她个潘莺算甚麽,与我不过蜉蝣撼大树,不自量。”

不知怎地,他越说越动怒,就是他这棵大树,前世里竟被这个蜉蝣生生推倒......阴沉沉着脸抿唇不语。

曹励有些莫名其妙,怎一提春娘,二爷就狠声戾气,方才连春娘的名都叫错了。

他岔开话讲来由:“禀二爷,收到驿官儿的报信,魏尚书这两日便会抵达扬州城,他此番倒来的极快!”

“官银失窃非同小可!又正值他两江巡察而生起的案子。若被朝堂那帮言官晓得,定上谏他个督导无力与之连坐的罪名。”常燕熹抬首望天一轮明月:“虽不会对他造成大碍,却也足够烦恼!”

曹励笑道:“如此甚好,早日水落石出,我们也可快些回京。”

两人又说了会话儿,传来三更打梆声,才各自散去,常燕熹路过冯春房门前时,听得巧姐儿梦里啼哭一声。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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