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燕熹挑言战尚书 潘娘子淡言拒为妾

11 / 20 章 · 17,105

前世里......潘莺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她有些伤心:“说来说去,你无非就想要我的身子,今你就拿去吧,从此后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永不再见了。”

索性抬起手去扯衣襟,嘶拉一声,露出大片雪肤,及鲜艳的红肚兜,她的胸脯很丰满,肚兜上的鸳鸯都胖了。

常燕熹挟抬起她的下巴尖儿,因背着火光,他的眸瞳漆黑深幽地不见底,潘莺却知道,愈是这般冷冷没有表情,他愈是凶戾可怖。

“毒妇。”他嗓音忽然很平静:“你逃不出我的掌心,还有很多帐没和你算,怎能放过你!”

他蓦得松开手,很厌恶的样子,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听着院门推开又嘎吱阖拢地声音,她呆呆站了会儿,巧姐儿笑着跑进来:“阿姐阿姐,吃红薯。”

“好!”她应着,急忙把衣襟整理好,重新盘起发髻,佛青袴子蹭了大片墙灰,拍也拍不净。

红薯烤过头了,外层的皮成了乌黑的焦炭,潘莺小心翼翼地剥掉,窜出一道热气,热气散了,露出里面红黄的馕,她尝了尝,却是分外的香甜。

巧姐儿吃的高兴,拿碗装一个,跑去给燕十三。

她这才去察看摔落在地的碗盘,倒还好,只有一个盘沿磕掉了瓷。

出了会神,心情反而愈发惆怅起来。

退早朝,众臣陆续走出奉天殿,忽然云游东南,雾起西北,雷声隆隆,一阵大雨落,檐边嘀嗒嘀嗒如断线之珠。

太监引他们至偏殿饮茶吃糕候雨停,龚如清独自站在廊下,背手眺望远处景致,不觉身边站着一人,侧首看是常燕熹。

他挑眉噙唇:“常大人是来和我相商指婚一事么?”

常燕熹很漠然:“指婚是皇帝的事,他爱怎么指就怎么指,哪怕贵女许乞丐,将军配无盐,也不是你我臣子相商就能定的事。”

话是刺耳,龚如清只笑了笑,觑眼看着大殿歇山顶层层的鲜黄琉璃瓦片。

常燕熹淡道:“昨日偶见龚大人进了潘莺的住处,不晓你俩何时认得的?”

“阿莺在我府中做绣娘,手艺颇值得夸赞。”龚如清微笑:“我那件石青八团灯笼纹直裰就是由她亲手缝制。”

阿莺......常燕嘉面无表情,抬手将屋檐滴落在袖的雨渍抚掉:“听她说起,是你禀奏皇上救下她阿弟?那位春闱舞弊案举子潘衍!”

“我可不曾这样说过。”龚如清亦从容:“我只告诉她与皇帝禀议,东厂已查明舞弊案首尾,潘衍免罪责,且有趟朝试的机会罢了。”

常燕熹冷哼一声:“果然是那妇人蠢笨听岔话去,我想龚大人品性明月清风,断不会做下冒认功劳这等卑鄙小人之举。”

龚如清伸手接雨:“常大人对阿莺似乎很上心。”

常燕熹倒笑了:“岂止是上心,我还要纳她做妾暖被窝。”

“哦?”龚如清亦笑起来:“只怕常大人不能得偿所愿了,我以征其同意,待潘衍从诏狱出来,便将她接入府中纳为妾室。”

常燕熹冷问:“你和她也不见多相熟,图她什么?”

“图她什么?”龚如清喟叹道:“自然心生欢喜才有所图,常大人若想找人暖被窝,府中不早有娇妾三人?难不成,你也欢喜阿莺?” 观他面色阴沉,遂笑道:“听闻你在边关作战伤及那物,阿莺年轻貌美,你真欢喜她,又何必作贱她呢,得饶人处且饶人罢。”

“好个得饶人处且饶人。”常燕熹怒极反笑:“关于潘莺阿弟之事,还得麻烦龚大人亲自去与她说个明白,免其因误解而生非嫁你不可之心。”

“嫁我有甚不好?”龚如清道:“总比跟着你守活寡要强。”

“跟我守不守活寡与你何干!”常燕熹冷笑:“你若愿娶她为正妻,我也不恼,还要敬你,随她嫁你,再要奉送一份厚礼。但若这般无功无劳,被你白捡了做妾,来的容易,待新鲜劲儿一过,日后也不会珍惜,倒不如跟着我还有几分真情。”

龚如清一时无语,默少顷才问:“若我执意纳她为妾,你又能如何?”

常燕熹语气不疾不徐:“我就恭请皇帝指婚,娶你妹子就是,让她尝尝什么是守活寡!”

龚如清顿时神情变色,眉梢轻染怒意:“怎地如此无耻!”

“彼此彼此!”他勾起嘴角:“你又好到哪去!”龚如清低声叱喝:“我定当向皇上如实禀报,你休想奸计得逞。”

常燕熹笑了两声:“昨日皇上还问我可有意东厂督主之位!我若要娶你妹子,不过举手之劳。龚大人好自为之吧!你若娶潘莺为妻,我俩恩怨一笔勾销,你若不愿,三日内同她讲明,否则我定不饶。”

语毕不再多说,见云散雨霁,天空挂起一道彩虹沿,便踩着汉白玉石阶大步而去。

龚如清仍站在原地,蹙眉凝神许久,直至大殿空荡再无人声,他方默然离开。

且说这日晨时,潘莺寻到恒兴号绸布店,她的绣品寄在这里卖,掌柜拨着算盘噼里啪啦半日,才把银钱结算清楚。

她也没多话,把银钱拢进袖里便走,掌柜连忙在背后喊:“潘娘子,没新的绣品寄卖么?”

潘莺回头道:“掌柜你忒不厚道,我每样标明价儿,也给了你一分利,你却悄悄抬高价卖,以为我就不晓麽,这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做买卖讲的是诚信道义,坑蒙拐骗总不长久。”一席话讲得那掌柜脸涨成猪肝色,直喊:“你回来,我们从长计议!”

潘莺才不睬他,脚步不紧不慢往回走,看着有乡人在卖年时自家做的熏腊,她挑拣了一只猪脚杆,正好回去炖老笋干,又买了几根羊角大葱,一包鲜花椒,一节白花藕,一捆韭菜及嫩芽的香椿。

今儿有龚如清的长随报讯,他下朝会过来一趟,差不多午时正好留饭。

既然要做他的妾,她就要乖巧些。

忽有个将军打马从身边过,她心倏得紧张,以为他呢......幸而不是。

她(他)的孽缘在这一世终断个干净,挺好的,就该这样,他有他的前程,她亦有她的人生。

回至家里,燕十三和巧姐儿在争争闹闹,她进至厨房,把猪脚杆架火上烤,再刷洗干净,拿至院里放在板上,寻把斧头来。

手起斧落,剁成一块块。

龚如清在槛前就看到这一幕。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妻妾,将会是位闺门淑女,身纤体弱,恪规守礼,琴棋书画及女工针黹皆精通,闲暇若还能陪他吟诗作赋,是再好不过。

而这位摁住焦黄猪腿高举斧头的妇人,实让他心底有些震撼。

潘莺不经意间看见龚如清,暗忖他倒来得早,连忙放下活计起身相迎,龚如清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斜了下身,走到了前面。

她怔了怔,抿唇没有说话,先回厨房把手上油渍洗净,拎起炖好的茶,进堂屋给他斟满盏。

龚如清温和道:“不忙,你也坐,我公务在身,说几句话就走。”

潘莺嗯了一声,坐他对面椅上。

龚如清没有吃茶,只笑问:“常大人可是来找过你?说了些什么?”

潘莺颌首:“胡言乱语的,我不理他!”

龚如清默少顷,终是开口:“你阿弟此次能从科举舞弊案中脱险,他实功不可没。”

潘莺闭闭眼睛又睁开,语气平静:“大人想说什么,直言就是。”

龚如清接着道:“我先前那些话,潘娘子想来有些误解,东厂能查明舞弊案首尾,认定你阿弟无罪,皆是常大人从中斡旋。”他微顿:“如若这般,潘娘子还愿做我的妾室.......”

现在是潘娘子了......潘莺打断他的话,笑了笑:“大人不必说了,我并不是个死缠烂打的妇人,既然此案与您无关,做妾之事便不再提。”

她站起身送客:“大人既然公务在身,就勿要在此多耽搁时辰吧!”

龚如清想说什么,终是咽了回去,他走出院门外,听得身后“嘎吱”的一声阖拢响,再回首,心底不知怎地,竟然有些空荡荡的。

作者的话:今天有读者提到收费的事,如果觉得情节差不多,就等以后新章再看,至于费用,老读者可以微博私我,我把收的钱退给你们,我都能理解,谢谢!

第壹零陆章 潘娘子拒做常妾 龚如清闷失娇娘

诗曰: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有词曰:三月昏,花落更情浓,早蝉声在绿阴里,风光此独好。

常燕熹从五军都督府打马出来,踢哒踢哒到了潘莺家门前,勒马跨下,抬手正要叩,却瞧见门隙间有双闪闪发亮的黑眼睛,是巧姐儿,他不由噙起嘴角。

就听得巧姐儿啪啪奔跑声,及兴奋地喊:“阿姐,阿姐,常老爷,常老爷来啦!”

半晌无动静,他蹙起眉,正思忖着是硬闯还是打马回府,忽有拉闩声,门开是燕十三,朝他拱手作揖:“常大人请进。”

常燕熹颌首,迈入槛来,满院子弥漫着炖腊猪蹄的香味。

“抱抱!”巧姐儿踮起脚尖张开小胳膊,他俯身抱起她问:“你阿姐呢?”

“在蒸饭!”巧姐儿好奇地摸摸他的耳垂。

烟囱里一道炊烟袅袅,朦胧了落日余晖。

常燕熹走进厨房,见潘莺坐在灶前,正往膛里塞柴,柴有些湿,滚出一团灰烟来,呛得她直咳嗽。

“起开!”他放下巧姐儿,沉声道。

潘莺抬眼见是他,抿唇无言,起身让开,把小板凳踢了踢,常燕熹却不坐,蹲身择了两块柴慢往火光里探。

她也不闲着,就听得油锅煎滋滋地响,炖汤咕嘟嘟顶盖,刀板切切剁剁声。

常燕熹没见过这样的潘莺,满身的烟火气,潘莺也没见过这样的常燕熹,少了世家王孙的架子,像个平常百姓。却都没有说话,各干各地活儿。

桌上摆了一盘白雪雪油盐炒的藕片,一盘金黄黄香椿煎蛋饼,一个青花白地的大深碗,盛着红亮亮腊猪蹄子配那肥干干老笋,还有一大碗热腾腾地粳米饭。香的巧姐儿直咂舌头,燕十三悄咽口水。

潘莺给每人拨了碗饭,都饿了,除她外,都吃得津津有味,巧姐儿吃得高兴,一会看看燕十三,一会看看常老爷,再歪头看阿姐,问:“哥哥,哥哥呢?”

常燕熹说给巧姐儿,其实是说给某人听:“后日回来,你们在家里尽管等着,我会遣马车送他到此。”

燕十三一脸惊喜:“潘爷要回来了?”看他颌首,亦是十分高兴。

潘莺把蹄上瘦肉剔出给巧姐儿吃,余下一卷肥皮挟进常燕熹的碗里,他也无谓,腊猪蹄的肥皮是愈嚼愈香,很合他的胃口。

实没想过这毒妇的厨艺如此精进。

巧姐儿和燕十三吃完,拿着骨头去喂张贵家的小黄狗,潘莺还在不紧不慢地吃饭,常燕熹执壶倒茶。

他开口问:“龚如清同你讲明白了?”

潘莺淡淡地“嗯”了一声,因低首垂颈,辨不出喜怒。

常燕熹把茶一饮而尽,再斟一盏:“这腊猪蹄子有点咸。”

潘莺被饭噎了一下喉咙,原以为他会趁势提纳妾的事,她已做好应答的准备......却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谁让他吃那么多的,能不咸么!

她不吭声儿,还是忍不住悄悄撇起嘴角。

常燕熹从袖里掏出一张银票,递到她面前。

潘莺看是张百两银票:“这是作甚?”

他淡道:“置买妆奁、打点首饰、再做几套衣裳,其它毋庸你操心。”

潘莺默了少顷,才开口:“常大人搭救我阿弟出诏狱之恩这世难还报,若再有来世,定当结草衔环,做牛做马还报此情亦是甘愿。”

这毒妇又想出什么妖蛾子,常燕熹眼神一冷:“什么这世来世的,我不信这个,你乖乖给我做妾就好!怎么,又想反悔?”

潘莺低道:“家逢大难时,爹娘有嘱咐,若是平国公府求娶,只为正妻,不做贱妾。逝者遗言我做女儿的若违背便是不忠不孝,而我自认商户落魄之女,哪里高攀得上大人王孙尊贵之身呢,左思右想的办法,不必有媒妁婚书之证,大人您想来便来,我自好吃好喝好宿的待您,不想来也无谓,您不必有所犯难。”

她话里意思说的很直白了,常燕熹就是傻子也能听懂,笑道:“你为我虑的倒十分周到,真是品德淑良啊,我应禀明皇上给你赐块贤妇匾儿,号天下妇人皆以你榜样,可行?”

潘莺受辱只苍白脸儿抿唇忍着,由任他随意嘲讽,常燕熹沉声道:“你那么想做我正妻,有何难?给你就是了!”

他说什么.......潘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抬头惊睁地看他,这人气疯了罢,前世里他这样那样的不肯,怎现在如此爽利!想想不妥:“常大人勿要一时脑热嘴快,还是回府同家人商议后再定夺。”怕是家里那位堂哥就会百般的不允。

“家人?”常燕熹冷笑:“平国公府仅余我一人,我自己说了就算。”又道:“你还有甚要求,一次提完,过后你再这样推三阻四,莫怪我马鞭伺候!”

潘莺脑里乱成一窝丝,闹哄哄的,一时不晓说什么,半晌后见他撩袍起身要走,连忙道:“我还有阿弟小妹要随入府,你有同安国府的大爷和大夫人提过么?”

她记得那府邸是常元敬祖上封爵时皇帝赐的,因占街地广,京城也就那么大,是而平国公封爵时未赐府第,只在安国府同住,且又是一门武将,多戍守边关,难得回京一趟,因而并不在意这些。

现见他摇头,她道:“燕子寄房檐,风吹雨打伶,朝傍揣人心,日恐驱客令。我可以忍气吞声,但阿弟小妹断不看谁眼色。”

常燕熹冷笑:“毒妇,我还没跟你算朝秦暮楚,私嫁龚如清的帐,你倒反事儿多起来,就算是寄人篱下受人眼色,你们也给我受着。”

“无耻!”潘莺气得抓起碗朝他扔去,常燕熹一把接住,往桌上重重一扣。他道:“彼此彼此!”头也不回地离去。

“阿姐。”巧姐儿躲在墙边愣愣看着,有些不知所措:“常老爷走哩。”

潘莺抬眼看小妹害怕的模样,鼻子莫名的发酸,却笑着招她到身边来,抱起往楼上走:“不怕!阿姐和常老爷闹着玩呢!”

巧姐儿复又高兴了,乖乖由阿姐帮着洗漱,小孩子的瞌睡虫说至就至,这边才嚷着要吃茶,待端来时,她已经阖眼睡熟了。

龚如清回到府里,换了公服,再去给老夫人请安,刚进院里就闻笑声,门前丫鬟连忙打起帘子,他进去,见二弟龚如慧及弟妹高氏坐在榻前左侧的椅上,文君则挨老夫人跟前坐着,几人正在说笑,看到他来,除老夫人,皆站起与他见礼,龚如清再给老夫人问安,丫鬟端过椅子伺候他坐着,并斟来滚滚的茶,他接了吃过一口,方笑问:“你们在说什么高兴事儿?”

老夫人笑道:“慧儿媳妇有了喜脉,我正说把身边得力的嬷嬷遣两个去伺候。”

“恭喜!”龚如清看去,晓他们这胎来得不易,龚如慧心底高兴,面带笑容地问:“兄长打算何时娶进大嫂来?”

老夫人也道:“官媒子今儿送来画册,我看看那些女孩儿都俊,让枫红搁你书房了,你挑挑可有入眼的,日月如梭过,莫在蹉跎,这事儿耽搁不得。”说到这又操心起文君,长叹一声气:“我倒是很相中平国府常家二子燕熹,虽是武将出身,品性甚磊落,听说皇帝要赐婚,我还心喜不已,想着文君嫁过去,虽无父母妯娌可靠,却也未尝不是件幸事......”龚如清打断道:“不必再提他了,母亲只见表一,不知里二,常燕熹并非良善之辈,再说他戍关时遭逢巨创,如今和宫里太监无甚分别,文君岂能嫁过去守活寡,纵是她甘愿,我亦不肯。”

龚文君到底闺阁女儿,顿时连耳带腮的红,把脸埋进老夫人怀里,怒嗔道:“瞧哥哥都说了些什么,故意臊我么?!”

老夫人也吃惊:“清儿素日谨言慎行,今怎这般口无遮拦?是谁惹你了?”

“或是朝堂政务太累的缘故。”龚如清自知失态,站起身借口告辞,穿园过院回到书房,果见桌上摆着京城未出阁的小姐肖像画册,他拿起翻了翻,皆揩帕端坐,面容清丽,笑不露齿,神情恭良,忽记起那个妇人摁住猪腿高举斧头的模样,想笑却又敛收,顿觉这些小姐们索然无味起来,随手弃之一旁了。

第壹零柒章 把家虎蒋氏吞财 唱艳曲将军多心

常燕熹打马踩踏着皎白月光回府,路过嬉春楼时,看见兵部右侍郎丁玠、和三品将军曹励的轿马停在门侧,便翻身下马,门口侍应连忙过来把马牵了。

他上到二楼推开雅阁,果然丁玠曹励和李纶还有两个官儿在吃酒听曲,见他来都站起拱手作揖,介绍那两官儿认识,分别是吏部右侍郎曹大章、邢部郎中严宏。

怎地,一脸欲求不满的空虚样。丁玠看着他戏谑,一面执壶倒酒:“百花楼新来的花魁是个外族人,深眸高鼻肉嘴,一身的滚白肉,你要不试试?”

李纶戳他脊骨,假模假似:“还是不是发小,有无同情心,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严宏才从蜀地公差回京,听得云里雾里,笑问:“什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曹大章笑而不语,曹励低道:“皇上欲任命二爷为东厂督主。”

严宏一惊:“那不是太监公公做的么?”

李纶瞪了瞪他,笑道:“邢部的人,怎竟说大实话。”严宏并不蠢笨,瞬间领悟了。

常燕熹端起盏仰首便饮,瞬间被解读为一言难尽、借酒浇愁。

“这马上打仗还是有风险......”曹励叹息,他觉得有必要也得检查一下身体。

丁玠笑问:“大力回春丸还要不要替你留?”

常燕熹给他一个你懂的眼神,丁玠心领神会,颌首:“你纳妾那晚给你。”

“纳妾?!”众人大惊。

“扯谈!”常燕熹噙起嘴角,笑的不露声色:“纳什么妾!正经娶妻!”

“娶妻?!”众人异口同声,都这样了还娶妻,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啊!

常燕熹懒得理他们,皱起眉宇问:“最近随房牙子看了一圈,没相中合适的,你们晓哪里有好房?”

李纶问他:“你想要怎样的好房?”

常燕熹想想道:“闹中取静,上朝方便,够四五人住,要两院落。”

巧姐儿太小,得近前照顾,潘衍就离远点,不是个省油的灯。

丁玠一拍大腿:“你怎现才说?我姑父倒有处妙宅,位处定府大街,临街是上下两层楼,有三间门面,可自做买卖或租赁给商客,楼后到底四进,二进三进间有个小花园子,住六七人都绰绰。你上早朝也最便利。”

“那可是个好地段。”李纶半信半疑:“你姑父怎舍得拿出来售?”

丁玠叹口气:“前年姑母逝后,他总睹物伤怀,况又无儿无女,打算变卖后回乡度日。”

曹大章拈髯:“想必房价亦是可观。”

“这是自然。”丁玠朝常燕熹道:“五百两纹银。看房者颇多,京城富贵不少,已两三家相中,你要的话得赶紧,过这村可没那店。”

常燕熹眉间舒展:“你说的花好稻好,明日先陪我看过再议。”

几人又吃了会酒,听了两折戏,笑闹一回,直至月挂半弯,方各自散去不提。

再说翌日,常燕熹来安国府给堂嫂蒋氏问安,在廊上等了半晌才进房,蒋氏坐在桌前朝他歉然笑道:“午时心口有些痛,躺了会儿竟睡去了。”即令丫鬟杏儿:“快倒茶来。”

常燕熹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道:“今相中定府大街一所房屋,四进院落,三间门面,带个花园。”

“那倒是个好地界。”蒋氏朝帘外喊:“怎地茶还未上!”杏儿托着茶盘匆匆过来,只道炉火不晓怎地熄了,重新炖的茶。

蒋氏敛起笑容训斥:“要你们有何用,每月例钱一分不少,干活偷奸耍滑,个个没正形儿,都气死我就好了。”

再看向常燕熹:“二爷要说什么?”

常燕熹继续说:“那房子需得五百两纹银,我这些年的俸禄皆由堂嫂保存,估摸算应是足够,还烦请嫂子能给我,以付房钱。”

蒋氏没吭声儿,慢慢吃口茶,方开口:“实不瞒二爷,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几年京城物价真是翻了天见涨,族里的义塾祠堂,红白喜事,谁有个难处没少来讨银,府里上下一百多口就指大爷那点俸禄,定要喝西北风去,加上二爷你的堪堪才够,自然也不白用二爷的俸禄,你那三房妾室,丫鬟佣仆成群,锦衣玉食,是捧在手心娇养的,特别是肖姨娘,前年从京城下扬州回娘家,我哪敢怠慢,有个三长两短怎向你交待,如此来回一趟七八十两银子就没了呢。”

常燕熹蹙眉:依嫂子的话,我的俸禄是一分没剩下?蒋氏道:“这倒不至于,但五百两定是无的。”她顿了顿:“二爷又何必铁了心要住出去,府里现成院落不少,宽敞的,明亮的,清静的,景致美的,出入方便的,由你随便挑拣,你若觉我这间好,明儿就能腾出让与你住。府邸大了最忌冷寂清清,弟兄俩住在一起,但凡有个事,还能相商有量,就算无事,素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总是一派热闹又不离心。”

似想起什么,恍然问:“听老爷说二爷要纳个潘姓妇人为妾,可是她不肯入府一道同住?若这样,我亲自去劝她放宽心就是。”

常燕熹不露喜怒,只淡道:“不是纳妾,我要遵从祖谱诫训,迎娶那潘妇为正妻。”

蒋氏听得怔住,欲说什么,忽见门帘一动,便问:“是谁?”

丫鬟进来禀:“是管事夏嬷嬷来提清明祭扫的事。”

常燕熹想再坐也没个结果,遂起身告辞,出了房站在廊上,檐梁紫燕呢喃,隐约传来蒋氏没好声气:“一个两个的都来问我讨银子,把我逼死算了。”

这正是:金凭火炼方知色,与人交财便知心。

福安提着红笼立于踏垛,暗瞧他神色不霁,也不敢相催。

常燕熹皱起浓眉沉吟,半晌后才冷淡道:“走罢!”

他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很快消失在朦胧月色里。

再说这日,潘莺看暖律暄晴,便坐在院里盐腌一盆嫩春笋,巧姐儿小指头在盐罐里蘸了蘸,放嘴里舔了舔,咸得直吐舌头。

潘莺噗哧笑出了声,听得院门被推开,放眼望去,是常燕熹大步走进来。

她不笑了,低头垂颈,撮把盐往春笋上继续搓抹,巧姐儿跑过去,苦着脸把白晶晶的手指头给他看,常燕熹笑了笑,从袖笼里掏出两块桂花糖。

巧姐儿喜笑颜开,接过桂花糖,谢一声常老爷,蹦蹦跳跳往屋里去找燕十三。

常燕熹见潘莺不睬他,索性撩袍坐她旁边,没话找话:“你怎给巧姐儿吃盐,会把嗓子齁哑的,女孩儿家家,哑嗓子寻不着婆家。”

潘莺一言不发,抱着盆子站起往厨房走,他跟进去,因着高大魁梧,厨房狭窄仄逼,愈发像座山堵在门口。

潘莺叹口气,无奈看向他,问道:“常大人此来何事?”

“带你去个地方!”他拍拍衣袖蹭到的墙灰。

“去见阿弟?”她眼睛倏得闪亮起来。

“明个就回了,不急今朝。”

潘莺便没什么精神,把手洗干净,怏怏从他面前侧身而过,却被一把搂住腰肢挪动不得。

“怎又动手动脚!”她不由满面通红,咬紧下唇生气。

“我说要带你去个地方。”他再重复一遍。

“要照看巧姐儿,抽不脱身。”潘莺用劲掰他手指,一根再一根。

跟挠痒痒似的。常燕熹觑眼掠过她的头顶,看向门首挂的一盏羊皮灯,一只马蜂绕着圈飞走了,屁股被晒成金黄色。

“带巧姐儿一起。”他道,松开手率先走出去。

潘莺觉得掌心被塞了什么,低头看是一块桂花糖,把她当小孩子。

马车嘎吱嘎吱沿着街道前行,燕十三撩帘往外看,巧姐儿从阿姐身上下来,爬到常燕熹腿上坐定,拍手唱道:

郎情妾意两相好,只盼佳期掀锦帕,春风明月为良媒,撩云拨雨是真羞。

常燕熹本阖眼假寐,听得虎躯一震:“谁教你唱的?”

巧姐儿得意洋洋:“是张七爷教的。”

张少庭?!玩风弄月的张少庭,常燕熹在桂陇县时,听过吴明说起张少庭和冯春不止有过一次苟且,他气腾腾看向潘莺,唇角噙起一抹冷笑。

毒妇!不晓怎地风流快活,连孩童都学会了淫词艳藻。

潘莺亦也是首趟听巧姐儿唱,臊的半死,才晓得是张少庭干的好事,心底把他骂千遍,抬眼恰看见常燕熹面色不霁。

晓得他又把自己往不堪处想了,也哼一声,朝车窗外望,不理他,又没谁迫他娶她呢!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零捌章 常燕熹五百两买房 潘二郎拖伤体出狱

马车停在定府大街口,常燕熹抱着巧姐儿走前,潘莺与燕十三随在后。

燕十三看着巧姐儿搂住常大人的脖颈朝他笑,莫名不爽,低声说:“如今潘娘子要与常大人成婚配,是而你小妹便是他小姨子,哪有姐夫抱小姨子的道理!”

潘莺被他说的微怔,抬眼看巧姐儿高兴的模样,一种难以言喻的思绪在心底酝酿,片刻后,才语气淡淡地:“知道了!”

定府大街乃京城王孙贵胄玩月饮酒、赏花攀柳之处,引众多商贩货郎簇拥密集,其热闹之处自不可言喻。

常燕熹驻足叩门钹,潘莺看是个三间门面楼,暗疑他引领她们到此作甚。

门由内嘎吱打开,出来个五十年纪的男子,头戴方巾,身穿竹根青夹纱直裰,脚踩红底黑面鞋履,腮至下颌留着美髯,天生一双桃花眼,自古儿无人有他风流气。

听他自诩苏轩,和他们作揖见礼,再笑着往槛内请。

潘莺抿唇跟着,望见一进院是马房和佣仆房,马房边搁着大小箱笼囊箧,几个仆子正合力往马车上抬,显见是有出远门的打算。

入了仪门,是个三进的院落,主屋东西厢房俱全,穿堂往里走,有个园子,佳木葱笼,奇花灼灼,湖石搭起嶙峋假山,碧池游动数条锦鲤,正值三四月时,草色漫遍溪桥,红尾蜻蜓薄翅软,暖风透穿竹林,早蝉脱壳钻泥出,就连月窗雪洞,水阁风亭周围罅隙皆万物生长,春光香浓,有词为证:粉墙暖阳浮云,杨柳紫燕黄莺,一痕红波凌乱。白山小亭,青草绿叶红花。苏轩随手摘朵油黄迎春花,簪在巧姐儿鬓上,感叹道:“这园子是由先妻亲自打理,人面已故去两年余,你看花草终究无情,年年新生依旧。”

潘莺笑而不语,过了园子是三进院,上房东西厢房亦全。

巧姐儿不要常燕熹抱,下地跟在燕十三身后东看看西瞧瞧,跑进跑出兴奋的很。

苏轩站在院里等候,潘莺进了正房,黄花梨的橱柜桌案等摆设皆有,一阵风吹得绿竹帘摆动,啪啪击打着窗棂,她转身直问常燕熹:“你到底是何意?”

常燕熹不答只道:“你觉得这宅子怎样?可相得中?”

潘莺心思一转,已把他意明了八九不离十,搅挠着手里帕子,垂颈半晌,才说:“不喜欢!”

他倒有些意外:“哪里不喜欢?”

潘莺漠然回话:“加上你三个爱妾,我的弟妹,住不下!”

“谁说她们要住这里!”常燕熹语气平静:“这三进院我们和巧姐儿住,二进院潘衍住,并设客房。”

潘莺因他的话怔愣住,脑里乱麻一团,她委实有些搞不懂他了。

他前世里对常元敬蒋氏这对堂哥嫂视如父母,不允有丝毫不敬。

她也曾提过分开独住,被他一口拒绝不说,整日里只顾宿在肖姨娘处,将她疏冷作为诫训。

想起这些,潘莺撇撇嘴角:“随你便吧!”

两人从院子里出来,常燕熹和苏轩走到槐荫树下,把一张五百两银票递给他,苏轩接过上下细看,笑着拢进袖里,再将房契地契等文书连同两串铜匙还他,叹道:“若非要回乡,实难割舍这宅院,是个极好的住处。”

一个佣仆匆匆过来:“老爷,箱笼囊箧皆已备妥当,可以起程了么?”

苏轩拱手告辞,洒洒先自离去。

迎春黄花翠蔓开得正盛,潘莺正赏着,忽就见一胖乎乎白嫩嫩小娃儿,仅着鲜红肚兜,在一棵树后一闪而过,她吃了一惊:“那是什么?”愈待上前看仔细。燕十三在旁道:“不足为其,是只成精怪的老人参。”他打量四周接着说:“怪不得他将这处宅子出卖,这里成精的物还不少,想来它们热闹,倒把人吓的半死。”

潘莺欲待开口,常燕熹却走过来,把一串铜匙给她:“房子已买下,家私摆设皆要转卖,得来的钱你再买新的,门房及婆子丫鬟也要几个。”

她不接,巧姐儿接过捏玩。

她咬唇道:“我要看顾阿弟,没得空闲理这些。”

常燕熹笑了笑:“不急,你什么时候把这里拾掇好,我们就从常府搬来住。”

潘莺瞪圆双目,真莫小瞧他是个武将,性子糙得很,其实也很会算计人。

翌日,她一早站在门前望眼欲穿,巧姐儿蹲她脚边,捏一条小鱼逗弄着肥猫。

阳光刺破曙色,走来个剃头匠,手里击打铁片,一肩扛两张椅凳,一肩挑担。

担前笼里置炭炉烧水,锔上摆个掉漆红瓷盆,后担设屉木柜,屉里梳子、抿篦、剃刀、刨花、棉巾件件摆整齐。

他在街对面放下担子,摆好椅凳,已有个发须斑白老者走近坐下,李婆领着自个小孙子边等边晒日阳儿,后又陆续来几人。

剃头匠不常来,来了就忙忙碌碌。

也就这时,一辆马车停在门前,福安及两强壮仆子跳下,潘莺认得福安,忙上前问:“衍哥儿接回了么?”

福安称是,一个仆子打帘,一个健壮仆子背起潘衍直朝房里走,至床榻前趴俯搁置,又进来个拎医箱的官儿,福安道是宫里太医,二爷请来给潘少爷诊疗,但见那太医坐榻前,指头按在左脉上听息数,再换手听了,仆子揭衣褪裤让他看伤痕,这般量过才起身到外间坐,潘莺连忙递茶倒水送纸笔,太医斟酌着写下方子,怎麽煎药,怎麽清洗伤口,怎麽包扎都细细讲一遍。一个仆子拿过方子急出门抓药。

太医拎起药箱要走,迈出槛闻到厨房飘来浓鸡汤的味儿,皱起眉斥:“伤后不宜立刻吃喝生火之物。”

一个仆子拎来食盒,福安朝潘莺笑道:“这里是炖好的冰糖燕窝粥,可给潘少爷食。还有一大包燕窝和冰糖搁在堂屋桌上,吃完告诉一声,我再送来。”

语毕即送太医坐轿离去,抓药仆子很快回来,利落的搬出白皮炉子升火准备煎药。

福安急着要走,指向煎药伙计,跟潘莺交待道:“诸事已稳当,我先行一步,若有不明处,夫人同他讲便妥。”

拱手作揖乘马车风风火火走了。

这就夫人了......潘莺不及风中凌乱,上楼看巧姐儿正和潘衍说话,她揭开食盒盖子,端出一碗燕窝,调羹划着热气,凑近榻沿喂潘衍,侧目打量他,在诏狱那暗无天日处到底受了罪,头发蓬乱,脸色阴白,掀起袖口或衣摆,显露伤痕累累。

忍不得鼻子发酸:“那日我探后,可还有被他们施刑过?”

潘衍摇头,他其实还好,能有命出来已觉万幸,这点伤痛又算什么。

嘴里清甜,入喉柔润,他怔笑道:“让你破费,这燕窝可是价昂之物,非寻常百姓可享用。”又看向巧姐儿:“小妹体弱,给她吃罢!我这些伤无谓。”

潘莺深以为然,她今在旁看着,全被福安事无巨细的做了,才惊觉背靠常燕熹这棵大树委实不错:“你尽管吃就是,厨房还有一大包。”潘衍眸光微烁,欲要开口询问,忽见个仆子捧着碗热腾腾黑糊糊的汤药过来,听他嘴里道:“夫人,汤药炖好喛!”

他脸色愈发苍白,目露惊疑:“夫人,他怎这般称呼你?”又喝问:“你是谁府上的?”

潘莺接过药碗,让仆子回去,再看向他,微抿起唇角:“你先把药喝了,我再详告你!”

潘衍摇首,颇执拗:“你还是先说罢!否则我实难入咽。”

潘莺也不勉强,把药碗顿在香几上,略思忖会儿,语气很平静:“你应知,家逢大难,仅你我在五年前侥幸逃出京城得以活命,我逃到桂陇县隐姓埋名,靠开茶馆和绣艺带你们艰难度日,原想这辈子就如此了,但你执着功名利禄,巧姐儿此病非来京不愈,是而横下心置生死度外,自来京城后,此地已物事全非,无论从前相交甚厚的、相熟的、淡如水的,皆避门不见,或你那些酒肉朋友,只会害你。我唯有在高门大户做绣娘,每日里勤做针黹赚取工钱,也仅能维持吃穿二字。此次你受科举舞弊牵连被捕入诏狱,可知于我如平地惊起一声雷,茫然不知所措。”

“我无银子打点,无熟人通窍,连想进诏狱探望你都无门而入,反遭校尉戏弄欺凌,你瞧我纵然有些本事,其实也是这般的无用呢!”

顿了顿:“幸得还有些姿色,能被常燕熹看上。经他打听,无非是朝堂党派倾轧,要置那周大人死地,而秦天佑有钱势作保,便拿你来当那替死鬼。”

见潘衍沉默静听,她接着说:“我岂能眼睁睁看你冤死,此时常燕熹提出与我婚配,便可救你一命,甚金榜题名,予朝试机会,有望入选庶吉士。”

她笑了笑:“不过是以色侍人,便能救你的命且保住功名,我岂能不答应!”

潘衍面沉如水,嗓音略沙哑:“你实不必如此,我宁死也不要这般保全性命!”

第壹零玖章 敞心扉感念姐弟情 落功名意外得保媒

潘莺沉默少许,方道:“保全你的性命,亦有我的考量。不管你是谁,我只认这副皮囊,是我的阿弟,潘家的血脉,彼此有至亲的情份,前途多艰险,生存本不易,你是个有本事的,我亦不输谁,此后彼此扶持,才是互不亏欠。你若还觉过意不去,待日后朝堂之上大权在握时,帮我查明潘家灭门之案幕后主使,便是还我的情了!”

想想又道:“但你若薄情寡性,背信弃义,我便是不能把你怎样,但定会有天来收你。”

潘衍听得笑了:“你话不该,好容易救我一命,怎又要天来收我!更况.....你还在我身上种了蛊毒!”

他觉伤口扯痛,勉力道:“阿姐你放心,我潘衍此生负天负地负皇帝负百姓,也决不负你和巧姐儿,若常燕熹这个无耻之徒,敢有半毫亏待你,我纵是拼上性命,也誓要为你讨回公道。”

潘莺听得眼底泛泪,撇过脸去,伸手拿过药汤递给他:“快把药吃了,常燕熹那么壮实,你没个好身骨,说什么都白搭!”

潘衍把药汤一饮而尽,皱起眉宇:“这些个太医们,总以为良药苦口利于病,是以药方子一个比一个下的重,不苦不成活!”

潘莺去取来一铜盆子热水,浸了棉巾再拧干,替他小心擦拭脸上伤痕,笑道:“这话说的,像你常吃太医开的方子似的!”

潘衍笑而不语,只喊小妹,独自玩的巧姐儿乐颠颠跑来:“哥哥,哥哥。”

“有没有糖给我甜嘴。”他苦把脸索讨。

巧姐儿解下腰间荷包,还真摸出一颗桂花糖来。

“谁给你的?”他接过要含进嘴里。

巧姐儿歪头回话:“常老爷给的。”

潘衍手一顿,挟指一弹,那糖“唿”地抛飞出牖,但听“唉哟”一声,燕十三在院里吼:“潘巧!”

巧姐儿拔腿要往楼下跑,被潘莺扯住,戳她脑门儿,恨铁不成钢:“傻妞,他叫你就去?哭鼻子不许来找我!”

潘衍蹙眉阴沉色:“这燕少侠已如此嚣张了?”

潘莺叹口气:“你好生歇着养伤罢。”即牵着巧姐儿下楼。

房里安静下来,发黄的竹帘子被风吹的直动,光线从槅缝里透进,洒落在楼板上,一条条来回摇晃,忽明忽暗。

被褥及枕头柔软而干燥,他嗅着阳光因杀戮而芬芳的味道,药汤在他四肢百骸暖热的流淌,耳里隐约传来阿姐和小妹的说话声。

在这些令人安稳的寻常声里,他朦胧睡去了。

五月接连下几场阴雨,总算出了日阳。

潘衍坐在门前,发梢断线滴着水珠,剃头匠把白布围他颈一圈再掖进衣里,取过梳子及刀替他仔细修剪头发。

阳光映晒在脸上,柳枝里的早蝉嗓音还很清嫩。

一阵子铿锵响声由远及近,引得满街行人夹道观看,挨肩擦背,水泄不通。

他也望去,几人手中高举“肃静”、“回避“竖牌,高头大马蹄声得得,马上搭金鞍,坐骑三人,皆戴金花乌纱帽,身穿大红袍,为首者手持“状元及第”旗子,及捧钦点号诏,正在游街。

锣鼓大吹大擂震塞耳膜,被前呼后拥地往吏部奎星堂去行香,官媒子也在上窜下跳,替达官贵人家的女儿相看。

这正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这位可是潘爷?中三甲第九名授同进士!”潘衍觑眼望去,是个白胖的官媒子,挽髻戴着抹额,身穿紫色比甲,撑一柄清凉伞儿,笑眯眯也在看他。

“做什么?!”他懒散地问。

那官媒子自说姓章,且唤她章婆子,说道:“我手里有个好闺女,十分人材,才刚及笄,春眉水目樱桃口,柳条摆腰肢,挺挺两条长腿儿,比牡丹花儿还娇艳三分。她是八月中秋养的,小名唤月姐,家世也深厚,她爹是当朝秩品三品邢部左侍郎董靖,不爱鼎甲三名,倒对你另眼相看哩。”

“真的?!”这话恰被潘莺听个正着,她兴浓浓问:“可有那小姐的画像?”

章婆子马上笑起来:“有是有,就是没带身上,你若起了意,明一大早我就带来找你。”

潘莺点头:“倒可以相看看。”待章婆子走后,她朝潘衍道:“你也至娶妻婚配年纪,若有合适的亦不能错过。”

潘衍不抱希望,他模糊记得这个董靖,那时还是个刑部主事,六品官儿,相貌实记不住,但长手长脚似大刀螳螂,倒是印象深刻。

暗忖董靖那模样,还能生出个天仙不成。

他也不是非要天仙,你瞧长姐,春浓浓的脸儿,妖娆娆的腰儿,举手投足俏媚十足,看不尽的风情月意。

如她这样的娶回家中,便不枉此生,可一想起常燕熹,恨得腮帮连耳根都酸楚了,好好如羊脂膏玉的软肉,竟落在这只狗口里!

恰福安送燕窝和冰糖来,潘莺谢过:“还有剩余未吃完,怎又送得来?”

福安笑了笑:“补身之物总是不嫌多的。”他又低声说:“定府街宅里的家俱摆设,我寻了几家收旧的,带他们上门看过,这几日会出价钱来,看在二老爷面上不敢压价,到时还得您亲自定夺才是。”

潘莺道声有劳你,拿着燕窝等物往门里走,福安则匆匆欲要离开。

“你慢着!”

福安听着连忙顿步,近至潘衍面前,拱手作揖:“不知舅爷有何吩咐?”

“谁是你舅爷?”他由剃头匠扶身坐起,一面让他用棉巾捂干发湿,一面沉声问:“你可是那软蛋的长随?”

“......什么?”福安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没听错罢!

潘衍弯唇冷笑:“没听错,说的就是常燕熹那软蛋,我不在时,恶犬不请自来把姐欺,我归家后,他怎就没狗胆来见我!”

福安抬头,正与他阴鸷目光相撞,唬得额上薄汗沁出,这舅爷年纪不长,却是一副不好惹的样子。

斟酌措辞道:“舅爷误会,二老爷不是不来,而是这些日被皇上召在宫中,连我们这些随从,都不曾见他一眼。”

潘衍冷哼一声:“你回去禀他,不敢来见我,就休想娶阿姐。”遂慢步朝门口去。

剃头匠急喊道:“剃头的钱还未付,十文钱诶!”

“我来付,我来!”福安掏钱给他,又要了热水洗把脸,方各走各路,此处不多表。

且说当晚,常燕熹从宫里出来,听福安说得一嘴子,蹙眉就直往白家胡同来。

月亮圆若银盆,春风沉醉,他蓬蓬蓬叩门钹,透过门隙可见里头有亮光移近,却不抽门闩只问:“是谁来?”嗓音脆生生的。

“是我!”

“你是谁呀?”不知真听不出,还是戏耍他。

“债主,你的夫。”他嗓音沉冷,嘴角却噙起。

门闩卡啦嘎一声抽出,常燕熹伸手推开半扇,恰见潘莺举高灯照他的脸,也映亮她的颊腮,还有两片紧咬的红唇瓣,看清是他才松开,圆湿的一圈牙印儿,像被吮出来的,眸光便蓦然黯沉。

“这样晚来做什么?”潘莺挡住不让他进门。

“你阿弟要见我。”他眉眼间有些疲惫:“才从宫里出来。”

潘莺看他还穿着官服,遂让开路,又想想问:“可用过晚饭没?”

见他摇头便道:“你在堂屋坐会儿。”自拎着灯进了厨房。

常燕熹进堂屋在桌前坐,巧姐儿定是睡了,四周显得很安静,他执壶倒茶,一饮而尽,再倒盏慢慢吃。

看见桌上搁着潘莺的针线笸箩,里面有一团鲜艳艳的锦缎,捏起来看,是个大红肚兜,上面戏水鸳鸯才绣了一半。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壹零章 潘衍较真落下败风 二爷粉巷满心挑剔

潘莺端来一碗排骨面顿他面前,脸红地夺过肚兜儿,揉起塞进笸箩里,重拿出鞋底来纳。

常燕熹吃几口面,方问:“你给龚如清那厮都缝了衣裳,怎不见你给我一件?”

潘莺眉也不抬:“你有的是银子,成衣铺里哪件都比我缝的精致。”

他笑了笑:“龚如清就无银子么?”

“他是给了工钱的。”

“你替我缝一件,从债银里抵。”

潘莺停下手中活计,抬眼定定地看向他:“我以为做你的妻,这些皆一笔勾销。”

“为妻是要救你阿弟的命,债银归债银,一码归一码。”语气嚣张跋扈。

“.......”她前世怎没发现这个人这么渣?

虽说曾对他不起,害他身败名裂,受尽苦楚,她不是也得报应了!

此次无论是否甘愿,自决定嫁他时起,她是想和他好好过日子的。

默稍顷,她抿起唇道:“救阿弟的情可否也折成银子,常大人报个数,我穷尽一生定当还您。”“我看起来很缺银子?”常燕熹眸光含起嘲意。

“您也不缺女人呢!我这样的残花败柳,只会辱没大人威名。”潘莺认真地和他商量:“您就放了我罢,我感激您一辈子。”

常燕熹冷冷地笑:“我宁愿让你尝尝恨人是什么滋味。”

潘莺喉咙一噎,怕是她还没尝到恨的滋味,就先被他气挂了。

这正是:

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

索性起身端着针线笸箩,想想咬牙道:“阿弟的房间楼上左起三间。”再不理他,径自回房。

毒妇,给他缝件衣裳就这么难,难与上青天!

他也无了胃口,放下筷箸,撩袍踩梯,推开虚掩之门,直接走进潘衍的房。

潘衍倚枕看书,听得动静微挑眉,却不说话。

他靠窗而坐,先道:“听闻你寻我!另警醒一句,若再口出恶言,目无尊长,休怪我出手无情。”

潘衍不多话,冷笑一声,手腕一松,书卷朝他雷霆挟风地掷来。

常燕熹肩阔腿开,持大将之姿巍然不动,待直打面门的书卷挟风近至,才屈指暗劲一弹,书卷改向朝潘衍飞去,潘衍伸手接住,却觉胸前麻痛,垂首看,竟是几颗酥皮铁蚕豆。

“不曾想常大人怪会使阴招。”他镇定道,面色略显苍白,背后的伤口崩开了。

“所以不要逞一时口舌之快,有的是法子治你。”常燕熹不假辞色:“与我是,与朝堂更是。”

潘衍怒极反笑,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他朝堂横行霸道的时候,这常软蛋还不晓在哪个军营子里混呢。

他道:“今见你,只为阿姐。要娶她需得五件事俱全,方才成行。”

“好个姐弟情深!”常燕熹语气嘲讽:“洗耳恭听。”

潘衍接着说:“第一要谈吐儒雅有潘安貌,第二要腹下一吊驴大物什,第三要无妻无妾无儿无女,第四要不争不吵容她让他,第五要家财万贯户有万金。至于我同巧姐儿无需你来管,就这五件,缺一件,癞蛤蟆休想吃天鹅肉!”

“常大人你有什么!第一件,貌难媲潘安,谈吐粗俗;第二件,腹下一吊就是个摆件;第三件,娇妾三五成群;第四件,方在楼下还将阿姐羞辱;第五件,最不值钱的便是这个。”他顿了顿:“大人但得放过阿姐,救命之恩我潘某日后定当涌泉相报。”

常燕熹待他言毕,勾起唇角:“要涌泉相报予我者甚多,不缺你一个。若不是贪你阿姐姿色,我何必多管闲事,如今救也救了,你纵把我贬入尘埃又怎地,你阿姐这块天鹅肉、我常燕熹此趟吃定了。”洒洒起身欲离开,走至门前站住,瞟见潘莺房前绣海棠花的锦帘、鼓出起伏的曲线,他沉声说给他(她)俩听见:“婚配之事绝无回寰,再胆敢对我大不敬,即能把你弄出诏狱,亦能把你再丢回去。”

潘莺听他狠话连连,气得直咬牙。

他足靴由近及远,再是一格格楼梯被踩踏,嘎吱嘎吱地,落脚很重像打桩般,带着种故意示威的神气。

似乎与燕十三简单说了两句,便是打开一扇门的声音,邻壁几声狗叫,渐又安静下来。

潘莺挑帘进房,走近阿弟床沿,拈掉褥子上的蚕豆,一面问:你和他说什么呢?

潘衍淡道:“我说他配不上阿姐。只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让他小人得了志,日后定要加倍讨回。”

“是我配不上他!” 潘莺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蓦得发红,垂颈只是摆弄掌心攥的帕子。

“阿姐你毋庸怕他。”潘衍温言安慰:“我辈金鳞岂非池中物,总有凌霄冲天时,到那时他还薄怠轻慢你,我定解你水火之困。”

潘莺心底流淌暖意,揩帕子蘸蘸眼角,说道:“听你这句话儿,我还有什么可怕的。”俯身替他掖掖被角:“睡罢!”去桌前吹灭了灯,月亮光洒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半黑蒙一半银海,她便踩着银海慢慢走了。

常燕熹从潘莺家出来,打朝阳大街粉子胡同过,忽听有人叫他,勒住马定睛看,竟遇着熟人,不是旁人,正是钦天监周希,他道:“难得遇见,来吃口酒再走。”

常燕熹正糟心,想想回去也无事,便翻身下马来。鸨儿娘忙叫护院把他的马牵进厩里吃草喂水,领着他俩进明间,坐在桌前,命丫鬟上酒席,朝周希笑道:“凤姐正在试新裁的裳裙,爷稍坐,她马上就来。”又朝他陪笑道:“上回同常大人说我这里新得了个姐儿,就是个画人儿也没她风流娇妩,您今定要见见她。”忙命人去请。

酒席才摆大半,凤姐过来,果然穿着簇新的柳叶青洒花裳裙,给他俩斟酒倒茶,再在周希身旁椅上坐了。

吃过三盏酒,就听帘子响动,走进个十六七岁的姐儿,乌发松松挽个斜髻,抹得艳浓浓一张脸,嘴唇也红腻腻的,穿身鹦哥绿的裳子,下着荼白鱼纹裙,轻挪莲步过来给常燕熹道万福。

常燕熹问她叫什么名字,那娼妓万福道:“姓楚,单唤爱姐。”

他皱起眉:“去把脸洗净再来。”

楚爱姐闻得发怔,倒是鸨儿娘十分伶俐:“常老爷原来欢喜清爽佳人。”给她狠使个眼色。

楚爱姐会意连忙去耳房洗了脸,也不敢施淡粉浅胭脂,真个素净着脸复返转来,两鬓碎碎的散发勾成弧粘在腮边,一颗水珠子晃啊晃地滴在襟上,又重新凝了一颗。倒如鸨儿娘所说的那般,这爱姐姿色确有些妩媚娇艳,只是烟尘味浓,不如潘莺浑然天成的风流态度。

常燕熹兴致欠欠,看她要往自己身边坐,只摆手无需作陪。

那楚爱姐好歹也是个受人追捧的主儿,再他这里无端吃了闭门羹,心下不受用,泪汪汪要哭鼻子。

“你把人家弄哭了,该罚吃三盏酒。”周希连忙笑着敬酒解围,凤姐也把酒递给楚爱姐吃。

常燕熹看她这副模样,又有些潘莺被他气狠时眼眶泛红的俊模样,他道:“你弹唱支曲子罢!”从袖里掏出银钱赏赐。

有钱能使鬼推磨,更况见利眼开的妓儿,楚爱姐道谢收了钱,重整旗鼓,取来琵琶欲弹唱一整套《大风吹》,又唤凤姐一起来唱。

凤姐不肯,半真半假道:“你收了常老爷的赏,我可一分没得,凭甚白给你做嫁衣裳。”

楚爱姐羞红脸:“碎嘴婆子,分你一半就是。”凤姐这才抱起月琴坐她身边,两人尽显才能,但见:

转轴拨弦调起情生,轻拢慢捻曲长思浓,喉若萧管,清脆脆三月飞莺,声有格调,婉转转歌遏行云,虽然是脂胭粉子妓巷出身,却也十八般技艺不输梨园。

她俩人在这唱得是热热闹闹,常燕熹只吃酒默听,周希低问:“听闻皇帝欲下诏任你为东厂督主,可是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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