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儿听者各味。
潘衍淡道:“待我位高权重时,谁敢看不上你?”
潘莺抿嘴微笑,拿出帕子给巧姐儿擦嘴。
潘衍却被自己感动了一把,何曾对谁这样过,就连宫里的皇后公主,都不曾指望他说一句好话。
燕十三吃完饺子,又喝下一碗面汤,方才朝潘莺作揖道:“我在京城头无片瓦,又囊中羞涩,常憩桥门洞口下或寺庙之内,若这里方便,可否容留我数日,自是感激不尽。”潘莺疑惑:犹记得燕少侠进京是为师兄而来,你为何不找他去?
燕十三回话:“师兄降妖身受重伤,不便打扰,待他痊愈,我自离去。”
潘莺又问:“你那师兄因何重伤?”
燕十三道:“三月前宣平侯王晟薨在府中,其夫人请师兄前去伏妖,那院里有一株并头牡丹,一黄蝴蝶,一绿螳螂凶猛异常,饶是师兄百般化解,还是被那螳螂的大刀切中手臂筋脉,延及半身,需得好生静养,否则性命堪忧。”
原来如此,潘莺想想道:“你要借住这里倒也可行,只是不能白住,需得答应我桩事儿,否则免谈。”
“请潘娘子尽管直言就是。”
潘莺看向巧姐儿:“我明日起需去龚府做工,昏时才得回。潘衍自要萤窗苦读最忌打扰,可怜我这小妹无人看管,你总闲着无事,不妨替我照管她至离开。”又添一句:“你在这里吃宿皆免作为答谢。”
燕十三变了脸色,他是要赖在此地盯紧这小妖孽,可没想过当她佣仆整日里看顾她。
潘莺看透他心思,抚摸阿妹柔软的头发,很疼爱的神情:“你勿要焦虑,我这小妹很是乖顺,从不惹事生非,你只要陪伴她,勿要被拐子拐走就好。”
又问巧姐儿:“每日里和燕哥哥一起玩,可愿意?”
巧姐儿笑嘻嘻地拍手:“嗯,要和燕哥哥一起。”
这妖孽......谁要和她一起!燕十三牙跟连腮都咬酸了,半晌一狠心:“答应就是!”
潘莺嗓音蓦得发冷:“不过丑话先说在前头,你若欺巧姐儿年纪小,故意怠慢她、冷落她,甚或把她看没了,我有的是手段要你的命。”
燕十三怔住,还未及品味此话的份量,潘莺已领着巧姐儿上楼去了。
潘衍倒未多话,给他指了宿房在堂屋右侧一间,也自回房念书。
五更的天,扁扁的下弦月凄清地低垂。
潘莺早早熬煮了稀粥,一并将饺子油煎了闷在灶锅里,经一番梳妆打扮,悄悄地出了门。
一股子寒凉空气见人就扑,长街灰白而深迷,泛起森薄冷光,行人寥寥,皆笼袖缩颈慢慢行。
有个发髻凌乱的老妇正在生炉子,蒲扇扇起的缕缕浓烟,将一乘四人抬官轿氤氲成萋迷一团。
正是官员上早朝的时辰,嘎吱嘎吱声、马啼哒哒声渐渐络绎不绝。
有诗证:
紫烟捧日炉香动,万马千车踏新冻。
绛袍官臣欲上朝,美人犹在闺阁梦。
潘莺因住处离尚书府所在的宝府巷不远不近,她特意早些出门,打算走过去,可省下雇轿子的银钱。
穿过一条街,才发现宗人府、六部、御药库及鸿胪寺等皆聚集在此,官轿挨挨捱捱挤堵在一起,正缓慢往前挪行。
她辄身往回走,拐进另条街,眺到钦天监还有太医院,路央照旧黑压压一片。
慌不择路穿过一条狭窄胡同,并不长,出来赫然是翰林院。
一缕风覆抹潘莺额前的汗水,她发觉自己似乎迷路了,京城棋盘格局,分置五城,排列坊巷,众多胡同浩繁几千条,若是初来乍道者,极易迷失其中难寻出路。
“嗨,让让,别挡着官爷的道。”轿夫不耐烦地大声呼喝,潘莺连忙垂颈避让到墙角,听得谁冷哼一声:“个小娘子.....”
暂不提她在此举步维艰,常燕熹披着黑色大氅,骑在高头大马之上,出府往午门方向行,不出意外也被堵在众官轿间。
“大老爷寻二爷您哩!”只听有人禀报,俯首是堂哥的近身随从,随其指向,常元敬掀起轿帘望来。
常燕熹翻身下马,勒着缰绳走近,拱手一揖,语气很平静:“有何贵干?”
“无事就不能找你?”常元敬笑了笑:“你此趟回京如变一人。”
常燕熹蹙起眉宇,不耐烦了:“你倒底有何话说?”
常元敬低声道:“听闻皇帝有意指婚龚尚书的妹妹与你,你若心急,今日朝堂之上我可替你......”
“我不心急。“常燕熹打断他的话,眸中一抹阴鸷迅疾而过:“我一点都不心急,堂哥又急什么!”
他语毕再不理,牵着马调头回走,再踏鞍翻身而上,行出拥挤的街道,穿过狭窄胡同,不经意间瞟见右侧墙角站着个年轻妇人,化成灰都认得。
她打扮简素,发上只插枚玉簪子,略施脂粉,穿月白薄袄,油绿裙子,像根水葱鲜灵灵的。
这毒妇浓妆淡抹总是招人眼。
他打马停住远观了半晌,忽然发觉她有些不对劲儿,似乎迷路于此了。
心情不知怎地变得好起来。
潘莺左顾右盼想寻着问路,可纳罕的是除匆匆来往的官轿,硬是不见一个人影。
正思忖是继续往前走,还是往后退回原路。就听一阵踢哒的马蹄声挟着一道冷风遵劲而至。
她本能的回首。
有道是:襄王有意续欢情,巫山自送雨云来。
潘莺猝不及防,只觉腰肢被健实的胳膊箍紧,再略使力儿,脚足瞬间离地,手指慌乱一抓,是马的鬃毛。
头则撞进健壮的胸膛,入目是一片绯色,补子绘狮子纹,是个秩品二品的武将,抬眼,果然是常燕熹。
怎地不是冤家不聚头,顿时恼了,咬牙道:“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常大人要闹哪样?”常燕熹俯首,嗅着她乌亮油松的发上桂花油的香味,不答反问:“此乃六部五寺二院聚集之地,又值官员上朝时,你无端在这逗留,可晓会被捉拿问罪麽?”
潘莺听得慌张:“我初来乍到,兜兜转转路过这里,绝非故意。”
“那你要往哪去?”常燕熹勒紧缰绳,把她圈在怀里。
“宝府巷。” 她戳他的手臂:“快放我下去,来往官轿里坐的皆是常大人同僚,你脸皮厚,我可臊的很。”
他不理,一径问:“你去宝府巷做甚?”
“干卿底事!”她偏不说:“常大人可是要被皇帝指婚的人,被旁者瞧到与女子同乘,可小心龙颜大怒要你的命。”
常燕熹哼了一声,他会怕么,真是可笑,抬首眺望远远有四人抬轿而来,索性张开黑色大氅把她连头至脚裹住。
潘莺紧贴他衣襟,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鼻息间皆是男人浓烈暖热的味儿,有些恼羞成怒:“得寸进尺,不怕死么!”
常燕熹低道:“莫动,有官儿近。”
她听闻,倏得身子僵直,攥紧他衣襟,摒声敛息大气不敢出一口。
龚如清掀开轿帘,正看见常燕熹噙起嘴角展颜在笑,不由有些纳罕,比起常燕熹,他和他堂兄常元敬反更熟悉一些。
毕竟文武相轻,若不是皇帝有意指婚,他未必愿意多搭理这个武将。
常燕熹拱手作揖,龚如清颌首回礼,欲待开言,忽然神情微变,黑色大氅下摆露出一截油绿锦绸,显然是女子穿的裙。
常燕熹随他目光斜睃,倒也无谓,手掌暗在潘莺腰上揉一把,说道:“把腿缩回去。”
龚如清便见那抹油绿一闪即逝,如果方才可当假装看不见,这次便有些欲盖弥章了。
他冷淡的笑了笑,荡下轿帘径自朝前而行。
潘莺躲在他大氅内,眼前皆是黑,忍不住问:“轿子走远了么?”
“没有。”嗓音肃沉。
她乖乖地等了会儿,竖耳听不见动静,又问:“还没走远么?”
常燕熹开口道:“你的腰怎么粗了,在船上时还挺细,现与我的大腿不相上下。”
潘莺先还一怔,待听明其意,脸颊腾的如火烧烫,这个糙汉子懂个屁啊,竟敢嫌弃她腰粗。
狠拧他大腿一记,抑着气道:“冬冷我穿了袄子,腰自然要粗些。轿子走远没,快放我下去。”
常燕熹噙起嘴角:“可你这两团子也没大啊!”
潘莺后知后觉,才发现不知何时,他的手掌竟搁在她胸前。
真的是不想活了!
一抬头,嘴唇正抵到他滚动的喉结,顺势就狠命的一咬。
这正是:
愤气满怀无处去,欺他弱处添抹红。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捌叁章 荡秋千解换罗裙 为嫁娶李婆说媒
常燕熹闷哼一声,这毒妇,牙尖嘴利不留情。
他往她臀上狠拍了记,不轻不重,潘莺吃痛方才松口,咬得狠了,唇间有淡淡的腥味。
他眸中的冷与她眸中的火相碰相持,过有半晌,她一把掀开黑色大氅,哪有什么官轿,大马踢哒哒已至宝府巷。
太阳上来了,早市热闹起来,听得挑担的麻油哥在叫卖,太平鼓敲的闷响,马车得得过了桥。
“放我下去。”潘莺杏眼圆睁,嗓音清脆,一点也不怕他。
常燕熹伸手挟抬起她的下巴尖儿,略使力,粗砺指腹把细嫩的肌肤都磨红了,他忽然谑笑:“就这么喜欢咬人?我也喜欢,咬得越紧越好。”
潘莺通人事晓他所指,红腮又添新红,低骂道:“衣冠禽兽。”话音才落,一阵头晕目眩,被他放下了地。
她抬手整理发髻,看他骑着高头大马,背影渐远终消失不见,这才垂下眼眸,走至龚府前,报明来意得允从西角门进。
管事林嬷嬷带她们至花厅各自落座,各色绣具皆摆妥,龚文君领着丫鬟也过来,随她们一道做针黹。
龚文君大家闺秀,知书达礼,脾气也颇温和,处了半日彼此熟悉起来,言语谈笑还算和乐。
晌午用过饭,可休憩会儿,花厅外是个园子,两棵樟树间搭着一座秋千,她们闲来无事,跑到跟前打秋千来耍。孟雯踩上踏板,两手抓住吊绳,丁香和郭芸在旁推送,孟雯荡了会下地,问潘莺要不要来,潘莺摇头,丁香年纪轻最爱玩,已经笑着抢站上去,郭芸说手酸不肯推了,孟雯则说脚疼,坐到石凳上翘腿揉着,只有潘莺上前推她,她嫌不够劲儿,恰有个厮童路过,便扬声叫住他:“你来送送我。”
那厮童笑嘻嘻跑过来,撩袖勒臂,让潘莺让开,呸呸往手心吐唾沫,攥住千绳用力往前一掼,秋千飞起再落下,又被高高推到半空,带起股股的风吹动棉裙,露出浅色的底衣,一个嬷嬷匆匆经过,嚷着道:“大老爷进府了,大老爷进府了!”那厮童转身就溜,丁香心底发急,踏板未停稳就跨下来,一个趔趄跌倒在地,潘莺把她扶起,裙子沾了大片的湿泥,林嬷嬷忙叫丫头比着她身样去寻,很快拿来一条胭脂红的裙子。
丁香穿着只觉腰紧臀肥不合身,又不便再麻烦林嬷嬷,只摒气硬撑着,一起往花厅走,潘莺见她走路扭扭捏捏的,遂低声问她怎么了。待听完笑道:“我与你调换来穿。”丁香连忙谢过,两人躲进假山洞里,匆匆解掉裙子互换了各自系上。再说龚如清下朝回府,他今沐休,遂换了官袍,再去给老夫人请安,路过花厅时听到有女子笑声,便问厮童谁在里面,厮童回话:“是来陪小姐做针黹的绣娘。”
龚如清颌首走过,想想又辄返回来,朝花厅而去。
龚文君要绣一个凤穿牡丹纹的枕套,潘莺正帮她搓线配色,忽就见个身穿绛红朝服的男子进门来。
林嬷嬷忙喊声大老爷,众绣娘不敢怠慢,连忙站起福身见礼。
龚如清免她们的礼,笑意温和道:“我途经而已,只是顺道来看,不必拘泥。”
龚文君撇嘴:“哥哥何时这样闲了?”
龚如清没答话,他看见丁香穿的那条油绿裙子,同常燕熹黑色大氅里露出的一截很相似。
状若随意地走近她身前,暗瞧容貌虽清秀也不过尔尔,他笑问:“京城如今很流行穿这种颜色的裙子么?”
丁香早唬得浑身发抖,也不确定,吱唔回话:“应是的罢!”
龚如清便觉无趣,斜眼睃到潘莺穿月白薄袄,下面系条胭脂红的裙子,像春日里绽开的一枝桃花,暗忖绿有甚好看,还是红来的鲜妍。
厮童过来禀话:“翰林院修撰张绪前来拜见。”
龚如清便不紧不慢地走了。
龚文君觉得莫明其妙,实难明白他到底来作甚。
这厢暂不提,且说巧姐儿一早洗漱过,坐桌前吃粥和油煎饺子,潘衍把个煮鸡蛋丢给燕十三:“剥给小妹吃。”语气不容置疑。
燕十三一脸地烦恼,开口道:“你阿姐只让我陪她玩儿,可没说过还要喂吃喂喝端屎拉尿。”
潘衍笑道:“阿姐让你照管,岂止玩一件。”又添了一句:“端屎拉尿不用你管,到底男女有别。”
也不待燕十三辩驳,端茶漱口,起身自上楼读书去了。
“给,自己吃。”燕靛霞把鸡蛋递她。
巧姐儿看着他不接:“哥哥让你剥蛋壳!”
“妖孽,你长手是做什么的。”燕十三可没什么好脸色,把蛋往桌上一丢,爱吃不吃,自顾唏里呼噜喝粥,津津有味挟油煎饺子。
待吃饱喝足,看巧姐儿手里还握着鸡蛋。
“不吃是不是?”他把鸡蛋拿过来剥壳自己吃了。
巧姐儿也不恼,恰张贵家的大黑猫过来串门子,她便笑嘻嘻跑到廊下抱住它一起玩耍。
燕十三也慢悠悠地坐在槛上,日头升起来,像个洇出红油的咸蛋黄,渐渐有了热度,洒在身上很暖和。
店铺都打开了大门开始做卖卖,大黑猫闻到鱼腥味,一溜烟的跑走了。
不远处卖艺的正耍猴,围簇一群人错开肩膀翘首看热闹。
巧姐儿也想跑去看,燕十三却是最烦猴戏,把她一把拉至身边坐着,一起晒日阳儿。
他从怀里掏出照妖镜:“妖孽来照镜子,看美不美?”
阿姐没给她梳头,散着发一定是不美的,巧姐儿摇头不肯照,燕十三半哄半吓得了逞,却和前在船上无两样。
镜里明晃晃一片,就是没有影子!这是什么大妖,竟然连影子也无!
巧姐儿从袖笼里掏出一个纸卷,揭开来看着很高兴,献宝的拿到燕十三面前,给他也瞧一瞧。
燕十三瞟了两眼,是陆鸿那小子赠她的画像。
“有甚好看的?”语气很不经意。
“好看。”巧姐儿噘起小嘴。
“一点都不好看。”燕十三故意道:“丑死了。”
“不丑。”她瞪他两眼:“比你好看。”
燕十三大怒,一把夺过画像,三下五除二撕的粉碎,撒的满地都是。
巧姐儿呆愣片刻,眼里迅速涨满泪水,“哇”一声大哭着迈进房,爬上楼梯找哥哥去了。
潘莺离了尚书府,走到街角,看见个乡里人在卖杀好洗净的鸭子,一只只搁在篾箩上漉干水份。
她戳戳脯子肉倒肥厚,讲了半晌价钱,方挑了只小点的,打算晚上炖汤犒劳燕十三,不过还是个少年,来照顾巧姐儿委实难为他。
哪想得才入家门,巧姐儿哭得眼睛红红,委屈地直往她怀里扑,哄劝了许久还抽抽噎噎,潘衍三言两语简叙经过,再道:“他背了褡裢已不知去向!”
潘莺没再多说话,造了晚饭吃过,巧姐儿因哭了整日神思倦怠,早早洗漱睡下,她则下楼坐在堂屋里,捻亮灯芯继续做绣活。
忽听得有人叩叩敲门,她问:“是谁?”回说是香烛纸马店的李婆,连忙开闩请她进来坐。
李婆提着一串点心搁桌上,四下环顾:“怎不见那俩小的?”
“衍哥儿在读书,巧姐儿已睡下。”
李婆又问:“你在龚府里做的如何?那些少爷小姐可有难为人?”
“你昨包的饺子滋味好,那肉馅是怎样和的?”
潘莺一一答了,忽而抿唇笑道:“李婆你有事直说就是,毋庸左右而言它。”
李婆唉哟笑起来:“我是受人之托、所以涎着老脸寻你。”
“所托何事呢?”
李婆道:“是为隔邻的张贵而来,他如今二十又五,相貌堂堂,有一个寡母,开着这间鱼行,不仅卖活泼的生鲜,还卖鱼干和红糟,生意红火,银钱也赚的丰足。这条街未婚的闺女都想嫁他呢,是个香饽饽。敢问潘娘子觉得他为人如何?”
潘莺聪明绝顶,几句话便猜出她的来意,想想斟酌道:“张贵为人没得说。”李婆叹息一声:“他二十又五未讨媳妇,一是鱼行太忙、二是总相不中。不过俗话说有缘千里来相会,对面无缘手难牵。这不老天爷就把那有缘的给送来,和他相会哩。”
潘莺听得想笑,佯装不懂:“那敢情好,是哪位有缘的姑娘,我也帮着你一道去撮和。”
李婆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可不就是潘娘子你么!”
“你莫玩笑。”潘莺连忙摆手:“我不过是一个失夫的孀妇,还要供养弟妹,哪里配得上他。”
李婆摇头:“他不在意这些,是个实诚人,心底就欢喜你。”
潘莺沉吟稍顷:“他娘亲如何说?”
李婆有些语噎:“原是有些想法的,不过张贵执意如此,她拗不过也就答应了。”
潘莺微笑道:“李婆我实不瞒你,在这就如实交个底,衍哥儿他今年春闱,若能榜上有名,自然皆大欢喜,若是不能,又得萤窗苦读三年,入塾学费及开销用度需资不菲。”
“还有我那小妹,自幼体弱多病,每日里竟拣人参鹿茸雪莲等精贵药材续命,我也是有家学的女儿,但得出嫁作配,定不会再抛头露面。”
“是以我若嫁张贵为妻,这一大家子皆需他来养活,仅靠那家鱼行......”
她顿了顿:“我怕把他拖累了,还劳烦李婆同张贵及他娘亲如实告明,如若他还不介意,可选定吉日前来提亲。”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捌肆章 寒冷夜有喜有祸 尚书府有情有意
时光迅速,日月如梭,一阵惆怅冷风过,忽听雪打窗纸声。
潘莺姐弟妹三人坐着正吃婚席,今儿是张贵同六陈铺岳掌柜的闺女岳瑛成亲的日子,在院里摆了五桌席请街坊邻舍,叫了敲锣打鼓奏芦苼的倌儿助兴,张贵着喜袍走在前,不过街头到街尾的事,便不骑马,身后轿夫抬着大红轿子,摇摇晃晃地娶进了门。
拜天拜地拜高堂拜夫妻,新娘送进房,张贵留下陪客,他满脸喜气一桌桌敬酒,敬到潘莺时已是脸泛赤红,连说话都有些含混不清:“潘娘子,我对你不起......”
“你不曾对我不起。”潘莺执壶斟满酒,与他酒盏轻碰,再仰颈饮尽,笑道:“ 十世修来同船渡, 百世修来共枕眠,这是你和岳姑娘天注定的缘份,谁也难折散。”拈起盘里一颗红皮大枣递给他:“吃了,早生贵子啊!”
张贵接过枣子丢进嘴里,李婆等人哄然抬笑,鞭炮噼噼啪啪,缕缕青烟弥散,粉红纸屑炸飞一地。
待酒席吃毕已是夜深,巧姐儿趴在潘衍背上睡熟,潘莺把手缩进袖里拢着,望着天际彤云密布,与地同色,城墙远火,明灭闪烁,深巷犬吠,故惊路人,天桥小贩,挣着碎银几两,此时独坐,盼有客来。
她吸口冷气儿:“这日子快得如流水,仿佛才进京,哪想年关已将至。”
潘衍没有吭声,有冰凉几点轻沾额头,却是落雪了,他加快脚步,忽然站住俯首脚下,潘莺随而低看,顿时吃了一惊,沿路洒的皆是血迹,星星点点绵延,直往他们住处。
两人疾步跑起来,果然在房门前趴着个人,潘莺接过巧姐儿抱在怀里,潘衍蹲身伸手翻过他,待看清面目,皱起眉宇。
朝她道:“是燕十三。”他形状凄惨,显见经过一场恶斗,衣裳撕碎,露出破烂的胸膛,爪印深至入骨,还在汩汩淌流鲜血,血滚热浓腥,而身骨冷成铁板。
触其鼻息,气若游丝。
潘衍看向她:“救还是不救?他凶多吉少。”
潘莺抱着巧姐儿开门,头也不回道:“拖他进来,就算死也不能死在这里。”
潘衍笑了笑,踢了燕十三一脚,算这小子命大。
潘莺找了人参须塞进燕十三嘴里吊命,再去烧了滚水,褪去他破烂衣裳,拿了簇新棉巾蘸水、替他清理脏污,足倒掉五盆血水,才显了累累伤痕。
不说她,任潘衍这般见惯杀戮的都脸色微变。
“不能找郎中。”潘莺轻轻说:“他若报官,我们是徒惹麻烦。”
她上楼翻出金创药和纱布简单涂抹包扎,再为其盖严褥子,掖好被角,等明日若还烧着,再想其它法子。
各自歇息不提。
待得四更夜深,万籁俱寂之时,一场瑞雪如鹤白羽纷扬落至,刷刷之声似万蟹行沙。
潘巧忽然揉着眼睛坐起来,嚅嚅唤两声:“阿姐阿姐。”却见阿姐未动,睡得十分香甜。
她爬到床沿,撩开帷帐趿鞋出房,下楼穿过堂屋,走到右侧一间,推开门儿,看见燕十三面色苍白的阖眼而睡,近前摸摸他的脸:“燕哥哥。”
她似察觉有动静,凝神听了会儿,才走出房来到堂屋,往长条凳上一坐,桌面搁得油灯急闪两下,“唿”一声灭了。
房里漆黑成一团,扇门外却雪洞洞发白。
忽然显了一条纤细人影,拎着灯笼,映得窗槅昏蒙橙黄,近至门前伸手便要推开,倏得又缩回去,似乎很惶怕,走来走去徘徊了许久,只是不敢进。
潘巧睁大眼睛,托着腮津津有味盯着扇门,忍不住问:“你是姐姐还是哥哥呀?”外面那人前后两张脸庞,一张美若天仙,一张丑似钟馗。
把她弄糊涂了。
“原来是个稚童。”一个女子闻言轻笑:“我不敢惹你,只把燕十三交出即可。”一个男声则显狠戾:“怕她作甚,由我教训她。”
女子道:“各走各道,井水不犯河水,我只要燕十三。”
潘巧有些为难:“燕哥哥在歇息,你们明日再来找他吧。”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那女子咯咯地笑:“不能再拖啦,小丫头,快把他给我。”
潘巧摇头:“他真睡着哩,叫不醒。”
“授死!”就听粗哑怒吼,一只阴冷滑腻的胳臂穿破窗纸,迅雷不及掩耳直朝她心口抓来。
潘巧好奇地看着,忽然伸手戳了戳那近至眼前的胳臂,嫌弃地撇嘴:“好脏。”
那胳臂倏得缩回,就听呜咽痛吟一声,转瞬灯笼落地,橙黄熄暗,扇门外什么都不见。
她则打个呵欠,径自上楼睡去。
潘莺早起要上工去,发现扇门扯裂一块,再去看燕十三,额上烧退,呼吸犹平稳。
再且说这日退朝时,飘起一场大雪,龚如清立于大殿檐前,边赏苍茫雪景边等官轿来。
常元敬恰也在等轿,走上前来寒暄,彼此简单两句,龚如清笑问:“听闻你那堂弟侍妾有些数量!”
“道听途说岂能信。”常元敬道:“不过三个尔尔。”
“三个?!”龚如清笑容愈发淡了:“岂是尔尔,我觉甚多。”
常元敬揣他心思,斟酌道:“一个是授伯父之命所纳,另两个是同僚所赠歌姬,一时推托不得,并无多余情份。”
“是么?”龚如清追问到底:“既无多余情份,怎会上朝途中还同乘马背,以氅遮掩,揽搂于怀,狎呢不止?”
常元敬听得莫名其妙:“龚大人恐是看错罢!我那堂弟身为武将,虽桀骜不羁,却也公私分明,断不会做出此等荒唐之举。”
“我原与你同想。”龚如清冷笑,他原也当自己看错,不过那抹油绿实在太扎眼,想装眼瞎都不成:“昨皇上问过我家妹与令堂弟赐婚一事。”
他顿了顿道:“我说还需深思熟虑。”
“龚大人这是何意?”常元敬脸色微变。
龚如清抿唇默然,四人抬官轿嘎吱嘎吱近到面前,随从打起轿帘,他这才道:“常大人勿要问我是何意,你该问你堂弟是何意,他在上朝官道途中抱侍妾嬉戏,显然不惧被我所见,既然不惧,便是对婚配无谓,既然无谓,我又何必送家妹入火坑,误她一生。”
语毕即撩袍上轿,再不多搭理他。
坐轿回府途中,龚如清撩帘望天地,好大的一场雪,如絮若羽飘得四围茫茫,不经意看见绣娘潘莺,她低着头匆匆走在园中,发间有白雪痕迹,时不时拂去肩上湿渍。
他示意落轿,从侍从手里接过青绸大伞,紧步随其后。
潘莺出门时只是天气阴沉,不曾想才过一条街,空中落下雪来。
忽觉头上有阴影遮,她抬眼,不知何时,身着绯色官袍的龚尚书,眉眼温和,撑着一把伞走在她旁边。
“龚大人。”她有些不知所措,顿住步,福身见礼。
“走罢!”龚如清微笑道:“我恰闲来无事,送你一程免风雪。”
潘莺道过谢,总是有些拘谨,抿唇不语,只揩紧帕子加快脚足,越走越快,哪想鞋底一滑,差点跌倒,龚如清眼明手快握住她胳臂,满含笑意地戏谑:“你怕什么,我又不吃人。”
“不曾怕呢。”潘莺臊的颊腮泛起红晕,似两朵桃花上脸来。
龚如清觉她又比初见时的美艳更胜十分。随意儿问:“你不是叫冯春么?如今怎连名带姓都改了?”
潘莺回话:“原在桂陇县讨生活,在那开了间茶馆,因女扮男装示人,这名儿太娇弱,冯春听起更刚强些。”
“是么?”龚如清噙唇笑了:“刚强倒并不觉得。”又问:“你做过常燕熹的近侍,想必对他很了解吧?”
潘莺背脊一阵发凉,佯自镇定:“大人何来此问?”
龚如清瞟她一眼,把伞偏过来些,笑说:“皇上要把文君指婚与他,我总要将他打听清楚,否则岂不误了家妹终身。”
潘莺暗忖他倒是个重情之人,遂道:“我只是常大人雇的下人,做些粗使活计赚点银钱养活弟妹,不敢妄自揣测他的本性和品格。”
龚如清颌首,知她口风甚严,是个历经世故的年轻妇人,又想她为度日抛头露面,想来生存不易,心底倒有些钦佩,还欲问些什么,却已至花厅廊前。
潘莺朝他福了福身告辞,径自往房里去了。
龚如清打着伞略站了站,半边肩覆的雪都化了,他才沿前廊往书房走。
潘莺先去隔间洗手,听得两个丫头嘀嘀咕咕说话,只听一个道:“小姐这门婚事怕是不成了!”
另个问:“怎地会不成?不是说皇上要指婚么?”
听前个说:“指婚的事,大老爷似乎婉拒了,嫌弃常家那位将军侍妾太多,恐日后喜新厌旧,反厚此薄彼,把小姐怠慢。”
又听道:“我们小姐书香门第出身,那常家爷一员粗鲁武将,本就不配。”
两人声音愈渐愈远,潘莺拿帕子慢慢擦手,她记得前世里,皇帝还是为他(她)二人指婚,只不过后来常燕熹冒死罪也不娶。
她那时已是他第四个妾,对他心如止水。
这正是:姻配本由天定,何事欲谋强逞。
世事翻云复雨,良缘古今难逐。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捌伍章 燕十三屈服求命 常燕熹心不从旧
燕十三睁开眼来。
房间很暖和,他听到潘巧低低的笑声,随音望去,地央烧着铁炉子,里面透出烧红的炭。
潘衍正用小铁铲从炉口扒拉出两个烤红薯,拣着一只摔打几下,去炭灰散热,再拈起剥开焦黑外皮,一缕白烟散开来,房里满是一股子甜香的味道。
他咬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巧姐儿抚着他的肩膀,一错不错盯着,咂着嘴唇儿。
燕十三肚子咕噜叫个不停。
他想坐起却发现浑身未着一物,惊骇地望向潘衍,都结巴了:“你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潘衍吃着红薯瓤,脸也不抬:“想太多,你并不及我伟壮。”
燕十三颧骨浮起暗红,幸得巧姐儿正津津有味地舔着红薯皮,他十分恼怒:“是谁脱光我.......我的衣裳在哪?”
潘衍简短道:“阿姐替你清洗敷的药,衣裳烂了,先穿我的。”把椅上搁的一叠朝他丢去,散了满床。
燕十三饿的有气无力,慢腾腾穿衣,巧姐儿凑到他跟前,把手中咬了两口的红薯递上:“燕哥哥,给你吃。”
这妖孽竟把吃过的红薯给他.......他不堪地接过,嘴里含着一口红瓤烫舌难入喉,红薯也能这么好吃。
潘衍问他:“怎受的伤?差点儿命都没了!”
燕十三舔着红薯皮:“我在城郊大悲山脚下的卧佛寺宿住,与个妖怪缠斗不敌被它所伤,无奈逃往你这里,想必他为要我命,定会一路追踪而来,你们多加小心,以防不测。”
潘衍抬腿踹他一脚,叱喝道:“既知如此,你死便死罢,做何还来祸害我们。”
燕十三捂住伤口,痛苦地蹙眉,嘶着气,如实回答:“我就想看看,你小妹和那妖怪谁更凶狠。”
潘衍神色肃沉地看他,半晌冷笑:“人都说,你这样的术士,如长夜里救世的孤灯,玄海沉浮,武陵摘花,有妖皆翦,无鬼不烹,而如今我看你,倒人不像人,妖不像妖。”
燕十三咬牙:“怎地人不像人,妖不像妖?”
“你虽有人的皮囊,心思却比妖恶。我们处处将你善待,就因疑巧姐儿为妖,你翻脸无情,甚反咬一口,陷我们于艰险之地。”潘衍顿了顿:“穿好衣裳给我滚!”
把红薯皮扔进炉里,红薯皮腾得燃起火来,噼噼剥剥,满屋子甜香更浓烈了。
他拉着巧姐儿就走,巧姐儿边走,边回过头来看他。
燕十三有些茫然,默了少顷,方穿好棉袍趿鞋下地,背起褡裢持剑走到堂屋,正看见扇门被撕裂的口子。
他大惊失色,那妖怪果然道行极深,竟能这么快冲破他的迷魂网,且连夜而至。
潘衍在廊下站着赏雪,对他出来置若罔闻,巧姐儿则攥个雪团子,笑嘻嘻地打在他身上。
燕十三忽然瞧到廊柱旁随意搁着一盏红灯笼,他额上青筋跳动,急转辄回房里去。
潘衍虽在赏雪,却也暗自斜眼睃他,不赶紧滚,出又进倒忙得很,正自奇怪,却见他拿着一根燃烧的木柴,扔到灯笼上。
就听轰隆一声,大火熊熊燃烧,满院子一股刺鼻的腥臭味。
“这是什么?”他捂住鼻问。
燕十三回道:“那妖怪的人皮灯笼,若不及时烧掉,晚间恐会作恶。”
他拱手再作一揖:“我走了,后会无期。”
语毕,挺腰直背往大门前走,拉开闩,一团风雪猛得迎面扑来。
大街上已是银妆的世界、玉碾的乾坤。
除店铺照旧大开着门,走街串巷挑担的货郎已是寥寥。
有个壮汉子头戴箬笠,身披蓑衣,肩担长条凳,两头绑着粗细磨石和个箱子,手里豁瑯瑯摇着一串铁片慢慢走,一面吆喝:“磨剪子!戗剃头的刀子!磨菜刀!洗铜面的镜子!”
李婆站在香烛纸马店门口朝他招手:“我有两面铜镜子,昏花花照得人影朦胧,你快来帮我好生洗洗。”
那壮汉放下板凳,接过镜子骑在凳上,从箱里取出水银和锡粉,李婆嫌弃粉尘飞扬,不许进店,只在街边洗镜,没多会儿,他便成了一个雪人。
燕十三看着他好会儿,忽然阖门插闩,转身朝堂屋里走。
潘衍莫名其妙,大声驱撵:“你回来作甚,赶紧滚。”
燕十三正色道:“那妖孽还在附近逗留,欲伺机而动,既此祸由我而生,也应由我来结,必不牵累你们。”
潘衍冷笑:“你只要离开,我们什么祸都无了。”
燕十三厚起脸皮:“我身负重伤,此时出去必死无疑,待我痊愈定会离开。”
潘衍问巧姐儿:“你说要不要留这个无耻之徒,你说留就留,你说不要,任他死去!”
巧姐儿看着燕十三,眼睛闪闪发亮,抿着小嘴不吭声儿。
燕十三心底发虚,他才十四年纪,斩妖除魔任重道远,一点都不想死。
清咳一嗓子:“巧姐儿......”没有妖孽唤得顺口:“我也很会画像,给你画一张权当陪罪!”他画的除妖符可不是盖的。
“好。”巧姐儿显得很高兴:“燕哥哥给我画像。”伸出小手要他牵。
燕十三把手拢进袖里,和这个大妖孽手拉着手.......他没忍住,打了个寒噤。常燕熹从五军都督府出来,刚到府下马,就见近身随从福安守在二门显见多时,脸冻的青白,见得他忙来禀:“大老爷正在书房里,朝姨娘们大发脾气。”
常燕熹还不在意,只淡道:“他冲姨娘发脾气,干我底事!”
福安上牙打下牙:“他不是冲自个姨娘发脾气,是冲爷的姨娘发脾气。”
常燕熹微怔,旋而冷笑:“他倒挺会越俎代庖,我从前怎地没发现!”穿园过院,稍顷近至书房,门前厮童见他来欲要禀报,即被喝止。
他走到猩猩红毡帘前止步,只听得常元敬诫训道:“既是后宅妇人,就该偏守一隅,安份守己识大体,谁给的胆大包天胆子,竟敢在二爷上朝时一路痴缠,肖氏是你不成?”
肖姨娘哭道:“大老爷明鉴,这可是六月飞雪窦娥的冤,我哪有那胆儿拦他上朝呢!”
又听常元敬道:“既然不是你,可是你们两个?”
一应的叫冤不知。
便听他又说道:“不是你们还有谁个?再是不认,一并的罚。”
常燕熹掀帘而入,冷笑道:“堂哥打算怎么罚她们?”
常元敬面含怒气问:“昨日上朝路上,你抱女子骑马狎戏,且被龚如清尽收眼底,可有此事?”
“是又如何?”常燕熹命肖姨姨她们退下,靠窗而坐: 这便是你训诫我妾室的理由?
常元敬不答反问:“因你此举,龚如清未允肯皇上指婚。你可知其间的利害关系?”
“洗耳恭听。”
“你心知肚明,我们为秦王所用,自要助他夺帝,如今皇帝幼小,皆由龚如清及其党羽把控朝政,常龚两府结成姻亲,互为牵制,日后方可行大事。”
“是你为秦王所用,而非我!”常燕熹不为所动。
“你征前已应诺,怎这时又出耳反耳。”常元敬瞪他半晌,缓和了语气:“你勿要怨我,替你训诫妾室乃一时愤然所致......”
堂哥所说愈发离谱。常燕熹沉声道:“只要他治国稳当,兵略妥善,使得苍生安居,百姓乐业,莫说小皇帝或秦王,就是再出个旁人,我也义无反顾忠效于他,返之,纵是天王老子来求,我也不鸟。”他站起身朝外走,打起帘,微顿步,开口道:“下次堂哥再训诫她们,我索性一个不要,皆送你。”
“怎如此口无遮挡!”常元敬厉声叱:“你的侍妾我怎能收?又置人伦何顾!”
常燕熹唇角显露一抹讽刺的笑意,荡下毡帘,径自走在园里,冬风飒飒不及他心中寒凉。
戏鱼桥边,肖姨娘披着斗篷,后一个婆子打着伞等在那里。
那肖姨娘见他走近,未语泪先流。
常燕熹默稍顷,低言劝慰:“你今日委屈,我心里知晓,天寒地冻,早些回房取暖罢。”
“为了老爷您,纵受天大委屈都无怨的。”她用帕子蘸蘸眼角,哽噎软声求:“这样天儿,老爷若无急事,不妨去我房里吃几盏酒驱驱雪气。”
常燕熹还未开口,就见福安来禀道:“老爷,曹将军来了,已进了二门。”
他点点头,朝肖姨娘淡道:“你先回吧!”
头也不回地走出园子,再从袖里摸出一吊钱丢给福安,福安接住,连忙称谢,又道:“爷还得给我一吊钱。”
“为甚?”他朝书房去,福安随在后说:“那潘娘子的住处,我已打探清楚哩。”
话音才落,凭空又丢来一两银子。
福安笑得落一嘴子雪花。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捌陆章 龚如清怀情试新衣 潘娘子忙活迎除夕
转眼过了腊八,除夕渐近,年味日浓,因着新正为一岁之首,京俗初一至初四忌刀剪针等,潘莺等绣娘虽暂缓缝制嫁衣,但龚府逢年上下皆要添置新衣,她几个只负责老夫人、龚如清及龚小姐的行头,又赶着年前时辰,整日里忙得是天昏地暗、马不停蹄,总算在除夕前日赶制出来。
她几人绣工了得,在房里伺候老夫人和龚小姐试衣,新裁的锦绣绸缎,绣的时兴花样,雍容的雍容,文雅的文雅,皆是十分得体,赞不绝口间,恰龚如清来问安,便撺掇着他也一试。
龚如清的棉袍是潘莺裁缝的,用得是石青锦绸料子制衣,在前胸、后背、两肩及下幅前后共绣八团灯笼纹,衣摆袖口绣江崖海水纹,着实费了一番功夫。
他只着荼白里衣站地央,抻直腰背、伸展手臂,自由潘莺伺候他试穿,拉袖整肩,整理袍摆,将前襟阖拢抚平,再拿起革带环束腰间,熟练地系个梅花同心结。
龚如清面色沉稳不显喜怒,任凭其上下齐手,两相从未有的接近,鼻间嗅到桂花头油的香味,眼底时不时浮过油松黑亮的发髻,她不瘦,胸满挺,细腰身,臀股俏,乌浓浓的眼儿会勾魂,平常不觉得,此时看得仔细,这小妇人通身儿的风流气。
他轻咳一声,脸颊浮了抹暗红,痴活数年,还从未与哪个女子这般挨近过。
潘莺退到旁边,老夫人看得赞口不绝,龚文君拉他到镜子前照,笑道:“哥哥穿上这衣裳,愈发的斯文儒雅,你可喜欢?”
龚如清在镜子里看到潘莺的侧影,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只噙起嘴角不语。
老夫人留她们晌午一起吃了饭,待饭毕,她四人磕头得了银钱赏赐,便被允出府,直歇到元宵节后再来。潘莺走出龚府大门时,忽听背后有人唤她,扭头看是龚如清的厮童,那厮童从袖里掏出个鼓囊囊的荷包塞给她,只道是大老爷赏的,回转身就跑了。
她掂掂份量,喜笑颜开,应是不少赏钱,拢进袖里,脚步轻快的沿街往家走,一路是户户贴门神,处处挂桃符。
小孩儿三五成群,玩甩炮儿,噼啪噼啪,唬得不知谁家黄狗乱窜,顿住远远看着。
她路过闹市,一间八鲜店里在卖带鱼,条条银白如带长,阔且厚,尾朝上头朝下挂在铺前,买者却寥寥,这乃南方特产,京人不惯其腥气。
遂问了价钱,总不便宜,讨价还价半晌,去了一个钱,她咬咬牙买下一条,路过卖粮食的白糟行,买了一罐白糟(米酒糟)打算回去蒸酒糟鱼吃。
途经肉铺子,让屠户阔切了一方肉,送了几大块骨头,她再买了鸡鸭和菜蔬,卖切糕的夷人还在街边,又过去称了一块。
沉甸甸拎着回家,才至门前就听拉闩声,巧姐儿露了笑脸,高兴地大声喊:“阿姐阿姐。”
燕十三别扭地随在她后面,穿得是潘衍的衣裳,松松落落挂在身上,潘莺朝他瞪眼儿:“还不来帮提着。”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接过鸡鸭肉,拎去厨房里。
潘莺进了堂屋,不由惊怔住,地上铺着油纸,搁有半片鲜猪,二条大腌鱼,四只鸡鸭、十盒果酥糕点,米面油酱齐全,另还有个锦盒,揭开看是扎头绳宫花簪子类的首饰。
她问是谁送来的,燕十三道不知,一早便见搁在门口。
潘衍拿着自己写的春胜条子、画的门神从楼上下来,拿起一碗浆糊去张贴,笑道:“我还道是尚书府送来的。”
潘莺摇头,隐隐约约想起个人,思忖稍刻又觉无可能,暂把心思放下。
明儿是除夕,她得忙着备年夜饭的吃食,虽只有姐弟妹三人,加上赖着不走的燕生,也要好生过年,不得马虎怠慢。
把带鱼洗净切段加酒糟腌着,烧了盆热水端到屋檐下,给鸡抹了脖子,血滴了半碗,再揪着腿丢进盆里滚着烫毛。
切糕切成十几小块,巧姐儿津津有味吃着,给阿姐嘴里塞一块,再给哥哥,最后拿着给燕十三:“燕哥哥吃。”
哼!他把切糕丢进嘴里嚼。
这正是:
户户守岁共欢然,明日相过又问年。
奉劝世人相祝愿,但愿今年胜旧年。
一夜无话,翌日是年除,用过早饭,潘莺在堂屋摆了案桌,取出逝去双亲牌位捧上,再摆齐烛台香筒香炉及供品,取来蒲团领着弟妹跪拜磕头,再烧纸祭香。
待祭毕,她便去厨房忙着,剁肉馅揉丸子炸鱼段煮骨汤,烟囱里青烟袅袅,不多时满房混着令人垂涎欲滴的香味儿。
巧姐儿跑来张头探脑有好几回,咂着手指头,潘莺灶上炖着肥鸡,便撕了条腿给她吃,还不走,要给燕哥哥拿一只。
另条腿是给潘衍的,潘莺笑着挟只鸡爪子,让她给燕生。
李婆端着一碗蒸腊肉来敲门,想央潘衍去她家画门神马,潘衍本懒得管,他是何等人物,前朝随便一字也值千金,哪里是贫民百姓要的起的,但也怕剥蒜刮姜,看在那碗腊肉的份上,洒洒的甩袖而去。
巧姐儿手里攥着啃一半的鸡爪子,乐颠颠跟在后面,燕十三果断地也随去了。
潘莺还没看过潘衍画的门神马,跑大门前端详,左右扇上分贴着秦琼敬德,一个黑脸浓髯,一个白面疏髯,甲胄执戈,悬弧佩剑。
有诗证:豪气冲天入九霄,威风凛凛鬼神钦,三十功名烟消散,傍谁门户是长情。
她看过片刻,不得不承认这大太监确实有些本事,照旧回厨房忙活。
快至昏时,潘衍等几才回来,潘莺已整治了满满一桌酒菜,王伯过来送了一箩粘豆包,说要赶回乡下儿子家里过年,她便拿了些酥饼点心,炸的丸子鱼段给他带走,那王伯道谢的去了。
关起门来她(他)四人合家过节,潘莺取了一坛苏州三白酒,给潘衍、燕十三和自己斟满,彼引互相敬过,开始吃吃喝喝,说说笑笑起来。
潘衍从袖笼里取出些零碎钱儿给她,是给街坊乡邻写春胜画门神得的。
潘莺摇头:“街坊乡邻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写画这些还要银子,脸面不好看。”
潘衍咂口酒儿:“我的字画可精贵,旁人想得都得不着,哪管脸面好不好看。”
“远亲不如近邻,总有求人拜事的时候。”潘莺笑道:“多少与人方便,亦是与自己方便,有银子隔着就没真心。”
潘衍不以为然,她便不再多说,把鸡腿挟他碗里,又拣块酒糟带鱼挑掉刺喂巧姐儿,再看向燕十三,招呼他多吃些,一面笑问:“你以往年除怎么过的?”
燕十三吭哧半晌才道:“我们术士常年走南闯北,降妖除魔,从不过年节。”
去年此时他买了只烧鸡,在破庙里住了一宿,从窗外梢进的雨雪把他的袄子都打湿了。
潘衍斜眼睃他:“你爹娘呢?”
燕十三回道:“师父在路边捡得我。”
巧姐儿忽然哭起来,扑进阿姐怀里:“我要爹爹。”
潘莺神色复杂,柔声哄她:“等哥哥中了状元......一切都会好的。”
这关他什么事儿!巧姐儿泪汪汪扭头看潘衍:“哥哥中状元。”
嘴角抽了抽.......
“一定要状元吗?前三甲可还成?”
“你不是很能吗?”潘莺瞄着他,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燕十三也笑起来,潘衍眉梢微挑。
巧姐儿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含着泪花也笑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作者的话:祝读者亲们圣诞节快乐哦!顺便给推文那一栏写推文的亲们点个赞,愿意就回个复啥的,谢谢啦!
第捌柒章 潘娘子岁礼收人心 常燕熹讨债却温香
用完饭,按照规矩,需得小辈给长辈磕头领赏。
潘莺免了他(她)们的礼,先叫过潘衍给他个荷包,里有五两银子。她道:“年节间,考生结朋伴友、互访走动在所难免,旁人请了你,你也得回请,乃称礼尚往来,否则只进不出,一味守财,日后官场没准两相遇,提起往昔便会遭人诟病,银子你拿去用,不够再来问我讨,这些用度还是有的。”
潘衍暗忖这个女人倒不小家子气,颇有些见识,也不表露,只接过荷包拢进袖里,拱手作揖谢了。
潘巧笑嘻嘻的过来,跪在蒲团上给她磕头,潘莺忍不住眼底发潮,总算是有惊无险又过一年。
招手她到跟前来,拿梳子替她梳起双丫髻,从锦盒里取出一枝绿玉四瓣水仙簪插进鬓角,在鬓边别一朵淡黄绢花,拿镜子照给她看。
潘巧觉得自己美美哒,跑到潘衍面前:“哥哥,好看?”潘衍打量她一番赞道:“国色天香,倾世倾城、非巧姐儿莫属。”
潘巧眉开眼笑,又去找燕十三:“燕哥哥,好看?”
燕十三不情不愿地点点头,好看有什么用,再好看也是个妖孽!
恰听见潘莺唤他,便起身近她面前见礼,潘莺拿过个褐色布包,当他面解开,里面有两套簇簇新衣裳,一套霁青色,一套紫棠色,两双厚底鞋,一双玄色,一双宝蓝。
她笑道:“你总穿衍哥儿的,松松落落不像样,我趁闲时做的,你拿去穿罢。”又添了句:“以后可不许再欺负巧姐儿,否则我定不饶你。”
燕十三有些愣怔,心湖浮波澜,他原总捡师哥的衣裳,后有善人施舍,至多去成衣店里买来穿,还无谁亲手替他缝衣做鞋。
脑里乱成一团,却佯装镇定道谢,接过布包辄身就往自己房里快步走。
潘衍看他落荒而逃,摇摇头感叹:“你太会收买人心。”
潘莺笑而不语,听得房外噼噼啪啪地响,抱起巧姐儿朝外走,潘衍也起身随后,抽闩大开两扇门,日落衔山,爆竹惊得乌云散,露出天边一抹胭脂红。
李婆一家子,张贵带着老娘和新娶的媳妇,也都在街前燃爆竹放烟火,听得一声霹雳炸响,震得耳鼓隆隆,火星大起,碎纸纷飞,青烟弥散,张贵点起烟火,半空开起数朵粉芙蓉,蓬勃绽放,又瞬间萎落,却不碍那瞬间的娇艳。又放了葡萄架、大西瓜,火梨花,那紫烟儿,绿烟儿,白烟儿腾腾而起,把月亮都朦胧。
巧姐儿看得目不转睛,咧着嘴儿直拍手,潘衍披着斗篷,手扯着衣襟,他什么没看过,本不稀得看,此时却觉得还行,燕十三则不着痕迹明观暗察街面,那磨镜的大汉日日等在此,今总算无了身影。
贫民百姓买烟花图个热闹,几下放完也就各自散了。
潘衍在院央乌盆里烧起松柴,松香味儿随着劈劈剥剥地燃声在鼻息间萦绕,也不觉得夜冷,待得燃烬方才进房,巧姐儿已经沉沉睡着。
潘莺则和他俩在灯下打双陆,不晓多久,潘衍抚着肚腹有些饿,潘莺去楼下厨房煮饺子,端起一盆残水,走出门外往街上泼去。
忽然眼前有个人影恍闪,顿时唬了一跳。
定睛细看,拦住去路的不是旁人,正是常燕熹。
彼此离得很近,能感觉到他黑色大氅表面氤氲的森森寒气,也不晓在外面站了多久。
她抿了抿嘴唇,低声问:“你怎找到这里来?”
“年前来收帐,欠债的还债,欠情的还情,欠命的还命。”常燕熹嗓音也是清冷。
这人真是过节都不让人好过,潘莺不高兴:“还没到还钱的时候呢!”转身就往门里走,他也没阻拦。
京城有个不成俗的约定,年前若不见到想见的人,没准年后就难见了!他并不信这个,但与仇与恨还是来看这毒妇一眼,再往宫里去。
潘莺脚欲要迈进槛内,却又收回来,转身走到他面前,问道:“吃了没?”
“还没。”常燕熹讶异于她的辄返,如实地回。
“你再等会儿。”潘莺交待完,匆匆往门里去,常燕熹望着她的背影一晃不见,蹙起浓眉,她想作甚!
一条野狗孤零零从墙角经过,他仰首望着天边被烟火染的发红,再不走要来不及,宫里过节礼仪繁复,去晚总不像话,正要走了,就听嘎吱一声响,潘莺复又迈槛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饺子,香气四溢,直往鼻里钻。
这毒妇哪来的良心发现!
常燕熹不动声色接过碗,执筷挟起一只鹅胖饺子,一口咬一半儿,是白菜肉馅的,咸淡适宜,有肉汤,吃在嘴里的滋味又烫又鲜。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潘莺看着他吃,噗嗤笑出声来。
常燕熹用余光睃她,星光正洒进她的眼里,细细碎碎的。他最爱吃白菜肉馅的饺子。
前世里她亲自动手包过一次,却兴冲冲端去给了堂哥......
她以为他不知,他怎会不知呢,他曾那样地在意她!
忽然无了胃口,很沉默,一只只挟起缓慢地吃,碗底浅了,还卧了只荷包蛋。
潘莺抬手抚理发鬓,歪着头问:“那些个年礼是你送来的?”
见他不承认也不否认,便是了!遂轻轻地笑:“这可是你自愿送来的,别又说我欠你的债!”
常燕熹把空碗往踏垛上一搁,直起身一把抱起她的腰肢。
他来的目的除了看她,还有就是把她抵到墙角,为所欲为的,这样再那样。
潘莺猝不及防被他圈在大氅里抵上墙面,推拒不脱,挣扎不得,索性瞪起眼儿骂:“你要做甚?”
“饱暖思淫欲!”他沉沉地笑,面庞忽明忽暗,显了些许邪气。
潘莺咬起银牙:“我是喂了一只中山狼么?”
常燕熹抬手捏起她的下巴尖儿:“是不是狼,你一试便之!”
远处有个富贵人家在放烟火,引得街市站满贫家百姓,仰颈朝天看热闹,一会是百花齐放,春光浓洒人间,一会是八仙过海,各显手中神通,忽现了西厢张生莺莺泄幽情,又出了断桥许生素贞续前缘,这样孽缘方罢,那边牡丹亭里丽娘还在羞会柳梦梅。
烟火烧透半个天际,却没谁注意墙角一隅,被噼噼啪啪爆竹声、掩没了嘤呜模糊的嗔叱。
常燕熹抬起头来,这潘莺嘴儿的滋味,也是又烫又鲜的。
潘莺抓紧他衣襟,气喘咻咻地:“不能白被你占便宜去。”
“十两银子。”他心情大好,亲她挺翘的鼻尖一下,嗓音悠懒,就让这毒妇占回便宜。
潘莺摇头不肯,抓住他的手掌掳起袖子,腕戴着一只羊脂底秋葵黄的汉玉镯,她褪下来拢进袖里。
“还有巧姐儿。”她嗓音软的要滴水:“你还要给巧姐儿个礼。”手触上他腰间革带,摘下一枚双鱼翡翠坠件儿。
“人去哪里了?”潘衍站在槛前,一会儿看烟火,一会儿抱肩四望,寻着熟悉的人影。
潘莺一把推开常燕熹,抬手整理发髻,摇晃着腰肢走出墙角,潘衍耳聪目明,闻声迳来,望着她背后黑影成团的巷道,淡问:“你在那作甚?”
“白日里耳坠子落了一只,方想起似乎落在这里,是以过来找找。”她拽住他的胳膊往房里去:“穿得这样单薄,还出来受冷!”
“等饺子等得人不见,可不要出来寻,这时候野狗最多,闻着门里香味儿到处打探,当心被咬一口。”
“可说什么哩!”
姐弟俩玩笑着迈进槛内,“咣当”阖紧了大门。
常燕熹从暗处走出,深吸口寒夜的凉气,站在街上直看罢烟火,才坐进马车里,福安忙命赶车进宫。
马车轱辘碾着满地烟尘跑将起来,他轻揉眉宇间的疲倦,片刻后,不自觉摸向腕间,空荡荡的,再触及腰间革带,翡翠坠件儿也没了。
趁他色欲熏心时,皆被摘了去,此两样可比她的欠银要贵重许多。
他无谓的勾起唇角,这毒妇使尽花招又如何,总是逃不出他的手掌心的。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捌捌章 潘二郎会馆新祸沾身 常将军酒楼聚众戏言
到次日,潘衍穿着簇新的宝蓝直裰,用过早饭,出门乘轿去江南会馆与南边来的举子见面贺节。
轿抬到了东城,再从崇文门里顺城墙往东,至苏州胡同停住,已见十数举子三五成群,站在会馆门前彼此寒暄。
潘衍和他们见过礼,一起往会馆里走,厅内很暖和,火盆燃着兽炭,且设置屏风和桌椅,桌面摆着茶水和十数碟诸如瓜子、盐煮花生、咸核桃、绿豆糕、荸荠果等杂果。还搭了戏台,底下坐无虚席,有站着的,潘衍进去时,伶官扮的是《铡美案》,唱者听者都挺带劲儿。
不说画堂春深,潘衍忽听有人高唤他之名,随音仰首望去,是秦天佑和陆远在楼上朝他招手,暗蹙眉佯装没看见,稍顷,一个厮童来请,他才慢腾腾踩梯上二楼,秦天佑近前,热情地握住他的袖管,拉着一面走,一面展颜笑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带你去见老师!”
潘衍道:“我的老师众多,不知你所提的是哪位?”
“你自个看就是。”秦天佑已推开一间扇门,不由分说推他进去。
潘衍听得嘀咕说话声,紫檀桌前、太师椅上坐着两位锦衣华服之人,他定睛细看,顿时心沉谷底。
看官可知那两位是谁,竟是礼部右侍郎兼詹事府少保周铎、和礼部尚书大学士常元敬,他俩皆是春闱的主考官儿。
潘衍暗道糟糕,只觉流年不利,怎又被秦天佑拉来与这两人相见,他待要寻个法儿避走,却听那常元敬先开了口:“两位举子看着面熟,似在哪里见过。”
潘衍无法,只得与秦天佑陆远一齐上前见礼,周铎拈髯微笑:“我倒认识他们,一位是京商秦万豪独子秦天佑。一位是南京乡试解元潘衍。”
“哪位是解元?”常元敬似乎颇有兴味,看着潘衍上前拱手作揖,淡笑:“能让周大人念念不忘的举子,想必是满腹锦绣,文彩非凡,此次春闱必为三甲之才。”
潘衍道:“常大人过誉,乡试能中解元、皆为天地人合而致,此次会试南北贤才积聚,强中更有强中人,潘生实不敢妄想三甲得中,若能金榜题名已是此生之大幸!”常元敬吃茶笑语:“潘生自掩金玉之才,实有过谦之嫌。”
又命他三人与他们同坐。
随意聊了些闲话,秦天佑拱手道:“两位大人的文采名闻天下,可谓是英词润金石,今日得幸能见,还求指点吾等一二。”
潘衍抿紧唇瓣,暗悔怎会惹上这猪一样人的!
常元敬眼神微烁,朝周铎说:“皆是你的学生,不妨出个议题考考南方举子才学如何?”
周铎随意道:“题出《孟子.梁惠王》下,以孟子见齐宣王相谈治国来制艺,秦生你先来。”
秦天佑不敢怠慢,略思忖方开口: 时君欲求国家大治,却不惜栋才,国家需才甚急,却弃贤能不用,如此妄想图治,岂能乎。孟子借玉论治,君知要用玉匠琢玉,应知贤士辅国,其们金玉之品,又经科举锤炼,是治国的大匠良工......
潘衍趁其文思泉涌时,起身作揖指着要如厕遁出房来,在廊道尽头窗牖处站了会儿,听得几个举子不察,立他身后小声议论。
其中个低声道:“你们可瞧见秦潘陆三生,进房拜见周常两位大人?”
又有一个说:“又不是眼盲,会馆里来往举子皆见。”
一个粗喉咙的说:“秦生提过,他家父与周大人交情匪浅,早年常出入侍郎府。”
有举子不甘道:“秦生此次怕是要金榜题名了。”这话含意颇深,引来数人心照不暄的嗤笑之声。
却听得潘衍面色微变,周铎为春闱考官,秦天佑与他走动过于频繁,已引起酸肠辣肚之人无端猜测。
三人成虎,五人成章,京城乃事非之地,官官相轧,恐日后酿出祸端。
心下顿起打算,招来秦天佑的近身侍从,只道腹痛难忍需得先行一步,请他趁空代为告知,言毕即走出江南会馆自去了。
再说常燕熹早起惊醒,晚间竟做了一场春梦,也不肖多说,换上簇新衣裳,正自用饭,福安进房禀,三个姨娘来拜见行礼,原该是昨晚来的,他在宫里行礼仪吃筵之事,直至三更才得回安寝。
皱起眉宇,福安取出三个鼓囊的荷包给他:“大夫人遣翠莲送来的,说是爷定想不到准备这些压岁钱。”
常燕熹接过搁桌上,命她们进来,肖姨娘与那两个皆施抹脂粉,插戴花翠,穿着锦绣袄裙,打扮的妖娇鲜媚,福安取来蒲团,她三人跪拜行礼。
常燕熹把荷包分给她三个,皆欢天喜地的接了。
肖姨娘取出编织的五彩福绳,来给他戴手腕上,一捊袖管却不见那汉玉镯,吃惊地问:“老爷的镯子呢?怎地不见?”
常燕熹吃茶漱口,漫不经心地答:“送人了。”
“是怎样的人物?”肖姨娘笑道:“竟能让老爷把家传之物送她?”
“什么家传之物,不过是与人戴的物件。”常燕熹让福安备马要出去给同袍贺节,一面撩袍起身朝外走,迳来到安国府常元敬所居院落。
廊前站着三五丫鬟,见他过来,通报的通报,打帘的打帘,忙做了一团。
常燕熹来给大夫人蒋氏见礼,这蒋氏约三九年纪,生的银盆脸儿,杏子眼,其性情醇正,宽厚可嘉,且世故通明,深得上下敬重。
房里戏伶正唱玉堂春庙会一折,她和几个姨娘边听边嗑瓜子,闻得常燕熹来,忙起身至明间受他的礼,送了绢帕荷包等物。
两人一起吃茶,常燕熹先谢她给备的那三个荷包。
蒋氏说:“晓得你粗豪性子,对她们都不上心,不过年节里,总图个里外和顺畅意才是。”
常燕熹问:“堂哥不在府里麽?”
蒋氏回道:“一早就乘轿出去了,只留管事在门首接拜帖,晌午定会回来,已晓那时有官儿来拜,你可是寻他有事?”
他摇头:“不过随口一问。”
蒋氏看着他笑:“你堂哥这数日很怒你,可晓得为什么?”
常燕熹语气淡然:“晓得,为皇帝指婚龚家小姐一事。”
蒋氏道:“你可把他气狠了。他最重功名利禄,门楣光耀,把这次指婚看的极重。不过那龚家小姐我也颇知一二,是个聪敏智慧有教养的闺娃,相貌更不必说,她配你呀,你也不屈!”顿了顿接着说:“你也老大不小,趁还在京时完成婚配,否则哪日再得征战讨伐,可又把这事耽搁了。”
常燕熹沉听不语,直至福安来禀马已备好,他才告辞出来。
骑马过市来到嬉春楼顿住,熟门熟路直上二楼雅阁,伙计推门打帘,里已坐了五人在谈笑,分别是兵部右侍郎丁玠、左侍郎张仁,五军都督府的二三品将军李纶、汪俊及曹励,皆是京城一起长大的发小,说话多没个顾忌。
李纶吃酒,看他进来戏谑道:“怎日上中天才来?可是昨夜操得腰骨难撑起榻?”
“混说!昨晚和你们在宫中待到三更才回。”
张仁挤眉弄眼:“三更后也有大把精力。”
一众哄笑,曹励起身把座让给他,常燕熹坐下执壶自斟酒,再一饮而尽,皱眉叫进伙计:“一群娘们喝的酒,拿坛汾酒来。”
“还不都为等你。”丁玠离门边近,接过伙计送来的汾酒,给众人碗里满上。
汪俊眼尖,瞟见常燕熹端碗时,一抹金灿灿闪过,伸手扯开他的袖管,啧啧咂舌:“怎带着五彩福绳,你镯子呢?丢了?可惜那上好的玉。”常燕熹吃酒笑道:“给个娘们扒去了。”
张仁追问:“哪个娘们?府内的艳妾,还是府外的花柳?”
李纶抢着话道:“府里无可能,要扒早扒去,何等至现今,府外也没听他往青楼楚馆去。丢就是丢,说来丢在哪里,我等去捡。”
常燕熹再倒酒:“我何时打过诳语,那小浪妇凶得很,把我身上最值银子的两件皆扒去。”
丁玠拍他肩膀哂笑:“可见你那乌甲将军不好使,好使的话,哪有余力去扒那些玉翠玩意儿。”
常燕熹把碗里冽酒朝他面门一泼,丁玠侧身躲闪,嘴里还狂:“你泼我有何用,要尽数泼给娘们才猛,我恰新得了几颗大力回春丹,可送你一颗。”
众人捶腿拍掌,笑出鹅叫。
他们这厢荤话不断,却哪里想得隔门有耳,皆被人听去。
第捌玖章 有客来择重避轻 逛灯市闹中有险
常言道: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
常燕熹等几武将在雅阁内狂言无忌,从楼下背手上来一人,不是旁人,正是龚如清。
他亦约了同僚在此品茶,哪想经过一房时,门因虚掩,传出谈笑声不断,几人嗓音犹为熟悉,顿步立了会儿,把里厢讲话悉数入进耳里。
听说道:“皇帝要指婚龚尚书的妹子配你,听闻那龚小姐相貌不俗,更擅琴棋书画、吟诗作赋,一时名动京野,常二你走的什么狗屎运。”
又听常燕熹自嘲道:“我个糙人,哪里懂什么琴棋书画、吟诗作赋,莫整这些虚的,最主床笫能受,别一碰就折,一动就死,如此就得满足。”
龚如清听得脸色铁青,甩袖往前进了邻房。
常燕熹不露声色瞟着那穿鸦青直裰的身影不见,方才收回视线,嘴角噙起一抹笑意。
潘衍约晌午回来家中,潘莺几个才用过饭,因是年节不能拿针持剪做针线,且女子日不能出,倒空闲了许多,或陪巧姐儿玩耍,或与燕十三掷骰斗牌,亦是有输有赢,忽听有人来叩门,三位穿着锦衣的公子,瞧着眼生,问是哪里的来的,其中个作揖笑道:“我们是潘爷从前的故友,听闻他回到京城,特来相见。”
从前他们跟在潘衍身后吃香喝辣,日子过的好不逍遥。
潘莺听到是从前故友,狐朋狗友而已,面上便显了冷清,领他们进明间坐,斟来茶水,潘衍在睡觉,她叫了几回也不下楼来。
那三公子见房中寒酸,颇显落魄之相,吃口茶也是苦涩之物,早不复从前富贵奢侈,兼妇人言语生疏,还有个稚童抱着猫跑进跑出,一个少年板着面孔跟进跟出,正眼都不瞧他们,很是无趣,坐了片刻就指还有事,告辞离开了。
潘衍睡醒后,恰陆远来找,两人在明间说话,潘莺换了龙井,重新炖了新茶来待客,听陆远道:“你说腹痛不告而别,可好些了么?”
她暗忖这话从何说起,他活蹦乱跳的很,潘衍道:“好了许多!”又问:“你如今歇宿在哪里?”
“还歇宿在秦爷月牙胡同的宅子里。”
潘衍想想低声问:“高中客栈那桩人命案子可有了眉目?”
陆远回道:“一直未查明,待出了年节,春闱便至,那帮举子只能三年后再考,无妄之灾,人神共愤。”
他俩不约而同叹息一声,陆远又道:“你今日不巧,周大人出题考我们制艺,后加以点拨,觉得毛塞顿开、胜读十年书哩。”
潘衍只笑了笑,待陆远走后,潘莺在灯下拿着签桶摇晃着掣签玩,一面问:“你为何拿腹痛骗他们?”
潘衍三言两语述了过程:“道不同不相为谋,还是老死不往来为好。”
潘莺抽到根签儿自看了半晌,忽然再问:“那常元敬常大人长得是什么模样?”
潘衍道:“年纪三十余,有文官的斯文皮相,却也多几分阴沉,口蜜腹剑,满腹的权谋诡计。”
潘莺出了会神儿,颌首道:“你倒观察的仔细。”
“我最会看人。”他笑道:“那常燕熹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你莫被他骗了。”
潘莺颊腮红了红:“说什么呢!”把手里签子一落,起身找巧姐儿去了。
潘衍翻过一页书,忽然伸手拿过她抽的签子,上面一枝凋零的花,题着“旧事重回”四字,附着一句诗,道“东风无力百花残”。
是根下下签。
此处不再多提,又过腊尽阳回,转眼元宵节至。
巧姐儿最是期盼,从晨起就掰着手指等天晚,终等到夕阳衔山,彩霞横流时,便急缠着阿姐哥哥要出去看灯。
她四人闩了门,恰鱼行的张贵带着媳妇雇了马车,要去半里路程外的官衙看灯,马车宽敞,遂邀她(他)们一道前去。
一路熙熙攘攘皆是个人,赶车的老京城,路熟,净捡胡同坊巷里穿梭,半个时辰后终在太平街停住。
潘莺等几下了车,官衙建起山棚,底摆一座高五丈的琉璃灯山,灯面做诸色故事,钟馗捉鬼、月明度妓、刘海戏蟾、八仙过海、断桥相会无所不及。
潘衍把巧姐儿坐骑肩膀之上,让潘莺抓紧他的胳臂,勿要被人流冲散,燕十三在后随。
看过灯山,就在太平街闲逛,两边商铺檐前或冬树枝桠皆挂满花灯,灯面写有字谜,答对十道者可自选一盏灯带走,这对潘衍岂非难事,片刻即带着巧姐儿去选灯,有乖巧雪白兔子灯,七手八脚螃蟹灯,莲开六瓣荷花灯,还有巨口大髯鲇鱼灯。巧姐儿什么都想要,挣扎半晌,才挑了盏螃蟹灯,拎着喜笑颜开,高兴到不行,举到燕十三面前,晃呀晃地显摆。
孩子气!燕十三朝天翻个白眼。
几人闻到一股甜香味儿,却是个卖元宵的摊子,里三层外三层围簇着许多人,只见得大锅里沸腾腾直冒热烟儿,摊贩手法娴熟的在糯米粉里滚元宵。
冬夜到底是冷,吃碗元宵应景又可驱寒气。
潘衍买了四碗元宵,两碗黑芝麻馅的,两碗鲜肉馅的,笑道:“尝尝和南边的挂粉汤圆有甚区别。”
“有甚区别?”潘莺回他:“最大区别就是价钱高的去了。”
燕十三掇来条长凳坐了,潘莺舀颗芝麻元宵吹凉后,喂给巧姐儿,她不怎喜欢,吃了两口含着不咽,自跑到一边继续玩螃蟹灯。
燕十三那碗鲜肉馅的很快见了底,有些意犹未尽,潘莺看他爱吃,便把巧姐儿剩余的那碗也给他。
哼!他塞个元宵到嘴里,芝麻流溢,唇齿飘香,再瞟一眼潘巧,这妖孽竟不吃元宵.......忽得双目圆瞪,脸色微变。
看官道他看见什么,原来潘巧蹲在一棵无叶树下玩灯,她身后五六步远处,不知何时坐蹲着一条大狗,通体乌墨,隐在黑暗夜影里,竟是无人察觉。
但见它:四只利爪,爪尖掌硬能钻山裂石,通身乌毛,毛长梢针戳心刺肺。两眼笼大,森光通赤滴污血,满嘴獠牙,咬碎钢钻与铁椎,不是看家护院忠良犬,杀人灭口山里一精怪。
燕十三把元宵碗“豁瑯”掷于地上,跳将起来拔剑,于此同时,那大狗嘴里的舌头忽得变长,布满锋利倒刺,如一条肉带朝潘巧伸卷去。
电光火明间已至她纤细颈子前。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玖零章 元宵买灯偶遇群官 寺庙烧香诉说前由
潘巧似听见燕十三呼喊,笑嘻嘻侧过头来,手中螃蟹灯倏得举高。
燕十三便看见螃蟹灯的七手八脚、从血淋淋的长舌横向划过,一截截切断落将下来,化为一股股浓烟,再看向那只大狗,亦是烟雾腾腾,他快速从袖笼里取出乾坤袋,拉扯洞开,瞬间把烟气悉数收入再束紧。
一把夺过潘巧手中的螃蟹灯细看,就是一盏极普通的花灯,并无什么异样之处,他厉声低喝:“妖孽,总算显了手段,还不招认么?”
潘巧被抢了灯,顿时眼里泪花花的,瘪着嘴扑进潘莺的怀里。
潘莺咬牙唤一声:“燕十三,你又欺负她。”
燕十三见潘娘子一脸凶神恶煞,暗道不妙,连忙把灯举到潘巧面前:“给你。”
潘巧搂紧阿姐的颈子,把脸藏起来,生气了,不待见他。
潘莺轻哄着抱起她去买灯,燕十三提着螃蟹灯,朝潘衍讪讪道:“你这小妹很娇气。”
潘衍“嗯”了一声:“得罪不起。”继续吃元宵,却把惊诧色暗收眼底,方才那幕他瞧得清楚。
“潘娘子。”
潘莺才替巧姐儿挑了盏栀子花灯,忽听有人唤她,闻声望去,却是吏部尚书龚如清,穿着一件宝蓝厚绸直裰,他背着手走过来,面容清润含起笑意,身后跟着侍从。
她连忙福身见礼:“龚大人也来赏灯?”暗忖诺大京城、浩繁人海里也能不期而遇,确是缘份。
龚如清颌首,看向潘巧:“这位是......”
我小妹巧姐儿。潘莺连忙拉她小手:“叫龚老爷。”
见潘巧怯生生直往她腿后藏,怎么也不肯叫人,只得歉笑道:“小丫头怕羞。”
龚如清不以为意,只问:“买灯么?”看一眼她手里的栀子花灯:“这个平常了一些。”
俯身拎起一盏胭脂红撮穗绣球灯:“这个还算精致。”
潘莺有些犹豫,她也晓得这个好看,却也价昂,龚如清看透她的心思,微笑道:“我买给你。”从袖笼里掏钱袋。
“怎能让龚大人破费。”她不是爱占小便宜的人,更况非亲非故,连忙从荷包里取银子:“我自己能买。”
龚如清已把银钱给了伙计,接过绣球灯递给她:“权当我谢你裁衣辛劳。”
“龚大人早给过赏钱。”潘莺把银钱给他,他肯接了,才愿接过绣球灯。
龚如清无奈地接过银子:“需要这么较真么?不过一盏灯罢了!”
“无功不受?呢。”潘莺把灯给小妹,见她不肯接,便自己拎在手里,被夜风吹得摇呀晃,她又穿着一件柿子黄绣花袄裙,俏生生自有一段风流态度。
龚如清笑了笑,这个小妇人挺有趣。
有道是没风难下雨,无巧不成书。恰常燕熹携朋带友也在府衙前观灯,丁玠忽拍他肩膀,指着不远问:“瞧我看到了谁?吏部龚大人.....他身旁那妇人是谁?”
一众齐望去,李纶奇怪道:“那清水和尚何时娶妻了?”清水和尚是他们背地里给龚如清起的绰号,只因这人不近女色、清心寡欲,日子过得跟带发修行的和尚似的。
曹励一拍大腿:“我说那妇人怎生的眼熟,竟是春娘子!”
“谁是春娘子?”张仁一面好奇问,一面觑眼将妇人打量,稍许赞道:“容貌难辨清,不过那水蛇腰儿应很会招展。”
常燕熹面无表情,盯着潘莺从龚如清手里接过绣球灯,两人说说笑笑,潘巧蹲在一边抠兔子灯的红眼睛。毒妇长本事了,竟勾搭上龚如清,他的眸里闪过一抹不易觉察的薄怒,她果然没变,朝秦暮楚,和前世里一样的不安份。
曹励大着嗓门喊:“春娘子,春娘子。”
潘莺自顾与龚如清说话,加之周遭人声喧闹,是以未曾听见,倒是潘巧转过脸来,看到常燕熹,顿时眼睛闪闪发亮。
站起身朝他跑去,至近前一把搂住他的大腿,高兴地喊:“常老爷,常老爷。”又张开小胳膊要他抱。
常燕熹俯身捞起她坐在自己的肩膀上,丁玠两指搁唇边吹哨响:“不晓得的还以为是你闺女哩。”
李纶也张口谑笑:“一种老父亲的感觉。”
“想要什么灯?”常燕熹不睬他们,只问。
潘巧兴奋地指着前面:“老人灯,老人灯!”
张仁皱眉叹道:“这么小的娃娃,欢喜老人灯,和你常老爷一样早熟。”
常燕熹抿唇朝潘莺方向而去。
潘莺正说话:“麻烦龚大人同小姐说一声,原是要明日进府做绣工,但要带弟妹去卧佛寺烧香许愿,需得后日才能......”
龚如清一边听她讲,一边看着某处,喜怒不形于色,忽打断她,温和道:“你小妹和常燕熹似乎很熟稔。”
“什么?”潘莺微怔,顺着他的目光侧头看去,顿时目瞪口呆,巧姐儿正笑嘻嘻坐在常燕熹肩膀上,朝这边过来,后面还跟前曹励等几个锦衣华服的男子,嘀嘀咕咕,一脸促狭。
她连忙上前,嗓音急促道:“巧姐儿不得无礼,快从常大人身上下来。”
“不要。”潘巧抱住常燕瞽的脖颈:“常老爷给我买老人灯。”
潘莺举起手里的绣球灯:“这不是有么?还要什么老人灯.......”
话未完哩,常燕熹已面无表情的和她擦肩而过,理也不理,直朝灯铺里去。
丁玠安慰她:“不碍事,常大人财大气粗,你让他买,莫说一个老人灯,整个灯铺买下都不会手软。”
灯下看美人,果然勾魂摄魄,难怪清水和尚也动了凡心。
曹励与张仁几个则走到龚如清面前作揖见礼,龚如清淡淡颌首,简单话几句,指着还有旁事,径自走了。
潘莺跟进铺里,巧姐儿拎着老人灯跑来跑去,常燕熹恰付了银钱,她只得上前道:“其实不用买的。”
常燕熹淡问:“何时认得那龚如清?”
“我在.......”她才要说,又被他冷冷打断:“京城比不得桂陇县,如龚如清者,岂会任你个妇人玩弄股掌之间,好自为之罢!”
语毕即头也不回地离去,潘莺反应过来,顿时气结:“我那碗饺子真真喂了狗!”
一把拉住巧姐儿出了铺子,要讽言他几句,却是晚了,那群人已消失在灯市里,潘衍和燕十三走过来。
这正是:世间人情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翌日,常燕熹才用过饭,福安来报安国府的大老爷请他过去。
他并不急,慢悠悠擦拭了一回剑,这才起身穿园过院来见,房里只有身披斗篷要出行的大夫人蒋氏,看他来忙笑说:“老爷等不急先走了,是我要拜托你桩事儿。”
“堂嫂请说。”常燕熹舒展眉宇。
蒋氏道:“我要带姨娘们去卧佛寺烧香祈愿,因路途较远且偏僻,往年还生过些事儿,老爷要遣侍卫跟随,我嫌招摇不妥当,思来想去,若你有空闲,能否陪我们一道前去?”
常燕熹反正闲着无事,便应承下来,蒋氏又问:“肖姨娘她们要带上么?”
他只道无用,命福安备马,先自回房换身衣裳,至二门翻身上马,行出胡同追上蒋氏的马车,随在其左右不离。
元宵节才过去两日,街市热闹气氛未散,依旧是熙熙攘攘,皆是要去寺庙烧香拜福的女眷,人潮如织,车马辚辚,两边店铺大门开张,挑担货郎亦是行走不绝。但听有博浪鼓铁片声,勾栏瓦肆唱曲声,烹油炒菜噼啪声,一行和尚沿街诵经声,明有爆竹如击浪轰雷声,是节日气即将残落的最后嚣张。
他目不斜视地路过白家胡同,自然没看见那里有幢沿街的二层小楼,一个妇人阖窗下帘,也欲要出门。
潘莺备好香烛纸马理成包袱,再给巧姐儿梳头,看燕十三坐立不安的模样,笑着安慰:“勿要惊慌,你那日是晚间,阳衰阴重之时,而今个去卧佛寺乃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且烧香之人众多,纵是有妖魔鬼怪,也不敢佛门放肆,我们快去趁天晚前早回,应不会出事儿。”
燕十三忧心忡忡:“卧佛寺背倚大悲山,那妖孽好生厉害,我躲进佛堂经案下,它依旧来去自如半毫不惧,潘娘子还需三思而为。”
潘衍也道:“燕生从不打诳语,想必那处凶多吉少,京城香火旺燃的寺庙众多,你何必一心执拗于那卧佛寺?”
巧姐儿梳好头,照照镜子觉得美,开心地跑去院内折梅花枝。
潘莺道:“巧姐儿曾病重欲死,幸得游僧相救,其提出,需带巧姐儿进京,再至大悲山卧佛寺中燃香一束,诵经百卷。如是不然,纵是救下小妹性命亦是枉然。”她顿了顿:“你二人倘觉艰险,不去也罢,我和小妹是定要去的。”
第玖壹章 迫行寺庙迎艰险 烧香诵经还愿生
有诗曰:人生似鸟同林宿,大难来时各自飞。
燕十三知那卧佛寺凶险异常,有去或许无回,犹豫半晌,才开口:“若潘娘子愿意,不妨等我师兄伤愈后再做打算。”潘莺看向潘衍,潘衍亦推脱:“燕生既如此说,想必是有性命之虞,人活不易,望你长虑。”又道:“春闱将至,时辰紧迫,读书为首,就不同去了。”
看官定怨他无情无义,其实非然,他原身无父无母更无兄弟姐妹,孤寡一世,为东厂督主多是权倾相轧,杀心一片,何曾谈什么情。如今穿附魂魄在这具躯体上,虽潘莺吃穿住行与他同在,但铁石心肠岂非朝夕可融,更况肩负改国换朝纠错之任,还要一偿此生多子夙愿,他惜命的很。
潘莺心底浮起薄寒,并不显露,有人拍门大喊:“马车到了,可是这家要用的?”她亦高应一声,便起身,挎着包袱走到槛前,朝巧姐儿温和地说:“我们走了。”
潘巧过来牵阿姐的手,走两步要等潘衍:“哥哥一起走!”
潘莺冷笑道:“哥哥要念书考状元。”
“哥哥考上状元,爹爹就回来了。”巧姐儿自语,又歪头到处找:“燕哥哥一起走!”
“燕哥哥要留在家里养伤。”
巧姐儿有些失落,却也懂事的不闹了。
潘衍觑眼看着四方门外,潘莺海棠红的裙子被风吹得鼓荡,飘飘地,亭亭地,巧姐儿脑后扎着两个小揪,戴着粉色宫花,天气晴好,屋檐嘀嗒落着雪水串儿,她俩手拉着手走在冬阳里,背影愈渐愈远,仿佛此时走了,或许再也不会回来......
若再也不会回来,他的蛊毒怎么解?!潘衍蓦得意识到此个性命攸关的问题,松了筷箸,腾得撩袍站起,拿过一把青绸油伞:“看天午后要落雪,怎连伞也忘带。”大步追出去。
潘莺抱着巧姐儿在舆里才坐定,忽得车门一拉,便见得潘衍紧跨上来坐定,巧姐儿高兴极了,潘莺知晓他为何改变主意,淡笑道:“算你还知轻重。”
潘衍沉脸不语,马车摇摇晃晃开始缓行,又有一人跟进来,却是燕十三,他讪讪道:“人多壮胆,总没坏处。”
巧姐儿笑嘻嘻地伸手要他抱。
妖孽!好大胆子!燕十三视为不见。
潘莺掀帘朝外看,京城里街市繁华,人烟浩渺,犹至城门时愈发闹忙,小贩货郎肩挨簇簇,因出城客皆晓外面是荒凉,都在此进行补济。
有卖坛酒茶水的、锅里热着猪肉馒头、黄面粘糕、灌白糖馅的饽饽,还有卖剁好的腌鸡腊肉、红糟风鱼、野鸡鹿脯,更有一担担的柿饼杏干透糖大枣,堆得尖尖的。她让马车暂停,包袱里备了烫面薄饼,再买了些熏腊,补了水袋,又给巧姐儿和燕十三各买了一根冰糖葫芦,便再不耽搁,直往城外踢踏而去。
马车不过驶一个时辰,已能远远望见那座大悲山,但见得:
虽是寒冬腊月,却依旧松柏苍翠,槐桧葱蔚,遮天蔽日挡星斗,山势悬削恶无路,不堪行。采药人怕走,打柴夫难行,日久人迹绝,只有成群狐狸松下拜月,千年玄猿吞云吐雾,这正是:此处岂非佛祖修行处,尽是怪兽妖精修罗场。
再近前,便是卧佛寺的山门。
停驻十数马车,烧香客皆步行往里走。
潘莺等几也下了马车,随人流走有一射之地,便至正殿,但见青砖红墙琉璃瓦,两边朱门钉金钉,抬眼便见弥勒佛,满面堆笑迎远客。
踏入槛内,两边畔有四大天王,增长持剑,广目拿伞,多闻戏蛇,持国怀抱琵琶,有东西南北风调雨顺之意。
再进二层门里,松木森森,翠盖蓬蓬,地央石鼎内插满线香,一片香雾朦胧,抬眼可望对面屋檐下,挂一大匾题“大雄宝殿”四个大字。
这卧佛寺说来奇怪,虽不见一僧一和尚,大殿禅堂却宽敞整洁,佛祖菩萨身披金漆,端庄肃穆,因其神秘莫测,香火比起远近寺庙犹为繁盛不衰。
潘莺从包袱里抽出所带香烛,再分些给潘衍和燕十三,各自拜过天地左右四方,再插入石鼎白灰之内。
她牵着巧姐儿要进大雄宝殿内,恰有位夫人从里出来,两个相碰差撞个满怀,她抬起头欲表歉意,那夫人恰也望来,视线相碰,各有一怔。
潘莺不曾想在这里会与常元敬的夫人蒋氏相遇,白马过隙流光飞奔,彼此相见已为隔世,不由生出唏嘘之意。
蒋氏则觉这妇人生得妩媚,倒是难得一见,免不得多看两眼,却也很快收回目光,由丫鬟婆子簇拥而去。
潘莺再不耽搁,寻着两个空蒲团领着巧姐儿双膝下跪,舒身跪拜横三世佛,再掏出金刚宝卷,开始轻诵念读。
这厢暂不表,且说潘衍和燕十三在殿外等候,见得人潮如织,黑压如云,潘衍道:“还好没听你话,此处阳气甚足,哪见凶险之处。”
燕十三依旧愁眉不展。
却不想常燕熹也在此处逗留,等着大嫂蒋氏,不经意便瞧到他俩,暗忖他俩既然在此地,想必是陪潘莺而来。
潘衍两人却不曾察觉,在台阶坐会儿,他很无趣,看门内潘莺还有得经好念,遂起身穿过大雄宝殿,燕十三随他后面。
三层门内有座七层佛塔,东西两侧是库院和僧堂,从三交六椀菱花扇门往里瞧,摆设齐整却空无一人。
潘衍沿前廊往深里走,忽见虚掩一门,他上前推开,往里四看,有座法堂,因无香客而显得空荡荡的:“走,进去瞧瞧。”
燕十三往身后环望,总觉嘈杂之声渐无,四围显得诡谲静寂,不安道:“还是回去罢,免得潘娘子等急。”“她诵经百卷,尚早得很。”边说边踏进门,只见百松千竹簇簇围围,无风无鸟鸣,万籁俱寂。
再进法堂,迎面高坐一对金刚,一个飞眉瞪眼显狂怒,一个龇牙咧嘴露狰狞。左边的拳头举顶骨节粗如珠,右边的手掌曲裂筋脉横似虫,丑恶的甚是惊心动魄。
潘衍绕到金刚身后,是一大片山崖陡壁,有老藤古蔓攀爬,原来这法堂竟是背倚大悲山。
他忽然指着一处道:“这是什么?”
燕十三随而望去,顿时为之色变。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玖贰章 潘儿郎孤勇闯地洞 风云变猴精学人舌
却原来那山崖陡壁一侧竟有个石洞,洞口一人多高,内里黑漆无声,迷雾缭绕,一股子森寒之气漫出侵人骨髓。
“不晓通向何方?”潘衍俯身探头探脑,甚是好奇。
燕十三摇头道不知,谨慎地打量周侧:“此地处处透古怪,勿要轻举妄动。”
潘衍道:“怕甚!有两个恶丑金刚作镇,妖魔鬼怪不敢相近半步。”
话是这么说......燕十三蹙眉:“万事总有意外。”他不涉妖湖,哪知其间险恶。
潘衍笑而不语,转身在金刚像前逛了一圈,积了一把线香,取过架上燃烧的烛台,兴致勃勃道:“我们进去看个究竟。”
燕十三面露难色:“还是不吧!”
“你若不敢,就在外面等我。”语毕,潘衍即要往洞里钻。
燕十三叫住他,从腰间卸下降妖剑:“你拿去,若剑身抖动不止,定要速速回转,否则凶多吉少。”
潘衍一把接过,猫腰进入洞中。
看官定迷惑,这潘衍前还因听信燕十三之言,为保性命,都不愿陪潘莺来卧佛寺烧香念经,此时怎又逞起胆大来,就不怕洞中有妖怪害其性命么。
却原来他在前朝时,曾来过此地一遭,那时这里不叫大悲山,民众唤它无名山,亦没有卧佛寺,只有个香火不旺的观音庙堂。
诏狱里羁押着兵部左给事中章冕,趁夜脱逃,他带东厂人马一路追踪至此,不见其踪,却发现此山洞,命校尉叶青进去搜寻,后他出来只道内里浅短无人,方才算罢。
如今看见这山洞便想起前情过往,他琢磨自己是否太过信任叶青,便有进去一探之意。
更况他也不是吓大的,点亮线香星火簇簇,举高烛台,便往里走,很是低矮窄细,只容一人过,再走十数步豁然开朗,烛照头顶,顶接九重霄,烛照四围,岩壁多嵯峨,烛照前方,似通黄泉路,他唇边浮起冷笑,那叶青果然有疑,忽听哗哗之声,执烛晃去,一涧浊河长流,河岸连绵皆生红花,但见无叶,蕊长滴血。
他暗觉惊奇,这种黑洞无阳阴森森寒凉凉之地,怎会有花开。
朝前走数步,河水朝东而去,北面却有个柳叶式洞门,好奇进去,入目竟是立一座鱼篮观音像,十分逼真,竹编篮里两条大鱼出头露尾,欲挣脱跳海耍子去。
观音像旁又是一条窄道,他慢走十数步出将来,又是片宽阔之地,一圈竹篱内竟盖着一间石屋子,门窗俱全。靠近竹篱搁着石凳石桌,桌面一壶十盏,壶嘴热气冉冉。
不远处有具尸身手脚大摊俯趴在地,穿四品绯色官袍,戴乌纱,脚穿白底黑面鞋履,两个手背血淋淋各有一洞,是在诏狱施的钉刑所致,背心插把绣春刀。
潘衍心一动,章冕右手六指,正合此尸身特征,原来他是被叶青灭口......欲待上前细看,那尸身忽然衣化肉碎成沙砾,稍顷只余白森森骷髅一架。
他惊睁此幕,忽见石窗亮起烛火,一驼背老妪剪影映于上,咳个不停,犹显可怖。
而燕十三给的降妖剑倏得剧晃起来。
潘衍心知不祥,一口吹熄火烛,只借手中线香簇明簇暗星火,转身迳往来路疾奔,原平静流淌之河忽潮声大作,浑波涌浪,劈天盖地而来,裳摆打湿,腥臭溢满鼻息。
不敢回头,奔出窄道,脚下踩到什么一滑,幸有武艺傍身,堪堪稳住足底,趁势垂目而看,竟是两尾鲜蹦乱跳的活鱼,明明镌刻在观音的竹篮里,怎会成了活物。
他此时已不及细想,只觉背后似有人不紧不慢跟着,有时很近,近到耳边吹嘘,有时很远,远得空谷回音,来时不觉此路漫长,此刻却总奔不至尽头。
忽见前路烛火淼淼,再近些果然是燕十三,等了许久不见他辄返,终是难放心,硬着头皮进来察看。
“快走。”潘衍高喊,燕十三迅速调头,两条身影一前一后风驰电掣,冲出洞口。
潘衍拔出降妖剑,燕十三张开乾坤袋,拔刃张弩对着洞口,半晌无动静,内里仍旧黑漆漆,漠冷之气漫出侵人。
等过半晌,他俩方松口气,潘衍把剑还给燕十三,此处不宜久留,迅速走出法堂,且看天色大变,疑惑问:“来时才日当午,怎现已日衔山?”
燕十三脸色微变:“恐是妖施幻像。”他俩同时想到潘莺和巧姐儿,急朝大雄宝殿而去。
且说潘莺跪坐蒲团诵念金刚宝卷,待百遍毕,方松口气,只觉骨软筋麻,再看巧姐儿已趴于蒲团熟睡,把她抱起走出殿外,不知何时天昏地暗,烧香客杳无影踪,寺内空荡荡的,两边库院僧堂紧阖不见微光。走至地央石鼎,原是插满了线香和蜡烛,此时内里却积着半浅污绿水,显然荒废许久。她看见殿堂红柱黯淡、扇门破败,远望佛祖金身斑驳,尘埃满面,显得狰狞,已不是先来时所见模样,心底发紧,四顾寻找潘衍和燕十三,并不见影踪。
“阿弟,燕生!”她开始边走边喊,就听得回声层层叠叠飘传开来,稍顷功夫,便隐隐听得有人呼唤:“阿姐,阿姐!”
她抱着巧姐儿闻声靠近,是从七层佛塔传出,塔内人影憧憧,举着烛火橙黄。
虽觉异象,但还是加紧步履就要过去,电光火石间,胳臂被只大手紧握拽至抱粗柱后,她本能地张嘴欲叫却被捂住,听得熟悉嗓音在耳边低沉响起:“是我!”
抬眼睃他,不是旁人,竟是常燕熹。
心刹那就安定下来,没有什么比现在见到他更高兴的了,连唇角都不由翘起来:“你怎会在这里呀?”
“可有看到我阿弟和燕生?”
“这里倒是大变样了!”
“闭嘴。”常燕熹蹙紧浓眉,眼眸冷峻地盯着那座七层塔。
潘莺也随他的目光望去,顿时怔住。
塔门处走出个弓腰弯背的老者,手里拎着一盏灯笼,边踱步边东张西望,但见他:
素衣袖长摆短露毛腿,戴帽却露两鬓秋霜白,一点光芒映衰颜,尖嘴缩腮赤眼满脸毛,说他是食松果的猿猴,却学人站立走秉烛游,一声声“阿姐”,你没它唤得更情深意切。
常燕熹揽住潘莺的腰肢移位躲避,直至那猿猴精远去不见了影。
他压低声道:“我们往寺门走。”
“得找阿弟和燕生。”潘莺有些迟疑,他们或许也在四处寻她们。
“顾不得了。”常燕熹斩钉截铁:“这里多留一时便多一时凶险。”
见潘莺抱着巧姐儿,伸手来要接过去,哪想那巧姐儿紧紧搂住阿姐的颈子,似很怕分离,阖紧的眼睛淌下泪来。
“我可以抱她。”潘莺低说,嘴唇轻触她的额头,有些烧烫,心蓦得沉下谷底。
常燕熹也没再坚持,从僧堂廊下避走,把她护在里侧,自己则持剑警惕的四下张望。
一路不停迈进前殿槛内,他反手闭门,潘莺听得有人悄声喊阿姐,潘衍和燕十三显身于四大天王像前。
这俩怕死的,原来早躲在这里,枉她自做多情了。
潘莺懒理他俩,转到怀抱琵琶的持国背后蹲着,轻解巧姐儿的衣襟,替她散身上的热。
“她怎么了?”潘衍察觉到了异样。
潘莺不答反道:“你把包袱里的人参取一片给我。”
潘衍刹时明白,赶紧寻了递将过来,看着她把参片塞进小妹的嘴里。
“她怎么了?”燕十三探头探脑。
“病了。”潘衍答。
燕十三顿时五雷轰顶,他原本还指望她.......妖孽果然靠不住。
四大天王殿东西砌得青墙,前后是雕镂的扇门紧关,糊着月白纸。
常燕熹从门隙里,一错不错盯着外面动静,忽然低喝:“潘衍,与我守前门,燕生守后门。”
燕十三解下乾坤袋,往门闩上一挂,说道:“前门不用守,有它即可。”
再从袖笼里取出十数黄纸咒符四处张贴,取一囊柴灰边角撒了,自己则手持照妖镜,把降妖剑递给潘衍,一起守后门。
一阵怪风呼啸而至,威力委实惊人,有词来形容:
呼云唤雪荡扫乾坤,飞沙走石阴霾大地,撞檐掀瓦摧毁庙堂,折树切花兽禽奔逃。
就听得个老妪嘁嘁喳喳高唤:“巧姐儿,巧姐儿你在哪里呢?我可想念你。”
潘莺抱紧巧姐儿,看她额上汗珠大如黄豆颗颗滴滚,面颊苍白,眼落热泪,嘴里喃喃说着什么。
常燕熹守在她俩身边,他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听得仔细,见潘莺一脸茫然,便道:“她在唤娘亲。”
潘莺俯首,果然听巧姐儿在喊:“ 阿娘,阿娘。”顿时眼泪如断线的珠子簇簇落将下来。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玖叁章 常燕熹放血救稚童,降妖兽鸡啼天下白
常燕熹又听到男人嘶哑之喝:“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还不敢紧出来给姥姥请罪,更待何时。”
那老妪喋喋笑了:“乖孙儿,到姥姥怀里来,我还是疼你的。”
巧姐儿浑身抽搐,突然呕出一滩黑血来,热烫褪散,浑身渐渐变冷,潘莺用手指触她鼻底,奄奄一息,遂一咬牙,从袖笼里抽出一把短刀,就要往手腕间割去,常燕熹眼明手快,一把挡住,低叱:“你要作甚?”
“巧姐儿要喝血才能活。”她啜泣道:“否则就死在这里了!”
常燕熹暗忖还有这等古怪事,真是开了眼界,转念一想,蓦得抓住她的手腕细看,显出数条深浅不一的疤痕,顿时神情凝重,她怕不是疯了。
潘莺急着挣脱要救巧姐儿,他反倒攥握的更紧,稍默,咬紧后槽牙硬声问:“只要人血就可以是不是?!”见她泪眼婆娑地看他,怒道:“你这毒妇欠我的还不清了。”
捊起袖管露出手腕,夺过她手里短刀一划,吃痛,汩汩鲜血滴流出,再凑近巧姐儿嘴边,她好似已经习惯,纵是虚弱,仍本能地吸啜。
稍顷功夫,原本苍白脸庞竟透出血色,人也渐暖软过来,侧过头不吃了。
潘莺取出手帕,默默替他包扎伤口。常燕熹则无暇顾忌这些,他紧盯前门,窗纸早已撕裂,时有不明状物呯呯撞击而来,那乾坤袋确是非常厉害,袋口陡然大张,便听窸窸窣窣如沙石倒入一般,再倏得阖拢,外面便静寂无声了。他再望向后门,五六只黑皮糙树的爪子把扇门捅破,爪上指甲若钢针,不停四散抓挠,燕十三胳膊被拉了一记,鲜血乱淌。他拿照妖镜去扫,嘴里嚷:“是黑熊精。”
潘衍手起剑落,砍下一只熊掌,却不期另只熊掌呼面而来,眼看就避闪不及,不晓从哪里飞来一柄剑,堪堪将其打落,钉在门框上。
潘衍回首,确是常燕熹近前拔剑,手腕还裹着潘莺的帕子。
他三人齐心协力,却不敌门外兽精愈发增多,虽渐落下风,仍在顽强支撑,就在此危急关头,忽闻一声铿锵有力的鸡啼,似初升旭日穿透层层晨霾,风雪停住,妖兽哄散,天空渐明,殿内恢复如常。
有人“嘎吱”推门而进,来跪拜四大天王,乾坤袋掉落于地,还被他踩了两脚,燕十三忙去拾起,心疼的不行。
又进来数几香客,有慈悲为怀者见他胳膊负伤,撕下棉布替其包裹。
常燕熹觉那鸡啼声来得蹊跷,头也不回地踏出殿外,竟站在寺庙山门外。
正值申时,阳光普照,人潮涌动,有来有返,回首青烟缭绕成团,看不尽的香火繁盛。
这里已有十数货郎沿道边或蹲或站,有卖线香火烛莲花塔的,各类经书宝卷佛册的,有算天仙神数算灵卦的,雕佛祖刻观音大小齐全的,有卖香覃蘑菇素馅包子粉饺的,山茶野果老笋石耳的,甚还有卖长生不老丹砂药的。
他瞧到个衣着普通的人挎着竹篮子,篮里卧着一只大公鸡,但见它:
头上红冠垂过耳,半白半黑眼中睛,平生不曾乱开口,一唱顿时天下白,妖魔鬼怪齐散去,普渡众生应也行。
上前拱手问:“这可是你家养的鸡?”
那人连忙摆手道:“非也,非也,是我进山门前偶遇个僧人,他非要送我这只鸡,并嘱咐定要申时时站在此处,捏鸡咽喉令其打鸣三声,否则将有祸事而生。我听得惶惶惑惑,哪里敢不依从。”
常燕熹听过,从袖里掏出一两银子递给他,那人只觉今儿走了狗屎运。
“二老爷!”福安手抹大汗、气喘吁吁跑近:“我寺里寺外寻了遍,原来您在这里喛,大夫人在马车里等有许久......”
走吧!常燕熹摆手打断他,福安又大惊小怪起来:“二老爷的手怎么伤了?”
他没有答话,回首朝身后看了看,终是径自离去。
再说潘莺等也上了马车使向归程,一众身心俱疲。
她取出烫面薄饼和五香牛肉,分给潘衍和燕十三,自己也拿块慢慢喂巧姐儿。
潘巧倒起了精神,看着燕十三笑嘻嘻的,燕十三手臂痛,无力气瞪她,吃两片牛肉就没了胃口,阖起眼睛假寐。
“燕生忍着些,不远有惠民医局,让他们帮你疗伤包扎定无大碍。”潘莺宽慰他。
燕十三哼哼两声,说道:“我不过伤个手臂,今若不是常大人,你阿弟那条命休矣。”
潘莺听得大惊,她当时仅顾着巧姐儿,不曾注意旁的。
潘衍撇起嘴角,想他曾是威风凛凛的东厂督主,见神杀神,见佛杀佛,何曾需谁相助过,只能说这具身骨除那胯间大物颇满意外,其它简直一无是处。
但犹嘴硬:“燕生浮夸,至多被那熊掌拍毁这旷世美颜,要命岂有那么容易。常大人也多事,倒让我欠他个人情。”
潘莺摇头:“没这张脸倒不如没命呢,你想啊脸没了,还怎么科举,不能科举考功名,也就娶不着媳妇儿,还得我继续养你,我哪里还养得起你。”她就瞧不惯不懂感恩的人。
这妇人......令人齿冷。
潘衍默少顷道:“巧姐儿日后需要血......我也是可以的!不过被你种下蛊毒,就不晓这血还干净否!”
潘莺笑了笑没答腔,信你的话才有鬼!
却说常燕熹将蒋氏送至府门,转身打马穿过两条街来到钦天监周希府中,命门人通传,那门人忙作揖恭道:“我家爷不在府中。”
他略思忖,勒马调头过朝阳门大街,天色渐趋转暗,彤云密布,竟飘起了雪花,他也不甚在意,到了粉子胡同,数过两户人家即下马,上前敲那虚掩的门,不多时,一个护院拎着盏灯笼缩头缩肩的过来,看他锦衣华服尊贵的相,不敢怠慢,恭问要寻哪个姐儿。
常燕熹道:“不寻姐儿,寻周希一道吃酒。”原来这周希在此处长包了个叫凤姐的娼妇,三不五时来这里玩耍。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玖肆章 周希解幻术之迷 府尹析潘家大案
护院把马拴进院里,在前掌灯领路,穿过月洞门至处正房门前,就听从窗户缝里传出笑声,护院进去禀报,两句话功夫即打帘请他进去。
常燕熹入房,房里炭盆燃的旺,温暖如春,周希坐在热炕上,炕桌摆着油炒花生米和炸蚕豆,正执壶惬意吃酒,听得动静,也不起身迎接,只觑眼笑:“什么风把你吹来?”
常燕熹脱鞋上炕,与他面对面坐,自斟一盏酒一饮而尽,再满上,方问:“怎就你一个人?”
周希笑道:“凤姐去取月琴,她新学了首曲子,要唱给我听。”鸨儿娘晓得来贵客,亲自领着丫头拿了几盘佐酒菜来见礼,恰赵凤姐抱着月琴进来,她松松挽着斜髻,插着几朵宫花,施了薄胭脂,穿件娇黄洒花小薄袄,白玉裙子。
这正是:明明招手迎万客,却妆人家好女儿。
赵凤姐过来见礼,笑道:“这位老爷虽瞧着眼生,却感觉很亲切。”
常燕熹明了这是娼妇自来熟的说词,倒还真没谁觉得他亲切的,只是淡笑不语。
周希拍她一记,也笑起来:“听着就不是真心话,还是赶紧唱你的曲儿去。”
凤姐命人在窗前搁张交椅,窗外雪势渐紧,恰似风飘柳絮,狂舞梨花,她抱着月琴,唱起了《玉堂春.庙会》。
周希忍不住问:“你来找我,就为吃酒听曲不成?”
常燕熹摇头:“这里的酒太甜,曲也唱得勉强,我何苦来找罪受,自然寻你有问。”
周希冷笑:“那还不快说,莫碍我的兴。”
常燕熹便把在大悲山下卧佛寺所遇叙给他听,这周希莫看只是钦天监监正五品官儿,却上通天文下知地理,人间万象无他不知,若遇百思不得其解之事,问他保准能说出番理来。
周希略沉吟片刻,方道:“你们不过是中了幻术。尹文先生说过,有生为气,有形为物,阴阳变化,阴变阳为生,阳变阴为死,寻规达变,方称幻化。寺庙贺庆或街头表演者不过略知皮毛,至多算个杂耍,能将幻术练就高成者,必看透生死,领悟玄理,这天下也不过一二者罢了。”
他顿了顿,接着说:“你们自下马踏入山门那刻起,便进入幻术之地,穿堂过殿,香火尘烟,风吹石走,魔音穿耳,扇门破裂,精怪博杀难绝,皆是幻术中常用之法,即火遁、金遁、木遁、隐语及幻景术。而你听得鸡啼,是致幻的门闩,抽闩得出,方宣告破。”
常燕熹有些半信半疑,周希看透他的心思大笑:“你真当这上有天神,下有地鬼,花后有仙,蛇后有龙,山精水怪,万物有灵不成?错诶错诶,有鬼也是人心。”
常燕熹不语,命伺立旁的丫头拿药粉及棉纱来,自解了腕间锦帕,蹙眉拎起酒往伤处浇过,自涂药粉及裹纱。周希问伤怎来得。
他反问:“若个女孩儿需吸血续命,这又是何道理。”
周希不答只道:“不用问我,你问太医院院使去,他能讲出百种原由来。”
凤姐唱毕,走到周希身边炕沿和他缠腿坐,一面要盏酒吃,一面儿假意抱怨:“奴家使劲弹琴唱曲,你们却自顾说话,没听进一句可是?”
周希下手捏她三寸金莲,戏谑道:“怎会没听,我听你唱,想我自小孤零丧父母,堕落风尘受尽苦,背人流泪我逢人笑,青楼之上度岁月,可就这四句翻来复去唱了三遍?!”凤姐满脸惊讶:“奴家明明看你嘴动在说话,怎却听得这般仔细。”
周希凑她耳边嘀咕两句,那凤姐便娇娇痴痴地笑。
常燕熹再待不下去,起身穿鞋告辞,鸨儿娘躲在廊下门帘子外听着,连忙进来笑阻道:“外头风雪交加道路滑,常大人莫走,我这里新得了个姐儿,稀罕颜色,吹拉弹唱无不尽善,不妨由她伺候老爷风雪住再走?”常燕熹懒于她废话,劈开帘子自走了。
鸨儿娘只得跟随其后恋恋送往,看骑马身影消失雪雾里,方道:“这位爷不亲切!”
过完元宵节,钦天监择吉日于正月十九日官府开印,龚如清朝服行礼,因顺天府由其兼管,是而从宫中出,即乘轿到顺天府。
顺天府府尹王锡栋携下属在门前迎接,在引进后堂坐着吃茶,话过半巡后,副尹周彰来禀:“潘妇又来吵闹,要收回位于雨笼胡同的宅子。”
王锡栋道:“你回她,案子一日未水落石出,这宅子就一日难归还,不怪我们故意刁难,是吾朝的大律刑法之规范,若还不信,你把法册翻出明示给她,她识字懂理,不至如无知泼妇胡搅蛮缠。”
周彰领命而去。龚如清听个大概,问:“雨笼胡同的潘家,可是五年前一夜全员失踪的商贾潘家?”
“可不是么!”王锡栋吃口茶道:“五年前的案子悬而未决。不是办案无力,实乃太过蹊跷,整幢宅子不曾打斗盗窃,无尸体血印,无慌乱跑动痕迹,似突遇大变故,来不及收拾即连夜离去。当时官兵搜过全城,掘地三尺寻人,问讯相关百人无线索,且潘家经商老实本份,乐施向善,也无仇敌夙愿,唯个不争气的子孙,不过吃喝玩乐、撒财如土之徒,并未有不法之行。一时无从查起,拖延至今没有眉目。”
他接着道:“哪想这潘家姐弟于年前突然现身京城,潘家那位长姐三番两次来衙府要解封宅院住将进去。”
龚如清蹙眉打断道:“正可趁时问清他家案由!”
王锡栋苦笑:“我也如是想,哪曾想,潘家长姐说那晚她和小妹在卧佛寺颂经,次弟在百花院行乐,待收到风声已是翌日,更有人在后追杀,不得不逃离京城躲在外处数年。”
“既然如此害怕,为何现又有胆重回京城?”
因其次弟得了乡试解元,不得不回来赶三月春闱科考。
龚如清疑惑问:“你方还说他乃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怎又行端影正了?”
“我也觉纳罕。”王锡栋道:“甚疑过他俩觊觎这处宅子而有伪冒之嫌。但细查后确认是潘家人无误。”龚如清沉吟会儿,忽然问:“那潘妇和其弟名唤什么?现居何处?”
王锡栋答:“潘妇名唤潘莺,其弟潘衍,现居白家胡同讨生活。”
龚如清神情微变,原来是她!却也不再多问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玖伍章 王举人庙堂说科举 龚如清书房考茶艺
光阴似箭,流光易过,才见蜡梅绽肥,忽而西城杨柳已青青,不觉春闱科举近至。
南边考生陆续进京,因是会试年,京城客栈皆满,江南会馆便腾了些房出来,半月起租,花费四两银子,虽不便宜却也住的七七八八。这些举子除日常苦读外,常聚一起或吟诗作对制艺,或话考场官爷俗惯,潘衍无事常来会馆逗留,听听往昔参考举人聊天说地,增了不少见识。
且说这日,潘衍才踏进江南会馆,正撞着秦天佑和陆远站在廊下、同三五人说话,欲待避开却不及,他俩热情打招呼,并将他介绍给旁的考生。
站着说话不尽兴,秦天佑领他们走进对街的观音庙,因庙小只常住两三个和尚,也没甚香客,因而分外冷清,秦天佑元宵节前时捐了香火钱,又掏银给观音塑金身,因而门前扫地和尚见他一行过来,连忙丢了条帚,叫上另两个急迎过来合掌问讯,彼此见过礼,几人去跪蒲团拜观音,秦天佑起身叫过和尚,疑心问:“说好塑的金身呢?你出家之人可不能见财如血暗贪囊中。”
那和尚忙陪笑道:“岂敢岂敢,正与匠人洽联中。”
秦天佑遂又唬他:“若春闱还不见动静,定把你们抓去见官。”
和尚不敢顶嘴,陪着小心把他们引进房内坐,取来茶水和素果搁桌面上。
秦天佑朝个名唤王琏的道:“我是头回入春闱,三日后就要考试院进场,眼前一团抓瞎,还请王兄指点明津。”
原来这王琏已参加会试数次,屡不得中,却把考场那点事摸得熟透。他遂回话:“每年皆考三场,初九日第一场,十二日第二场,十五日第三场,会试主考及同考相关官儿初七日早入试院,初八主考官戴梁冠,穿祭服,摆香案,行礼焚香跪拜,召唤各路神鬼,伏魔帝君、文曲魁星及举子祖先魂魄,还有那恩仇二鬼也不懈怠悉数赶来。兵吏举红蓝黑三色旗子再前引路,免得鬼走神道,神误鬼路,还有些迷路不前,便在外作恶附近百姓,是而格外警醒。”
秦天佑笑起来:“我散财施舍,做尽好人,不曾与谁结恶,那仇鬼与我无缘。”众人抿唇笑不语,只暗忖隔代仇不晓么?或许他做成善人,可他父亲能成为京城富贾巨商,还不知背后作践了多少人。
王琏接着说:“初八寅时将明未明时,提考篮排队进试院,最重之务是搜检挟带,除草卷及笔墨砚外,片纸只字不得入,若有发现,记名赶出,不许再试。”
陆远心有余悸:“此处最惧,乡试时那些把门官军委实粗野,实有辱斯文。”
王琏笑道:“这你毋庸担心,到底都是有功名的士子,比起乡试不敢造次,只凑近身搜检,揭巾查看,不必脱衣解袴,露其体肤。等搜检过,可观看门边张贴公布的标示,寻到自己的号房,需得迅速对号入舍,坐待题目,不允在舍处停留或四处游走,再后就是各展神通之时。”
这正是:闻说春闱多规矩,观音庙内话分明。助你鹏程九万里,日后莫忘相告人。
话说到此时,和尚端上饭来:黄粱饭,香椿油饼,一大碗盐炒的笋芽木耳香蕈黄花菜,一盘滴了辣油的小葱拌豆腐,一盘清炒面筋,一深碗茭儿菜萝卜丝汤。他陪笑问:“不晓够不够,我那还有现包的素馄饨。”
秦天佑道:“你自己看,六七个爷们就吃这几盘素怎够,还不把馄饨煮来端上。”那和尚喏喏的赶紧去了。
一姓曹的举子笑起来:“你怎对他如此凶狠?”
秦天佑撇嘴:“我惯会看人,总觉他不老实。”
几人嘴里说着,手上却不停顿,风卷残云吃净碗碟,热腾腾的素馄饨适实送来,又是吃个精光。
平日里吃惯鸡鸭鱼肉,偶尔吃顿素食,也是别有滋味。
待歇着吃茶时,秦天佑朝潘衍笑道:“前两日周大人还说起你呢。”
潘衍不言,王琏好奇问:“周大人说了啥?”
“周大人说以潘生的学问,稳中三甲殿试。”
其他几人神情微变,有人嘀咕:“能得主考官儿这话,想必大差不远。”
王琏语气酸涩:“周大人倒是妄言,我春闱来回数载,还未见哪个考官儿敢如此保证的!”
陆远艳羡道:“潘生为乡试解元,满腹锦绣华章,会试三甲稳若囊中取物。”
潘衍蹙眉,把茶盏顿桌上,起身指有事撩袍先走了。
看他背影晃得消失不见,也不晓谁低语:“瞧他倒挺傲慢,眼高看不起人。”
陆远仍旧盛赞:“如潘生这般学富五车者,恃才傲物却也可谅。”
众人不便再多说,把茶饮尽即走出观音庙,各自散去不提。
此刻潘莺正穿园过院朝府门走,恰与去书房的龚如清迎面相遇,她连忙俯身见礼,龚如清也止步,背着手,语气温和:“若没记错,你阿弟三日后要入考试院了罢?”
潘莺抿唇称是,略思忖:“能否请龚大人赐教?”
“你言明就是。”他看着一缕碎发散落在她鬓边,被春风轻轻拂动,一只黄莺儿在柳梢间脆鸣。潘莺说:“我在帮阿弟整理考篮儿,很是犯难,不晓哪些该带,哪些不该带?大人是走过考场一遭的,想必心如明镜,可否提点我?”
龚如清笑了笑,才道:“要备的着实多,恐你难记,不妨随我去书房,我写给你更妥当些。”
她“嗯”了一声,乖觉地走在他身后,龚如清放慢脚步,似随意般问:“你小妹和常燕熹颇亲近,我记得你说过与他并不相熟。”
潘莺斟酌着回:“我在桂陇县开茶馆,常大人来吃过几回茶,待小妹不薄,送过些小玩意给她。”
“原来如此。”龚如清颌首:“倒想不出他能做出这种事儿。”
潘莺也笑了:“他人不坏。”
龚如清没有答话,稍顷忽儿又问:“我那妹子若嫁与他,你觉如何?”
潘莺回话:“我与他不相熟,龚大人还是自思量为宜。”
龚如清道:“既不相熟,你怎知他人不坏?自相矛盾!”
潘莺笑道:“我好似说什么都是错呢!”
龚如清亦显露出笑容,她悄看他侧颜,飞眉凤眸,鼻挺唇薄,乌松油亮的发绾得齐整,他很高大,一身绛红官袍十分合体。
古有诗来形容他:人物风流还似晋,衣冠儒雅尚如唐。
潘莺暗忖前世里她只见过常元敬这副斯文皮相,如今和龚如清相比,果如潘衍所述那般,常元敬斯文的阴沉,而愈发显的他清风明月。
不过她向来看人不准,龚如清能在朝堂混得风生水起,也未必能有多良善。
一路胡思乱想进了书房,果是高门大族的人家,书房都比寻常人家要宽阔,墙上挂着名人山水,黄花梨大橱整齐堆满各种书册,桌安搁着笔墨纸砚,临窗搁着卷草纹矮榻,一个丫头俯腰在理榻叠被,听得动静站直身来行礼,见到潘莺愣了愣,目光有些吃惊。
龚如清吩咐她:“泡壶碧螺春来。”又朝潘莺道:“你原是开茶馆的,应最懂茶最会品茶,尝尝我这碧螺春如何!”
潘莺连忙推辞:“大人的茶不必品鉴,定是极好的,我只是来拿单子就走。”说话间那丫头已出去了。
“不急,你随意坐吧。”他先进内室里更衣,等丫头端着茶盘复来,也恰走出,已换了身沉香色团花纹真裰。
坐回书案前,丫头执壶斟茶两盏,他滑盖吃了口,便充满兴味地看向潘莺。
潘莺无法,只得硬起头皮品茶,晓得此时不说些什么、还真要被龚如清看低,她略思忖问:“龚大人可知晓,撮的一样茶叶,为何茶馆里的茶,要比自己府上冲泡的滋味足?”
龚如清眉梢微挑:“可是水的缘故?”
潘莺点头淡笑:“大人智慧,泡茶之水需得活火煎,何谓活火,即炭尖燃焰苗,煮水时辰也有讲究,若炭上焰苗刚起,盛水器才热,便立即倾倒,这水太嫩压不住茶燥,若水沸得过老,则冲不出茶香来,反把好端端的茶给糟蹋。”
龚如清继续问:“你觉得怎样的水最适宜?”
潘莺回话:“煎水时有三沸,初沸水声如阶下夏夜虫鸣,二沸之声似载车吱呀满归,三沸之声如风过松涛,涧水奔流,再煎便老了。泡茶亦如做人,施中庸之道,是而二沸刚至三沸间,最适宜冲茶。”
龚如清探她的目光有些微变。
潘莺把茶盏搁香几上,起身再道:“还烦请龚大人把单子给我,时候不早,不能久坐。”
龚如清没再多话,拈起毛笔写与她,此处不再多表。
第玖陆章 潘莺备考篮感阿弟 巧姐抱公鸡降邪妖
再说潘衍出了观音庙,也不想回江南会馆,招手拦了轿直往家里去,一路想着准备考篮的事,到门口正是晌午时,听得房里传出笑声,疑惑的迈进槛,见潘莺竟然在。
“你今没去龚府么?”他端起壶倒盏花茶一饮而尽,那和尚每道菜实舍的放盐,咸的喉咙都齁了。
潘莺笑道:“龚府小姐陪老夫人去旁处赴宴,没事儿不用去,说起还有三日你要入考试院,严打满算不过两日,得帮你把考篮仔细备好。”
她拿过一个竹考篮递他面前:“你再看看还缺什么!”
潘衍看考篮里分三层,下层搁有笔墨纸砚、油布缝的卷袋,中层搁剪刀蜡烛钉锤油纸等,上层是各种耐饥经久的吃食,还有些零嘴儿,剥壳桂圆肉、糖莲子、柿饼及切好的参片。除了考篮,还有个箱笼,搁着被褥枕靠门帘,小盒里备着丹药,另备了鸡鸣炉,小锅铫子茶碗筷箸,一包碎米,一筒面条,一杯茶叶,还熏肠咸鲞及些酱醋盐佐料,只需热热便能吃了。
他着实吃惊:“这是你整理的?”井井有条不说,简直应有尽有。
潘莺笑道:“我请教过龚大人,他说备齐这些,试院科考九日顺利过。”
潘衍心底涌起一股子暖意,他其实从前虽有很多事、毋庸亲历亲为,但也明白替他办理诸事的下属或旁官儿,或因命不可违、或因利益交换,或因威逼利诱,纵是做了,也没什么真诚以待的心。
但潘莺却不同,虽下蛊毒他,却又未曾怠慢过他,只因他这副皮囊是她的阿弟,她们是亲人吧,但这份善意他还是感受到了。
嘴角动了动,淡道:“我若不高中,莫说你,连这考篮都对不住。”
潘莺听了笑道:“你一定行的。”燕十三从房里出来找茶吃,脸红通通烧得厉害。
潘莺拿了参片给他含,他摇摇头,吃完两盏茶回房去,巧姐儿蹦蹦跳跳跟在他身后。
潘莺叹口气:“这燕生旧伤未愈,新创又添,他打算在我们这里住到何时呢?还有他那师兄怎样了?”
潘衍从考篮里拈颗桂圆肉吃:“等我科考完了再理他的事。”
潘莺忙把考篮拿开,嗔怪道:“可是我一颗颗剥出来的,巧姐儿都没允吃。”把指甲尖凑他面前:“瞧,都有些劈了。”
潘衍莫名觉得她十分娇媚,不由伸手去握,却被她躲开,遂问:“你可是欢喜常燕熹那样的糙汉?”
潘莺寻来两颗桂圆剥壳:“我不是说过么,我欢喜斯文人。”
“斯文人?”潘衍略挑眉:“我这样的么?”
潘莺看着他噗嗤笑起来:“你还小呢。”
“我可不小。”他眼眸沉了沉。
潘莺佯装思考道:“譬如龚大人那样的就很不错。”
“你欢喜上他?”这也太快了吧!
“我不过这么一说。”潘莺摇摇头:“就算欢喜又如何?他那样的家世,又是那样光风霁月的人物,怕是与他作妾都不配呢。”
潘衍道:“你急什么,待我日后功成名就之时,你想嫁谁,皆是我一句话的事。”
潘莺圆睁着眼,笑得腰都疼了,巧姐儿闻声从房里跑出来,眨巴着眼睛、接过阿姐手里的桂圆肉,又要跑。
“就在这里吃。”潘莺笑拦住她。
巧姐儿不肯:“给燕哥哥拿的。”
潘莺追问:“是你自己要拿,还是他让你拿的?”
“燕哥哥要吃,补血!”
潘莺指尖戳她额头一记:“喛,这老实孩子!”
过三日后,丑时才至,潘莺已起身量米煮饭,灶台对面有一只小窗户,窗外还是一片炭黑,廊下拴了一只公鸡,见窗映灯,以为天亮,仰脖就是一长啼,引得邻房的鸡也呼应不绝。
不多时,潘衍下楼来,他洗漱过,鬓角犹滴水渍。
潘莺把灶里热着的饭菜端上桌,潘衍拨了碗米饭吃将起来。
很快用完饭后,听得大门有人叩钹,是预先叫好往贡院的轿子。他拎起箱笼抱着考篮往外走, 潘莺送到门外,恰见有些举子轻装前行,后有厮童提箱抱篮尾随,不由抿唇:“是该给你请个小厮跟着伺候。”
潘衍笑着摇头:“哪里需要,至贡院点好名进入头门,这小厮就再无用处,费那银子作甚。”
燕十三闻得动静也出来相送,听得这话,道:“我陪你去。”
潘衍想想欲拒绝,潘莺却笑说:“待燕生回来,我把那鸡杀了给你补身骨。”
待轿子直到消失的不见影,香烛纸马店的李婆正大开店门,隔条街儿问:“潘少爷考科举去么?”
“是啊!”潘莺笑着回。
“考中了,你就算熬出头哩!”李婆颇为感叹,她有时替人做媒,瞧见条件好的儿郎也想替潘娘子撮合,但京城的人大多实际,光这拖弟带妹就足够唬退一众。愿意收她为妾的老爷也不过看中其姿色,新鲜劲过了谁知会怎样嫌弃。
潘莺颌首,转身往家门走,迈进槛欲阖门时,忽有个乌衣老婆子拄着拐杖、背着个蓝布褡裢走近来,但见她:满脸菊花褶,两鬓抹白霜,走路颤微微,行走慢怯怯,肩背驮小坡,低眉且垂眼,老年不如少年时,凡人都将经一遭。
她扬手抹额上汗道:“我要往前街女儿家,到这实在走不动,又饿又渴,好心的娘子可肯给口饭吃、赏口茶喝?”
潘莺道:“巧着我早上新做的饭菜还热乎着,你进来吧!”
那婆子千恩万谢地迳自入门,潘莺看她鞋底连带面皆是污浊秽泥,遂让她在廊前略站,自往二楼寻鞋去。
那婆子看向坐在踏垛上、抱着大公鸡玩耍的潘巧,忽然背也不驼,脚也起力,脸上皱纹亦舒展开,眼泛红光,两颗獠牙从嘴里龇出,语气儿凶狠:“姥姥令我接你回去,否则就要你的小命。”
巧姐儿呆呆看着她,不太高兴:“你长得好丑呀!我也没有姥姥。”
“受死!”那婆子掷出拐杖,拐杖瞬间变成一条乌头毒蛇、口吐红芯朝她面门凶猛窜来,巧姐儿撇撇嘴,抱起手里的公鸡用力扔向她。
潘莺拿着一双布鞋下楼来,不见老婆子的影儿,有些奇怪:“小妹,她人呢?”
“走啦。”巧姐儿两手鼓鼓,眯眼在看枝梢上嘁嘁喳喳叫不停的麻雀。
潘莺“哦”了一声,也不甚在意,又觉哪里不对劲儿,四顾扫了一圈,恍然问:“我买的那只大公鸡呢?”
“跑啦。”巧姐儿指着敞开的大门。
“怎能让它跑,可贵买来的!”她奔出门追鸡去了。
巧姐儿拍拍手,一团青沙洒落与地,又被一缕春风混着尘灰、吹得弥散不见。
第玖柒章 原主现身劝避祸 文君费心诱探春
潘莺跑了只鸡遍寻不着,想着答应燕生的,便牵着巧姐儿穿街去赶早市。
“潘娘子,我这刚宰好的鸭子,脯肉还鼓鼓的,再送你把酸笋,一道炖汤喝,味道绝好的。”十八鲜店的伙计热情吆喝。
潘莺笑着摆手,脚步不停留地走,说起她家门前就有市集,杀猪卖鱼各种鸡鸭鹅和果蔬一应齐全,何必要舍近求远。原来她所居此处就是个人多嘈杂的热闹地儿,物价也是水涨船高不便宜,但过两条街靠近板桥那边,因地僻人稀,相应物价就降下不少。她原还不知,是李婆晓得她手头拮据后,偷偷告诉的,一般不说,街坊邻居买卖也是买卖,传扬出去没法做人。
她处暂且不表,且说潘衍和燕十三乘轿一路畅行,直至快近贡院才举步维艰,有小贩一手拎盏油灯,一手握卷装线曲折的纸册,在轿间细缝处穿梭,压低嗓音,神神秘秘地:“考题买不买,十两银子,保准金榜题名。”
燕十三唬了一跳:“真的假的?”十两银子,够农户一年可活,咂舌!
潘衍闭目养神,稍顷懒洋洋道:“自然是假的,谁信谁是蠢材。”
燕十三撩帘伸出脑袋,竟见真有举子掏银买了,不晓能不能中,他想。
总算挪移至贡院门前,两人下轿排队等着点名,这一等足足等到日落衔山,红笼高挂起,才点到潘衍的名进头门,燕十三不得入内,从袖笼里掏出个桃木小符,递给他:“我方才搜寻四周,旁的举子都有祖宗前来庇佑,就你石头缝里蹦出的,还有个怨鬼在旁虎视眈眈,这个定要挂在脖颈上,他就不敢近你身前。”
潘衍接过谢了,燕十三又说几句吉祥话,方才离去。
他背起箱笼,提着考篮往里走至搜检处,灯火亮如明昼,两员监门官坐在棚里吃茶,一个是忠显校尉神策卫镇抚李刚,一个是忠显校尉金吾右卫镇抚郭源。
不由暗自感叹,当年给他提鞋还被他踹几脚的两小吏,如今都成了秩品六品的官儿,而他现却落在他们手里。
这正是:三十河东三十河西,莫欺当时少年位卑贱。
“喛你!杵着做甚?”两三守门军齐喊来:“解怀脱鞋,不得久搁!”那李刚郭源二人正坐着无聊,听得呼喝,索性起身过来并肩查看。
他解开衣襟,露出胸怀及里袴,李刚笑道:“书生年纪不大,本钱倒不小。”郭源亦“吭哧”低笑。
潘衍冷沉地挺挺腰骨,这两人的眼光总算有些长进。
整理毕衣裳,携箱笼考篮进二门,恰遇见秦天佑,两人简单寒暄两句,各问了彼此舍号,相邻不远,幸得不近底号如厕处,也不敢多言,各在各舍就座。
潘衍把鸡鸣炉连同小锅,搁号舍对面挨墙放,每五舍分一员号军,可帮忙做些打水点火的杂活。他把考篮打开,挂好号顶门帘,铺好被褥枕头,在右墙龛里搁好灯烛,桌上摆全笔墨纸砚,再抓一把桂圆肉吃,想想,取出燕十三给的桃木小符,穿根绳子挂在胸前,悠哉坐等题卷。
他在号房里呆过三日,一直吃冷食点心,这日嘱咐号军升火烧水,他要煮面吃。
半晌不闻动静,遂起身撩帘见鸡鸣炉内仍一片凉冷,再瞄左邻右舍皆炉火旺燃,熬粥煮面热气氤氲。他沉脸问号军:“可是缺你银钱不成?”
那号军委屈道:“也是怪哉!旁人风炉一点就着,唯你这个确是难燃!”
潘衍冷哼一声,自接过炭石火折子,把火升了,下一把面条,打只荷包蛋,煮熟捞起,又蒸了熏肠和板鸭,味儿极香勾人馋虫,热饭热汤吃个饱。
接着继续做卷答题,二月乍暖还寒,已近天黑,掌起灯,可见呼吸轻薄成一缕烟,他把被褥披起,听得咳嗽吐痰声、翻盆盖碗声、打翻砚台低咒声,还有谁在低泣,号军拎着红笼寻音察看,含糊几句,终是安静下来。
他有些困意,把卷子放油布袋里,正打算歇息,忽觉门帘一动,他问:“是谁?”一个少年不敢入,只探头进来,嗓音怯怯:“你戴桃符我不敢进。只问那盘里熏肠可是阿姐灌的?馋得很,能否给我一块来尝。”
潘衍定睛打量,竟与他长得一般模样,心下了然,把一盘递到帘前,看他接过狠吞虎咽吃了。
潘衍开门见山:“号军点不燃炉,可是你所为?”见他不否认,厉声问:“你跟来这里作甚?要搅混我科举不成?”
那少年道:“我原是怨恨你鸠占鹊巢,但此时倒觉大幸,奉你一句,快快弃考,否则就算高中状元,也无福消受。”
“此话何意?”他还待再问,却见帘子倏得荡下,欲要追去,猛得惊醒,竟是趴在桌面做了场梦,手边盘里空空。
凝神沉思半晌,仅凭荒唐一梦便弃考,是断不可能,既来之则安之,遂不再多做旁想。
这正是:祸兮福所依,福兮祸所伏;忧喜聚门兮,吉凶同域。
到十六日三场终毕,潘衍背起箱笼,抱着考篮儿从号房出,人实在多都慢慢前行,恰遇到秦天佑和陆远。
秦天佑笑嘻嘻问他考得如何,他淡道马马虎虎,瞧他精气神足,问道:“你定是考得不错?”
秦天佑大言不惭:“岂止不错,皇榜高中舍我其谁。”此话一出,顿时引得众生侧目。
潘衍眉眼微敛:“遇事停三分,说话留两分,秦兄忌话太满。”
秦天佑后手笑道:“我就这性子,有什么说什么,做不得假,来不得虚。”
便有熟识的举子过来道贺恭喜,潘衍默然避之一边,出了贡院,恰见潘莺牵着巧姐儿,身后随着燕十三,正东张西望四处找寻。
巧姐儿先看见他,兴奋地招手:“哥哥,哥哥。”
潘衍把考篮递给燕十三,潘莺则盯着他问:“考得好么?”“好得不得了。”他捏捏巧姐儿嫣粉的面颊。
等放榜之际,光阴仍度,且说一年春好处,不在浓芳,在小艳疏香枝头。
这日潘莺等几绣娘和龚文君在老夫人房里描花样,有丫鬟来送一纸柬帖,说是户部尚书府罗老夫人相邀出城探春。
老夫人不想动:“每年探春都耗在来回路上,拥拥堵堵举步维艰,春景看的马虎,自家院里也有草地花柳池塘、紫雁黄莺蝶蜂,何必拼老命凑那个热闹。”
龚文君笑道:“哪里是单为看那些,主为吸那阳春气,闻那香春味,听那语笑喧阗,图个相聚,聊个和乐。”极力撺掇要去。
老夫人推脱:“你别缠我,你哥哥答应一起去,我就允去。”
龚文君嘟起嘴:“他哪里肯答应,那样的大忙人。”
老夫人倒自在起来:“你不问咋晓得,说不准太阳就打西边出来!”
龚文君抓住话柄:“既然晓得是太阳打西边出来的事,还要我去问,祖母也学会耍心眼了。”
“没大没小的。”老夫人戳她额头一记,忍不住笑起来。
绣娘们也抿起嘴儿笑。
“进院门就听得你们笑声。”龚如清掀起帘自走进来:“什么事这么可乐?”
“怎连个通传的人都没有!”老夫人假意呵斥,龚如清摆手:“是我让毋庸通传的。”顺势在榻沿右首一张椅上坐下来,丫鬟急忙斟茶来,老夫人道:“把炖的燕窝粥盛一碗给清儿吃,他上早朝忒辛苦,吃这个补身骨。”
潘莺听到老夫人唤他“清儿”,觉得实在有趣,弯起嘴角悄溜他一眼,哪想竟与他的目光碰个正着,手一颤忙垂颈,把朵芙蓉花瓣剪歪了,得重新来过。
龚如清不落痕迹的收回视线,接过丫鬟递来的燕窝,慢条斯理一面吃着,一面问:“你们方才在说什么?”
龚文君道:“罗老夫人来邀祖母出城探春,祖母说无可看的,不肯去。”
龚如清赞同:“是无什么可看,一早就得乘轿马出城,光出城就得等半日,好容易至了园圃,百里无闲地,前后左右皆人潮,没待多久又得早走躲避回城大军,纵是满怀有赏初春野趣的情致,到此余的唯有精疲力竭,不如就在自家园子里看看就好。”
文君一脸丧气,朝老夫人道:“我讲什么,就晓得哥哥不答应,问也白问呢。”
老夫人也是小孩心性,人家要去她反觉无趣,这边龚如清真反对,她倒又松动起来:“一年不过就这一次,春光易老也有二三月时,受点累倒也值得。”
文君连忙道:“祖母可答应了!”
老夫人笑回:“还是老话,你哥哥去,我便也跟着逛去。”
文君走近龚如清身边,给他捶肩膀,极力怂恿:“去罢!绣娘她们也很想去。”
“真的?”他眉梢微挑:“可是在哄我?”
“哪里有哄你?”文君转头看向潘莺,这个最机灵,遂嚷着声问:“潘娘子,你想不想去?”一面儿丢眼色。
潘莺自然不想去,有这样的闲空,不如在家里带小妹做绣品挣银子。
却又不好驳她兴趣儿,只得违心道:“这样的晴天暖日,谁不愿出去郊外走走呢。”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作者的话:又是一年最后一天的时候,在此祝读者亲们新年快乐,身体健康,行大运、发大财!
第玖捌章 探春不成祸事起 快活林里听大案
龚如清嘴角的笑意加深:“好!随了你的意!”
这话说的一语双关,似对潘莺说,又似回答自己的小妹。
文君高兴得很,龚如清继续吃燕窝粥,又说了会旁的话儿,老夫人信佛,到时辰要照例做功课,皆告辞从房里退出来,文君走前首,潘莺跟在绣娘最后。
她忽听身后有窸窣脚步声,回首看,竟是龚如清背手走近,连忙往侧边让道,却听他轻轻道:“我晓得你是为文君才那样说!”
潘莺抿起唇:“老夫人说的好,春光易老不过二三月,一年也就一次,闺阁小姐难得能正大光明出门玩耍,驳了于心不忍。”
“就这么心善!”龚如清笑了笑,语意温和:“你放心吧,不白出去玩,算工钱的。”
潘莺脸颊倏得红透:“哪里是为工钱,是我那小妹无人领。”
“那你就把她也带上,老太太最喜欢孩子,谁要问起,你就说我允了的。”他讲完再不逗留,径自往前走了。
潘莺晚间回至家里,围桌吃饭时,把这事叙一遍,巧姐儿听得可以和阿姐一起城外探春,油着嘴直嚷:“要去,要去!”
潘衍蹙起眉宇,沉起嗓音:“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那龚大人是在觊觎你的美色。”
潘莺瞪了瞪他,真是服了,只要有谁对她好些,这人就疑神疑鬼的。
潘衍冷哼一声:“你别不信,我是男人,自然最懂男人心。”又看向燕十三:“你说是不是?”
燕十三点头:“我也觉得是,龚大人想娶你为妻!”
潘莺不由噗嗤笑出声来,玩笑道:“那敢情好,我做了尚书夫人,你们也能跟着吃香喝辣岂不美哉!”
潘衍提醒她:“黄粱美梦可以做,但不是当下!那龚如清三九年纪,为何迟迟不曾娶妻纳妾?”
“为何?”潘莺被他正经模样问的一怔。潘衍道:“或许他身有隐疾不能人道,或有龙阳断袖之癖不好女色。”
“你就不把他往好里想,那样的世宦子弟,门风不坠,家声丰誉,看他身型清梧,言谈有节,是再正常不过。”
他接着说:“就如你所说,那他岂不更为可怖,寻常高门贵女已不入眼,他难道想尚公主。”又添一句:“反正没你的份,他不过见你美貌起的逗弄之心。”
“我可没肖想过,都是你在说。”潘莺被打击坏了,起身迳去刷锅起碗,此事不再提。
转眼已至探春这日,潘莺起个大早,巧姐儿也无须她叫醒,自个爬起来,笨拙地穿衣,乖乖由阿姐帮着洗漱梳头,想到能出城玩,满脸都是笑。
燕十三打着呵欠出来倒茶吃,巧姐儿拉他衣角:“燕哥哥,一起去。”
妖孽就知道玩儿!他瞪了瞪眼,自顾回房睡觉。
潘莺换了身衣裳,想起潘衍评论龚如清的那些话,也不穿红戴绿惹人目,只择件樱白衫,穿条青裙子算数。
她这厢正要带巧姐儿出门,却听得一阵马蹄萧萧,足靴踏踏,砸门声震天:“可有人在?”不待人去,已有十数校尉凶神恶煞破门冲闯进来,其中一人朝潘莺喝问:“举子潘衍现在何处?”
潘莺放下巧姐儿,让她去找哥哥,自上前福身见礼:“潘衍是奴家阿弟,不晓各位官爷寻他何事?”
那人厉道:“潘衍牵扯此次春闱舞弊大案,皇帝震怒,誓要彻查,若有违者;必严罚不贷。”
她顿时五雷轰顶,惊得后退两步,佯自镇定地辩解:“怎可能呢!他原就是乡试解元,岂会做出自毁前程之举,这其中必有冤屈啊,官爷!”
那人不耐烦的很:“你与我等说没用!”看到闻讯而来的燕十三,即命上前抓捕。
“我是潘衍。”一道嗓音淡淡响起,潘莺急回头,见他穿着件竹根青直裰,抱着小妹出来,神情平静与旁时无异。他把巧姐儿递给长姐,看她面色苍白,终叹道:“怪未早听你之言,终起祸端,能做你阿弟是福气,愿来生再续吧!”
“这是什么话!”潘莺恼了:“你无错又怕什么,官府定能查明真相,还你清白。”
潘衍扯起嘴角笑了笑,满含讽意。妇人就算历尽事故,仍然天真,这世间不是黑就是黑,白就是白的,他太解其中味。
在校尉入门那刻,他便理顺了前原后因,不过是朝堂党派相轧,他和秦天佑那个猪友成为别人手中筏子,莫再提仕途前程,入了诏狱,这条命也休矣。
“你别不信。”潘莺咬紧牙根,硬声道:“你好生给我撑着,拼了命也要把你救出来。”
这世间还有人愿为他拼命么?!潘衍心底一暖,抬手朝她挥了挥,径自被校尉簇拥着往门外走。
先前那说话的校尉落在最后,欲迈出槛时,忽听得说:“这位官爷请暂且止步。”
他顿住回首,见那妇人送上个锦布袋子,接过掂掂份量,估摸有二十两银,倒是出手大方,再看她白衣青裙自带媚俏,掩不住通身的风流气儿,却并不淫邪,遂缓和嗓音低道:“诏狱进去是人,出来是鬼,时不我待,小娘子还是早点想法子去吧!”
一阵马蹄扬起尘嚣纷踏而走,不久便没了声息,潘莺双腿发软,手撑住墙站好会儿,才深吸口气,朝巧姐儿说:“对不住啊,今不能带你探春了。”
“阿姐。”巧姐儿泪汪汪搂紧她的脖颈:“我不要探春,我要哥哥。”
“阿姐这就去想法子。”她把巧姐儿放到燕十三面前:“你陪她会儿,待我回来。”也不及多说些什么,辄身就出了门,街坊邻居皆离远远地悄看,张贵满身鱼腥气走过来,有些担心问:“潘少爷怎和东厂的人在一起?他可是犯事了?”
她摇摇头,也无心思多话,招了一抬轿子,指名儿往江南会馆去。
巧姐儿坐在台阶下呜呜地哭,王伯给她橘子糖也摇头不吃,燕十三挨她身边坐了半晌,窥她哭得脸红通通,上气不接下气的。
也不知怎地,忽然把她抱起往自己腿上一坐,说了句让他日后想起就咬牙的话:“哭什么,不是还有我么!”
这正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且说京城外有个快活林。
不过却被红墙高围,内里只供高官贵人春赏,路过百姓唯能见花柳争出粉墙,莺燕斜掠枝头,唯能闻红妆嬉笑,白面行歌,是个难窥其景的神仙处。
龚老夫人和罗老夫人围坐桌前晒日阳儿聊话,龚文君则和罗家四小姐罗晴嫣,六小姐罗玫,八小姐罗钰一道去打秋千,丫鬟婆子在两边簇簇护着。
罗钰年纪尚小,只道害怕摆手不敢,龚文君一撇嘴:“你看我的。”她把两只袖笼用手帕扎紧,撩裙摆抬足踩上踏板,两只手紧攥住左右细绳,命丫鬟来推。
两个丫鬟先还轻轻推送,她一面命她们用力,一面自己抻腰直背挺挺站着,脚下定紧踏板暗中使劲,这秋千便愈荡愈高,如飞向云端,忽而又翩跹回落,再加裳裙被风吹得轻飘飘扬起,倒像天外飞仙一般动人。
“你这妹子倒挺会打秋千。”户部尚书罗聪凭栏眺望,赞道。他今个也沐休,被龚如清邀来春赏,择了假山当中的一座亭子,一面吃酒观景,一面聊些闲话。
“没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龚如清不以为然,滑盖吃茶,觑眼看见绣娘们站在秋千边齐仰颈,不见潘莺的身影,或许带她小妹往旁处耍了。“活泼泼有甚不好。”罗聪笑着看他:“你也老大不小,尚未婚配。仔细看看我家那两位小姐,若是觉得中意,可遣官媒来提亲。”
龚如清淡扫过,笑而不语,罗聪晓他没看上,不甘问:“外传你有尚公主的心思,可是真的?”
“言过其实。”他蹙眉:“皇帝尚还年幼,藩王虎视眈眈,同僚党权倾轧,各怀鬼胎,我每日里为应付朝政而心无旁骛,哪有神思再去想娶亲婚配之事。”
正说着,忽见近身长随气喘吁吁沿山路奔来,递上一封信笺:“吏部左侍郎林奉元遣人急送。”
龚如清拆开翻了翻,把信笺给了罗聪,罗聪接过看后大惊:“今日早朝时,常元敬联同一众言官,纷纷弹劾周铎春闱受贿卖题,皇帝震怒,当即查封考院,命东厂校尉羁押周铎及两位考生入诏狱待察。”
龚如清喜怒不形于色,执壶斟茶,平静道:“周铎为礼部右侍郎兼詹事府少保,处处听命皇上,他表现甚显,常元敬早有剔除之心,此次抓住时机,定是充备而来,必难以翻案,我等旁观即可,务要参与其中就是。”又问:“那两位考生是何背景?”
罗聪翻至最底才道:“一位是京城粮商秦万豪之子秦天佑。”
“果不其然。”龚如清颌首:“另位呢?”
“南京乡试解元,潘衍!”
龚如清手中茶盏一顿:“潘衍?!”
罗聪道:“正是,可惜可惜,空有满腹才华,此次恐是纳命无。”
龚如清侧首问一旁管事:“潘姓绣娘现可在园中?”
管事回禀:“一早托人告假,因家中有应急事儿无法同随来。”
原来如此。他放下茶盏,站起身便走,罗聪忙问:“你要去哪里?”
“回吏部!”说话间,人已远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玖玖章 潘莺为弟奔忙 燕生碗面首顾
潘莺乘轿先去秦天佑的家宅,无奈外门紧锁,怎么拍门也不开,又跑去月牙胡同找当时一起的陆远,道已经收拾包袱离开,无奈只得转往江南会馆,进厅里东张西望四处找人,有举子坐在桌前吃茶聊闲,看见个少妇闯进来,颇为好奇。
“这位娘子哪里来的?”
恰陆远从楼上而来,见她大惊,连忙奔来走近,压低声问:“潘娘子怎找到这里来?”
潘莺情急之下抓住他的胳臂:“那位秦天佑秦爷呢?”
“此处说话不便,出去再说!”他甩袖走在前面,她随在后,听得有举子笑谑:“原来是秦爷欠下的风流债,得去诏狱里讨喽!”
她心一沉,走出馆门拐进一条狭窄胡同,顿住步劈脸就问:“秦天佑也被抓进诏狱?你明白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了!”
陆远道:“我也是一脑门子的懵,昨晚我们还在百花楼吃酒,晨时五六校尉拍门闯进,秦爷连衣都未穿齐整,就被羁押而走,唬得我再不敢待,迳往会馆来躲避。”
他想起还犹感惊魂:“后听他们议论才晓得,主考官周铎大人也被下了诏狱,说是被言官谏诤其受贿卖题给秦爷和......”他看看潘莺脸色:“和你阿弟。”
潘莺怒极反笑:“你知晓我们姐弟三人的穷,哪有多余银子买题,也不稀罕,阿弟原就是乡试解元,更无须多此一举。”
“是极了!”陆远忙道:“我也是如此想,只因此次试卷中有道题目晦涩难懂,考生十之有九未答或答不准,唯有他二人制艺极为完美。”他顿了顿:“他俩至京城后曾数次拜访周大人,那秦爷你晓得,手脚大方,花钱若流水,出入他府上均送贵礼,科考结束后,秦爷又咬定必能金榜题名,喜不自胜,哪想说着无意,听着有心,遂遭来小人妒恨,以一传十,添油加醋,竟惹来这场无妄之灾。”
潘莺咬着嘴唇:“你此言差矣,我阿弟只到过周府一次,后再不曾踏门,哪来的多次。”
陆远颌首:“这便是以讹传讹,众口铄金。”
潘莺又问:“我记得此次另位主考是常元敬大人,阿弟和秦天佑也过府拜访过他,怎他倒相安无事?”
陆远凑近她耳边,轻轻说:“了不得!我也是听闻不晓真假,就是他在朝堂上奏了周大人一本,再加言官群起谏诤,惹得皇上震怒,定要彻查此案。”
潘莺听得眼前一黑,扶住墙也不吭声,站了会儿要走,陆远同情她,开口道:“秦老爷正四处打点,一为其狱中少受些苦,二为能进去见面,你若愿意,我可领你去见他,他有的是银子,不在乎多帮你一个。”
潘莺摇摇头:“此时更是要避嫌,不能与他们有一丝儿牵扯,我自去想法子。”
看着她的身影渐模糊成春日里一道伤痕,陆远叹息一声,又庆幸自己免于灾祸!
想看春光何必远行郊外,这两边儿杏花如绣,细柳笼烟,黄莺紫燕斜掠晴空,官车轿马嘎吱嘎吱来往,店铺子门开大张,行人享受着暖阳香风的拂照,皆行得都不快。
潘莺却脚足发软,脑中空空,沿街边走边停,被个挑担卖药酒的货郎不慎撞了一记,痛得刹时清醒过来,抬眼再看,不知觉间已站在北镇抚司门前。
北镇抚司门前三五校尉在聊话,其中个突然抬起下巴说:“那妇人站有半个时辰余。”
其他几个随望去,果然离镇门石狮子不远,亭亭立个小娘子,年纪二十上下,生得标致等样,但见:眉似柳叶含嗔,眼若潭水流怨,颊如桃花经雨打,唇仿鲜果遭霜覆,妖娆体态丢风流,一身简素总是愁。
有个恍然道:“我倒认出来,不就是辰时缉拿那潘姓考生的长姐么?”
穿锦衣的千卫马稹朝侍卫吩咐:“你叫她过来。”
潘莺站在北镇抚司临街前正无措可施,忽有个侍卫过来:“马大人寻你问话。”
她连忙随跟其后,至马稹面前俯身见礼。众人打量她一会,马稹才问:“你从哪里来,姓甚名谁,可知这是甚麽地方?还敢在此逗留不去?”
潘莺回话:“民妇原在苏州桂陇县,姓潘单名莺字,陪阿弟潘衍进京赶考,哪想阿弟今朝辰时被捕入北镇抚司问罪,想着不知怎样才能再见他一面,因而含悲在此不敢离开,只求好心的官爷给民妇指条明路。”
“江南出美人儿,此言果然不虚。”马稹看着她笑:“想见你阿弟还不容易。”
潘莺心底一沉:“还请大人明示。”
马稹忽伸手去挟抬她的下巴尖儿:“陪我春风一夜,定让你进诏狱,去见你的阿弟!”
一众嗤嗤哄笑起来。
潘莺侧头躲过,怒意使然,倒把先前郁卒丢抛,整个人瞬时鲜灵活透。
“你可答应?”马稹看得转不开眼,一径逼问。
“这不是潘娘子么?”忽听得有熟悉的声音传来,皆望去,不是旁人,竟是五军都督府的将军曹励,他今恰在北镇抚司有公务傍身。
潘莺大松口气,急忙上前见礼,曹励看她窘怒难当的模样,再瞟过那乌合之众,顿时心如明镜,半认真半玩笑:“他们可是在欺负你,讲与我听,定替你作主!”
潘莺暗忖潘衍在他们手上,哪里能随意说的,只勉力笑说:“不曾有欺负,是民妇太多意!”
“同她逗着玩哩。”马稹讪讪道,打个响指,被簇拥着辄身往门内去了。
“你在这里作甚?”曹励好奇地问。
潘莺把潘衍辰时被校尉羁押,她去江南会馆所听闻,及方才遭马稹轻薄叙了一遍,才道:“我想见阿弟一面,可在京城人生地不熟,不知该求谁去,曹大人不晓可有法子助我?”
曹励面露难色:“实不相瞒,北镇抚司现由东厂执管,由皇帝亲领,专责监察京师众官吏不轨、亡命、盗奸等机密大事,我虽是秩品三品的将军,却也忌他们三分,实奈何不得。”略一沉吟笑道:“我怎忘记,你可去寻常二爷相助,他若愿意相帮,不过是一举手一抬足之劳矣。”
潘莺其实最不想去找他,可听过他这番说辞,心知是真到了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境遇。
这正是:万事不由人算计,一生皆是天注定。
飞云黯淡夕阳,厨房袅袅一缕青烟。
燕十三端了两碗热腾腾面进堂屋,一碗给巧姐儿,一碗自己吃。
看巧姐儿拿筷子不熟练,他蹙眉端过来从底抄拌匀:“我这面不得了,名曰五香面,问张贵讨来虾子连壳熬的汤,还加了酱醋芝麻屑,可鲜。”
雪白的面染成橙红色,再递到巧姐儿面前,巧姐儿往嘴里扒。
“好吃不?”他挑眉问。
“好吃。”巧姐儿很给面子。
燕十三把剥好的虾仁丢她面里:“我最擅的手艺是八珍面,你想不想吃?”
“想!”巧姐儿点点头。
燕十三哼一声:“妖孽,想也无用!”
巧姐儿忽把筷子丢在桌上,蹭下椅往堂屋外跑:“阿姐,阿姐。”
潘莺才进门,便见小妹奔过来,朝她身后看,泪花在眼里打转:“哥哥在哪里?”
“哥哥过些日子就回来,没事的。”她蹲下身拿帕子替她擦眼泪,勉力笑问:“肚子饿不饿?”
巧姐儿点点头:“饿!燕哥哥煮了面。”
“好吃么?”潘莺摸摸她的头:“燕哥哥也开始欢喜你了!”
巧姐儿摇摇头:“不好吃!”
潘莺拿出三个生红薯,从路边乡人那里买的,拉她往厨房走:“烤红薯给你吃。”
“甜。”巧姐儿咂着嘴唇蹦蹦跳跳。
燕十三沉着脸走回桌前,竟敢说他煮面不好吃,妖孽都是骗子,他欢喜个鬼。
这厢不再多表,翌日不待潘莺去找常燕熹,有个校尉已自行来,给她一块竹签牌,板着脸,语气不和善:“可带衣物吃食于申时前往诏狱探视。”
潘莺大喜,连忙准备两套衣裳用锦布包了,再去门前街上买来一只肥母鸡,叫咯咯地宰杀了,不去黄油,香浓浓炖了一砂锅,又升火量米做饭炒菜,精心备下一食盒子,还是未时,她已站在北镇抚司门前等候。看见探秦天佑的管事挑着担也过来,只淡淡颌首算做招呼,并不多言语。
不多会申时至,两个校尉过来领路,走进一条偏僻巷道,暖阳难照,两边墙面皆是大片的青绿霉斑,一个年老的狱吏见有人至,晃着腰间密麻一圈铜匙摸索开锁。
“你们随他进去,至多待二刻时辰。”两校尉捂住鼻呼喝,秦家管事掏出鼓鼓银子打点他俩,陪笑道:“官爷多宽限些时辰罢!”
“三刻,不能再多。”校尉语毕离去,秦家管事又掏银子笼络那狱吏。
潘莺冷眼旁观,暗忖果然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窗外春光明媚暖阳当午,牢内还需狱吏拎着松油灯照路,先去寻秦天佑,每个仄逼房内有张石床,铺着半干稻草延至地上,光线幽黯,望去皆黑漆漆湿绵绵一团,若不是牢门挂有姓名,真还难辨出谁是谁。先寻着秦天佑,趴在稻草堆纹丝不动,披头散发,那身上更是衣裳褴褛、血迹斑斑,令人惨不忍睹。
“少爷!”秦家管事抖着嗓音喊:“我家爷何时遭过这等罪啊!”
第壹佰章 遍体鳞伤潘衍活受罪 走投无路莺娘赴常府
潘莺心坠谷底,这秦天佑家富,恣食肥甘,养得膀大腰圆,都被糟践成这副模样,潘衍那般清瘦又将是何等的狼狈。
她惴惴不安随在狱吏身后,经过讯房,里面正在用刑,鞭尖凄锐凌厉,先还有呦呦如小儿啼哭,瞬间就无回声,一校尉问:“可壁挺了?”另个稍顷答:“果是捱不住打,已气绝。”
潘莺才晓壁挺乃牢中死字暗意。问的那人道:“无谓,总是要死的,喊他府上来收尸。”
她唬得神飞魄散,恍然想起前世一桩旧事来,常燕熹也遭投入诏狱过,颇受了番活罪,那般坚硬结实的双腿,听闻都被拶敲断骨,她那里有孕在身,又自愧害他,不曾前往探监,如今置身其中,才深感其的可怖,暗无天日,腥风血雨,竟如行于地狱黄泉之间。
狱吏顿住脚步,哗啦开锁,吱嘎推门,她提灯进,终是看见了潘衍。
他倚墙坐在石床上,衣裳碎成条条难掩躯体,露处与不露处皆皮肉绽开,鞭痕棍迹遍布,正用块撕布捂住鲜血流淌的新伤,听得动静抬起眼,笑了笑:“你怎来了?”
他觉得已提高嗓音,显然她没有听见,她掏出一两银子给狱吏,央求要一盆热水和一块棉巾,那狱吏答应着去了。
潘莺把包袱和食盒搁在床沿边,再走近他身侧仔细察看伤口。
潘衍有些虚弱:“你银钱给太多,二百钱他也愿意端水送巾。”
“这时谁还在意这些。”潘莺眼眶泛红,紧咬牙根骂:“都是什么人呢,案子还未定,是非曲直不知,怎就能下手忒狠毒!”
潘衍语气很淡:“我若存命出去,终有一日,非将这些怠慢我的人百倍还他!”
她用帕子蒙住他的嘴,咬牙低道:“你还敢说,被听去就真的要你的命。”
片刻后水和棉巾送来,潘莺起身去接,拿出带来的金创药,一面替他清洗擦拭上药,一面把外面所闻叙给他听。
潘衍愈听愈心凉,这场谋策委实天衣无缝,怕是难活着出去了,却也不表,由着她伺候换衣,忽然道:“有些饿了。”
潘莺忙揭开食盒,把饭菜端出,又盛了一瓯还滚烫的鸡汤在边凉着,看他抓筷艰难,索性接过一口一口亲自来喂。
他看着瓯里两只肥鸡腿:“怎不给巧姐儿留一只?她最爱吃的。”
“她定要都给你,人虽小,心里多少也明白些。”潘莺鼻子一酸,没再多说什么,只拈起鸡腿送他嘴边。
潘衍慢慢吃着,身体的伤痛似乎也不那么刻骨了,甚觉就算死在这里,有她们的真诚相待,不如从前孤零零的,甚庆幸,至少可以瞑目。
“你宽心着。”潘莺低声安慰他:“我一定尽快把你弄出去,再不受这些苦。”
潘衍闭闭眼睛再睁开,他欲笑却扯动嘴角的伤口,蹙眉,半晌才道:“阿姐炖的鸡汤很鲜。”他不惯叫她阿姐,此时却叫了。
潘莺走出北镇抚司,纵是黄昏时分,落日余晖抚在肩膀也带着暖意,想着牢狱里满是阴森冷杀,不由打个噤儿。
略站会儿,扬手招来一抬轿子,直往常府而去。
常府把神武后街大半条都占了。
恰值出城探春的王孙贵胄驾马而回,车轮滚香碾泥,车辕堆花搁柳,车内奏月行歌,他们高谈阔笑好不热闹,把整个街市堵的水泄不通。
潘莺索性下轿沿街走,路过一间小庙,门前站着个僧人,递给她线香,她进去拜了拜,金身剥落的认不出是哪尊佛,遂捐了些香火钱,再走出迈下踏跺,僧人合掌阿弥陀佛,两个屠夫打门前过,一个扛一腔羊,一个背半片猪,步履匆匆。
她没走多远,即至常府,围墙里探出数百枝绿条儿,簇压压被夕阳镀了层金边儿,再看朱门大开,七八锦衣佣仆候在那里。
正欲穿街上前问讯,就见四五辆马车在宅门前停住,婆子打帘,厮童摆凳,伺候众女眷陆续下车。
避到树后悄看,为首的是大夫人蒋氏,身后跟着两个娇妾,蒋氏顿住回首在找谁,紧步跟上三个妇人,她也认得,是常燕熹纳的妾,其中个手里捧着一束五彩鲜花,显见也是踏春刚回。她们嘻嘻哈哈的,脸上挂满笑容,由丫鬟婆子拥着往宅里走。
一抬青顶轿子由门内出,停在蒋氏跟前撩帘探首出来,女眷们皆恭敬地福身见礼,潘莺知晓轿里坐的定是常元敬。
半晌后人走轿离,不晓哪匹马在门前屙了一盘屎,一个年轻仆子拿铁锹来铲,听得有个清脆嗓音儿:“这个爷可能打听个人?”
他抬头看,是个美貌小娘子,不由微怔:“你要问谁?”
“请问常二爷在府里么?”
“今日还未归府......”他答完又警觉:“你问我家二爷作甚?”
潘莺平静道:“我曾在苏州桂陇县营生,认得常二爷,特来拜见他。”
仆子暗忖又是个来沾亲带故求好处的,板起脸正要拿话叱退,忽闻一阵马嘶蹄踏,随声而望,说曹操曹操到,常燕熹恰打马归府而来。
且说常燕熹远远便见个妇人站在府门前,身形样貌化成灰都认得,他也晓她来所为何事,白日里曹励提了一嘴子,他特意去打听了清楚。这毒妇在京城无亲无故,举步维艰,能指望救她阿弟的,舍他其谁!
他骑着马走近潘莺,面无表情,高高地俯睨她,连大马都欺负她,对着她的脸喷热气儿。
仆子连忙拱手作揖:“这位妇人说是与二爷熟识!”
常燕熹依旧看着潘莺,笑了笑:“我们熟识么?我怎不记得?”
那仆子和潘莺俱是一愣,仆子只觉受了骗,她却莫名红了眼眶,这常府的爷们都坏良心、不是人。
仆子斥道:“个刁钻的妇人竟敢冒熟,还不赶紧离开。”见她不动,伸手就来推。
潘莺银牙紧咬,不待仆子近前,扭身就走,哪想没走两步,就觉一股子劲风吹动衣袖,下意识要回头,腰肢已被胳臂揽住,瞬间脚足离了地,倚靠着常燕熹怀里坐上马背。
“二爷回府喽!”近身随从福安,豁瑯瑯叩着兽环,大门顿开,一匹白马驰骋而入。
这正是:长疑万事皆虚事,道是无情还有情。
常燕熹直至入院,才抱着潘莺下马,踩地即松开。
两个嬷嬷站在廊前说话,见他大步而来,连忙打起锦帘,悄打量院里顿步不前的小妇人,虽简衣素裹,姿色甚艳丽,却也颇眼生。
就听二爷在房里沉声道:“不肯进来,常嬷嬷就送她离府。”
常嬷嬷不敢怠慢,迎至潘莺面前陪笑:“娘子有事就进来说事,若无事老奴就送你出去,杵在这里不上不下反吊人心。”压低嗓轻轻地:“二爷是个糙脾气,惯不得扭捏任性。”
潘莺看看她,一如从前的会说话,没有吭声,慢步进房,她犹记前世里常燕熹不住这里,他的院子与常元敬所住毗邻,中央只隔一道粉墙。
房里点着灯儿,入目便是些锋刀利剑劲弓,皆挂在墙上,靠窗随意搁着一桶羽箭,一个高柜则摆满书籍卷册,床榻白纱帷帐,铺苍青褥被及同色锦枕。
一目了然是武将的房间,简单也整洁。
常燕熹正脱换官袍,露出结实的背胛,一道旧伤横斜,不觉狰狞,倒添了些许悍猛的气势。
潘莺别过头去,正看见窗外一棵新栽的菩提树,虽不至花时,却零星开了几瓣。
她听到他说:“坐吧。”
他已换件半新不旧的青色直裰,坐在桌前,执壶倒茶,一饮而尽,又倒一盏。
抬手间露出腕间伤痕,虽淡还在。
她一咬牙走到他面前,“扑通”双膝跪地:“求常大人救救我阿弟,再晚一步,他在诏狱里就会没命。”
“你也知诏狱可怕了?”常燕熹笑容凛冽,前世里她联合堂哥亲手把他送进诏狱,那样的痛苦又岂是来自躯体被鞭挞呢。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零壹章 潘莺委屈求全救弟 将军另有图谋试兄
潘莺垂首回道:“原只听闻,今得所见,才知确为人间炼狱。”
“你想让我救你阿弟?”他笑起来:“你已欠我许多了,尚不自知?还来提这种无理之求。”
潘莺低道:“银子我绝不赖帐,你若要还血我立时割给你,救阿弟.......常大人尽提条件,纵是要我命一条,也随你拿去。”
常燕瞽伸手用力挟抬她的下巴尖儿,苍白脸色,泪眼汪汪。
“这个阿弟对你这么重要?可以以命相抵?”
潘莺吃痛却隐忍:“那是我嫡亲阿弟,潘家的血脉传承要靠他!”
常燕熹慢慢松开手,她对谁都有情有义,唯独只对他背信弃义。
他端盏吃口茶:“你的命与我有何用!”顿了顿:“不过我倒缺女人伺候,你若愿意,就来做妾吧!”
潘莺抿起嘴唇,仰脸一错不错地看他。
他脸上不见笑容,也无垂涎之色,眼眸阴鸷,浑身冷意沉沉,辨不出他到底想干什么。
流光突然哗哗从耳边倒退,脑里响过一声清脆而尖锐的哨鸣,他俩仿佛又回到从前,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哀伤,悲怆的心都疼了。
她不要再和他有一丝儿牵扯,救阿弟或许还有别的法子,一定有的,人既然有逆天之时,一定天无绝人之路。
潘莺站起身,跪得腿有些麻软,一整日未尽食,她扶住桌沿缓稍顷,才道:“做妾实无可能,我另想办法,不敢叨扰大人您。”
常燕熹笑了笑:“你尽管去,委实得快些,多拖一日,潘衍的命可不等你。”
“此话何意?”
“你当能进诏狱探他,还有二次么?”
“是你......”
常燕熹也不瞒她:“若无我疏通关节,你只等着收尸就是。此案已有定论,秦天佑招供,周铎收授潘衍百两银泄漏考题,而潘衍与他交好慷概赠予,从前他俩猪朋狗友干的旧事儿,言官的折子写得十分齐全。物证人证俱在,周铎潘衍秋后处斩,秦天佑革除功名,一生不得科考。”
潘莺面庞血色尽失:“这才几日就查明了?我们又哪里来的百两银子。”
常燕熹语气平静:“四千考生翘首以盼会试放榜,岂容此案耽搁时辰,定要速审速决,秦家乃京城头号粮商,与宫里关系错综自然要保,只能怪你阿弟自己时运不济,实也怨不得谁。”
他又道:“你也勿要不信,我常燕熹一生,从不打诳语。”
潘莺岂会不晓呢,正因心如明镜才愈发骨颤胆寒。常燕熹见门帘一动,问:“是谁?”常嬷嬷忙回:“送晚膳来。”听得允了提着食盒小心进房,也不敢乱顾瞄看,把盒里饭菜端在桌上,听二爷说再拿一副碗筷来,她早有准备,连忙拿出摆好,拨了两碗饭,这才退下。
“坐下用膳。”常燕熹执起筷箸挟菜:“你有一顿饭的功夫考虑。”
潘莺闻那香味直往鼻底钻,她一天奔波滴米未沾,不自觉坐下,桌上吃食很简单,一盘椿芽烧豆腐,一盘麻油倒笃菜炒春笋,一盘大块的家常烧肉,一碗茭儿菜虾皮汤。
她端起碗吃,虽食不知味,但确实饿的难受。
常燕熹觉得今晚的菜比旁时烧得入味,看她只扒饭不挑菜,挟起块烧肉咬去肥白,把精瘦一块丢她碗里。
潘莺满腹心事,未曾注意旁的,她忽然问:“能保住我阿弟的功名么?”
“前三甲定是不成。”常燕熹不缓不疾:“但可保他榜上有名!”
潘莺没再多话了,用罢饭,起身告辞,常燕熹随她去,自吃茶解腻。
她走至帘前又顿住,开口道:“我等常大人的信儿。”这便是答应了。
她听他“嗯”了一声,便头也不回地离去。
常燕熹放下手中茶,走至窗前,窗外的夜色渐黑,常嬷嬷拎着一盏红笼照路,映得她白色小衫泛起老酒黄,未喝却已让人酩酊。
不由噙起嘴角,她不是最重情爱麽,前世里总说对他爱不起,甚弃之如敝履,怎这会儿却只字不提。
他们倒底都变了。
常嬷嬷送潘莺到大门外,自拎着红笼往回走,穿园撞见肖姨娘带着丫鬟,好似在等着她似的,连忙上前问安。
肖姨娘笑道:“才炖了燕窝粥,你前头引着些,我这给老爷送去。”
常嬷嬷忙道声好,侧走在青石板沿边儿,尽把灯笼照亮她脚下。
肖姨娘笑问:“听闻老爷今带回个小妇人?确是妇人而不是姑娘?她长得什么模样?”
常嬷嬷回话:“是个妇人,估摸十八九岁,松挽发髻,只插银簪,未戴花钗,衣衫简素,没缠足,显然个贫寒娘子,却春浓浓的脸儿,嘴角搭着或翘着都是风流样,十分的人材。”
有词曰:郎心轻薄好似风间絮,哪知妾心乱成一窝丝 。
肖姨娘抿起嘴唇问:“老爷打算要收了她么?”
常嬷嬷道:“姨娘好多的心,老爷房里有你三个都不耐烦,平白再招来个作甚。”
肖姨娘听得心一撕,压低声冷笑:“嬷嬷说话好伤人,老爷自个都认马上打仗伤了那话儿,怎变成不耐烦我们了!”
常嬷嬷怔了怔:“是老奴说错话,姨娘勿怪。”暗自琢磨,老爷要是伤了,那三天岔五污的床单又是怎么回事儿。
一路无言,到了院子,恰门前有个婆子在踮脚点灯,也不通传,遂问:“怎地不去禀报?”
那婆子道:“老爷不在房里,去安国府寻大爷了。”
“可是编瞎话骗我?”肖姨娘不理她们,直往房里走,确实无人才算罢。
再说常燕熹待潘莺走后,径直来寻常元敬,蒋氏正和两个侄儿笑着闲聊,见得他来忙招呼坐,又道:“快见过叔叔。”
常燕熹受过他们的礼,都不过十岁左右,问了些学问,倒答的一板一眼,却不是武学的料。
两个侄儿胆怯他,说没会儿就溜了。他这才问:“堂哥何时回来?”
蒋氏回他:“方才长随回来报,轿子已至街口,你再吃盏茶就好。”想想又开口:“你莫怪我多嘴,要问你桩闲闻。”
“大嫂尽管说就是!”
蒋氏这才道:“听闻你在找房牙子帮你寻房?可有这回事儿?”
常燕熹笑了笑:“大嫂消息忒灵通。”却也不否认。
“竟是真的喛!”蒋氏怔了少顷,方问:“这又是为何?府里空关院落不少,你随便挑拣就是,何必要费那周章?”
常燕熹道:“家中祖父母、父母均不健在,堂哥与我早该分财异居才是,因往时常年在外征战倒无谓,如今回京若无战事必要长住这里,一不愿再麻烦你们,二也想过自己日子去。”
蒋氏还待要劝,忽听门外有人回说:“大老爷进院了。”她连忙站起去迎,帘子掀开,常元敬走进来,他吃过酒,颧骨泛起一抹暗红。
看见常燕熹也在,眉梢微挑笑道:“太阳打西边出不成?”说着往矮榻上一坐,自脱了鞋履靠枕斜倚着。
蒋氏命丫鬟打来热水,绞了帕子亲自递给他擦手脸,听了笑道:“二爷在这等您许久。”
常元敬一面慢慢拭手,一面抬眼哼了一声:“他无事不登三宝殿。”
蒋氏悄看常燕熹只喝茶不语,想大概碍着自己在这里不便说话,遂问:“厨房里熬着火腿粥,老爷要吃不要?”
常元敬半晌才懒懒道:“吃一碗亦可。”蒋氏便出房去了。
四下无人,常燕熹方道:“春闱舞弊案,大哥一手好谋策。”
常元敬笑起来:“你说什么疯话,跟我有何相干。是周铎那厮自作孽不可活,我不过揭其假面,以昭科举清正而已!”
常燕熹道:“随你怎么说,但潘衍实属无辜被牵连,我要大哥保下这个举子。”
第壹零贰章 常元敬以情挟堂弟 龚如清乘轿探潘妇
常元敬原还酒乏,此时倒清醒的很,打量堂弟不似玩笑, 反有些好奇问:“你给我保他的理由。”“我要纳他长姐为妾。”
常元敬只觉简直了。
沉吟稍顷,他问:“我清楚潘衍姐弟的来头,你还真信祖训里那条狐妖诅咒?大可不必,这段渊源追溯到祖上太爷,身边有个潘姓近随,因一次战役得他舍命相救,太爷感念他的忠心才与祖训中多添此笔,不过为诫训后世子孙受人恩惠当涌泉相报,历代都未在意过,你又何必当真?”
常燕熹冷笑,后来他才知晓,前世里这位堂哥可当真的很!并不辩驳,只是话说的糙:“保他是为讨女人欢心。”
常元敬半信半疑:“你那话儿不是没反应了么?这样还想女人?”
常燕熹颌首:“就对她有反应,再添颗大力回春丹,说不准还能得子嗣!”他顿了顿:“平国公府的男丁仅我余存,无论什么法子总得一试,堂哥若绝我子嗣,怎对得起泉下的列祖列宗。”
“胡闹。”常元敬沉脸叱责:“有疾看医,方为正途,明日我请太医过府给你诊疗就是。”
“堂哥是要诏告天下我不能人道?”常燕熹笑了笑:“你连我都不放过么?”
“我岂会害你!”常元敬忽觉他眸里浮起一抹狠戾,待细看又消无,暗忖会儿,方叹口气:“此案已有定论,再去翻改实非易事。”
他忽然嗓音变得强硬:“不过,既便我愿意帮你,亲兄弟明算帐,你该如何还我人情呢?”
常燕熹慢慢站起身,朝他拱手作个揖:“你不是三番数次撺掇我为秦王效力?答应你就是!”
“真的?”常元敬喜出望外:“你想通甚好!”
蒋氏领着端砂锅的婆子进至房内,只有老爷歪在榻上闭目养神,她以为他睡着了,让婆子踮起脚悄悄走路。
哪想一回头又看他睁开眼睛,连忙让婆子盛粥,他懒洋洋开口:“她不懂,你亲自盛碗来。”
蒋氏“哦”了一声,接过勺子舀得不稠不稀,拿筷子精挑了几片火腿铺在粥面,再用帕子把碗沿擦拭干净,连同匙子一同放进托盘里,再端到榻桌上。
常元敬方才坐直身子,挑起一匙子送进嘴里,蒋氏坐在他对面,笑道:“听闻二爷今抱了个女子回来。”
他依旧在吃:“还在府里?”
“那倒没有,似乎待不久,就被常嬷嬷送出府去了。”蒋氏问:“二爷等在这,是为说这桩事?”
常元敬抬起头,目光淡淡扫到她的脸上来,却又冷冷,语气也不善:“多嘴!爷们说话是你能打探的?”
还余大半碗粥,他往盘里一顿,接过丫鬟递来的香茶漱口,穿上鞋履,再也没看蒋氏一眼,出门径自离去。
另说潘莺回到家里,天已全黑,堂屋里还亮着灯,她心一紧,连忙迈槛进房,顿时呆住了。
燕十三背着巧姐儿正绕屋走来走去,猛得看见她,倏得涨红脸。
潘莺上前接过小妹,眼角还起着泪,似感觉到了,迷迷糊糊抱住她的颈子,叫声阿姐又睡熟。
燕十三跟在她身侧,认真地解释:“你这小妹总哭,眼睛都肿啦,哄不住,非要我背着才肯睡!”
真是个磨人的小妖精。
潘莺回首深深地看他。
“做什么?”燕十三后退两步,有些害怕她这样。
“燕少侠。”潘莺发自内心地:“我得感谢你,如今阿弟遭逢大难,你一直不离不弃,且替我照顾巧姐儿,日后若有需我相帮之处,定当竭尽全力。”
这正是:人情相见不如初,多少贤良在困途。
锦上添花天下易,雪中送炭世间难。
生活无论缺谁总还要过下去,潘莺或守在家里等候,或四处打探消息,其心底所受煎熬自不言而喻。
且说这日,才寅时,她便醒了,翻来覆去睡不着,听得街上有板车轱辘从青石路上碾过,是收夜香(收粪便)的声音。
她索性披衣而起,拎起马桶撩着裙摆小心下楼,抽了木闩开门半扇,落了整夜的雨,黎明的天色新鲜而生冷,空气里飘散着一股子臭味儿。
把马桶递给伕子,又进屋提出一个来,那伕子是个白脸皮的年轻人,麻利地拎起倒进大桶内,再还给她,笑了笑,却不会说话,天生的哑子。
她看见过夜回来的娼妇乘着轿子,一只滚圆胳臂搭在轿窗外,有气无力地垂着。
那轿子才消失在街尽头烟青色里,又有一四人抬官轿步履匆匆的过,赶着上朝去。
略站了会儿,方拎起马桶进院洗刷干净,拿过铜镜揽照,面庞有些憔悴了,天时还早,去灶房里量米煮粥,扔了把红皮枣子。又添把柴烧热一锅水,倒进木盆里,关紧灶门解衣洗个澡,拿出在扬州时买的木榍香露洗发,顺着发丝流下来入了眼睛,她捧起水清目,不知怎地泪水就淌下来,淌得止不住。直到满灶间都溢满枣子的甜香味儿,她才把脸擦拭干净,水也凉得肌肤直起鸡皮疙瘩。换了身衣裳,把发拢在脑后等着水干。
择了把香椿,打四只鸡蛋,油盐炒了一盘香椿蛋,再拿筷子从坛里挟出一颗酸萝卜、几根长豇豆、一块嫩生姜,切切剁剁一碟子。
这才打开灶门,天清亮起来,燕十三在练剑,她看了会儿,给他打盆洗脸水,听得巧姐儿在楼上哭了,连忙撩裙跑进堂屋蹭蹭地上楼板。
“爱哭鬼!”燕十三的剑被一缕阳光染得闪闪发亮。用过早饭,潘莺摸摸发脚干透,随意挽个杭州攒,忽听有人叩门钹,燕十三去问门,几句话功夫返回,说是个姓龚名如清的官爷来见潘娘子。
潘莺唬了一跳,不晓他怎会寻上门来,却也不及多想,连忙迎到屋外,恰见龚如清白底黑面的鞋履跨进槛来,他戴官帽,穿绯色官袍,腰间束玉带,显然是下朝从这里路过。
她要跪拜见礼,他笑着摆手,只道不必拘束,说着话已让进堂屋。
潘莺给他斟茶倒水,燕十三领着巧姐儿远远地避开了。
龚如清坐在椅上,端盏吃茶,暗自打量着四围,很老旧的二层小楼,最大的好处是临街,最坏处院子极窄,似乎大门就贴着堂屋的檐沿,阳光透不进来,堂屋不点灯,光线就很阴暗,四围昏蒙蒙的,潘莺坐在一方窗前,像个模糊的剪影。
“不点灯么?”他忍不住微笑着提醒,看她手足无措的惊跳起来,思忖自己表面看去还算是个温和的人,并不令人惧怕。
烛火“嘶”的一声亮了,潘莺出去端了盘松子核桃糕进来,放在他面前,可以就着茶水吃。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零叁章 几较量潘娘子生异心 黄雀后常燕熹空捕蝉
龚如清闻到一股子清幽幽的桂花香。
他吃了块松子核桃糕,倒是不甜,便又再吃一块,笑说:“早起的晚,匆匆没用膳,现倒有些饿了。”
潘莺扯扯嘴角:“大人保重身体。”
龚如清吃口茶,似想起什么:“好些日不见你过府,文君嘱咐我送月钱来。”从袖笼里掏出锦袋搁在桌上。
“多谢小姐挂记。”潘莺道:“还劳烦大人亲自跑一趟,实在惶恐的很。”
“我恰下朝路过这里,倒也方便。”他顿了顿:“记得你提起有个阿弟,名唤潘衍,可是牵涉最近那桩科举舞弊案的举子?”
潘莺默了默,才开口:“我那阿弟是冤枉的,他乃乡试解元,满腹华彩,岂会做出这样下作之举,更况家徒四壁,哪里来的百两银呢。”
“我犹记你说你那阿弟乡试榜单倒数,考春闱并不抱希望。”龚如清揭穿她。
潘莺垂颈看着自己的指尖:“大人不知贫寒百姓为求生济的苦楚。”
龚如清没再多追究:“此案皇帝交由东厂审理,我亦不便过问,相信定会水落石出,清者自清。”
潘莺晓得这都是官话,更况她不过是他府上身份卑贱的一个绣娘,彼此亦不相熟,遂点点头没有言语。
龚如清觉得若她求他相助,他或许也会拒绝罢,这是趟浑水,牵一发而动全身,朝堂之事不可儿戏。
但看她全无相求之意,心底又莫名有些空荡。
起身打算离开,潘莺也站起,并道:“麻烦大人跟小姐说一句,府里另请个绣娘罢,我诸事缠身,实不便再过府了。”
龚如清“嗯”了一声,才走至槛前,燕十三匆匆过来:“门外又来个官儿,侍卫报是礼部尚书常元敬大人。”
潘莺脸色陡然灰白,龚如清蹙起眉看她:“你认得他?”
她摇头:“从未蒙面过。”
龚如清不走了:“我此时出去定与他相撞,免生麻烦,暂还是避过为宜。”
“那你的官轿......”潘莺暗忖你躲也无用,官轿可躲不得。
“轿子停在胡同那首。”遂朝堂屋侧里房去,站在窗下背手听着,巧姐儿抱着猫儿在旁玩耍,也不睬他。
潘莺不及多想,才撤了茶盘,四五侍卫簇拥着常元敬迈进堂屋,搬过椅伺候他撩袍端带坐下。
她上前跪拜,听他命道:“抬起头来!”嗓音略有些喑哑,天生的。
潘莺缓缓昂颈,常元敬穿一身绯色官袍,他皮肤阴白色,像江南那边搁了几天发硬透青的水磨年糕。瘦削脸儿,一双冷汪汪微暴的眼睛,高挺的鼻尖略有些鹰钩,嘴唇薄红,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傲慢的神气。
他亦在打量她,目光流露审视及轻蔑,问起:“你可叫潘莺?五年前雨笼胡同失踪的那户潘家之人?”
潘莺回话是,常元敬一面皱眉看向四围,一面道:“你可知本官今的来由?”
他也不待答,继续问:“你答应我那堂弟做他的妾了?”
潘莺惨然一笑:“谁能救我阿弟,我便应下做谁的妾!”
有话道:杨柳身软柳易随风摆,万事算计万般不由人。
常元敬皱起眉宇,这话说的显然对燕熹没动真情,通身风流气非良家妇人,暗忖堂弟怎会欢喜这样货色。秦楼楚馆把把皆是。
转念思忖,能由她束缚堂弟为他所用,倒也不算桩坏事。
遂冷叱道:“他既然答应救你阿弟,就安分守己在此等候消息。”再不多说,站起即离去。
龚如清从房里走出来,潘莺在擦拭桌上掀翻茶盏的水渍,他望着门外轿子一晃没了影,语气浅淡:“你答应做常燕熹的妾?”
潘莺走过来送他,听得问,也不隐瞒:“他能救阿弟一命。”
龚如清沉默半晌,继而温和说:“若是我也能,你可愿做我的侍妾?”
潘莺怔愣住,嚅嚅问:“大人这是什么话?”
“我老大不小,娶妻纳妾人之常情,往昔因未有心动耽搁至今。”他笑了笑:“潘娘子不同京中闺秀,见解行事颇得我赏,好感无端滋生,亦不忍你这朵鲜花插在牛粪上。”潘莺抿起唇,细端他面庞不带戏谑,神情是正色的,心底波澜泛起,此生能不与常燕熹再有挂葛,给龚如清做妾也未尝不可.......反正就是这样的命!
她开口道:“阿弟除保其性命,此次春闱需榜上有名,除此外,还有我那体虚病弱的小妹要随身边照顾,龚大人请多思量!”
龚如清颌首微笑:“皆答应你就是。”他看看天色,道还有要事在身,告辞离开。
潘莺看他近至院门前,猛把牙根一咬,追到廊下朝他高声说:“此事再耽搁不得,勿要被常将军抢了先去,望龚大人多上心。”
龚如清挥挥衣袖,迈出槛拐进胡同里走了。
潘莺提着裙子转身往楼上跑,推开窗牖探头往下瞧,他步履很快,只余留一条清隽背影,绯红官袍被风吹得鼓荡荡起,像在后面使力推着他前行。
眼里不觉潮生,用袖子抹了抹,心底乱成一团麻,也有些悲凉生,给龚如清做妾后的日子是祸是福,委实再顾不得,总是比嫁给常燕熹好罢,前世里说来总对他不起,今世就各走各路、互不相欠.....她略含凄楚地想。
乾清宫西暖阁。
手执麈尾的董公公守在门前,接过宫女手里的茶盘,亲自捧着入房,十五岁的小皇帝朱镇端坐矮榻,榻桌上摆着一盘棋,正杀至酣处。
董公公把茶钟儿递给朱镇面对而坐的常燕熹,低道:“常将军手下留情。”
“出去,出去。”朱镇瞪他一眼,董公公乖觉地退下。
“你可别让朕。”他撇起嘴角,满脸不服气:“否则有你好看。”
“.......将军!”常燕熹一子扣下,他常日里还会虚与委蛇一番,今时心里装事,有些不耐烦。
朱镇细看片刻,拍腿大笑:“输你了。”
常燕熹就等他这话,利落起身作揖:“臣为春闱举子潘衍而来。”
朱镇端盏吃茶,似笑非笑道:“朕晓得此事,常尚书的奏折已阅过,此案惊天大逆转,原是周铎的近身随从,偷题出来卖给秦天佑,潘衍倒是无辜被牵涉案中。判周铎革官免职发配烟障之地,秦天佑除功名,一生不得科考,这潘衍却是难定罪,你这堂兄老狐狸,把难题丢给朕来解。”
常燕熹问:“皇上打算如何处置潘衍?”
朱镇摇头:“未曾想好,不过龚尚书的提议甚得朕心。”
“他那样明哲保身的人物,也会提议?”常燕熹嘲讽地噙起嘴角。
朱镇看着他:“合欢桃杏迎春笑,里许原来已有仁(人),潘衍的考卷朕阅过,可憾他与秦天佑交好,有无窥过泄题不得而知,若真未曾看过,确是难得的状元之才。朕如今实缺贤能,是以......”他顿了顿:“龚尚书与朕之提议,竟与你的不谋而合啊。”
常燕熹心一紧,他有种不祥预感,且愈发强烈:“若我猜的没错,他也是来为潘衍求情的?”
朱镇惊奇地笑了:“你如今都会占卜算卦了,真能耐。确是!龚尚书要纳那潘姓妇人做妾,有个涉罪的小舅子,总是玷了家族荣光。”
“那毒妇也答应了?”常燕熹铁青着脸。
毒妇?!朱镇啧了声,这武将的嘴够毒。他煽风点火:“郎情妾意!”
娘的,常燕熹怒火熊燃,不过出城置兵两日,就生出这许多妖蛾子。
他拱手要屏退,朱镇忽然道:“既然你胯间之物废了,朕缺个东厂督主,你可有意想?”
常燕熹微怔又明白过来,低咒一声转身就走,朱镇大笑:“给朕盯紧你的堂兄。”
这正是:欲人勿闻,莫若勿言;欲人勿知,莫若勿为。
作者的话:
1、好多读者给花花,很感动,所以再来一章。
2、因各方面的原因,老文长姐不会再写了,也进行相应的删除,新读者真不用去找来看了。原本这文也不写的,只因为数不多的老读者一直惦念长姐,私信希望我继续写,所以才有了世无双。世无双是长姐的修改完整版本,所以看过长姐的老读者,如果觉得情节相似可以到新的章节再看,也不要剧透,给新读者追文的空间,再此深深感谢了!
第壹零肆章 龚如清喜乐餐食 常燕熹燃怒问责
且说这日黄昏,潘莺正烧火煮饭,听得有人叩门钹,连忙跑去抽闩开半扇,果然是龚如清,未着官袍,穿件霁青色绣云纹帛绸直裰,腰间束着镶珠嵌玉革带,面容温和,十分的儒雅。
潘莺晓得他要来,长随先一步来报过信,连忙见礼,迎他进房,龚如清站在槛处,抬手拈掉她发间一根草穗。
潘莺颊腮顿时红艳一片,无措地抚抚鬓脚,有些歉然:“让大人见笑。”
他摇头,笑问:“在煮什么?甚香!”
潘莺笑回:“你先进屋吧,我在汤里再撒把盐就能开饭了。”
龚如清颌首走进堂屋寻椅坐下,盏里已沏好茶,袅袅冒着热气,他吃了口,看见潘巧坐在门槛上抱只大猫玩。
“巧姐儿!”他唤她过来,也不晓是没听见还是怎地,潘巧站起一溜小跑到院门前,透过缝隙朝外张望会儿,再跑到灶房,眼睛闪闪发亮:“阿姐,阿姐,常老爷来哩!”
“不是常老爷,是龚老爷。”潘莺把粳米饭舀进大碗里,再去铲锅巴,揉成团子。
“是常老爷来啦!”潘巧固执地噘起小嘴,阿姐不信她!潘莺替她洗净手,把揉好的锅巴团子给她:“从今往后,不许再提常老爷。”
潘巧接过咬一口,香喷喷的,她转身复又跑到门缝那里站,笑嘻嘻地。
桌上菜色很简单,一盘麻油炒苋菜,一盘炒嫩豌豆苗,一整碗青螺鸭,一盘摊得香椿蛋饼,一碗素菜鲜笋汤,并一大碗热腾腾的粳米饭。
潘莺拨碗饭端到龚如清面前,递上筷箸,有些无措道:“粗茶淡饭莫见笑。”
她又去喊巧姐儿,稍顷独自回来:“在那玩的高兴拉不回,龚大人先用饭罢!”
龚如清挟起一块椿芽蛋饼,吃进嘴里十分鲜香,笑着打趣:“只知阿莺你绣艺好,不曾想厨艺也精湛。”
阿莺......潘莺眼神一跳,瞬及恢复平静,只道:“皆是时令菜,又是乡人担到城里来卖的,因着新鲜,随便加点油盐,滋味就甚美。”她执筷挟起一只鸭腿欲给他,龚如清微笑摆手:“我什么都吃,唯独对这鸭肉无甚兴趣,嫌它的骚气。”
潘莺便用勺捞出酱汁里的青螺,挑出一团嫩肉搁在碟里,再递到他面前:“大人不妨尝尝这个,虽是和鸭同烧,胜在酱汁浓郁,把原味遮掩了去。”
龚如清依言吃进嘴里,果然汁水四溢、肥香弹牙。
潘莺看他吃得津津有味,不由笑了:“我烧得皆是南边小菜,原还担心不符大人口味。”
龚如清笑而不语,这些菜色于他也是颇新奇的体验,看那一盘乌紫紫墨绿绿的苋菜,落进碗里把米粒雪白染成紫红色,他京城长大,府里管事厨子亦是京城人,是不吃这些的,现尝起来,虽怪怪的,但味道不错。
用饭毕,潘莺伺候他漱口,再捧来香茶,他吃两口才道:“你阿弟的事,我已同皇帝禀明。”
潘莺整顿饭就等着此刻,敛气摒息认真听他说:“东厂已查明此舞弊案首尾,与你阿弟实无太大牵联,只他与秦天佑交厚,是否窥过泄题各说一辞难断,如今皇上求才若渴,不容忍庸才,亦不愿放过贤才,因而我禀议,潘衍入三甲授同进士出身,殿试后的次月,还会有趟朝试。”
他解释:“朝试实为选拔进士中文学优长者,入翰林读书,以备朝堂贤能权重之才,名曰庶吉士。若你阿弟有真实才学,必将前程坦荡,反之仕途从此死路矣。”
潘莺想但得有机会,那大太监必不会错过,喜不自胜,又问起阿弟狱中情形,龚如清安慰她:“虽是用过刑但性命无大碍,我之禀奏皇上应无异议,待批红后,他即会放出。”
“多谢龚大人救我阿弟于水火。”潘莺谢道:“做妾一事,大人不嫌弃,我亦不食言。”
龚如清笑了笑:“此事不忙,我非急色之人,你阿弟现为最首要。”听得她心底愈发敬重。
又稍讲了会话儿即辞别,潘莺送他至外面,直至拐进胡同身影模糊不见,才迈进槛儿转身欲阖门,忽有人握住门钹使劲一推,听得哐铛大力一声,把她唬得定睛看,进来的不是旁人,正是常燕熹。
巧姐儿高兴地喊:“常老爷,常老爷!”
潘莺暗观他脸色不霁,浑身寒意凛冽,想着不晓再外候了多久,必是瞧见龚如清,没准也晓得了,不敢招惹,只低道:“别吓着巧姐儿。”
遂不理他,只咬紧嘴唇抱起小妹:“饿么?和阿姐吃饭了。”
她往灶房去,早把各菜先拨了些搁在锅里闷着。
常燕熹迳自进堂屋,往椅上坐下,打量起未及收拾的桌面,吃完的饭碗、堆起挑空的青螺壳,鸭骨头,他欢喜吃的香椿煎蛋只余半盘,残汤凉茶,可见场面欢娱的,他都能脑补出一幅画来。
潘莺端着热菜饭过来,也不多话,麻利收拾干净,拨了两碗饭,一碗送他面前,自顾着喂巧姐儿,爱吃不吃。
常燕熹哪有什么闲心吃饭,气都气饱了。
但转念一想,不吃反如了这毒妇的意,他索性一番风卷残云,揪了一只大鸭腿给巧姐儿,一只自己吃,倒是炖得很酥烂。
又自去挖青螺肉吃,连扒两碗饭方才停了筷箸。
这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气来怒肠食量增。
燕十三此时才回,潘莺给他拿碗筷,关切地问:“找到师兄了么?”
他摇摇头,也有心事,没吃多少饭菜,就往房里走,巧姐儿饱了,擦擦油嘴儿,下了椅子蹦蹦跳跳跟在后面。
潘莺偷瞟常燕熹自顾斟茶吃,也不理他,站起收拾碗筷端着进厨房,厨房里黑胧胧的,泥灶里柴火噼噼剥剥亮着红光,烤红薯的香甜味儿溢的到处都是,她揭开锅盖,焖着半锅热水,刚想把碗筷摆进去,腰肢间猝不及防被结实的手臂箍住,不及挣扎便被抱离灶台,就听碗筷哗啦一声掉落在地,也不晓摔碎了几只,她听得火起,这人又糙又粗野,一点都不斯文。
拗着性子闷声奋力挣扎,不管不顾的又抓又挠,甚而用尽全力踢他腿骨,一脚还踹到他的腹胯,常燕熹闷哼,一股子愠怒如野火燎原,宽厚的手掌索性将她双臂牢牢反剪背后,两腿顶开她并拢的膝盖立与其间,一手捏抬起她的下巴尖儿,俯首恶狠狠地咬她的唇......火光把他们映在墙上,成为两个漂亮的剪影,忽长忽短,忽叠成一个忽分开,忽又没了影子,竟是被紧抵在墙面,叠成一个的影子,弯曲在灶台上。
她哪里抵得过一个武将的蛮劲,终是决定放弃,不知过了多久,才大口喘着气,脑后被常燕熹大手扣住的发髻散了,乌油发丝缠绕住他的指骨,似不忍分离般。常燕熹看着她眼睛亮闪闪的,颊腮染霞,嘴唇被咬得一圈湿红,很风情的样子,心底的烈火蓬勃,沉声叱道:“毒妇,我说救你阿弟,你就安静的候着,怎又去勾搭龚如清?”
“谁勾搭他了?是他自己寻上门来。”潘莺亦不示弱:“我不能把阿弟的命只拴在你的身上,谁能救他,我就跟谁!”
“就这么不信我?”常燕熹大怒。
“不管如何,此次是龚大人禀奏皇上救下了阿弟,而不是你常将军。”
常燕熹冷笑:“你说是他救下潘衍!蠢女人,若不是我去求堂哥,找皇上,你以为他会跳出来捡现成做好人?”
“我不听。”潘莺瞪他:“你一次两次的骗我,信你才有鬼了!”
“我何曾骗过你?”常燕熹怒不可遏:“你今不说个是非曲直来,我就在这里操了你。”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