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希见他点头,不由为之变色:“传言果真?你那话儿马背失守,再不得人道?”
常燕熹只说:“接任东厂督主,是因小皇帝给我五百两买定府大街的房子。”
周希愈发瞪圆双目:“你怎穷得五百两都无?这些年的俸禄及论功行赏的银子呢?甭说五百两,五千两都有。” 再叹道:“你问谁不是个借,偏找小皇帝借,不把你剔肉扒骨,他不甘心。”
常燕熹瞟他两眼:“你借我五百两?”
周希咳两声:“我两袖清风,家徒四壁,哪里拿的出!”
常燕熹早看透他,执壶倒酒,吃了口含在嘴里不响,周希接着问:“你买房子做甚?常府那般大的庭院还不够你横着走?”
常燕熹吞酒入喉,轻描谈写地回他:“近日欲娶妻,她托弟带妹,恐住在府里受委屈。”
周希简直不敢置信:“你都这样了,还娶妻?每晚光看不吃的刺激自己?”他做出结论:“你们这些武将常年征战沙场,杀戮过盛,果然易变态。”
又好奇:“是哪家闺阁秀女?生得什么模样?”
常燕熹噙起嘴角:“一个孀妇,生得.......” 他看了眼楚爱姐:“生得妩媚,不是这等姿色能媲!”
周希拍着大腿大笑:“常二爷,你何苦这是,自作自受!”
他也笑起来,凤姐唱得颊额生汗,看他俩只顾说话并未听弹唱,便懒得再拨月琴,喘吁吁坐过来讨口茶吃。
常燕熹则不再多留,告辞几句,不理鸨儿娘苦留,头也不回地走了。
且说白马过隙,流光如箭,转眼便至清明。
常燕熹随常元敬带着后宅女眷子弟及佣仆,去城外坟上祭祖。
坟新修过,门面做得十分足,皆是新砌的石墙,新种的翠柏,汉白玉的明堂神路,墓碑亦是新立,早有佣仆洒扫清整过,摆上祭品香炉蜡烛,常元敬携蒋氏率先磕头跪拜,再接着是常燕熹,蒋氏让肖姨娘与他一道并肩祭奠,他皱眉拒绝,独自一人跪拜,再轮到侄子侄女及姨娘们,至后念祭文,烧掉许多黄纸,熏的铁桶面儿都黑了。
坟后建处院子,正屋连东西厢房,里面摆设俱全,专由看坟的老汉婆子打理,预备众客上坟后有个歇脚的去处。
因是清明寒食不得动炊,桌上摆的尽是糕团酥饼热茶此类,蒋氏领着女眷们洗漱梳头吃喝,自在玩耍。
常燕熹站在廊上,看孩子们跑来跑去,常元敬的长子常瓒不晓怎地跌了一跤,摊手趴在地上哇哭了,领他的丫鬟去搀扶,反被他狠狠蹬踹两脚,却也不敢吭声。
常燕熹看不惯,走上前,一把拽起他的衣领,照着屁股就是两脚:“痛不痛?”
常瓒只觉那处火辣辣地,看他一脸凶神恶煞,唬得忍住哭:“不痛!”
他又是两脚:“痛不痛?”
常瓒哭了:“痛!”
“你也晓得痛?”常燕熹叱责:“还敢不敢乱撒气?”
“不敢了。”常瓒抽抽搭搭讨饶,感觉衣领松落,慌张地连忙跑了。
常燕熹拍手辄身,常元敬站在廊下看过来,不晓已有多久,待他近前,也没说什么,只皱眉问:“你真要任那东厂督主?”
“有何不可?近傍皇帝身边,受其亲命,可随意督缉臣民,堂哥应觉高兴才是。”
常元敬略思忖,颌首说:“但愿日后能派上用场。”他又问:“前些时你说纳潘氏为妾,现怎地又改成娶妻?娶妻纳妾皆你一念之间,岂能如此儿戏!我探听那潘氏绝非贤良淑德之辈,难担正妻之位,你且听我一言,先以纳妾进门,日后果是不错,再扶正为尝不可。”
常燕熹不耐烦道:“我娶妻纳妾关堂哥你什么事,未免管得太宽!”
常元敬喉咙一噎,沉下脸道:“这是什么混帐话!我们两府皆是常氏子孙,一损皆损,一荣俱荣,本就该扶持遮饰,互相照应。”常燕熹笑了笑:“话虽如此!但我心意已决,任谁也更改不得。”又语带揶揄:“已成东厂督主,娶妻、纳妾,有甚干系。”
常元敬语气渐缓和:“让太医替你好生诊治,看可否有回寰余地。”想起什么道:“听你嫂子提起,你要另开宅子单住?可有选好去处?”
他淡回:“买宅子需银钱,你应知我这些年俸禄皆由你们存着,前日问嫂子讨过,却道用于府中开支所剩无几。”
常元敬清咳一嗓子:“我忙于朝堂政务不问府中事,皆由你嫂子掌中馈,若有疑虑,同她直接坦言就是。”
常燕熹冷笑:“我敬她是长辈,不便同个女流之辈打口水仗,但得头脑清明者皆晓其中古怪,此次手中银钱有限,只买得处小宅院,仅供我与阿莺及其弟妹安身,再多人已无所处,是以肖氏等妾依旧在府里居住,我往昔俸禄足够养活她们,若这样嫂子还有微词......”他嗓音多些戾气:“你应知我是个糙性子,自会请人说理,到那时,亲兄弟明算帐,大嫂贤良的名声受损,我也是再顾不得。”
常元敬神情微变,沉声道:“长嫂如母,她打理府中上下百十口,这数年无功劳亦有苦劳,且待你关怀倍至从未怠慢,你岂能说翻脸就翻脸。更况她亦有自己道理,府里院多房多,足够你们住了,平素时常相聚一起,亲密和乐有甚不好?也不晓你哪根筋搭错!”
有语云:花枝叶下犹藏刺,人心怎保不怀毒。
常燕熹听得这话只是冷笑。
前世里可真是亲密和乐,亲密和乐到他的妾滚上了堂哥的床。
“你笑什么?”常元敬有些诧异,总觉这堂弟性子大变,从前再糙,对他及蒋氏却很敬重,虽非言听计从,却也不敢忤逆。
常燕熹淡道:“你不必多劝,我主意拿定再不更改,取妻之期已择下月黄道吉日入府,待得那处宅院收拾妥当即搬离过去。”
言毕走下踏垛,出了院门,眺望百步外有座山,他便踩着铺满野草闲花的尺径宽道,慢慢走着散心。
山脚下开了大片野桃花,挨挨捱捱很是绽盛,他渐近,忽觉诡异,按理正值春央,又繁花似锦,蜂嗡蝶飞应不请自来,然这里却不见丝毫活物。
四围显得静悄悄,能听见鞋履底窸窣地响动。
他忽然顿住步,竟见桃花林里,隔五六步便是一抔黄土,三尺坟堆,不曾竖碑牌,亦无草籽生,放眼密密麻麻,很是可怖。
忽听一声啼若婴哭,常燕熹迅速侧眸,从个树后窜出一尾野狐,想必困卧此处,被他惊扰,惶急地逃跑。
正欲待离开,不期起了一阵大风,吹得落樱缤纷如若雪舞,目光不经意顿在某处坟上,花瓣铺满黄土,竟意外竖着碑牌,孤零零却十分打眼。
好奇心至,他稳步上前,凑近俯身细看,脸色倏得大变,看官道是为何,只因那碑牌上书着“潘家二妹潘巧之墓”,右下侧一行小字:“长姐潘莺泣立”。
他静默片刻,转身迅疾离开,背后有人似有若无地轻笑,又疑是风声过花梢。
不多时已回院前,守门的老汉正生炉炖茶,他上前询问:“那是什么山?”
老汉笑答:“那是大悲山!”
他蹙眉:“怕不是你记错,大悲山离此处甚远,且山脚还有个卧佛寺。”
老汉回话:“二老爷不知,这大悲山绵延百里,分东山和西山,卧佛寺在东山,此处是西山。”
常燕熹暗忖原来如此,他又问:“那处有片桃花林,里间皆是坟冢,未竖碑牌,你可知是何来历?”
老汉甚是奇怪:“老爷怕认错,那里不曾有桃花林,更无什么坟冢。”
“怎可能。”他道:“我才从那边走来。”
老汉挠挠头,叫住个路过的樵夫:“你常在西山砍柴,可有见处桃花林?”
那樵夫摇头道:“西山奇险,我只在山脚砍柴,只见桃花三两株,有些野意,却不曾成林。”
常燕熹便把疑团压在心底,不再多问,看看天色渐晚,女眷歇息地也足够,恐入城人多拥挤,随坐轿的坐轿,乘马车的乘马车,骑马的骑马,依旧按原路返回。
再说巧姐儿每逢清明必大病一场,这次倒有些例外,虽恹恹无神只缠着要阿姐抱在怀里,却无往时的要死要活。
燕十三买来乳饼,她还慢慢吃了半块。
潘衍则在院里摆了祭桌,搁上鸡鱼猪头等祭品,燃香跪拜,又烧一堆纸,算是送走了清明。
而潘莺的好日子也近在眉间。
作者话:明天婚配!
第壹壹贰章 潘衍坦诚姐弟情 莺莺终上常府轿
潘莺推开堂屋门,一股子凉气扑面而来,扁扁下弦月如赤金簪子,低得似举手便能摘到插进发髻里。
她被这景致迷住了,直到听墙外隐隐有只鸡啼,才走进灶房生火煮饭。
没多久,潘衍端着铜盆子来打洗脸水,锅里溢出一缕红皮大枣粥的甜香味儿,阿姐正在煎肉饼,油滋滋地响。
潘莺看他捧水扑面,笑问:“怎不多睡会儿?离去考院还早哩!”今是庶吉士招考的日子。
“睡不着。”他坦言。
潘莺安慰道:“你怕什么?真金不怕火炼!”
“不是怕.....”他没再多言,她不懂,朝堂水深得很,不是你有才学就能平步青云。岔开话问:“过两日阿姐即要过门,若不愿意还有回寰余地,你勿要顾忌我,也勿要怕常燕熹会怎样,朝堂到底不是他所开,能任其为所欲为。”又道:“其实我也非只走朝堂这条路不可,若能与你们安守一屋,行走街市,笑傲烟霞,也未尝不是一种人生态度。”
“说的我都心动呢。”潘莺抬起眉眼,却见他神情颇正经,并不玩笑,默稍顷,遂缓缓摇头:“你命不该如此。”
她又道:“万事不由人算计,一生皆为命安排,逆天改命的事终有后遗,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忽听有人叩门声,潘衍问:“是谁?”福安道:“我家二老爷遣我来送大舅爷去考院!”
“要他多事!”他沉下脸色:“再大舅爷的叫,掌嘴!”
潘莺不由弯起嘴角:“欠他的是愈发多了!”
用过早饭,福安送潘衍去考院,潘莺则带着巧姐儿和燕十三去定府大街的宅子。
正开大门儿,一个铺伙计过来问:“可是这位娘子买下的宅子?”
潘莺称是,那伙计笑道:“掌柜想同你商量件事儿。”
她便让燕十三领巧姐儿去花园玩,门面三间租给了商客,一间装塑佛像铺,一间京货杂铺,一间玉器铺。
她随伙计进了玉器铺,恰杂货铺的掌柜亦在,互相见礼换过姓名,伙计斟上茶来。
潘莺问:“不晓两位掌柜寻我何事?”
杂货铺的丁掌柜,暗自戳戳玉器铺薛掌柜的腰,薛掌柜道:“不晓你可看过租书?下月底这铺面租期可就到了!”
租书被常燕熹捏在手里,潘莺还真没看过,她也不慌,只笑着颌首,静等他下文。
薛掌柜叹口气吐苦水:“如今愈发比不得往年,这生意实在难做,我卖些手镯簪子耳环,他卖些万花筒骨牌泥美人,皆小本经营赚得轻薄利,铺里伙计整日里吵闹着要加工钱,不能得罪,还指着他们招揽买卖,请潘娘子多体谅,想我们在这数年,规规矩矩从未拖欠租钱,烦您卖个人情,给我等一条活路。”
潘莺佯装不解:“我不过是个无知妇人,哪里懂什么生意买卖!”
薛掌柜索性挑明:“这几日我同丁掌柜被房牙子缠着,不过隔条街恰空出两个门面,比此处十两银子的租钱便宜二两,烦潘娘子体恤,降些租钱......”
潘莺看他欲言又止,笑道:“直说就是!”
丁掌柜插话进来:“因是老租客,还望免去押三月的银子。”
潘莺心如明镜,知他们见换房主,欺她女流,趁机想讨三分利,纵是讨不了,也可扼她涨租之念。
略思忖,方微笑道:“租期下月底还早的很,容我回去同老爷商量,再给你俩信儿就是。”
也不多留,随便客套几句,迳自往宅子去了。
且说这月十五黄道吉日。
天方清常府就抬来一顶大红轿子,锦衣厮童拎四对灯笼,请得官媒扶轿,福安跟轿,一帮丫鬟婆子随着,后还有十数奏乐人凑一队。不多久运嫁妆的挑夫及车马也赶来,说实在话,潘莺哪有钱置嫁妆,也是常燕熹前些日送来的,以撑门面。
因需潘衍这小舅子送亲,而他正睡回笼觉,只道日头还早,赖着不起。
潘莺晓他心底不甘,由着阿弟使性子,请众人在堂屋吃甜汤等待,又叫过福安低道:“怎这般大的阵势,倒让人觉得心底慌张!”
福安笑嘻嘻地回她:“怕甚!平国府在京城是什么样的人家!二老爷成亲,闹翻了天也无人敢说半个不字。”从袖里掏出把柳葉糖给巧姐儿,巧姐儿手小抓不住,哗啦啦掉一地,燕十三帮着捡。
潘莺还待要说,却见李婆张贵等街坊邻舍围簇门前张望,皆领了赏钱和喜糕香糖,晓得她是去给官家大户做正配,想都难想,暗叹她运命莫测,虽各怀心思,表面仍一径恭喜道贺。
一众等到日上三竿,潘衍才懒洋洋起,穿身簇新的绛红直裰,洗漱用饭直磨了半个时辰,也无人敢催。
他站起身抚平衣摆坐皱的褶子:“阿姐,走了!”
“好!”潘莺勾唇浅笑,也不要丫鬟婆子搀扶,只牵着巧姐儿跟在他身后出得门来。
爆竹噼里啪啦巨响不停,炸得青烟四起朦胧人面,她仰颈看见潘衍和燕十三跨骑马上率先在前,喜娘递来个宝瓶让她抱着。进到轿里坐稳,她把宝瓶给了巧姐儿:“常老爷的宝贝,勿要打碎了。”巧姐儿果然紧搂在怀里,动也不敢动。
潘衍勒紧缰绳慢悠悠前行,俯视福安急得额上淌汗心底爽快,遂瞟向燕十三问:“你打算跟我们到什么时候?”
燕十三也茫然,师兄的伤已好的大差不厘,潘巧的事他却迟迟没说出口,别问他为什么,他也不知。
“师兄的伤还未好。”他寻着借口,得再等些时候。
潘衍没多话,因为看见常燕熹着官袍、骑一匹枣红色膘肥大马远远奔踏而来。
“怎地这么慢?”他蹙眉问福安,左等右等总不见轿影,恐这毒妇受兄弟鼓怂临阵脱逃,愈想愈觉可能,终是放心不下,索性骑马来迎。
福安哪敢多话,只道闹市人多难行,是而走走停停耽搁了时辰。
常燕熹扫过潘衍,未多说什么,径直至轿前下马,掀起帘子往里望。
但见潘莺穿戴凤冠霞帔,珠翠头面,前面流海掠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愈发显得眼梢挑翘,春水潋滟,眼皮颊腮涂着一片胭脂红,嘴子也红的滴滴娇,通身的风流劲儿,比往昔愈发的妩媚。巧姐儿抱着宝瓶,高兴地喊:“常老爷,常老爷。”
常燕熹朝她噙起唇:“坐稳了,别摔着。”又看一眼潘莺。
巧姐儿会错意,笑嘻嘻把宝瓶捧他面前:“我抱紧哩,没摔着。”
这话音才落,轿子不晓怎地抖了抖,她手心一滑,那宝瓶便掉落下来。
常燕熹武将出身,忒是眼明手快,瞬间托住瓶底,往潘莺怀里一塞,沉起嗓音:“抱牢,摔了别想有安生日子过。”
潘莺原还吊心,听他这话,反倒没了慌张,抿唇回嘴:“做你的妻,我就没打算过什么安生日子。”
“彼此彼此!”常燕熹脸色愈发冷清。
巧姐儿看看这个,再瞧瞧那个,瘪起小嘴,眼里扑闪泪花。
常燕熹摸摸她的头:“今是你阿姐大喜,不哭。”
荡下轿帘,径自去上马,潘莺揩帕子给小妹擦脸,勉力笑起来:“哭什么,常老爷说的对,今可喜庆的很。”
鼻子不觉发酸,眼眶泛红,掩饰着撩开一线帘缝,恰看见潘衍马上挺直的背影,鞭炮爆竹声噼啪冲天的炸响,半空清烟迷叠,遮挡日阳,路两旁围簇看热闹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丫鬟婆子时不时从篮里掏一把、往外扔大把的香糖果子,还有福安等几个厮童端着装满铜钱的大笸箩,时不时往周遭泼洒,但听满耳滚钱声,咣啷不绝。
潘莺正要收回视线,忽然瞥见俯腰哄捡的人群中,却有个身着黑袍的男子站在那纹丝不动,他头戴竹清大箬笠遮挡至眼下,肩背两柄厚重长剑,虽不见样貌,但总能觉他正目光阴寒的盯着她。
潘莺的手不自主的一抖,帘缝瞬间阖拢,再挑起望去,已无了影踪。
她面色陡起煞白,浑身颤栗的搂紧巧姐儿,那人终是发现她了。
这正所谓:
佳话世上随缘定,好事自古多磨难。
??壹壹叁章 常燕熹爽收回春丸 潘娘子独卧鸳鸯榻
再说常燕熹在花厅请摆十桌席,多为素日相交笃厚同袍,聚一起人声纷沓,语笑喧阗,勾肩搭背地互敬吃酒。
他叫来潘衍,介绍官儿认识,潘衍拱手作揖,不亲近亦不冷淡,且认了一桌就指着有旁事避开了。
兵部右侍郎丁玠啧啧两声,取笑他:“拍马屁拍到了马脚,你这小舅子可半点不领情。”
“硬气!”常燕熹吃口酒也笑:“我就好感他这股劲儿,若是见着你们一味拍马奉承,我倒要飞脚把他踹开。”
吏部侍郎曹大章问:“可是受春闱舞弊案牵连的那位潘姓举子。看过他的文章,倒是满腹的锦绣才华。”
李纶附和道:“潘衍原为南京乡试案首,此次若非受此案牵连,前三甲他定占一席。正应那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矣。”
曹大章摇头:“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依,算是给他的人生历练未必就不好,磨去年少气盛的傲蛮,才能渐日稳重。”又问可参加招考庶吉士?听得答有,便拈髯颌首。
丁玠、李纶、及张仁把常燕熹团团围住,看着他似笑非笑。
“作甚?”晓他们狗嘴吐不出象牙,他端盏要走,却被丁玠一把揽住肩膀、张仁抵住腿腹动弹不得。
他蹙眉:“别以为我大喜日就不敢揍你们。”
李纶不理,只低问:“洞房打算怎么过?”
常燕熹笑骂:“你洞房怎么过,老子就怎么过!”
“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张仁叹口气:“兄弟面前毋庸逞强,你那驴大物什,现中看不中用、谁不知晓。”
丁玠把个锦盒塞进常燕熹袖笼里:“大力回春丸,别怪兄弟没帮你,我没舍得用,皆赠你,没准有奇效!”
他也不客气的收了。
潘莺被迎入房里,常嬷嬷领着两丫头在铺床叠被,她便拉着巧姐儿坐在桌前,巧姐儿待不住,蹭下椅在床边摇晃,忽在床沿抓一枚红枣儿往嘴里吃。
两丫头一名春柳,一名紫燕,春柳是新买的丫头,紫燕是蒋氏房里使唤的,现拨来用,还有个唤夏荷的丫头明个人牙子才送来。
紫燕见巧姐儿又去抓枕边花生吃,抬手打掉,低声唬她:“这些吉祥果儿是给老爷夫人用的,你怎贪嘴吃了?”
常嬷嬷察觉潘莺的目光盯来,连忙从篮子抓一大把花生给巧姐儿:“不妨碍,拿去吃罢!”
巧姐儿摇摇头,辄回阿姐身边,把头埋进她的怀里。
“这是怎么了?”常燕熹带着喜婆赞礼等人恰入房,见着此景,沉声问。
常嬷嬷携两丫头过来见礼,一面陪笑:“并无什么事,夫人......” 瞄向潘莺,指望她说两句体谅话儿。
谁也不想大喜之日就生事端不是!
哪见得潘莺只轻拍巧姐儿的背脊宽慰,连眉眼都未曾抬。
常嬷嬷只得讲明因由,常燕熹看了紫燕一眼,也没说什么,朝跟随的福安交待:“命厨房送一桌汤饭来,巧姐儿饿了。”
福安应诺退去,喜婆替潘莺遮好销金盖头,再让常燕熹用杆子挑开,开始行合髻、撒帐、挽臂吃酒等礼俗,整套儿完毕,给她们发了赏钱,待一众走后,巧姐儿这才跑过来抱他的大腿,笑嘻嘻地:“常老爷。”
常燕熹噙起嘴角:该叫姐夫才对。
“姐夫,姐夫。”巧姐儿叫得甜滋滋地。
潘莺只觉刺耳,蓦得想起前世里,有趟往书房去寻他,隔帘听得自己那不争气的弟弟,陪笑谄媚唤他姐夫的场景,被他叱喝无资格时,那样的傲慢态度刺痛她的心。“巧姐儿。”她忽然开口:“叫老爷!”
巧姐儿回头打量阿姐的脸色,唤声“老爷”,跑来潘莺身边要她抱。
常燕熹神情渐显肃穆,额上青筋跳动,终是噙唇冷笑,头也不回地甩袖走了。
房里气氛窒息至极,常嬷嬷等几面面相觑,也不敢乱说话,床被已铺陈停当,还这里掖掖那里拂拂假意忙着。好在厨房送来汤饭,潘莺命她们退下,自和小妹一道用饭。
待月上枝梢头,晚烟透窗牖,巧姐儿已送去西厢房安歇,她坐在桌前撑着腮打瞌睡,春柳端铜盆子热水进来,胆怯怯回禀:“老爷说今晚他不过来,让夫人自个歇息。”
潘莺怔了怔,也没啥感受,反暗松口气,解了头面,乌云松挽,起身洗去脸上粉黛胭脂,换了衣裳上床榻,春柳放下帐儿,再昏灯暗烛,蹑手蹑脚地出了房。
她原是困得直点头,怎躺在榻上倒无了睡意,翻来覆去,床架子嘎吱嘎吱响。
春柳隔着帘栊道:“夫人有何吩咐?”等半晌不见动静,打个呵欠也就不再问。
潘莺不敢乱动,腰间被什么硌得酥疼,顺手摸索稍顷,竟是一颗花生,又满床找个遍,把能吃的都吃了。
趿鞋下地,倒盏茶漱口,再走近窗牖,月光照在院里梧桐树顶上,像洒了雪,泛起白森森的银光。
廊上悬的几盏大红灯笼被风吹得摇晃,隐有守夜婆子闲语传进耳里。
“老爷是真不打算回房么?”
“老爷在书房,说是肖姨娘去了。”
“.......肖姨娘也没个眼力见,这里好歹今才头一日,怎么着也不该来抢房,连一夜都不肯让。”
声音渐渐远去,潘莺略站了会儿,方掀帘出房,朝春柳摆摆手,走进西厢房,巧姐儿睡得满脸是汗。
她脱鞋上榻,拿过扇子打风,打着打着,也朦胧地梦了周公。
春柳一早提着铜壶去厨房烧热水,七星灶已占去六个,把壶顿上炉口,站到小窗户前,靠墙倒挂一只洇满水气的葫芦式镜子。
她对镜用指尖绞缠发丝编麻花辫,看见个穿水红衫荼白布袴的女孩儿,打着呵欠走进来,朝个嬷嬷训道:“怎还在这里唠嘴,大夫人急等洗脸,耽搁了骂你一脸。”
插到春柳前面,照镜子捊发毛的鬓角,春柳朝侧边让了让。
“今怎这般早。”那嬷嬷找抹布包住壶柄,左手提一个,右手又去提一个,嘴里叫:“小玉,还有只水壶你来拎。”
丫头回嘴:“我还要去厨房催粘糕哩,哪里有空帮你。”
嬷嬷咬着牙道:“没得空还在这里要好看?左右照不出个奶奶像来。”提着两壶热水自去。
那丫头气的跺脚,朝春柳道:“这坏心眼嬷嬷,不得好死。”搅着手骂咧咧走了。
不晓是哪房的嬷嬷,把多的那壶水飞快地提跑,春柳听得“哗”一声,自己那壶也烫起来。
厨房里人渐渐来多了,听有人笑着在嘀咕昨晚二老爷未入房的事,甚当着她面说:“是个回头人,入不入房,总也没红帕子可交。”
春柳听得懵懂,却知晓不是好话,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回到院里,巧姐儿在廊前逗一只小猱狮狗玩儿。
她掀帘进房,有个年轻少爷坐在窗边,正和夫人说话,他乌发绾起,面白唇红,凤眸斜长入鬓,目光冷淡,穿身青色直裰,端盏慢慢吃茶。
她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少爷,一时呆了。
潘衍瞟过那被自己旷世美颜迷倒的小丫鬟,烦恼地叹口气。
潘莺噗嗤笑出声来。
常嬷嬷皱起眉道:“杵在那作甚?还不赶紧伺候夫人洗漱。”
春柳满脸通红,背过身去倒水,院里厨房婆子送早饭来,常嬷嬷连忙出房去接。
潘莺走到脸盆架子前弯腰洗脸,潘衍低怒道:“常燕熹到底想干什么?让你沦为全府的笑柄,既然不在意你,又何必强娶?”
潘莺接过棉巾擦净湿渍,坐到妆台前施粉敷脂,听他这话只是淡笑不语。
潘衍走到她跟前,轻轻说:“你勿要恼,他即便在也无法与你洞房。”
“此话怎讲?”她插花簪的手顿住,由他凑近耳畔低叙,不由瞪圆双目,有些难置信:“可当真?”
“我原也不信。”潘衍回道:“但昨晚他都怂得没胆回房,显见传言不虚。”
潘莺就是怀着这样震惊心境去往安国府,因平国府这边无长辈,是而按序礼,应前去给大老爷常元敬及夫人蒋氏拜见奉茶,她到时,他们已在神案两边太师椅上端坐,常燕熹竟也到了,坐在下首左侧吃茶,右侧一溜站着肖姨娘及另两个妾。
常燕熹抬首似不经意瞭过她,恰与她目光相碰,不期然的柔媚温情,顿时心底松软,哼,毒妇,还以为她不在乎什么洞房花烛。
丫鬟铺好蒲团,潘莺收回视线,从常嬷嬷手里接过茶盏,狠吸口气,往常元敬面前一跪:“大老爷吃茶。”
常元敬“嗯”一声,不说什么,接过滑盖吃了口,再顿放桌面上。
这正是:一份孽缘痛彻骨,隔世偏生又逢君。
第壹壹肆章 潘娘子借景挡唇枪 常燕熹放言多提防
潘莺再给大夫人蒋氏奉茶,蒋氏坐座上已把她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仔细打量了一遍,只觉面熟,忽而记起年时在大雄宝殿遇过,残存印象是因她生得风流妩媚,此会看来又胜却那时十分。心底暗思忖:“怪道二爷爱她,是个拖弟带妹的孀妇也罔顾,硬要娶来为妻,果然标致极了。想来二爷向自己讨历年俸?、甚买房大抵也是受她挑唆,真个是红颜祸水。”
面上却不表露,笑吟吟地接过茶吃了,受过礼,又指肖姨娘几个给她相见,彼此认识后,吩咐都坐了。
蒋氏朝常燕熹道:“你前时问我讨俸?,遂让保帐的管事细细算了,今儿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各位皆在跟前,就把存的银子悉数交还二爷。”
命丫鬟请候在门外的管事进来。
那管事胆颤心惊走入房,给列位拱手作揖,再从袖笼里掏出一张银票,递给常燕熹。
常燕熹接过看了两眼,噙唇冷笑:“我这数十年,只余二百两白银,吴管事确定没算错?!”
吴管事额头覆满汗水,期期艾艾地:“这帐册大夫人都核过,不曾有错。”
常燕熹抬首扫过镇定自若的堂哥嫂,面容浮起一抹嘲意:“很好,那就这样吧!”他把银票收进袖笼里,起身谁也不理睬,径自头不回地离去。
常元敬撩袍起身也走了。
潘莺只觉心服,这蒋氏貌端持重,藏愚守拙显得好相处,其实城府深沉,敛财如命,名副其实的“把家虎”,心底对常燕熹的同情愈发多了几许,之前的气少了几许。
蒋氏站起身笑道:“你们各回房罢,我和弟妹去园子转转,说些体已话。”
一众告辞散去,唯她俩朝花园子过来,正是人间四月天,姹紫嫣红开遍。
但见得进门有径,径曲绕,两边密竹深林,浅翠嫩青;出径是阶,阶畔名草繁花,争奇斗艳;下阶是桥,桥下流水疏荷,含苞待放;过桥是圃,圃内古松怪石,傍两三白鹤起舞,掠圃是亭,亭内雕栏画栋,五彩斑斓,更不提那紫燕穿软柳,黄鹂度翠阴,粉蝶惹花蕊,锦鲤扭腰身,这正是:
满园春色,全凭狂花野树安排,一派生机,总是飞鸟游禽妆点。
蒋氏走得香汗淋漓,娇喘吁吁,看潘莺依旧轻松自在,遂坐在一笼树荫下的竹椅歇息,开口问:“听闻弟妹曾在桂陇县开茶馆营生,可真?”
潘莺点头称是,蒋氏沉下脸来,皱眉再问:“还听闻你朝来迎客,晚来送客,周旋男人之间,名声可不端正!若婚配一夫还能量,却连嫁两夫,克死一双?可是真的?你定要从实招来。否则虽二爷被你迷住眼,蒙了心,不管顾声誉,但大爷最爱惜名声,岂会善罢干休。”
潘莺镇定道:“大夫人听知,这世间的人呀,你看前面,菖蒲浅芽蔫答答,只因北边难适应,他便讲菖蒲根娇叶弱假尊贵,柳垂金线随风舞,只因枝条软嫩长,他偏说杨柳身轻体贱多放荡,月季荣谢四季同,只因茎粗刺尖利,他便说月季包藏祸心扎人手。却不知菖蒲青青瑶池生,人间花草尽荣艳,未敢与它争高名。杨柳全身无力向人垂,玉纤折得遥赠友,便似观音手里时。还有那月季,别有香超桃李外,更同梅斗雪霜中。皆是仙草仙树和仙花,哪里怕众人乱讲生事非,大风吹倒了梧桐树,自有旁人论短长,我潘莺怎样的人物,只要二老爷心知肚明就是真!”
蒋氏无言,稍顷才道:“弟妹端的好口才,我且问你,昨晚间二爷怎宿在书房?他再莽撞,亦是个懂分寸的人,你没惹恼他,断不会如此。”
潘莺回她:“我也等二老爷回房说个是非曲直呢,若是我的错,便任由他责罚就是,若不是我的错,一定让他和堂嫂禀个明白,还我的体面。”
蒋氏听出话尾音的嘲弄之意,缓和语气道:“虽说我们乃隔府关系,理应不该管到你们房中事,只因二爷的父母兄弟逝得早,把他托顾我们照看,大老爷和我也把他当亲兄弟悉心照管,也就后来,大老爷忙于朝政对他疏于诫训,我个妇人更不便多说,他又是武将,日久成了这桀骜不羁的性子,”
一只黄蜂儿围她绕,用扇子拍打落地后,方道:“给你提个醒,安国府和平国府关结盘生,彼此牵连,遇幸遇祸,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想要撇清关系,那是万不可能。”又笑道:“瞧我就是这性子,喜欢丑话说在前头,弟妹莫怕,但凡和我日久下来,便会发现我是个极好相处的。”
潘莺笑着应诺,蒋氏揩帕子拭额上薄汗,懒得多逛,两人客套会儿各自散去。
潘莺折了一枝桃花,由春柳随着往回走,不用如往日忙里忙外为生计打拼,她便把这春光好生瞧,看了几丛花,观了几群鸟,赏了几池水,又望了几片闲云,便到了院门前,那个叫夏荷的丫头已被人牙子送来,看上去至多不过七八岁光景,和巧姐儿坐在门槛上拿柳条子编花篮玩耍。
潘莺把桃花枝给巧姐儿,在院里遇见常嬷嬷正晒褥被,常嬷嬷凑到跟前,皱起眉埋怨:“说好要个十一二岁能干活的丫头,却送来这么小个,能做什么呀,白占住一个人头数。”
潘莺笑道:“不是有春柳和紫燕,还有嬷嬷你。”她惯常无人伺候的。
常嬷嬷撇嘴:“紫燕一早被二老爷退回给大夫人。”
潘莺怔了怔,忽见廊上站着福安,便晓得常燕熹在屋内,她顿住步想辄身去陪巧姐儿,却听福安掀帘禀话:“夫人来了。”
只得入房,果然常燕熹坐在桌前擦拭他的宝剑,上前见礼,他抬首,她颊腮被日阳晒得发红,整个人看去热乎乎的,继续垂眸拭剑,一面问:“去哪里了?”潘莺执壶倒茶连吃几口,方笑回:“堂嫂邀我逛园子,走走停停便至现在。”
他蹙眉道:“以后少和她套近乎。”
“好!”
手微顿,嗓音娇甜,倒是顺从,余光瞟见她抿唇朝他笑,笑什么,还笑得这么好看!
“昨晚睡得可安稳?!”他言语带些嘲意,听常嬷嬷说了,夜半出房跑去陪巧姐儿。
潘莺摇头,捂嘴打个小呵欠:“昨晚小妹帐里有只蚊子,可精怪,点烛四照寻不着,没亮了就在耳边嗡嗡,折腾到窗纸发清才捉住。二老爷您可睡得好?”
“我么?!”常燕熹朝她意味深长道:“自然好,肖姨娘很会伺候人。”
还死要面子的气她呢。潘莺腹诽,决定开诚布公,很真诚道:“二老爷委实不必这样,无论前时再怎地不甘愿,既然嫁了你,便决意要好好和你过,纵是你如今不能人道,我也无谓的,人这辈子又不指着那话儿活,无儿女也落得个自在清静。”
常燕熹山脸色发青,却笑了笑:“大夫人同你说的?我不能人道?”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壹伍章 常燕熹假言戏潘妇 青白日帷帐卧鸳鸯
潘莺抿唇不言,她深知,常燕熹高大魁梧、年富力强,前世里可是个需求猛烈的主,如今突遭变故,心境可想而知。
怪道往昔屡将她戏弄却并未逾界,她还以为这人总算懂得循规守礼,原来并非故意克制;再瞧那脾性阴阳怪气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跟个太监似的,现皆有了出处。
......威风凛凛的大将军落到这般田地,也是怪可怜的。
常燕熹只觉背脊飕飕发凉,这毒妇是什么眼神?同情他吗?镇定的继续拭剑,还是同情她自己吧!
毒妇连嫁两夫,在桂陇县和那些爷们不清不楚,放荡惯了,如今知晓他身怀隐疾,怕不是心中后悔嫁他!
他暗忖稍顷,忽然沉声道:“既然你已知晓,便不隐瞒,可怜你嫁我,此后余生再也不能享阴阳交配、床笫之欢,现想来是我太无情,你倒底才二十年纪,正是青春貌美、韶华正好时,不能箍住你陪我度这枯燥乏味的日子,现给你机会,若委实不愿与我过,亦不怪责你,自可收拾箱笼带弟妹离去。”
潘莺惊睁双目,有些不敢置信,他费尽心机娶她为妻,才进门翌日就答应放她走:“老爷勿要戏耍我。”
“无根之人本就喜怒无常。”他表情依旧:“趁我主意尚未改变,你尽快抉择。”
潘莺顿时心起波澜,一面儿仔细观他,一面儿低想,今世本就不想与他有牵扯,无奈潘衍惹祸上身,才被迫嫁他,现他既然良心发现,不论真假,总要一试。
遂抿唇道:“既然老爷发话,自是恭敬不如从命。来世结草衔环报您恩情,我这就收拾箱笼,领弟妹离去。”即站起欲要离身。
“既然答应放你走,便不急于这一时。”常燕熹慢慢道:“我再问你两句话。”
潘莺提到嗓子眼的心又重回落处,松口气道:“老爷要问什么?”
常燕熹握住剑柄来回把玩:“我这剑长不长?”
潘莺怔了怔,目光移向剑身,被他擦拭的青光锃亮,寒气逼人,莫说内行人,她这外行瞧着就觉价值不菲,点头回话:“长得很。”
常燕熹扭腕将剑竖起:“我这剑粗不粗?”
潘莺细量宽度,暗算尺寸:“也粗得很。”又添一句:“我这样的女子是握不住。”
常燕熹眸光蓦得黯沉,接着问:“你看它直不直,挺不挺?”
“又直又挺。”
他冷笑道:“可偏有人不识货,说它不长不粗、不直不挺、是个百无一用的废物。”
潘莺有种不祥的感觉,眼皮直跳,勉力笑说:“是谁这么没眼力见呢,明明是个好物。”
“偏就有这种人要当睁眼的瞎子,道听途说反信以为真。”常燕熹冷笑道。
潘莺却笑不出来了,只听他道:“你走吧!”
此时不走又待何时,她连忙站起,给他福了福身行个礼儿:“常大人多保重!”拔腿便要朝门方向去。
“你且等等,替我斟盏茶再走不迟。”常燕熹把剑“咣珰”入了镶满宝石的鞘套。
潘莺只得走近桌前,拎起紫砂胎剔红山水执壶,往他面前同色盏碗里倒茶,眼见得满上,便将壶往桌面一搁,辄身就走。
蓦得“啊呀”尖叫一声,竟是腰肢被箍,两脚离地,慌乱间连忙紧搂住他的脖颈,说话都结巴了:“你这是做甚?不是说好......放我走么?”
“放你走?”常燕熹笑容愈发沉冷:“除非老子死了。”又咬牙叱:“毒妇,先还说好好和我过,怎转眼就无情。”
潘莺被丢在褥被上,摔得生疼,也起了火气,抬眼瞪他:“明晓得我经不起试,你还耍奸!”
“不试怎知最毒妇人心。”常燕熹从袖里掏出一颗鸟蛋大的丸子,握住往嘴里送。
“你在吃什么?”潘莺满脸戒备。
“吃什么!”他故意给她看:“丁玠给的大力回春丹,听闻有奇效,今就指它和你洞房,不战个三百回合,决不罢休!”
潘莺嘤呜一声扑过去抢,眼睁睁见他丢进嘴里,辄身去桌前吃茶水,顿时欲哭无泪,有种要倒大霉的感觉。
常燕熹佯装吃茶,暗把药丸吐在内里,再回头,毒妇一脸生不如死,实在是大快人心。开始解革带扯松衣襟,露出宽阔肩膀,把袍子随手一扔,精壮胸膛有几道剑伤,看着狰狞且鸷猛,压迫的人喘不过气,潘莺的心呯呯跳到嗓子眼,慌张道:“现是白日呢!巧姐儿随时会进来,你不能等到晚间么?”
“等?”他眉梢轻挑,笑容竟带一抹邪气:“我药丸子都吃了,你让我等!”他看着她,沉声唤福安。
福安隔着帘栊回话:“爷,在哩!”
“你守住门,无我的吩咐,谁都不允进来。”他接着道:“巧姐儿若来,让常嬷嬷带她去书房,把廊前笼里的鹦鹉放出来陪她玩。”
福安应声好哩!
常燕熹说话间,手也未停,已脱得仅余一条荼白里袴,松松挂在腰腹间,肚脐下一大片黑影蔓延到裤里,鼓囊囊一大团儿,剽悍的像一只兽,他甩掉鞋履跨上床榻,俯首睥睨,似在打量自己的猎物,潘莺缩在角落双手掩胸,如只炸毛的猫:“你无耻,堂堂将军,竟用这般龌龊手段......”
我药性发作了。常燕熹懒得废话,索性出言打断,伸手抓住她的腿一把拖到身前挂在腰两侧,俯身而下,咬住她的红唇,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前世被她出卖打入诏狱,到重新活转至今,他已好多年没搞过女人,不是没有投怀送抱的,他都没要。
和潘莺相遇后,纵是有几次忍不住偷香,却也克制而疏淡,明不正言不顺时,他不会动她,而今成为他的妻,他的囊中之物,一定要让这个毒妇生不如死。
他的嘴阔,把她嫣红的唇瓣整个含进口里使劲咂吧,软软嫩嫩的,她吱唔想说什么,他不听,大舌顺着唇缝塞进去,气势不可挡,卷住她的丁香舌,一通生猛动作,这毒妇,光吃她的嘴,他胯间就粗硬如铁了。
他觉得吃药这个法子,胜过他所有胜仗的谋策,任何暴戾都有了合理解释,理直气壮,想干嘛就干嘛,想怎样就怎样,自己怎么舒服怎么来。
你能拿个吃了大力回春丹的男人怎样呢,他已经没了脑子,只剩本能,完全不受控制。
恰好潘莺也是这般想的,被他胡搅蛮缠着,前世里的记忆潮涌而来,她那会儿嫌鄙他粗俗,没有文人的斯文样,他亦心知,是以床笫间还算体贴她,哪想这才亲个嘴儿就如猛虎下山似的,稍后还不得腥风血雨,春药丸子药效太猛了,她小命能保否?!
潘莺忍不得胆颤心惊,想求饶却被他堵得呼吸不能,哪里还能说话,脑里也渐失了清明。
忽听得“嘶啦”一声绸缎撕烂声,胸前一凉,不由打个哆嗦,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常燕熹离开她的嘴儿,再抬首,双眸含赤,目光燃起旺火,是怎地妖娆夺魄,竟比记忆里来得更为猛烈,恰如一副四季图,但见得:
漠漠冬来,冷山卷千云堆雪,烟霞润色,春风妆园桃点红,柳枝轻摆,夏至草茂红莲绽,一江秋泉只待送行舟。
这正是:软柔艳冶最堪怜,别有风流挂眼波。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壹陆章 将军无情亦有情 娇娘有意亦无意
常燕熹嘲笑她:“你抖索个什么劲,勿要装,身经百战的浪妇,可不是这副样子。”
潘莺闭闭眼睛,再睁开,他的手掌长年挂缰握剑,掌心指腹磨出的厚茧粗糙,磨蹭的肌肤生疼,她前世里是经过人事的,也享过那生死不能之滋味,趁他神智清楚还能讽刺她的当儿,一把攥住他的胳臂,喘着气道:“你好生听我说。”
此时再不坦白恐稍后半条命没!
“说什么?”常燕熹漫不经心地问,另一只手已顺着她亵裤沿儿探入,顺着少腹朝下抚摸,忽然顿住,面庞似笑非笑,讽弄道:“这么快就动情了!”
潘莺不理他的嘲笑,只问:“你可信我?”
“信你?”常燕熹笑了,前世里他信她,说什么都信,结果被骗得十分凄惨,信她,他不会再犯傻了。
潘莺有些失望,他不信她,不信算罢,遂舔了舔红润的唇瓣,小声说:“前说嫁二夫皆是假的。”
“什么?”常燕熹挟抬起她的下颌,眸光闪烁,定看她不言语,表情高深莫测。
潘莺又重复了一遍,硬着头皮道:“我带着弟妹讨生活不易,顾不得保全什么名声!老爷您既然矢志要圆房,还请多怜惜!”
常燕熹依旧没吭声儿,他已是强弩之弓,箭绷弦上。
瞬间便察觉到了,她所言非虚,
常燕熹咬牙顿住,有什么破了,热黏黏地往外流,猩红的血丝,顺着她的腿侧滴到了褥被垫的白缎布上,染成了点点梅花,妖娆的刺目。
他心底五味杂陈,她所言非虚,这次没有骗他。
想去拿棉巾替她擦拭,潘莺以为他要走,一把抓紧他的胳臂,难以抑制地呻吟:“你别走......”
他的眼眸变得幽深,前世他们洞房并不顺遂,而今她倒这般缠人。
“阿莺!阿莺”他的嗓音沉浊喑哑,忽然在她耳边低唤。
潘莺只觉似有拳头重重砸在心上,前尘今世幕幕帧帧交叠,恩怨情仇轮替,鼻里酸楚引得眼眶泛红,混着身上疼痛,她抬手搂紧他的颈子,哭起来:“别再折磨我了!”
常燕熹吻上她的唇,他还是无法释怀,但此刻他愿意放下所有怨恨,与她和解。
十指蓦得紧扣,喘息愈发浓重起来。窗外日光弹指过,月移花影挂枝梢,几声猫儿叫,引得狗儿吠,大燕子扑簇翅膀斜掠梁栋。
潘衍摇摇晃晃进了院子,看见春柳踩着板凳、正小心翼翼在挂厢房檐下点亮的灯笼,他接过替她挂,环扫四围问:“巧姐儿呢?”
春柳回话:“常嬷嬷带她出院子玩。”
潘衍瞟她几眼,这丫头怎动不动就脸红,却也不表,踩踏跺上游廊,要往阿姐房里去,忽被福安挡住去路。
“怎地?”他喜怒不形于色。
福安连忙作揖陪笑:“老爷在房里同夫人说话,令未经他允许,天王老子也不得入。”
好大的口气!潘衍冷笑:“明知山有虎,我今非偏向虎山行了。”
不管不顾向前走,福安步步向后退,直抵到湘帘子,紧皱起一把脸:“舅爷何苦为难我个长随!”
潘衍没有说话,他听见房内传来常燕熹沉沉地笑声,且说:“我这剑长不长?”
阿姐嗓音似与往日不同,嗯嗯呀呀模糊不清,又听说:“我这剑粗不粗?你来,看可握得住!”
“唔.....滚蛋!”
潘衍暗忖,原来他俩再议剑,阿姐哪懂这些,甚是强人所难。
听他戏笑道:“你说利不利......睁眼说瞎话,怎会不利,一剑便溅了血。”
再听得阿姐恼羞成怒了:“树要皮人要脸,你个不要脸皮的。”
“我不要脸皮?是谁不识货,说它是百无一用的废物!”忽而一声低喘:“糟了,毒性发作,得再治一回。”
便听得阿姐幽幽怨怨地:“你都几回了,还没散尽么!”
嘎吱嘎吱满耳是床架子在响动,潘衍后退五六步,沉吟会儿问福安:“他中的什么毒?”
那福安可是个经过事的,自然深晓房内在干什么勾当,见这舅爷懵懂无知,亦怕他闯进大家皆失颜面,眼珠子一转低叹道:“二老爷两年前雄关一役,被射中一支毒箭,虽请过神医钱秉义诊治,但余毒终未褪尽,不定时会发作一回,现正毒发,夫人正替他敷药呢,舅爷还请回避为宜!”
潘衍点点头,略站了会儿,见得满园红笼点亮,天色愈发昏暗,这才移步离去。
有词曰:一泓幽涧柳分开,尽道清虚搅破,三月春光风带去,莫言玉容消残。
又有曰:房前飞絮,散为一院阴凉,枕上鸟声,唤起半窗暖阳。
潘莺是被饿醒的,常燕熹已不在了,只有枕上凌乱的褶痕,记得寅时他要上朝去。
屋外丫头婆子皆起身了,在院里泼水洒扫,轻轻说话。
她把沾红的帕子藏了,再抻腰坐直,慢慢穿衣,时不时蹙眉咝声气儿,这大力回春丸药效实在太猛,连昨晚饭都没顾得吃。
咬牙暗忖,再不能让常燕熹服那药丸子,否则没三两趟,就得把她这条小命搭上。
忽听巧姐儿在帘外哭啼啼地找阿姐,连忙唤她进来,常嬷嬷拎着食盒子与春柳夏莺随在后入房,夏莺拎夜壶扫地,春柳倒好洗脸水,去帮常嬷嬷挂帐子理铺盖,瞥眼瞟见褥子上一滩污渍,嬷嬷面不改色的卷起裹成一团,见她愣在那儿,低喊一声:“拿新褥子来。”
春柳这才回过神,跑去拉开橱柜,取来海棠色洒花缎面薄褥,嬷嬷接过薄褥,把卷裹团的给她:拿去搁盆里拿水浸起。
潘莺已洗脸好,坐在桌前和巧姐儿吃早饭。
她暗看春柳抱着咚咚往外跑,颧骨不经意泛起红晕,揭开江米小枣粽的叶儿,用筷子剔进碗里给巧姐儿,再给自己剥一个吃起来。
待用过饭,正对镜梳头、松挽起发髻,听得夏荷隔着帘栊禀报:“姨奶奶们来见。”
晓得躲不过这岔,拿起只莲花簪插在乌油发里,坐到桌前椅上,巧姐儿不肯离开,紧拉着阿姐的衣摆。
肖姨娘率先而进,另两个摇摇摆摆紧趋。
常嬷嬷命春柳拿来蒲团摆在潘莺脚前,她几个跪下磕头,春柳端来碗茶,她几个恭敬奉茶,潘莺也接过吃了,方命人搬来绣凳伺候她们落座。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壹柒章 潘莺以礼见姨娘 二爷生怒斥不规
肖姨娘看向潘巧,微笑道:“这就是巧姐儿吧,长得跟天仙似的。”让丫鬟把早备好的一对黄金镯子送她,另两个红着脸不自在,未及想到这个。
潘莺认得她俩,一个名董葵,一个名董榴,是个低秩品官员为奉承常燕熹,甘愿将自己两个女儿送给他做侍妾,也就二十年纪,董葵是鹅蛋脸儿,大眼挺鼻厚唇,长挑身材,文静不爱说话;董榴则圆脸盘儿,五官显肉,天然带些娇憨的神态,都识字会写,最擅乐器唱曲。
前世里她二人在常府没待几年,就被常燕熹送给了旁人。
常嬷嬷过来斟茶递水,潘莺招呼她们围桌坐,董榴从袖笼里掏出桂花酥糖给巧姐儿。
巧姐儿相较黄金镯子,更喜爱这个,怯生生接过,道了声谢。
其实也没有什么话讲,东扯一句西扯一句,肖姨娘笑道:“皇帝原还要给老爷赐婚呢,赐的是龚尚书的妹妹,名唤龚文君,哪想板上钉钉的事儿也能黄了,却出乎意料的娶了夫人您,只能说百世修来同船渡,千年修来共枕眠,还是我们修为不够呢!”
这话儿听得酸楚味浓,潘莺淡笑不语,肖姨娘又问:“听说二老爷在定府大街买了宅子,我们要搬出这里么?”她道:“我尚不清楚。”
董葵插话问:“姐姐听谁说的?这儿住的好好的,为何要搬呢?”
肖姨娘道:“此处府邸是当年皇帝赐给安国府的,因着地大房多,便没再赐平国府府邸,而是搬进来一起同住,历经数年,这会儿倒要分家了......”
巧姐儿忽然乐颠颠地朝门前跑,嘴里喊:“常老爷,常老爷来啦!”
潘莺连忙唤小妹回来,廊上已一路脚足靴响,婆子打起帘栊,常燕熹看着跑近的巧姐儿,噙起嘴角一把抱起,想想笑问:“你阿姐 .....”
蓦得止言,房里一派热闹和乐之景,姨娘们都在,站着福身行礼喊一声:“二老爷”。
因未曾想会见到这一幕,她们心底不约而同起了惊异。
常燕熹面容沉稳,语气浅淡:“不必拘礼。”潘莺近前接过巧姐儿,让夏荷带出房玩去。
他坐上矮榻,潘莺仍旧在桌前坐了。
肖姨娘把手帕塞在腋下,接过常嬷嬷手中的茶盏递上,董葵董榴则去替他脱靴,春柳拧干水帕子伺候她们擦手,皆为个男人献足殷勤。
常燕熹滑盖吃口茶,抬眼见潘莺坐的很远,靠近墙角躲过光线,面容模糊,秋葵黄的衣裳更似蒙了尘,身影黑搓搓的。
他问肖姨娘:你们过来有何事?
肖姨娘笑道:“夫人过门有两日,一直未曾招唤我们来请安,是而今日特意过来拜会叙礼的。”
常燕熹“嗯”地应了声,再看潘莺一眼,面容有些不悦,坐在远处低眉垂眼,冷冷淡淡,刻意地显露疏离。
装什么!他心底浮起嘲意,昨晚两人皮肉相贴颠来倒去的,那黏糊劲儿如踹翻炭火盆、倾倒西湖水,泼洒香油桶,猛捣玉杵臼;山盟海誓似乎情至浓处时、也恶心地说了不少。
床榻方寸之间,锦帐四围之内,从昨午时至夜半,更是个极乐销魂之地。
连晚膳都抽不出时辰吃,只把这数年的积存倾囊而出,她不也很欢乐的受了。
这毒妇惯爱两面三刀,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遂看向肖姨娘又问:“福安前日说你住的房里边角漏水,管事可有遣工匠前去修葺整理?”
肖姨娘不曾想他竟挂怀,怔了怔连忙笑着回话:“已经好了,不但重整屋顶,还装修了旁处,粉漆了四壁廊柱,像新盖的一样。着实也要谢大夫人多费心,那些日邀我宿她院内,好生一番打扰。”
“她果然多费心。”常燕熹笑了笑,自抬手执壶倒茶。
肖姨娘暗瞟他神色平静,趁热打铁问:“老爷买了宅子,我们何时搬去呢,有个准信也好趁早收拾箱笼!”
常燕熹不露声色问:“此话何解?宿在这里不好?”
肖姨娘笑道:“我们是老爷的侍妾,老爷去哪里,我们自然要跟去哪呢!”
潘莺暗忖她此话说的倒也无错,即听得常燕熹厉声道:“夫人坐那么远作甚?怕我吃你不成,近前来,我要问你!”
她只得上前,语气有些无奈:“老爷要问什么?”
常燕熹问:“你如今是当家主母,你说,那三进的院落怎么分配方安妥?”
潘莺微怔,他不是说不带肖姨娘她们过去么,怎地又变了卦?男人心,夏日的天儿!
转念一想,带去也好,不失为摆脱他的好法子,谁受得了他那般折腾,会要人命!
遂颌首,认真核计:“东西厢房还有后罩房由姨娘们挑捡合心的住就是。”
常燕熹问:“那你弟妹住哪里?若有客来又怎么安置?”
潘莺提议:“可再住回白家胡同。”
常燕熹明白了,巧姐儿还小需得人照顾,她便有借口住回去,打得好一手如意算盘。
慢慢的吃口茶,再扫过肖姨娘三人,语气淡道:“院落狭小,行动不便,住不下这许多人,你们仍居此地,衣食住行优渥无愁,毕竟......” 他微顿:“堂嫂没少收我的俸禄,自然不敢怠慢你们。”
肖姨娘道:“怎么行呢!我们离不开老爷!府里也没这规矩!那里既然狭小不便,这边房间院落众多且宽敞,老爷何必舍近求远,住这里不好么?”又朝潘莺道:“若是夫人的弟妹在此住不惯,搬去住也合宜,夫人觉得呢?”
“是啊!”潘莺弯起唇角说:“这主意甚好!若老爷同意,我这就收拾箱笼让他们过去。”
常燕熹额上青筋跳动,把茶盏往榻桌重重一顿,几人观他神情不霁,顿时缄默哪敢再多言。
他目光阴鸷,瞪向肖姨娘,冷笑道:“贼妇托大,我住哪里,还需你来指手划脚?”
肖姨娘唬得连忙跪下,嗓音都抖颤了:“奴哪里敢呢,只是依着府里祖制规矩,抖胆提一嘴子,有颗想为老爷解忧的心。”
“什么祖制规矩。”常燕熹一脸深恶:“在我这里全凭我作主。今日饶过你,回去闭门思过半月,若再胡言白语,发卖不怠!”
肖姨娘刹时脸白如雪,董氏姐妹诚惶诚恐,潘莺垂眸不言。
常燕熹命她们三个退去,待屋里无人,将盏里香茶一饮而尽,嘲讽道:“方才话不是挺多,现怎哑了?”
“哪里还敢说什么!”潘莺嘴上屈服,心底却很惊奇,前世里但凡搬出祖制规训,便如孙悟空头上戴的紧箍儿,他不曾多忤逆过。
还有肖姨娘,他从前不说多宠爱,却也没个重话。今怎就翻个天?
不像她所熟识的那个人了!
常燕熹命她到榻沿来,待走近至,伸出胳臂揽住腰肢托上榻往薄褥面倒。
潘莺使劲推阻他的胸膛:“还穿着鞋呢,勿要弄脏了。”
常燕熹将她腿一屈,膝盖一弯,指骨扣住鞋帮儿一带,红绣鞋便被褪下一只,丢到了地上,又是另一只。
再握紧着清水白袜儿的秀足,压住她半身,面庞贴近粉腻桃腮,沉声沉调地:“方才说的那些话可是真心的?”
“什么话?”她装傻!
他捏得她脚心疼,炽热的呼吸喷在颊腮边儿:“不要跟我耍心眼!”
怪她么,是他阴晴不定的......不过此一时彼一时,她还是会看眼色的:爷让我去哪住就去哪儿。
常燕熹脸色略缓和:“真心的?以后可听我的话?”
“真心!爷说什么就是什么。”潘莺牙根恨的痒痒:“不听要被送人发卖!”
他胸膛起伏贲起,咧嘴笑起来:“不错!所以你要乖些。”
潘莺轻哼一声:“你昨晚还说爱我爱得要死,怎一语不合说卖就要卖呢。”
他抬手挟起她的下巴尖儿:“昨晚说没我活不下去的又是谁?”
四目相碰,昨晚种种如胶似漆,便似潮水般奔涌进彼此的眼神里,记忆实在是太过深刻,忘记很难。
潘莺红了脸,那时的话岂能信,她不信自己,更不信他。
常燕熹亦如是。
第壹壹捌章 明堂间暖玉温香 文武官明讥暗讽
房里静悄悄的,鳌山铜炉里龙涎香袅袅伸起连成烟线,风吹得湘竹帘子嗑呯嗑呯敲着墙,阳光倾漏进来,在地面深一道浅一道地左右摇摆。
“阿莺!”常燕熹唤了声,指骨把玩她垂散在鬓边的一缕碎发。
“作甚!”潘莺听见一只猫儿在房顶叫春,好不聒噪。
“这里还痛么?”语气听着挺不老实。
潘莺抓住他乱动的手,眼波丝丝地瞪他:“以后勿要再吃那种药丸子。”
“受不住?我昨怎么没看出来?”这时候装什么装!
狗嘴委实吐不出象牙!潘莺给他手背留下两个牙印。常燕熹嗤嗤低笑起来,从袖里掏出个青瓷瓶儿:“问人讨的,我来帮你擦!”
“才不要!”她一把夺过紧攥手心里,臊得连耳带腮红透,一劲儿追问:“你问谁讨的?”
“狐朋狗友。”常燕熹看那抹娇艳朱唇近在眼底,忍不住按住她脑后发髻,俯首噙住,抛开前尘仇怨不提,只觉甚是甜美。
潘莺揽住他的脖颈,心底模糊暗忖,不是不能人道么,也没吃药丸子,怎还这般地兴致勃勃。
这正是:一个目炽气粗,好似虎嗅蔷薇,一个言娇语涩,浑如莺啼绿柳。
常燕熹沉喘渐浓重,忽听“嘻嘻”几声轻笑,他瞬间清醒,猛得回首,巧姐儿站在榻沿边,托着腮正好奇看着。
潘莺连忙坐起身,抬手整理鬓发,这色胚子,竟干白日宣淫的事儿,差点着了他的道。
常燕熹倒是无谓,仍旧懒散地倚着洒花枕垫,朝巧姐儿笑道:“下次可不许乱闯,你阿姐会害羞。”
“常老爷,常老爷。”巧姐儿抱住他的大腿往上爬,再往他胸膛一坐。
“叫姐夫。”常燕熹看她衣袖上不晓哪里蹭的大片灰尘,伸手替她拍掉。
巧姐儿偏着头笑:“爹爹!”
常燕熹手一顿:“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叫老爷!”潘莺过来把巧姐儿抱走,坐到桌前剥松子穰喂她。
福安隔着帘子禀报:“丁侍郎的长随来递帖子,请老爷去府上吃筵。”
潘莺见他起身穿靴要走,身上的衣裳经方才压碾起了褶皱,放下巧姐儿,从橱柜里取出一件竹根青绣云纹直裰。
常燕熹伸展手臂由她伺候换衣,只道晚间会回得迟、毋庸等他云云。
潘莺腹诽谁会等他呢,总不是她。却也不表,后话暂休提。
且说常燕熹来到兵部右侍郎丁玠府邸下马,早有锦衣管事候在门首,命人把马牵进马厩,领他进了花厅。
好几素日相熟官员已围坐桌前吃茶,见得他来起身互相作揖寒喧,说了会子闲话,搭的戏台来了伶人,开腔唱起《空城计》。
曹大章朝他笑道:“你那小舅子潘衍是个人才,文采斐然!”
四月初招录庶吉士,由吏、礼二部出题考选,这曹大章贵为吏部右侍郎,自然更通其间内幕。
常燕熹问:“预备何时出榜?”
曹大章摇头道:“原已录取庶吉士四十五名,昨接谕旨,命三日后这四十五名进士入文华殿,皇帝要亲御赐题考试。”
正说着话,管事领进一官儿来,穿暗绿玉杭绸直裰,腰间革带镶金嵌珠,绾发戴巾,面容清隽,笑意温和,不是别人,正是吏部尚书龚如清。
众人起身与他作揖寒暄,那龚如清亦还礼,随意择位坐于曹大章身侧。
一时皆已到齐,佣仆端摆酒菜,珍羞美味不多表。《空城计》唱罢,上来个十六七岁的伶人,韶年玉貌,楚楚可怜,抱着琵琶唱起《秋波媚》道:
小院回廊见檀郎,恍在春梦中,欲近又退,退而遮面,只把空心跳。十丈车尘各歧路,归期可有期,今年花落,明年花发,可与相同?李纶边吃酒边摇头:“这样闺怨的曲调还得女子来唱有韵味,这伶人九成是个小倌儿,嗓音不滋润。”
汪俊嘲讽他:“你个粗人懂什么唱腔音律,瞎说乱弹琴。”
众人哄笑,李纶不服气:“这世间但凡有过比较,哪怕不懂也能辨出七八分来。”
“和谁比较?”挑事的故意问。
李纶接着说:那日间去常大人府上做客,过园时墙内传出歌声,声若萧管,嗓似鹂莺,只把人三魂六魄勾散去。
常燕熹吃酒笑道:“是我两个妾在唱着玩耍。”
曹励接口笑斥李纶:“你竟敢肖想常大人内眷,该当何罪!”
常燕熹摆手道无妨:“你若真欢喜,我把她俩送你就是,一对儿姐妹,五年前入府时我恰离京,未曾沾染过。”
丁玠叹息一声:“二爷贵为东厂督主,效忠皇上,胸怀天下,命根无力,是该放宅内如花美眷一条生路了。”
众人拍腿大笑,常燕熹也笑,龚如清噙起嘴角问:“常大人既然这般大方,倒不如把潘娘子放与我罢,必会好生待她!”
一众笑声嘎然而止,暗忖这龚尚书果然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呢。
常燕熹眼底掠过抹冷意,却喜怒难辨,端盏吃酒,淡道:“那是我三媒六聘明娶的妻!”
丁玠连忙打圆场:“龚大人定是吃醉了。”
龚如清往盏里斟酒,依旧笑道:“你把她娶在身边又无福消受,何必做那暴殄天物的事。”
众人下巴掉下来。
悄自面面相觑,挤眉弄眼,这不是龚尚书明月清风的品格啊,何时对别人的妻感起兴趣来,还这般地步步紧逼。
莫说丁玠他们,龚如清也不知自己怎么了,竟问这个差点成他妹夫的常燕熹,半真半假讨起女人来。
那日走出院门外,背后嘎吱阖拢一声响,仿佛关在他的心上,总有那么一些说不清道不白的思绪,也不是终日缠着,却很会见缝插针。
常燕熹看向龚如清,似笑非笑:“龚大人未曾娶妻纳妾,亦不逛烟花柳巷,说出这种无知话亦不能怪你。”
“何解?”龚如清微挑眉梢。
常燕熹执壶斟酒,语气略带邪肆:“床笫之间也并非只需乌甲将军冲锋陷阵,还有许多别的乐子可耍。”他顿了顿,慢慢道:“龚大人学识渊博,满怀锦绣,定不需我来传授。”
一众暗忖:这两人,真地是一个敢问,一个敢答啊!
这正是: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
龚如清出身书香门第,自幼于义塾习四书五经六艺,后入国子监萤窗苦读,言谈举止受孔孟浸洇、翰林熏染,怀谋擅略亦不动声色,为文官中一段高风,武官中一轮明月,颇受人敬畏。
因而听得常燕熹满口粗俗不雅,甚多嘲笑他不识风月,恼羞成怒积聚心间,冷笑起来:“那潘娘虽出身低微,秉花容月貌,却精绣艺、懂茶经,擅烹饪,待人接物从容,且脾性狡黠,可惜有眼不识金镶玉的粗野莽夫,把她当碎破瓦相待,只知床笫之乐却不懂志同心合,饶是现情热,但终难长久。”
这话直戳常燕熹心底之痛,他喜怒不形于色,把盏里酒一饮而尽:“夫为乐,为乐当及时,哪顾得日后几何,奉劝龚大人也应及时行乐,剑,不磨不利,技,不战不精,莫待真要上阵持剑行凶时......”他从盘里拈根长须扯出条醉虾,凉凉道:“倒成了软脚虾。”
龚如清面庞忽红忽白,胸生闷气,不再理睬他。
李纶等几挣眉垂目,瘪嘴捂腹忍得实在辛苦,丁玠见气氛难堪,心知情形不妙,连忙指了旁事岔开去,众人则是极力配合,又命戏班伶人铿铿锵锵演起《西游记》或《封神榜》这类场面戏,但见十数人勾着大花脸,在台上敲锣打鼓、翻腾跳跃,还放起五彩烟雾,一直热闹到月照华庭才毕。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壹玖章 小庭深院触景生情 陡遇刁难见招拆招
再说潘莺因常燕熹被筵请、在外连住几宿未回,倒得了好眠,人也显得分外精神,这日用过早饭,嫌房里憋闷,端了针线笸箩,牵着巧姐儿,带着丫鬟春柳往园子里去。
途经过一处院落,簇簇桃花枝从低矮的墙头探出来,腰门外开,两个婆子站在那说话儿,潘莺顿住步,问道:“这里有住人么?”那婆子连忙近前请安,道:“没有人住,平日也不开,今儿大夫人想摆一瓶桃花在房中,满园子枝条就这里开了花,我们来采摘些回去。”
潘莺问:“我能否进去看看?”常嬷嬷打个寒噤道:“听闻里边时有哭啼声,还是避开妥当些。”
那几婆子笑道:“年前请了法师来降妖后,我们白日或夜里来来去去,墙内安静的很了。夫人要进去,我们也在,更况青天白日的怕甚呢!”
巧姐儿追着一对大蝴蝶而去,蒋嬷嬷在后跟着,潘莺便迈槛进去,院里因没人打理,绣墩草、鸢尾、虞美人等草花布满踏跺及阶砌之间,石板中生遍碧青苔藓,一割小池积着余半绿森森的雨水,落了些许花瓣凝在浮面,确只有桃花很显旺盛,旁的都枯败了。正房及东西厢房门紧阖着,窗牖廊柱彩漆久经剥落,终成了旧日颜色。她站在院央,静静听着微风声、早蝉声、鸟鸣声、折枝声,还有婆子嘀咕声,仰起颈望见四方天空,不知是谁放着风筝,一根线撑着在半空摇摇晃晃,她微觑起眼眸,仿若人生一场大梦,陡起百转千回的心思,恍神间,惊觉又回到这里。忽然“噼啪”一声巨响,众人都惊住,随声望去,是檐前掉下四五块瓦片,摔在阶上跌成几半,两只猫儿蹲在屋脊晒日阳儿。
“真是邪气。”一个婆子也不晓说给谁听,潘莺不再多留,转身出了门,在园里寻着处靠池塘边的八角亭里坐了,她和春柳坐着做鞋,巧姐儿跑到不远处追只白鹤玩耍。
却没半晌,有说笑声由远渐近,潘莺抬首,原来是蒋氏和肖姨娘带着丫鬟,身边蹦跳着常瓒常云常楚三个孩童,显然也看见她,笑着走将过来。
潘莺只得起身相迎,蒋氏四下张望一番,连声称赞:“不想还有这绝妙去处,弟妹慧眼会挑,四月日头渐晒,这里自然生风,做做针黹,赏赏睡莲,逗逗池鱼,最是安逸。”又朝肖姨娘道:“这就是你没夫人命的地方!”
肖姨娘心底掠过一抹不悦,并不显露,只抿嘴似笑非笑:“夫人眼界高,是见过世面的人,我个深宅妇人哪里比的。”
潘莺佯装听不懂,进亭里推让着,先后靠栏板而坐,孩童们哪里待得住,你追我赶跑到远处摘花折枝戏耍。
彼此没甚真心的客套几句,春柳拿来茶伺候几人吃了,蒋氏伸颈看她笸箩里,好奇问:“你纳的是什么鞋?给我瞧一瞧!”
潘莺递给她,肖姨娘插嘴道:“看脚面宽阔,应是给老爷纳的罢。”
蒋氏伸手接过,用指腹捏捏面料,面色微沉:“怎不用缎子,这青布通常是下人拿去做鞋用,高门大府的爷们穿着,不说府里上下怎样,单就表这样出去,一副穷酸相,让那些官爷们不晓怎么笑话!”
肖姨娘连忙推来自己的针线笸箩到潘莺面前,笑道:“夫人一定不是故意,我这里各种锦缎齐全,你随便挑拣就是。”
“事儿不是怎么说。”蒋氏蹙起眉尖:“才夸弟妹眼界儿宽呢,却是我一厢情愿。”
她们在此你言我语,全然不晓数步远、又是另一番热闹场景。
大树后,假山石。
巧姐儿正骑白鹤玩耍,恰常瓒常云常楚三个结伴来观鹤,彼此打个照面,都怔了怔。
常瓒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高声叱责:“拖油瓶子,还不滚下来。”
巧姐儿看他会儿,笑嘻嘻地摇头:“不下来。”
常楚乃姨娘所生庶子,素日巴结着常瓒,也狠声狠气指她骂:“你个杀千刀的贱蹄子,敢跟安国府嫡长子作对,还不下来跪地求爷爷饶命,否则让你死无全尸。”
巧姐儿撇撇嘴:“我让爹爹揍你们。”
“爹爹。”常瓒几个呱呱叽叽大笑:“你哪来的爹爹!”
“我说的是这个爹爹。”巧姐儿把颈子里挂的双鱼翡翠坠件儿捞出来,给他们看:“这是爹爹的。”
常瓒不耐烦:“管你哪个爹爹,你给老子下来!”
巧姐儿俯身抱住白鹤的颈子:“就不下!”
常瓒朝常云两人道:“敬酒不吃吃罚酒,给她点颜色瞧瞧。”私下嘀咕两句,跑去折长柳条子,一人得拿两枝,跑近巧姐儿,使力朝她甩打而来。
巧姐儿抚抚白鹤,但见得它突然伸展羽翼半飞半跑,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朝常云冲来,常云见来者凶猛,唬得连忙奔跑闪躲,慌乱之间,掌心所攥柳条抽到常楚的腿腹,常楚哇呀一声,柳条从手中飞出,斜扫过常瓒,他不及避,顿感面颊吃痛,取帕一抹,洇有淡淡血痕。
巧姐儿高兴地拍手:“再来一次!”她觉得很好玩儿。
常瓒几个皆是锦衣玉食的纨绔子弟,哪受得这般奇耻大辱,气咻咻怒瞪着她。
常云朝地上啐一口:“好男不跟女斗,我们走!”他给常瓒常楚使个眼色,呶呶嘴儿,三人果真结伴走了。
巧姐儿觉得无趣,从白鹤身上慢腾腾爬下来,采了一捧花儿,要去找阿姐。
蓦然听得哈哈大笑声,闻音仰起头,看见假山半央探出三人半身来,正是常瓒他们。
常云手里举起块大石抛掷而下:“看你还往哪里躲。”
常瓒常楚亦不示弱。
巧姐儿看着纷落的石块,眼底掠过一抹猩红光芒,咧嘴笑起来。
潘莺正道:“这鞋非是穿到外面所用,只用于房中趿,鞋底用的蒲草,蒲性清凉,脚足不易汗臭生气,夏季里穿最适宜。蒲草乃田间糙物,而缎子轻薄易碎,两者相碰,无异以卵击石,若硬是填缝相接,就算能成一鞋,也穿不得久长,但这青布胜在结实牢靠,也是糙物,与蒲草同出同门,两相一体,做出的鞋反更经久耐穿。”
她把鞋取回放进针线笸箩,接着说:“我原也不想做这鞋,费针费力气,哪有缎子鞋来得容易,只是老爷前时进宫看皇帝也足蹬一双,眼热,非命我替他做呢。”
蒋氏和肖姨娘顿时变了脸色,默少顷,蒋氏方勉力笑道:“既是二爷执意如此,也只能顺意而为,日后也责怪不到我们头上不是。”
潘莺笑而不语,耳畔听得有哭声由远而近。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贰零章 巧姐儿恶惩顽童 潘娘子细端玉铺
俗话曰:强中更有强中手,恶人须用恶人磨。
潘莺闻得哭声却不见人影,只有巧姐儿手里捧着一把花草,蹦蹦跳跳地过来。
摸她额头潮乎乎地,笑问:“去哪里玩了?这一脑门子的汗。”接过春柳手里瓷碗喂她茶水。巧姐儿吮着嘴唇认真回话:“骑鹤、采花、折柳、和哥哥们玩石头。”
蒋氏问站侧旁的梅姨娘:“听着倒像瓒哥儿在哭,可是他几个闹起来?”
梅姨娘是常楚的生母,心中一紧,忙道:“我看看去!”
“不必!”蒋氏嗓音冷淡,梅姨娘抬眼,瓒哥儿几个已哭啼啼走近,怎番一副狼狈相,但见得:
玉簪跌碎乱发狂,白面犹沾胭脂血,绸衫撕去银丝扣,沾灰带泥显地滚,光足落魄鞋一只,以为济公化缘来。
又有曰:
下山老虎吼威势,山坡弱羊遭摧残,混江猛龙翻惊浪,水底鱼虾难命逃,哭诉哭诉,先道个前情原由先。
众人皆都变色,丫鬟婆子忙上前伺候,绾发的绾发,整衣的整衣,拂灰的拂灰,找鞋的找鞋。
蒋氏则倒茶水把手帕蘸湿,替瓒哥儿轻拭伤痕溢出的血渍,心底又痛又怜,气冲冲问:“谁把你伤成这副样子?常云还是常楚?决不轻饶他!”
常瓒指向巧姐儿:“是她!是这个拖油瓶打的!”常云常楚齐齐点头:“确实是她!”
众人皆不敢置信,不过五岁女娃儿,干干净净,粉雕玉琢,见都打量她还有些害怕,把脸埋进阿姐的怀里。
蒋氏纵是再护子,也不能罔顾眼前,把脸一沉道:“勿要胡乱掰扯,你良善护着他俩,他俩却伤你忒狠,还不照实说来。”
却也不想想,那俩小子的伤亦好不到哪里去。
梅姨娘用力扇了常楚一耳光:“你老实承认,可是你下的手?快去给瓒哥儿跪地磕头陪不是,夫人宽厚慈悲还能饶你一回,若还嘴硬,我也管你不得!”
常楚满腹地委屈:“真是拖油瓶伤的,不干我们的事!”
梅姨娘气不打一处来,又朝他头拍两下:“还撒谎,还撒谎,她一个小女娃儿,能打得过你们三个少爷!”
常楚抱头哇哇大哭,常云也边哭边嚷:“现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潘莺蹙眉道:“既然你们都指巧姐儿,这事倒要问个仔细,不冤枉谁,也不偏袒谁。”
她问巧姐儿:“你在假山后可遇见他哥儿三个?”
巧姐儿点头答:“正骑鹤玩哩,他们折柳条子打我。”
“可有这事呢?”潘莺见常云常楚只摇头,遂朝瓒哥儿激道:“你是安国府嫡长子,担日后继承祖业、光耀门楣之重,自然凡事敢做敢当,此时又有何不敢认的?”
常瓒一拧脖子,不理那二子挤眉弄眼,铁骨铮铮地:“拖油瓶话未错,那白鹤乃父亲重金购得,搁园中供观赏之用,岂容她抱颈趴背放肆骑乘,若是伤了死了,她赔的起么!我等命她下来,竟是耍赖不肯,无奈之举,只得折柳条子把她驱打以示训诫!”
蒋氏晓不得理,训瓒哥儿:“她不过是个五岁稚童,只有玩心,哪里知白鹤贵重,你可讲道理,怎能用柳条子打她,意气用事!”
又朝常云常楚怪责:“你俩也不晓拦着些。”
常楚还待要辩,被梅姨娘用力暗戳一记后腰,虽不敢再多话,愤恨却涌满心底。
蒋氏看向潘莺笑道:“小儿不睦皆因眼生面疏,那白鹤又是瓒儿心头肉,一日不看也得看三回,一时情急之争,弟妹勿要见怪。”
潘莺亦笑:“岂会呢!再过数日便要搬去定府大街的宅子,她(他)们想这般玩闹都不成。”抚抚巧姐儿后背:“衣裳汗透,稍会凉风吹了又闹病。”起身命春柳端了针线笸箩,同她几人告辞,径自离开。
待走远难见影,肖姨娘再忍不住,噗簇簇流下眼泪来,蒋氏让梅姨娘带瓒哥儿等几回房,四下无人,她才道:“你哭什么,好没出息,有这空闲、不妨多思量怎麽笼络回二爷的心。”
肖姨娘用帕子蘸蘸眼角:“如今还能怎地?老爷只肯带她去定府大街,我闹也闹过,求也求过,皆是无济于事。”
蒋氏哼了一声:“不是我说你,若你不是我姨妹,才懒得管这些闲事,一直怎么交待你的?趁他心在你身上,早怀子嗣,早怀子嗣,你若能听进耳里半句,如今也不会陷入这般境地。”
肖姨娘嗫嚅:“我又何尝不愿....”想到二爷已难以人道,不由悲从中来:“如今是愈发不能了。”
蒋氏默了片刻,才劝说:“怕甚!你不能,她照样也不能,我倒有个法子!”遂附耳嘀咕一番,肖姨娘听得又惊又喜,起身欲要拜谢,蒋氏拦住笑道:“谢倒不用,我不帮你还能帮谁呢!二爷的脾性吃软不吃硬,你再去死缠烂打,只会另其对你更生厌恶,现温和顺从方能以退为进。”
肖姨娘顿觉拨云见日,自然她说什么都觉有理。
这厢暂不提,且说潘莺回房继续做针线,待过午时后,命仆子备马车在二门,牵着巧姐儿路过雨桐院,恰遇燕十三在练剑,闻知潘衍出府去会友,问他可要一道去定府街的宅子看看,燕十三反正也闲着,让她们等等,自去院里洗漱换衣,不肖半刻已赶将上来,进马车与她们同坐。
巧姐儿看燕十三坐她俩对面,从阿姐腿上挣脱下来、挨捱到他身边坐:“燕哥哥!”
燕十三不耐烦地瞪眼,忽瞟见她额上有一团红痕,涂了薄荷膏,指着问:“怎么了?”
巧姐儿笑嘻嘻回:“被石头砸的!”
“石头?”燕十三不信:“谁敢砸你?”巧姐儿道:“和阿姐在园子里玩,几个哥哥从假山上往我扔石头。”
“夫人怎能袖手旁观?”燕十三心底莫名火起,朝潘莺质问。
“伤得并不严重!”潘莺嗯啊两声敷衍,揭帘子仍朝窗外看,他要是看见常瓒那几人的惨状,就不会如此义愤填膺了。
燕十三悻悻收回目光,仔细打量那团伤痕,都红了,还不严重!怎样才算严重?再往下就要伤着眼睛.....脸色渐沉,抬手摸摸她的额面:“痛不痛?”
巧姐儿喜欢看他关切的模样,漆黑的眼珠子转了转:“嗯,痛呢!”
燕十三听得咬牙,骂道:“妖孽,被几个孩童欺负,你说你还有什么用?丢不丢脸?”
巧姐儿不高兴了,从袖笼里掏出一颗桂花糖:“爹爹给的,不给你吃。”剥了丢进嘴里咂吧。
“爹爹!”燕十三冷笑:“愚蠢,你爹爹在天上呢。”
“哼!”巧姐儿抱起胳膊不理他。
这正是:知疼问暖两小无猜,言三语二小儿无赖。
潘莺从马车下来,领着巧姐儿燕十三先进了玉器铺子的门,伙计认得她们,忙过来招呼引座,一面儿斟茶,一面陪笑说:“薛掌柜在内室待客,还请夫人稍等片刻。”
恰有个丫头拿了只镯子要鉴真伪,他去迎接,巧姐儿不晓怎地,赖进她怀里不吭声儿,喂她吃茶也摇头不要,燕十三觉察腰间挂剑在鞘里突突直跳,他环顾四围低声道:“这里有古怪!”
潘莺心如明镜,只问:“谁有古怪?”
燕十三从袖里掏出照妖镜,照了一圈,再对准内室阖拢的帘子,摇头回话:“并无妖魔鬼怪在此。”
潘莺摸摸巧姐儿浑身冷汗,不敢再多待,抱着起身就往外走,伙计追来笑问:“怎就走了?”
她随便胡诌个借口离去,走至宅门前一棵古樟树下,让燕十三背着巧姐儿,讨过照妖镜对准玉器铺子,但见镜里是:
黑云滚滚遮天际,迷雾重重罩地面,乾坤昏沉沉,日月白惨惨,肤浸冰峭雪寒,心惊魂失魄散。忽闻怨声道道,惨哭凄凄,那冤情透镜,竟胜过窦娥百倍。
燕十三把巧姐儿往上托了托,开口道:“这股子冲天的怨念之气实在骇人,但得沾惹必陪一条性命。”
潘莺欲要说,却见薛掌柜和伙计送客出门,一位锦衣华服、满头珠翠的夫人,身侧跟着两个丫鬟,仔细打量面熟,还道谁呢,原来是龚尚书府的二房少奶奶高氏。
潘莺曾替她缝绣过一床被褥面儿,为人是极温柔和善的。
看着她上了轿子,丫鬟垂下轿帘嘎吱嘎吱沿着街道消失于人海。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贰壹章 潘衍进宫面圣大考 将军归府痛惩三童
再说潘衍拎着文物匣子、一早到宫门前等候庶吉士殿试,但见已有数十进士聚集,或站或蹲或靠或坐,或交头结耳或闭目养神或严阵以待。
这真是:千般姿万般势人间名利态,尽为跃过龙门大步通坦途。
且正四更时分,文武官儿正是上早朝时,轿子排着队络绎而进,看得这些进士们满脸艳羡。
潘衍轻揉眉间那点困意,肩膀忽然被拍一记,回头看是陆远,二人见过礼,陆远笑问:“伤可有痊愈?”潘衍回:“已大好!”想想问:“秦天佑你可去探望过?”
自春闱舞弊案结后,彼此再未见过面。
陆远摇头叹息:“他从昭狱出来后,被革除功名、此生终不得科考,待能下地走路,随父往南地经营买卖去了。”
潘衍没再多问。陆远低道:“听闻你阿姐和平国公府常大人结定姻缘,还未恭喜呢!”
潘衍不语,耳边传来马蹄哒哒,顺音望去,他那“姐夫”骑在高头大马之上,威风凛凛由远近来。
他已闻常燕熹有些日未归府,不晓在哪里醉生梦死,胯下之物虽无用,但把新嫁的阿姐凉凉晾在房里,实在看着打眼。
早知如此不懂珍惜,又何必当初以他性命要挟硬迫强娶,愈想心愈恶之。
常燕熹端坐马上,俯视一众进士,眼一瞟便望见潘衍及其满脸嫌憎,暗忖这小舅子前世就很讨厌,今世倒生出些许逆骨来。
懒得搭理他,目不斜视地随在官轿后,蹄哒哒入宫门而去。
这正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
等到上朝官儿的轿马走尽,鸿胪寺官引叶冲来领他们至文华殿门外东,按西北向序立。听得皇帝已坐文华殿内,礼部尚书常元敬站进士们之首,令他们行五拜三叩头之礼,礼毕,叶冲领他们进偏殿等候。
常元敬仍原地恭立,也就稍顷功夫,内侍官捧御题授他,他叩头受讫,拆开先看,顿时面色微变,却也不多表,只拱手谢过,再递中书官誊录粉牌,以传示进士答题。
潘衍看那粉牌,不考四书五经,不论判诏诰表,不诗词歌赋制义,却议题为:自拟新庶吉士条约,以改革旧例诟病。
他对这个小皇帝产生了新奇的兴趣。
此处暂不表,且说常瓒因受母亲戒训很不爽落,那常楚更是怀恨在心,定要找巧姐儿报一耳光之仇,便想了个整人的法子,叫上常云一商量,很快达成共识。
且说这日,天还昏蒙蒙,薄雾未散,阳不见出,他三人悄来到三房院子前,恰见巧姐儿坐在门槛上抱只虎皮猫儿玩。真可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面面相觑挤眉弄眼,常瓒先走到巧姐儿跟前,假模假势地拱手作个揖,开口道:“前些日不该扔石头欺负你,想来一直羞愧,今我们特来聊表歉意,以示诚心。”
巧姐儿偏头看他们,笑着点头:“原谅你们!”
原谅你们,还真大言不惭!常楚笑道:“你还想骑鹤么?我们带你去!”
巧姐儿摇头:“阿姐不允我再骑鹤了!”
“不让她知道,我们也不说。”常云极力撺掇。
她还是摇头:“不能骗阿姐,她会哭的。”说着抱起猫儿要往房里走。
常楚连忙叫住她:“你想不想吃白糖赤豆糕?”
巧姐儿脚步一顿,转过身,眼睛亮晶晶地看他们:“想吃!”她其实是一早就饿醒了,坐在这里等厨婆子送食盒来。
常瓒笑道:“方才路过厨房正在蒸糕哩,热气白烟股股地冒出来,空气里都是甜丝丝的味道。”
常楚补充一句:“我们已经吃过,可以带你去,还能给你阿姐捎几块来。”
“我要跟你们去!”巧姐儿把虎皮猫放了,兴高彩烈地跟在他们身边,沿着青石板路穿过园子往厨房方向走。
“你看那是什么?”常瓒忽然指着坡上。
巧姐儿望见满坡的月见草,红红黄黄开的正盛,她喜欢的很,跑去要摘两朵簪在鬓边,哪想得才一弯腰俯首,一道密织的网子兜头而下,她连忙拿手去拨拉,常楚再使劲一拉,她脚底束口,顿时站不稳,趔趄着跌倒,也就三两下功夫,那网子已将她罩裹个严严实实。
三人仰天大笑,拍手击掌。
巧姐儿看着他们不说话。
常瓒指着她骂道:“拖油瓶,害我被娘亲诫训,今儿不报此仇非君子。”
他三人拍胸顿足,指着巧姐儿狠骂个尽兴,见她面浮笑容并不害怕,愈发气狠起来,常楚从地上捡颗石头丢掷:“不肯求饶是不是?我要把你丢进荷花池喂鱼。”
常云年纪尚小,也有样学样的。
常瓒听得一怔:“那荷花池不浅,丢进去要出人命,还是勿要冒这个险。”
“怕甚!”常楚并不在乎:“先淹她个半死,再叫仆子拉她上来,就算淹死了又怎样,纵是有人问起,我们一口咬定她自己跌下去的,谁会信她呢!”
“好主意!”有人冷笑道。
“是吧!”常楚还在得意:“你也觉得好是不是?”
常瓒脸色苍白的拉拉他衣袖,他这才会过意来,猛得回头,恰见薄雾里走出个人来。
今儿庶吉士考选,皇帝要亲自拟题过目,是而下朝的早,常燕熹算算也有数日未归府,不晓可有人惦记他,路过卖南食的铺子,他要了玫瑰卷酥、糖腌金橘、一窝丝、冬瓜糖等凑成攒盒,潘莺嗜甜,都是她最爱吃的,想想又买了串糖葫芦,给巧姐儿。
跑街过巷到家门首,仆子睡眼惺松来开门牵马,他也不要通传,大步迳到园里来,隔着薄雾忽见三个少年影影绰绰,细边身型应是常瓒几个,暗忖一大清早这些顽劣小儿能在此作甚,非奸即盗!他也不声张,悄步近前,待听明、看清眼前一幕顿时勃然大怒。
常瓒早唬得浑身僵直,嗓音都哆嗦了:“二叔....二叔....” 常楚常云亦是抖若筛糠。
巧姐儿眼睛一亮,很高兴地喊:“爹爹,爹爹。”
“是姐夫!”常燕熹上前解开网子把她放出来,拍掉衣裳沾的尘土,上下打量,问道:“他们骂你打你没?”
“骂了!”巧姐儿点头,再指着常楚常云告状:“他们用石头砸我。”
她现在不再是只有阿姐宠的小可怜了,哥哥们会帮她,更有常爹爹保护她,巧姐儿快乐得心底直冒泡儿。
常燕熹低咒一声,把糖葫芦递给她吃,面庞铁青地看向要作鸟兽散的三人,足尖踢飞几颗石子,但听“啊呀”几声惨叫,常瓒常楚腿筋酸麻跌倒在地,常云站在一边哇得哭了。
常燕熹走到常瓒面前,俯腰揪紧他颈后衣领一把提起,照着屁股就狠踢数脚,常瓒鬼哭神嚎,哇啦叫救命。
有蒋氏房中的丫鬟路过,见这架势不妙,转身往回跑去报信。
常燕熹骂道:“你身为安国府长房嫡长子,带领幼弟在此恃强凌弱,恶念歹毒,视她人性命如草芥,谁给你的狗胆子!依家法律例,出得你这样不肖子孙,打死也不为过。”一手攥住常瓒的双腕,一手折下根指粗的柳条子,挥舞起朝他腿腹及腰背抽打。
他本就是生猛武将,出手着实重,此时更要给常瓒教训,并不控力,把那软中带硬的柳条挥得虎虎生风,触及躯体满耳啪啪作响。
“还欺负人么?”他喝问。
“再也不敢了!”常瓒娇生惯养,哪里受得住这样鞭挞,只觉浑身所到之处火辣辣的疼痛,忍不过,哭着求情道:“叔叔饶命,且给侄儿最后一次悔过之机。”常楚常云也跪去求饶。
常燕熹观他锦衣破损,露出鞭痕红红紫紫,这才收手,又把常楚狠教训的哭爹喊娘一番,常云尚小,唬得尿了裤子,便算罢。
扔掉柳枝条子,他上前背起巧姐儿扬长而去。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贰贰章 潘娘白日风情毕露 常大门外怒听春声
蒋氏才洗漱过、正待婆子梳发,忽闻紫燕气喘吁吁地来报:“平国府的二老爷在园子里训诫少爷呢。”“又哪里碍他的眼了?”蒋氏先还不以为意。
紫燕着急道:“还不是因二夫人的妹妹,二老爷怒气冲冲,夫人赶紧去看看吧!”
蒋氏暗忖定是常瓒因上次怀恨至今,才又去寻那丫头麻烦,怕不是恰被下朝的二爷撞见,顿时脊背发凉,随意把发髻一挽,就忙朝园子去。
才出了月洞门,便见几个仆从抬着常瓒常楚由远及近,常云已被婆子领走了。
梅姨娘恰也听闻风声带着丫鬟赶至。
常元敬下朝归府,领长随欲往书房去。
三人三面而来,皆有些惊诧,却也不过一瞬间,不约而同看向哼哼唧唧的常瓒二人,因着那般惨状都变了脸色。
蒋氏梅姨娘扑将上去,各看各的儿,但见锦裳因翻滚覆满尘土,处处抽打裂碎成条,拨开细看,条条道道或红或青,有浅有深,还渗着血珠,蒋氏大哭道:“二爷为个外姓的丫头,竟把自己的亲侄子往死里打,他这是借题发挥呢,疑我苛扣他的饷银便拿瓒哥儿来出气,要绝大老爷的后呢,罢了罢了,我找二爷去,把我这条贱命赔给他,来保瓒哥儿的命!”
梅姨娘亦抹泪道:“楚哥儿也打的不成样,夫人莫急,我随你一道去,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儿。”
常元敬听得心起烦躁,看常瓒常楚确实受了苦楚,生气道:“你们勿要哭闹,还不快抬进屋里,立刻请大夫过府诊治,我自会找燕熹问个清楚。”
旋即吩咐长随领轿来,他要往平国府那边去。
常嬷嬷一早不见巧姐儿,出院门来寻,恰见常燕熹背着她走近,连忙上前接过,笑问:“去哪里玩?也不说一声。”
巧姐儿吃着糖葫芦,满嘴红殷殷的。
常燕熹朝院内四望,婆子在打扫地面,提洗脸水,太阳出来了,有丫鬟把褥子抱出来晾晒,他问:“夫人还在睡么?”
常嬷嬷回道:“四更起过一次,现在困回笼觉。”
常燕熹不置可否地颌首,抬步进院往正屋走,春柳端着铜盆子热水,他顺手接过,房内一片昏沉,湘竹帘子遮掩着窗牖,日阳儿顺着帘槅溜进来,一条条光斑来回摇晃,映得灰尘如蠓虫密密麻麻地悬空浮游。
他脱去官袍,拿过棉巾捧水盥洗,再走至榻边撩起锦账,潘莺侧身面朝里躺着,腰间搭条水红洒花薄褥子。
常燕熹脱去荼白里衣,松解袴带,踢鞋上榻,去扳过她的肩膀,看似睡得很熟,脸庞红通通的。
潘莺其实早醒了,本欲下榻,却听廊上一路足响,踩踏很重,非他其谁!暗忖定是下朝回来,不过换衣要走,懒得应酬他,索性故意装睡。
却竖耳听得窸窣脱衣声、盥洗水滴声、走近撩帐声、床榻陷沉,某人炽热凛烈的呼吸吹拂耳畔,她犹豫是否要忽然睁眼被惊醒。
哪想他竟用力扳过她的身子,一点也不懂怜香惜玉!潘莺又不想惊醒了,但凡他还尚存一点良知,就不该搅人清梦。
显然常燕熹的良知早被狗吃了!
他啜她的耳垂、吻她的颈子,再是嫣粉的嘴唇,堵得她呼吸不能,一双大手在山河壮丽间自在游走。
一日不摸,实如隔三秋。
潘莺蓦得睁开双目,漆黑的眼珠子含水,狠狠地瞪着他。
常燕熹嘴角浮起笑容,表情有些嘲讽:“终于肯醒了?”
她去抓住他的手,喘着气道:“天已大亮,你我这般,将为世人所不耻。”
他不以为然:“我们欢爱与世人何干!”
稍顿,又意味深长地笑了:“如此才能看得通透!”这毒妇白皮粉肉一身媚骨,比昏夜黄灯下,更有一种翻天覆地的诱惑性。
潘莺听得又羞又窘,指尖毫不留情地掐他坚硬的胳臂,一面儿问:“二爷你一走数日不见,才刚回来....与我就没旁事可做么?”
哪怕是先说说话儿....。
“没有!”常燕熹答的很干脆,甚而火上添油道:“我娶你为妻、不图你贤良,不图你钱财,更不图你感情,完全是见色起意,见一次做一次,不再有旁的。”
这便是娶她的初衷,自重生睁眼那刻起,他就想了九九八十一种折磨潘莺的手段,以报前世里锥心背叛之痛.....
他眸光深邃,看她的反应,是哭是闹或是如前世那般从此冷漠相对,他都有法子治她。
潘莺愣怔着看他,这话说的真够伤人心,不过.......一把握住他的胳臂,蹙眉问:“你又吃药丸子了?”
常燕熹呆了呆,什么药丸子....瞬间恍然过来,慢慢地噙起嘴角:“那是自然,一下子吃了两颗。”吓死你!
潘莺如他所愿地神情大变,咬着牙道:“我不是不让你再吃么,这丸子吃多对身骨总是不好,下次勿要吃了,总会寻到法子治你这病症的。”
这毒妇,是在担心他么?!常燕熹沉着脸色想。
潘莺观他不语,暗忖现和一个吃了大力回春丸的男人,讲道理都是白费,他脑子里皆是不受控制的本能,还是解毒要紧。
索性伸手去把他那里探了探,果然.....两颗的药效威力甚猛。
“你要做什么?”常燕熹有些不明白。
潘莺忍着臊意自解衣裳,娇媚地瞪他一眼:“还等什么!”
常燕熹虎躯震三震。
再讲常元敬大步往院子来,丫鬟婆子各自在做活儿,常嬷嬷连忙过来见礼,他冷起声问:“你们老爷可在房里?”常嬷嬷嗫嚅:“老爷是在房里,不过正困回笼觉,不允我们进去打搅。”
“他还有闲心困回笼觉!”常元敬表情阴郁,厉喝:“你去通传!”
“唉哟!我哪里敢,二老爷那脾性,大老爷还不晓么!”常嬷嬷盯瞧他脸色,陪笑说:“不然等他醒了,再去书房找您去?”
他听得愈发生气:“好!好!我使唤不动你,我自去叫醒他。”说话上踏垛穿前廊,不会儿已至寝房前,湘竹帘未卷密遮,他正愈抬手揭开,忽听男人笑声粗嘎女子娇声嫩语,混着深浅喘息,接着是一番惊天大动,床榻嘎吱嘎吱,只道干柴烈火,却似地荡山摇。
这正是:妾有千尺情,郎有万丈意,一枕巫山雨,流云追快活。
常元敬黑着脸辄身返至明间,寻把靠门的椅子坐,丫鬟婆子不敢怠慢,斟茶倒水小心伺候。
他拿过桌上金刚经翻阅,忽见个穿红衣的女孩儿抱着只花狸猫,蹦蹦跳跳要往房里去,常嬷嬷忙拉住她,轻声嘀咕几句,她便乖巧的往回走,遂大声道:“嬷嬷领她过来。”
那女孩儿似乎很怕生,躲在常嬷嬷的身后不肯现真容,常元敬皱眉问:“你可是潘巧?今年几岁?”
常嬷嬷陪笑道:“她就是巧姐儿,不过五岁余年纪。”又低头拉她手劝慰:“怕甚,这是安国府的大老爷。”
那女孩儿这才怯怯露出脸儿,形容尚小,却生的十分精致,他再问:“是你在园子里骑鹤,还用石头打伤常瓒常楚他几个?”说到最后又不确定了,怎看都是她被欺负的份!
常嬷嬷笑说:“大老爷恐是弄错罢,这事儿还须得眼见为实才得判!”
常元敬默了稍顷,指着巧姐儿道:“一早二爷把常瓒他们训诫可属实?”
巧姐儿点点头,忽然抱着猫往门外一溜烟跑了。
“好没规矩!”他原还待要问仔细,只得作罢,却也蹙眉呵斥,常嬷嬷退到一边不敢作响。
常元敬本不是个会等人的人,却因闷着口气偏不走,这一等足等了一顿饭工夫,方听得房里起了走动声,有丫鬟捧水进去伺候。
再等片刻,才见常燕熹过来,仅着荼白里衣裤,敞着怀,露出精壮的胸膛,往他对面一坐,接过壶倒满一盏茶,一饮而尽,又斟满,嘴里道:“简直渴死,被那小妖妇要榨干。”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