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真利用假情深 夫妻同甘甜共患难

13 / 20 章 · 78,752

常元敬沉声叱责:“衣裳不整,满口粗鄙,像甚样子,青天白日,一味宣淫,成何体统!若是传扬出去,国公府百年盛誉尽毁你手中矣!”

常燕熹眼底掠过一抹嘲讽,捏着盏道:“我乃一员武将,不拘泥这些小节,只重内修则外理,形端则影直,比那些衣冠楚楚却怀揣兽心者,不晓要堂堂正正多少。”

常元敬听得刺耳却不表,只问:“常瓒一身的鞭伤,可是你今辰训诫之故?”

常燕熹冷笑:“那几个有娘生没爹养的顽劣之徒,竟要将巧姐儿丢进荷花池里淹死,依府里家法律列,这种日后必辱没门楣的子辈,我就是取他二人性命亦不为过!”

常元敬到底宦海沉浮数年,初听乍怒迅速抑忍,甚还微笑道:“妇人爱子如命,言语添油加醋在所不免,怪我偏听旁信,就来兴师问罪,他几个如此顽劣,你怎么惩训都不为过。只不过到底是常氏子孙,你这脉支庶不繁,还要留下他们性命在。”顿了顿又说:“一语惊醒梦中人,我终日朝堂忙碌,确是对他俩疏于管教,如今这般不成器,委实愧对祠堂端摆的列祖列宗。”

伸手不打笑脸人,常燕熹淡道:“堂哥心底有数便好!”把盏里茶吃尽,觑他无走之意,心下明镜,笑了笑:“无事不登三宝殿,还有什么话直说无妨。”

“外人只当你武将是个糙性子,却是最胆大心细。”常元敬称赞:“我也不与你虚以委蛇,你如今贵为东厂督主,常在皇帝身前走动,得请你办桩事儿。”

常燕熹静听下文,他接着道:“司礼监随堂太监沙公公病哉,掌印阮芳荐了几位给皇帝挑拣,其中有御药房太监范祥,聪明狡黠有才能,由其顶补随堂太监最为合适,不过据闻太后向皇帝一力举荐她身前内侍太监魏清,这魏清奸诈无情,只效忠太后及她外戚,亦是司马昭之心,若皇帝碍于孝心收其入监,日后要除去会颇费周折,是以范祥能否顶补,皆靠你来斡旋,亦是对秦王表衷最佳之机!”

常燕熹待他言毕,默了片刻,吃口茶才慢慢道:“我已知!你静候我的好消息。”

常元敬不曾想他答应的如此爽快,很是惊喜地笑了:“总觉你自回京后、对我持有诸多敌意,却原来不过是我一场多想!”他又叹息一声:“伯父母过逝时你尚年幼,我身为堂兄,较你年长,所谓长兄如父,我自认还算尽责,就连娶妻也十分谨慎,娇艳妩媚之姿的不娶,聪明伶俐的不娶,性子乖张的不娶,家室深厚的不娶,只唯恐这等娶回会苛刻了你。蒋氏无姿无脑无才,却性子宽厚大度,为人还算亲和,对你更是悉心照顾,这么些年来,看着你日渐出息,我甚是欣慰。常氏宗族近亲远戚数百人,有才能者屈指可数,家大业大皆靠我苦苦支撑,如今却是不同,有你我兄弟同心同德同舟楫 ,这百年的基业必能繁盛延展,后世子孙尽享富贵荣华。”常燕熹平静道:“养育之恩自然心底铭记,只要堂哥顾念血脉亲情,待我一如初衷,我亦愿将你敬重!”

常元敬听得心底一沉,有些迟疑问:“此话却是何意?”

他摇摇头,放下茶盏问:“我还有旁事,堂哥好走!”

常元敬也不多留,撩袍离坐,走没两步似想起什么,语气意味深长:“我观你生龙活虎的!你同我实话,你那话儿可是好了?”

常燕熹奇怪地看着他,嘴角缓缓噙起一抹戏谑的笑容:“堂哥想要我的回春丸子?明说就是,你等着,我去房里拿给你。”

“又混说。”常元敬清咳一嗓子:“这种东西吃多总会伤身,还是少食为妙,钱秉义入府问诊前,你更应休身养性、远离女色视为正途。”

说着两人迈出明间,恰见潘莺正弯着腰、在为巧姐儿擦拭衣上蹭的一片白灰,她穿着玫瑰紫薄衫、月白绉纱裙子,乌松油滴的发盘髻,仅戴着一枝家常银丝绞缠的蝴蝶,明明看去很素雅,却就是有股子风流气儿乱窜,你目光到哪儿,它就缠到哪儿,总令你撇不开眼来。

这个毒妇惯会勾引人!常燕熹暗忖。

果然是个妖妇!常元敬沉吟。

潘莺笑着直起身,不经意瞥见他兄弟俩站在廊前,远远看着她。

有些恍神儿,仿若有一阵风从耳畔刷刷远去,把他(她)们带回到前世初见时那一片刻。

这正是:流光万种风怀淡,只觉人间情最难。

潘莺搭手见礼,常元敬微颌首、擦肩而过,常燕熹也不理她,径自回屋,竹帘子掀起又用力荡下,敲打着墙边,磕砰磕砰地作响。

她在院里陪巧姐儿又玩了会,直到厨房婆子送来食盒,常嬷嬷接过往房里走,她这才跟随在后面。

常燕熹换了一身竹根青杭宁绸直裰,坐在桌前椅上,面无表情地擦拭那把随身携的青龙剑。

剑已擦拭得锃光雪亮,翻转间闪过刺目的凛凛寒气。

常嬷嬷揭开食盒盖子,取出一碗鸡汤煨的面条,一盘三个裂口流油大肉包子,一盘拌香油的十锦酱菜,一碗粳米粥,一碟香菌挑花烧卖。

常燕熹看见有一碟栗子糕,方沉声吩咐:“栗子糕送给巧姐儿吃。”常嬷嬷应承着收回去。

潘莺瞟他接过那碗面条,便自端过粳米粥,挑了酱菜吃。

辰时还翻云覆雨难分难舍,现却各吃各的有意疏离,没人说话,气氛显得颇古怪,一只黄莺啁啾着从窗前飞过,有猫儿在挠屋顶。

常燕熹挟起大肉包子给她:“怎不吃这个?”

潘莺本是嫌肉包子太腻,但见他递来,想了想还是接了,咬一口,满嘴流油。

常燕熹吃面喝汤很快,没半晌碗里已见底,洗漱毕,丫头捧来新沏的香茶,他慢慢吃着,忽然语带嘲讽:“你看见我堂哥眼神发直,觉得他斯文儒雅很合心意是么?”

潘莺微怔住,这话又是从何说起,她识颜观色,遂笑了笑:“哪里有看他,明明是眼神发直的在看你呢。”

常燕熹冷笑问:“你为何要眼神发直的看着我?”

潘莺抿嘴道:“你是我的夫君,且生的高大威猛,强壮有力,甚合我的心意!不看你还能看谁?”

不惯常燕熹怎么想,但心底还是受用,盯着她默了片刻,渐噙起嘴角:“阿莺,你在桂陇县开茶馆数年,倒练得一副唇枪沾糖,舌剑挑蜜的好口才,只这种话骗骗鬼就罢,还糊弄不倒我。”

“你爱信不信。”潘莺暗忖这人真难伺候,说假话不信,说真话也不信,和前世里的他大相径庭。

他又问:“定府大街那处宅子布置的如何?我见不得巧姐儿在这受欺负。”

潘莺已知晓他早前狠狠训诫了常瓒三位哥儿,心底是五味杂陈,软着声回话:“大差不多,择个黄道吉日便可搬离,还有那三间门面,其中两间京货杂铺和玉器铺租期近至,我想收回自用。”

“自用?”常燕熹蹙眉:“这又是何意?”

她回话:“一是两铺掌柜要免押减租,二是我想开间绣坊贴补家用。”她顿了顿:“我晓得你买宅子后....身边所剩无几,巧姐儿体弱靠名药贵材续命,衍哥儿若选拔上庶吉士入翰林,两年内无官秩与俸?,却缺不得同僚应酬及人情来往,他恰又值婚配嫁娶之年,日后购买宅院另住,皆需用银子。”

常燕熹语气平静:“若仅因这些,你不必再多提,我好歹秩品二品的大将军,还是能负担得起。”又道:“你乃我的夫人,就该安守本分守在内宅,岂能干那抛头露面的营生!”

潘莺来待要说,恰福安来报已备好出城马车,他摆手,站起欲要走,她忙上前握住他的手掌,仰脸儿认真道:“二爷记得我的话,我是想好好与您同甘共苦,白头偕老度过此生的!只要你不弃,我定不离!”

常燕熹背脊微僵,垂眸深邃地望着她,面庞却冷冷的没有表情。

潘莺等稍顷,没得他回应,莫名泛起一股子失落,他还是不信她!

这一世的他心墙高筑,堂哥嫂及她,还有肖姨娘,似乎都难以再走进他的命途里。

“我晚间会回来。”他忽然道,径自头也不回地走了。

潘莺又站了会,嘴角却渐渐弯起,挂上一朵明丽的笑花儿。

这正是:一洼死水全无浪,也有春风摆动时。第壹贰肆章 潘衍文华殿露头角 潘娘小院内巧打算

潘衍由董公公引领进入文华殿内,皇帝朱镇端坐龙椅之上,手里握着他所撰之文,倒看得颇有兴致。

听得脚步声响方抬起头来,望着他跪地叩拜,道免礼,命起身,再详端其容貌,年纪与他相仿,却是粉面朱唇,玉树临风,甚是清隽斯文。

朱镇笑曰:“你就是常督主的小舅子?”

潘衍暗自冷哼一声,作揖回话:“朝堂之上、金銮殿近前,他是他,我是我,泾渭分明,恳请皇上勿要混为一谈。”

董公公斥道:“大胆,放肆!”

朱镇摆手,他觉得有趣,前几个面谈的进士,或白发搔短不胜簪,或胆小如鼠两股颤,或言谈拘谨,或华而不实,竟没个能合心意,唯这潘衍看得入眼,他索性阖起试卷,要考他一考:“你这洋洋洒洒千字,朕观得眼累,你长话短说,述于朕听来就是。”

前章已提点过,招考庶吉士的御题为:自拟新庶吉士条约,以改革旧例诟病。

潘衍什么阵仗未曾见过,穿越附身这躯体之前,日常在宫里行走,岂会惧怕个年幼的小皇帝,他不慌不忙答:“其一,君子之道必本诸身,辨义利,审好恶,修身以立其本,责达治平之业。其二,文章应贵于经世,以四书六经明义理,史传谈时务,熟律议法制,日后可学为政用。其三,每日临摹晋唐法帖以习字学、每日馆师授书研读,初二及十六赴内阁稽考,不通者允补考一次,再不通者驱撵。其四,庶吉士入馆后,谢绝人事,专心学问,以求进益.....”

朱镇听毕,沉思半晌,方开口问:“你这新庶吉士条约,是依何据而拟?”

潘衍朗朗答:“自吾朝起始至今,科举选拔庶吉士已成惯例,主为俾进学励行,工于文章、备顾问,赞机密之才,以他日之用,是以在翰林院专僻学馆以做培养。然所开授课仍沿用古时诗文书画为主,虽沿袭的熟烂,却流于空洞,那些吏治民生、经邦强国策略概不提及,修齐治平的品格也无养成,日渐久之,馆内愈多为不学无术的卑陋者,而真正有志之士岂愿浪费大好光阴,或寻病而离,或请求解馆,如此而然,皇上原是求贤讷士之策,却并未走入经世致用之途,反养了一群交攀权要,贿赂臣官的鼠狗之辈,良苦用心被叛,岂不惜哉!”

朱镇先还很从容,听他越说,脸色越凝重,直待他讲完,仍旧沉默不语,也不晓过去多久,方道:“你的见解颇为深刻。”便不再多言,命他退下,传唤下一位考生。

潘衍走出文华殿,亦是官员们退朝之时,走的已大差不多,他背着手踩着汉白玉砌成的台阶慢慢走着,红日徐徐而升,大殿歇山顶上金黄的琉璃瓦,被阳光逼迫的一寸一寸耀眼刺目,酱赤的城墙变得明亮,纵然江山万古变更,历朝胜败垂成,它依然屹立不倒。

潘衍乌浓的眸瞳底,忽然掠过一抹激动之色,终于,他又回到了这里。

两三官员说着话与他擦肩而过,其中个忽然回首,甚停下步履等他走近,拈髯笑问:“你可是中三甲第九名授同进士的潘衍?”

潘衍很想说不是。

各位看客道这主动与他搭话的官儿是谁,原来他就是当朝秩品三品的邢部左侍郎董靖,自潘衍春闱科考以来种种,他一直冷眼旁观,总有种莫名的预感,此人决非池中物,咫尺蛟龙得云雨。

遂一门心思想把自己的闺女嫁给他,托了官媒子章婆前去打探,先还殷勤热乎的很,说对方颇有意,甚问他讨要了月姐的画像,后就不了了之,令他着实一阵胸闷心堵。却是天意不该人绝,竟让他俩在此迎面相逢,倒也算是一段巧合机缘,董靖愈想愈喜,满面端得皆是笑容。

而潘衍仰颈看着董靖这身长八尺的大高个儿,立即想起章婆曾说媒一事,后潘莺看他兴致缺缺,又忙着嫁常燕熹也就算罢,如今再将他细观,招风耳、卧蚕眉、绿豆眼,悬胆鼻,厚嘴唇能切一盘子,皆知女儿貌最若父.....如今他个三品大员主动来与自己交攀,非奸及盗。

心底腹诽表面却不露,只淡笑地作揖见礼,董靖问他庶吉士考得如何,他便慢慢述了一遍,语毕正好走出宫门外,话不多说,拱手告辞。

董靖听得愈发认定这是吾朝难得的旷世人才,望着他的背影,面露老岳丈的笑容,忽然高喊一声:“潘衍!”待他回首,挥手亲切送别。

潘衍收回视线,忍不住打个寒颤,他有种很不祥的感觉,自己的入仕之途还真不是一般的凶险。

待回至常府,他去见潘莺,才至院门前,就见巧姐儿兴奋地跑过来,嘴里叫着:“哥哥!哥哥!”一把抱住他的大腿。

潘衍俯身抱起她,细看她额上的红痕,燕十三怨叨叨都给他说了,他问:“痛么?”

巧姐儿摇头,迫不及待把常燕熹怒惩常瓒他们讲给他听:“爹爹很厉害。”

“什么爹爹,连姐夫都不算。”潘衍沉起神色训诫:“他待阿姐薄情寡义,对你我又能有几多真心,把你不过当只猫儿逗耍罢了,日后谁敢欺负你,只管跟我讲,我替你出气。”又暗忖,燕十三那厮不是说巧姐儿是个没来处的凶妖么,怎还能遭三个孩童欺凌,倒是怪哉!

进得院里,但见搁满数只大木箱,丫鬟婆子进进出出,粗使仆子正在捆绑粗绳欲要担走。潘莺站在廊下同常嬷嬷在说话,抬眼见他抱着巧姐儿走过来,连忙迎上笑问:“考得如何呢?”

“应是成了!”潘衍很有底气,若不是受舞弊案牵连,他早入翰林院任编纂职,岂会浪费这番功夫。

常嬷嬷端来一盘西瓜,黑籽红瓤绿瓜皮,巧姐儿挣扎下地,潘莺递给她一片,潘衍也毋庸她递,自拿了一片慢慢吃着,似不经意地问:“常二今回来过?”

潘莺“嗯”了一声,脸庞莫名地发红,她岔开话说:“我这边收拾的大差不厘,明儿再去替你收整,就准备搬去定府大街住了。”

潘衍回道:“你不用替我收整,就些穿戴之物和笔墨纸砚书籍,给个箱子装进去即可。”

潘莺弯唇道:“你莫忘提醒燕十三也一道收整。”

他斜眼睃她的表情,问道:“能搬离这里令你如此开心么?”

潘莺笑而不语,拿帕子替巧姐儿擦拭淌到衣襟的瓜汁,前世里她三番五次央求常燕熹带她搬离这里,却总是不可得,郁怒积聚,令本就情薄的二人愈发离心,才酿成日后大错。

如今轻取而获,她又怎能不喜呢!默少顷看着他道:“我同二爷说了,要把玉器铺和京货铺的门面收回,并开一家绣坊做营生,你觉得可妥?”

潘衍不答反问:“常二他能允肯?”

“尚未呢!”潘莺笑道:“不过他乃一员武将,胸襟气度豪迈敞亮,绝非墨守成规的文官所能媲及,我摆事实讲道理,多提几次,他定会答应的。”

“拭目以待。”潘衍并不看好,他闲时把她从桂陇县至京城这段崎岖坎坷的命运细细琢磨,常燕熹行迹待考,其间诸多巧合,定存蹊跷,不是天赐,必有阴谋。

这边不表,又过数日,一大早,天还蒙蒙亮,潘莺就唤起巧姐儿梳洗用饭,大件箱笼早就搬走了,余下一些零零碎碎,仆子也都装上马车。

她领着巧姐儿先去安国府,和蒋氏告辞,丫鬟掀帘通传,再来禀道:“昨晚夫人有些风寒,现刚醒,你们等一等吧。”语毕就返房内去了。

潘莺只得站廊前等待,栏杆上挂着画眉笼子,巧姐儿就在那嘀嘀咕咕逗鸟儿玩倒也不厌,婆子进出倒了两遍水,还是先前那丫鬟打起帘子:“夫人请呢!”

潘莺唤巧姐儿一道进房里,蒋氏正坐在桌前吃茶,遂上前问安,道明来意,蒋氏也没多说什么,态度不冷不暖,只把巧姐儿瞪了几眼。

待她俩走出院门,常燕熹正由远及近大步过来,显然才下朝,官服也没换,巧姐儿见是他就很高兴,挣脱阿姐的手,笑嘻嘻地跑过去:“老爷,老爷!”哥哥的教诲要时刻记心间。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贰伍章 乘吉日潘娘子搬巢 得喜讯常燕熹诫训

怎又叫老爷了?!常燕熹皱起眉宇,目光犀利地看向潘莺,以为是她教授的,沉声问:“不在房里待着,到处乱跑什么?”

潘莺就不信丫鬟春柳不告诉他她去哪了,揣着明白装糊涂,懒与他计较,抿唇回话:“双亲故去,尊堂兄嫂为长,既然分家搬离,总是好聚好散。”这话说的有歧义,她便添了一句:“日后再见不难。”

常燕熹待要开口,余光瞟见堂哥与其长随迎面近前,他拱手作揖,以示见礼。

常元敬才下朝回来,有些恍然地问:“今就要搬走么?”

见他颌首,遂叹了口气:“我实在难捉摸透你,这府邸宽阔敞大,院子众多,仆人成群,你爱住哪里皆随心意,为何非要另僻旁宅单住。你大嫂为了这事,身子都清减许多,唯恐外头生出闲言碎语,说我们终非嫡亲,而偏待了你。”

常燕熹淡笑:“你们倒是多想,我那几个妾不是在么!”他下巴朝着他,目光却瞅向潘莺:“堂哥定会好生关照她们。”

潘莺的心骤然一缩,像有什么从脑中划过、却迅即溜远而没有捉住,常元敬蹙眉低叱:“又在胡言乱语,我能关照她们做什么,至多衣食无忧。”

转而面看潘莺,严厉道:“若是对燕熹照顾不周,拿你是问。”不由愣了下神儿,细看这妇人着实好颜色。

常燕熹神情阴晴不定,却也没再多言语,甩袖道:“走了!”

日阳但得升腾即光芒万丈,照得满园花红柳绿,潘莺不晓他可有去和肖姨娘等告别,暗忖定是没有,否则还不哭啼啼的来卖惨,又觉自己想多了,他要来见谁也就隔两条街的事,数只大蝴蝶翩跹飞至身前,她拿扇子一扑,纷纷惊散逃开,有一只飞进那废院半开的院门,不晓眼花还是怎地,门内冷清清站着个年轻妇人,面容憔悴,正落寞地望过来,面容身段与她颇为相似,不由怔了怔,就听巧姐儿的唤声:“阿姐快些走!”

她看见几辆马车停在不远处,潘衍和燕十三站在树荫下说话,常嬷嬷带春柳夏莺两丫头数着箱笼,她拿扇子遮在额头挡日阳儿,想想再回首,哪里还有什么妇人,不过是困顿自己的心魔罢了。

这正是:许多境界无来去,百花园中一只蝶。

又有诗曰:窗间新换蝉翼纱,门外拂尘万事新。

潘莺搬入定府大街的宅子,吩咐佣仆清扫房间、搬弄家俱,修剪花园,里外整治的焕然一新时,已数日掠过。

且说这日,她偷得浮生半日闲,在卷棚内边替睡午觉的巧姐儿打扇,边看着春柳夏荷两丫头蹲在台阶上抓石子玩,一缕缕花香萦绕鼻息,就想起收回两间铺子这桩事来。她把扇子递给常嬷嬷,自去换了衣裙,叫上夏荷陪她一路沿着树荫走出外门,正是酷阳当头的时候,火云烈烈,蝉声分外喧闹,待进了玉器铺子,却冷冷清清的,只有个小伙计,头栽在桌面上盹着了。

夏荷屈指“咚咚”敲桌面儿,那小伙计唬得惊跳起来:“打雷啦,打雷啦!”潘莺看他那迷糊样子,噗嗤笑出声来,择把椅子坐了,问:“你家掌柜呢?”

那小伙计连忙过来斟茶,听得回答:“掌柜去了城外,还需过两日才回来。不晓夫人寻他有何事?”

潘莺道:“怎我但凡来寻他,总是不见人,可是故意躲着?”

小伙计道:“夫人多意了,确实是出城去。”

潘莺指指柜里摆的各色玉镯子及嵌玉摆件,道:“倒想问你,这些打我头次见,至今也未卖出去一件,生意如此清淡,你那掌柜怎撑得起这门面、雇得动你呢?”

小伙计脱口而出:“我家掌柜不指望这个挣钱。”

她追问:“那他指望哪个挣钱?”

小伙计顿觉失言,连忙笑着圆说:“我自个猜测的,只要掌柜按月给工钱,我就替他做事,哪里还管旁的许多!”

她又问:“前次龚府的二奶奶到你这里买得什么玉器?”

小伙计只回话忘记了,潘莺知他难再透风声,遂不勉强,站起身告辞出来,一路沉思地走回宅里,恰在二门遇见燕十三,招手叫住他:“随我往卷棚吃瓜去,晌午即湃在井里,这会定透心凉了。”

燕十三正也要找她,一面随着走,一面道:“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可否当讲?”

潘莺笑问:“你直说就是,无需这般客套。”

燕十三方嗫嚅地说:“夫人可记得我曾提起还有个师兄么?”

潘莺点头:“记得,你说过他曾在宣平候府捉妖反被噬,身受重伤,不知如今可有安好?”

燕十三道:“已安好,他原借宿在相国寺中,既然伤愈不便多待,一时也无宿可去,能否来宅里借住两日,但求头上有片屋瓦遮风挡雨即可。”

潘莺倒是无谓:“并无多余房间给他,只能与你同处一室,若愿意就来罢。”

燕十三连忙称谢,说话间到了卷棚,巧姐儿才困醒,坐在矮榻上揉眼睛,看见他很高兴,脆生生地叫燕哥哥。

春柳打来水伺候巧姐儿盥洗手脸,常嬷嬷也把切好的瓜盛在水晶盘里端上桌,墨绿皮鲜红瓤乌黑的籽,潘莺择了片递给燕十三,一片挑净瓜籽给了巧姐儿。

她看向燕十三,再道:“上趟你说龚府的高夫人满身冲天的怨念,若沾惹必陪一条性命,我一直琢磨此事,因她实在是个温柔和善的性子,从前我也多受她照顾,实难眼睁睁的见死不救。你可有什么法子呢?”

燕十三啃着瓜皮:“自古器物化怪颇多,它们前身或枉死或冤屈未报,时间愈久,怨念愈积深,进而作妖害人。夫人若真想救她,定要亲见她一面、细加盘问,或许一枝凤簪,一串耳环,一枚戒指,一副镯子甚衣裙袜鞋,皆有可疑之处,待问明源头,我再帮你不迟。”

潘莺觉他的说法与自己所想不谋而合,便打定主意怎么都要见她一面,以报前世的恩情。

过几日后,吏部派人传来捷报,潘衍经皇帝亲自考选,与其他二十七员进士为庶吉士。

潘莺喜不自胜。

且说这日日西时分,彩霞满天,常燕熹与同僚吃毕酒,骑马回家,进房见她与常嬷嬷正嘀咕,他来倒不言语了,遂坐下随口问:“在说什么?”

“巧姐儿吵着要买只白鹤放园子里,我正在算家用,不够便罢,也非必买不可。”潘莺回话,一面吩咐春柳打铜盆子水来伺候他盥洗,观他面无红晕,酒并未多饮,给常嬷嬷使个眼色,常嬷嬷会意退下了。

常燕熹略沉吟:“你不用买,宫中御花园内白鹤无数,膘肥体壮,我问皇上讨几只来。”

潘莺拧干棉巾递给他,抿嘴笑问:“你明儿申时能否早些回来,我打算整治一桌酒菜为阿弟庆贺。”

他接过擦干面庞水渍,冷哼一声:“不过区区庶吉士,有什么可庆贺的!”坐回桌前自斟了盏凉茶一饮而尽。

潘莺默了默,方说:“你或许觉得无谓,与衍哥儿却是来之不易,今后总算前途无量了。”

“前途无量?”常燕熹谑笑:“妇人之见,若他也自认为如此,便是坐井观天一只蛙。”又道:“康定五年,庶吉士郑尚官至右佥都御史,因其行为不检,依附掌印太监陆琛,少詹事兼大学士陈贤,得骤升用,引众不平,后皇帝亲谕其有罪下狱,谪放陈放辽东。天顺二年,庶吉士李响,官至大学士吏部尚书,但其性凶险,惟事阿附,潜通掌印太监陆琛,除去内阁四员阁老,终引九卿率百僚纷争,世事大乱,皇权不稳,后死于万箭穿心。更有近的,前年庶吉士西门岳才任刑部侍郎,因急于立功而罔顾律例,至一门冤假错案行刑数人,皇上大怒,将其斩首示众以儆效尤。仕途从来都是艰难多险阻,我等为将数年,尚如履薄冰,他一脚还未踏进官坎,有何高枕无忧的!”

潘莺被他堵的哑口无言,稍顷才说:“我的阿弟我当然知晓他的斤两。”她对潘衍一向很有自知知明,若在从前,他也没这能耐,但如今改了魂魄,前程反倒飘摇不定起来。抬眼看常燕熹唇边有抹薄蔑,心起恼怒却不表,只淡笑道:“我不过问一句话的事,你倒噼里啪啦教训这许多,我若不问,你又嫌他(她)们不当你是姐夫。罢了,你爱回不回,到时遣福安报个讯儿。”她摇着团扇欲走到窗前去看月亮。常燕熹偏不让她走,握住她的胳臂往怀里带,摁坐在自个的腿上,潘莺挣脱不得,别过脸到一旁:“这样贴靠着,汗黏哒哒的,不嫌热么?”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贰陆章 潘娘子鹿血伺郎 常燕熹一试身手

常燕熹挟抬她的下巴打量:“生气了?”潘莺拿扇柄拨他的手:“哪有什么气生!”说实在话,衍哥儿讨厌他不要不要的,巴不得眼不见为净呢!

忽觉手腕一凉,瞟去是个翠玉镯子,衬得肌肤雪白柔润,不明所以,只怔怔地看他,平白无故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么!

常燕熹沉眸微厉:“以为我买来送你?多情!是太后过寿辰赏赐给众朝臣女眷。”这话倒也无错,他没瞧见中意的,让堂哥拿去分给肖姨娘她们,自去金银玉器铺子挑了只镯子送她。当然,他是打死也不会告诉她,以免以为他多欢喜她似的。

哪知他这些别扭心思,潘莺就单纯多了,这镯子看着颇值银钱,戴着也好看,就很高兴,对着灯烛晃来晃去地欣赏。

常嬷嬷端着个碗进房递给她,她接过摆到常燕熹面前,常燕熹见是一碗鲜红红的生血,闻着膻腥,蹙眉问:“这是要做甚?”

潘莺待四下无人,才低声道:“这是鹿血,《本草纲目》记载它主治萎而不举,你若每日喝一碗,不出半月,定能雄风大振,金枪不倒!”

这正是:

他故把硬当软内含千秋,她誓将软做硬外出万招。

常燕熹目光扫过她艳丽明媚的面庞,冷哼一声:“我的金枪何时倒过?”

那是吃大力回春丸子的缘故,可不是自己起来的。潘莺苦口婆心的劝解:“吃丸子治标不治根,时日久长对身体只会有害无益,请二爷听回劝,我总是真切地为你好!”

“真切地为我好?!”常燕熹倒笑了,前世里她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陷他于万劫不复之地,若还相信这个毒妇的鬼话,那他便是此生白活了。

他心内翻江倒海,面上却不显露,伸手端起鹿血晃了晃,很平静地问道:“你肯定确实有用?”

潘莺回话:“药书记载哪里会错。”

“好!”他不多废话,眉头不皱,仰起颈咕咚咕咚一饮而尽,再吃茶漱口,甚含颗梅子压那股膻腥味道。

抽出青龙剑开始慢慢擦拭,稍顷过后,看向正垂颈绣手帕的潘莺:“似乎有反应了。”

“这么快?”潘莺抬眼不敢置信,他点点头:“浑身发热冒汗,心跳加速,能感觉到鹿血在体内横冲直撞,我已觉血脉贲张,情然自控,你还不过来随我上榻。”

潘莺有些慌张,这鹿血怎比春丸子的药效还霸道,不是说要喝满十天半月才见成果么,怎说来就来。

常燕熹把青龙剑“啪”得往桌上搁,话不多说,拉过她一把抱起就朝床榻大步而去。

潘衍摇着扇子过来,见院里巧姐儿正逗狗子玩,把绣球甩手扔老远儿,狗子呼哧呼哧跑去叼过来,吐着舌头喘粗气。

“哥哥,哥哥。”巧姐儿笑嘻嘻地跑到面前来,他一摸她额头皆是汗,用袖管替她擦拭,巧姐儿问:“燕哥哥呢?他去哪儿了?”

“滚的越远越好。”潘衍听闻他要接师兄上门,定是为巧姐儿而来,蒙在鼓里的阿姐竟然答应了,他岂能坐视不管,无论巧姐儿是人还是妖,他都不能坐视不理,他已不是从前的他。忽觉小腿被撞了一下,是狗子叼着绣球还要玩儿,他接过绣球,拽住袍摆一个潇洒地转身飞腿,那绣球“嗖”地冲过院墙不见影儿,狗子箭一般窜出院门,巧姐儿也跟着跑了,春柳和夏莺原站着在嘀咕说趣话儿,见这阵仗连忙紧随了去,一下子院内清静了许多。

他走近前廊,福安坐在栏杆榻板上吃茶,听得脚步声连忙站起,迎来作揖见礼:“舅爷来的不巧.....”

哼!潘衍冷冷笑起来:“常燕熹是在和阿姐议剑,还是又毒发了?他毒发的次数可够频频,再如此下去,怕不要毒发身亡!”

这主仆俩都很奸诈,竟敢欺他年轻不懂风月,编出这样的谎话,一回两回信了,可难再骗他三回。

福安眼珠子骨碌一转,陪笑道:“舅老爷果然聪颖非凡,什么都瞒不过您,您若有要紧的话,小的稍后替你传达便是。”

“无用你费心。”潘衍转身走了。

而房里春帐嘎吱嘎吱地摇晃半晌,潘莺忽然揽衣坐起,香汗滴滴,大惊失色道:“老爷不是说有反应了麽?怎不见起效呢!”

常燕熹戍边时曾捕住过一个倭人,疑是奸细,他亲自讯问,严刑拷打施了各种手段,见其始终面色平和,未有痛哼一声,后再细查,不过是来吾朝游历的一介武士。

所谓不打不相识,武士养伤期间,两人总切磋武艺反生出惜惜相惺之意,他赠他一把碧血剑并授一套剑法,武士定要礼尚往来,常燕熹便问:“我所施讯问手段,至今还无谁如你这般能忍得,你是如何做到?”那武士道:“在我们倭国武道中有一样隐密武技即忍术,其间需得精神修炼,通过修习东密秘法,使意志无比坚韧,达刀枪不入的境界。你若有兴致,我可授你东密秘法。”他欣然学之,常加练习,只可惜并无用武之地。

他是怎么都没想过这项秘技会用在潘莺的身上。让自己不能雄起实在耗精神。

他暗自手掌握拳,目光凌厉地打量衣衫不整、妩媚风情的潘莺,冷哼一声:“什么鹿血,就是天王老子的血都不顶事。”又语气嘲弄道:“嫁了个不顶用的男人,可是追悔莫及?”

潘莺怔怔地,抬眼见他神情阴郁,话里刻意将自己贬低,心底陡然泛起酸楚,前世里年富力强的将军,性情冲天的骄傲,何时展出如此颓唐的一面过。 欲要说些什么,帐缝却忽地拉开,伴着脆嫩嫩稚声:“阿姐,老爷!”是巧姐儿。

潘莺忙问:“这般晚你不困觉,怎跑到这里来呢?”

巧姐儿眼巴巴地:“我那房里总有人哭,吵得睡不着,要阿姐陪!”

常燕熹披起外衣、起身趿鞋下地:“我去看看!”

他走到桌前提了青龙剑,掀帘至廊下,四周杳无人声,夜色迷蒙,红笼照拂,一丸新月凉风正好,疾步进了巧姐儿所住西厢房,点燃烛台,观望四周凝听半刻并无异像,待出了房,却隐约耳闻谁在吹萧,他随声走到院子外,近前却是潘衍坐在一块大白石上自娱自乐。

潘衍已见他来,佯装未察觉,继续悠悠扬扬地吹萧。

常燕熹蹙眉道:“大半夜的在这里鬼哭神嚎什么,曲不成调,难听至极。”抽出剑身对着月光擦拭。

潘衍冷笑:“你个粗俗武将,哪里懂得南管音律之美。”想当年谁想听他吹萧一曲,便是捧万金相求,也未必如愿。

常燕熹听得戏谑:“我是不懂,但亦知晓,若真曲调高妙,使人如梦如幻,岂会唬得巧姐儿跑去找阿姐陪,你也是能耐!”

潘衍微怔,他觉得定是这乐管太粗劣,索性不吹了,身侧有一碟嫩莲子,是丫鬟春柳剥好给他尝鲜的,遂拈了颗丢进嘴里嚼。

常燕熹手持剑柄虚晃一招,剑尖划过碟儿,挑起一颗莲子,要往自己嘴前送,潘衍眼明手快,忽然将乐管一抛,那乐管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剑身击打而来,常燕熹眸光骤缩,手腕迅速微偏,就听哐哐啷啷刺耳响,乐管被劈成两半,莲子要落地刹那时,又被剑尖扫起,他伸手取过揉搓两下,吃了,并嘲讽:“心胸狭隘!我自家塘内荷花结的,怎就吃不得?”

潘衍笑起来:“怎吃不得,全给你罢!”手掌往石上一拍,四方碟与数颗莲子瞬间飞起,带着劲风往常燕熹面门扑射去,他则站起,把袍摆一撩径自走了。

常燕熹一个鹞子翻身,左手接方碟,右手抬剑接莲子,莲子滑溜终是几颗掉落于地,看着他背影逝于夜幕,面庞掠过些许惊诧,不禁肃然,沉思着略站会儿,才复回院中,去净室洗漱后,回到房内,见潘莺搂着巧姐儿,两人挨头睡得十分香甜,并不打扰,吹熄了灯,自去窗前矮榻躺下,翻来覆去无困意.

娥眉月在外游移,森森的,把他结实的胳臂染成青白色,朦胧间听得似乎有人在哭,又觉不是,像猫儿踩着屋梁在叫春,忽有谁叮叮咚咚弹琵琶,他暗忖莫不是潘衍又在发癫,细听却不甚分明,倒像雨打芭蕉声,可月儿明明在天,怎会落雨。

常燕熹觉得都是潘莺害得他神智大乱,她的性子变得蹊跷,无论他怎样的冷嘲热讽甩脸色,她都不怒不恼一意儿应承,如团火般往他跟前凑....在前世里是无法想像的,还有潘衍,浑身都是谜团,至于巧姐儿.....愈想愈觉纷乱,他阖起双眸,暗忖来之则安之,唯有静观其变了。

这正是:月下琵琶疑风雨,喃喃吹萧陌路人。

第壹贰柒章 潘娘子询问蛛丝 龚如清探询马迹

这日,常燕熹上朝去,潘莺梳妆打扮妥当,带丫鬟夏荷一乘轿子至龚尚书府门前。

几个看门人在洒扫地面,其中个认出她来,也知此来身份同往昔不同,笑迎过来问:“什么风把夫人吹到了这里?”

潘莺亦笑道:“此趟是为来见高夫人!”命丫鬟递了钱:“拿去沽一壶酒吃!”那看门人连忙称谢,叫来个小子教了几句话,让他去回禀,不肖半刻,那小子来道:“夫人有请。”

潘莺便随着他穿园过廊,入了秋叶式的洞门,来至三房院中,一架红蔷薇犹自盛绽,踏跺上坐着个小丫鬟,站起身隔帘子道:“常夫人来了。”

就听里面有人笑说:“快请进来罢!”丫鬟连忙打起帘子,潘莺让夏荷在外等候,才至门前,便见高氏由嬷嬷搀扶着已过来见礼,且笑道:“难为你亲自来看我,当时说走就走了,也无机会道个别。”把她迎进房里坐了,再斟来滚滚的茶水。

潘莺微笑道:“那会儿阿弟因科举案牵连入狱,亦恐给龚府陡增麻烦,是以才不告而别!”

高氏摇头:“旁人有难、恨不能紧攀住高枝儿得行方便,你倒反向行之呢!”或许也因如此,她才会对这个妇人颇有好感,想了想,笑道:“听闻你嫁给了常将军,我倒觉得委屈了你。不过看你的气色,他待你应不错,还算是个懂得惜福的。”

潘莺俏脸泛起红晕,眼睛余光睃到高氏微挺的少腹,连忙道:“恭贺夫人怀喜!”

这高氏嫁入龚府已有三年,一直不得孕,老太太颇有微辞,已明面提点,若再无动静,就要给二老爷纳房妾室以续子嗣香火。

高氏愈发春风满面,笑着颌首,两人叙了会儿闲言,潘莺从袖里取出一个锦盒 递上:“实不瞒夫人,定府大街那处,我家老爷有三间门面,这玉器铺子便是其间之一,昨时店里伙计听闻我要来见夫人,托我把这个顺便捎带,说是上趟您买了忘带走。”高氏微怔,端手里打开盒盖,摆着一个玉佩,再看向潘莺,神情有些怪异,她说:“我被你弄糊涂了,我未曾在他那里买过这个玉佩,怕是记错人。” 又还给她。

潘莺接过,不解道:“我听伙计之言,夫人前月才去过薛掌柜的铺子。”

高氏恍然,不由笑道:“我是去过,却并非买他的玉佩,是为这物而去。”撩袖露出手腕,撸下一只玉镯,递给她。

潘莺忙用帕子托至眼前细看,但见这玉镯色正不邪、水透无绺裂,亦无斑暇,更罕见的是玉内十分红艳,丝丝缕缕若人皮下充血脉络,缠绕蜿蜒至整圈润白。

她惊讶地问:“这可是传说中的血玉?”

“你倒识货!”高氏抚摸着少腹,低声说:“我初有孕时胎像不稳,请好些太医诊脉均说难保,后听闻有个医道了得的先生,常行走于达官显贵门邸间,治愈了好些疑难杂症,口耳相传,因此名声鹊起,我就差人重金请他来,他诊治后也说我这胎易滑难固,见我伤心欲绝,就给了个法子,说不妨弄块血玉来戴,这血玉多灵气,能凝精护体、温宫润巢,可保胎儿平安至诞出。我哪里知晓何处能找到血玉,他便介绍了玉器铺子的薛掌柜。”她又笑道:“自戴了这镯子后,果然胎像变得安稳,确实有奇效!”

潘莺把血玉还给她,且问:“此物不晓价值几何?”高氏接过戴回手腕,笑道:“为了子嗣、千金散尽亦甘愿!”

两人又聊了半晌,直至房内大明大亮,她指了一事起身告辞,高氏也不甚留,只说:“ 我身子不便走动,夫人有闲空就尽管来。”命个丫鬟小梅送她出府。

出了院子,潘莺问小梅:“郭芸、丁香那几绣娘还在府上做工么?老太太身骨还健朗?三小姐可有另觅婚配?高夫人怀胎是否平稳?”命夏荷给赏钱,那小梅便把自己晓得的一一讲给她听。她们在园里走,骄阳高照,荫浓蝉闹。

龚如清下了早朝回府,匆匆往书房走,忽听嘀嘀咕咕说话声,抬眼远望,有些不敢相信,待走近些再看,不是潘莺还有谁。

他的记忆还留在她高举斧头劈焦黄猪腿的场景中,自那后彼此就没再遇过,如今乍然相见倒别有几许亲切之感。

再观她穿件豆青绿洒花江绸禙子,露出内里荼白镶银丝马面裙,松挽发髻斜簪一枝花钗,打扮虽清爽简素,却不掩其春色横眉,秋水凝目,曲柳柔腰,颦笑间风情招展,实可谓:烟笼芍药,雨润芙蓉。

潘莺抬眼见有人迎面而来,一身绯色官袍,却是龚如清,他站在花树下,神情沉稳地看她。

她倒也无惧,上前俯身见礼,龚如清笑了笑:“潘娘子怎有闲情来我的府里?”又打趣问:“是来寻我?”

潘莺回道:“我是来给高夫人送玉佩。”心底暗忖可否要将玉器铺子的古怪讲与他听。

“原来如此!”龚如清薄唇微抿,又问:“常督主可有轻待你?”

“他待我一向不薄!”潘莺答的心不在焉,转念又想,这些学富五车的大儒哪里会轻信什么怪力神谈,只怕白费口舌不说,还遭他猜疑。

龚如清“嗯”了一声,他诸事繁忙,实在没功夫在这里闲扯,不知怎地却迈不开腿。

潘莺见他没话讲,遂告辞要走,龚如清没阻拦,两人擦肩而过时,他忽然听见她的声音,有些犹豫:“龚大人.....”

什么?他迅速回身。

潘莺想想终还是算罢,弯起唇角笑着摇头,终是径自走了。

龚如清望着她的背影渐远,临别时她作何叫他,又为何欲言又止,可是有什么难以启齿?!

是了,常燕熹一介武将,言语粗俗,嘴脸鄙陋,哪懂怜香惜玉,又损了身体,多半是心性大变,将她还不晓怎么日夜折磨,如今只怕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这正是:拈花折柳,龚郎别有它意,煮鹤焚琴,伧父不懂情深。

潘莺回到宅里,在院子内看见燕十三和巧姐儿在吃西瓜。招手叫他进房里,细细讲了与高氏说的话。燕十三皱眉问:“你吃准那是血玉镯子?”

“你毋庸怀疑,确是的!”她道:“我从前见过血玉镯子。”

前世里常燕熹发配烟障之地后,她才晓得自己有孕,且见红难保,常元敬送了她血玉镯子稳胎,今才发现,同高氏所戴的那只一模一样。

她问:“这血玉真有如此大功效?”

燕十三道:“何为血玉,是前人逝后落葬时,将玉器强行塞入尸体九窍,使其锁魂固精,死人不腐。这玉在地下埋葬数年,因吸足阴气,致血丝沁入玉心,颇有灵性,后被人盗出偷卖,可谓无价之宝。但我们那日在玉器铺子、用照妖镜所见却是黑气冲天,怨念骇人,绝非血玉所现征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贰捌章 翰林院潘衍遇故仇 玉器铺潘娘探虚实

有词曰:抽丝剥茧云见月,天地与我同虚舟。

潘莺此时脑里乱成一团,她犹记前世听过的传闻,高氏临产时场面十分阴森可怖。

血玉镯子.....血玉镯子原来是高氏的.....后来戴上她的手腕.....背脊忽然发凉,似有股子凛冬之风钻进了袖笼,如毒蛇芯子舔舐着她的胳臂,浑身止不住地颤栗。

燕十三观她面色难看,微怔问:“夫人可是想起什么?”潘莺摇头,默了少顷开口:“这血玉乃大凶之物,高氏长久佩戴必遭其害,我们既晓真相,岂能坐视不理。”她又道:“一切古怪皆从玉器铺子源出,薛掌柜必有蹊跷,你去盯紧他的行踪,他利欲熏心,定不止做高氏一家买卖。”

燕十三应承而去,巧姐儿拿了片西瓜蹦跳着进房:“阿姐吃。”她把黑籽儿都抠光了。

潘莺一把将她抱进怀里,埋首在其衣襟前,巧姐儿乖顺不动,笑着摸摸她的头。

潘衍乘轿到了翰林院,已站满新录的庶吉士,日后要同朝为官,皆相互寒喧,客气见礼。

忽听院内钟鼓摐摐,朱门两扇大开,几个秩品六七品的官员走出,手捧册子,唤到名字的尾随前者跟上,共有二十八员,潘衍落至最后一个,他也无谓,背着手跨进槛内,边走边四顾,两边大夫松葱茏、君子竹高直,三两只仙鹤剔翎,风雅非常,起着从前自己可没少祸害翰林院,令一干酸儒闻风丧胆,如今却要置身其中受进学之苦,时矣命矣!

过了月洞门,堂西是读讲厅,众人进厅按序入座,潘衍坐至末排最左靠窗,见得又进来三员官儿,其中为师教习的是侍读学士王煜,上来即是洋洋洒洒长篇大论一套诫训,他听得昏困,百无聊赖透过窗棂朝外望,两棵大夫松、三竿君子竹,蝉嘶呱噪,鸟鸣啁啾,恰有官员经过,却认得,当初进京赶考时,秦天佑所介绍,前年的状元,现翰林院任编修的林茂,有同桌饮酒之缘。身后跟着个儒生,捧着高高书册,只露出一张小脸来。

潘衍眸瞳倏得紧缩,神情微变,瞧他望见了谁,纵是日月飞梭,光阴逝水,这海海人生潮起暗涌生,纵使遗命改世、附着他人之身,许多恩怨情仇淡忘,但这张脸仍深印心间,清晰如昨,好一个长乐公主,将短匕狠狠插入他的胸口,匕尖划破皮肤传出戳刺的声响,猝不及防一阵闷痛,他用手捂住,唇角凌厉地抿起,真是冤家路窄,前辈子死在她手里,不待他去找她,倒又轻而易举在此相逢了,还敢女扮男装混入翰林院......他冷笑一声,缓缓收回视线,听见王煜还在讲:圣上选拔诸位庶吉士,旨进学励行,工于文章以备他日这用。特优厚待遇,司礼监月给笔墨纸砚;光禄给朝、暮膳;礼部月给膏烛钞人三锭;工部选近第宅居;且可得五日一休沐,使内臣随之,校尉备驺从,言毕便命他们去待诏厅领取发放之物。

众人皆欣喜不已,起身三两往厅外走,潘衍反其道而行,沿林茂方向快步而去,不多久紧跟追上,他提拔嗓音:“林大人!”

林茂闻听有人唤他,顿住回转身,愣了愣,恍然说:“原来是潘生!”亦晓得他中庶吉士而入翰林来。

潘衍上前见礼,又朝一边捧书人作个揖:“在下潘衍,敢问这位大人尊姓大名?”

那人未言语,林茂帮其介绍:“侍书董福董大人。”

“董大人!”潘衍俯首看着她的面庞,半晌,扯了扯嘴角。

燕十三跟了薛掌柜数日,见他吃宿皆在玉器铺子,唯有黄昏时去巷口看人杀棋数盘,每至天黑才方兴未艾折返。

潘莺只觉这样等待不是办法,她想了个主意,翌日精心打扮一番,带上燕十三,摇着玉柄白绢团扇,摇摇摆摆就往铺子去。

依然是那小伙计,她笑着问:“薛掌柜呢?”

小伙计送来茶水和一碟杏脯,上二楼去了,也就稍顷功夫,就听得梯子嘎吱嘎吱作响,薛掌柜满脸堆笑地走近作揖:“夫人寻我不晓所为何事?”

潘莺吃着杏脯,不答反道:“这杏脯腌的好,酸酸甜甜,给我称些,带回去给巧姐儿。”

薛掌柜连忙笑道:“这是我自己腌的,难得夫人喜欢,我送你些就是。”他吩咐小伙计去包些来。

潘莺随意儿问:“下月租期到了,薛掌柜不愿续约,是打算搬去哪里呢?”

薛掌柜回:“喛,夫人此话差矣。不是我不愿续约,是你租金价昂迫人走哩!我这小本营生承受不起。”

“你原能承受,怎我来了,就承受不起?”她笑了笑:“想必是有了好去处!敢问租价又是几何?”

“这玉器铺子实不赚钱!也不曾寻那好去处!”他叹息道:“我一人在外飘泊至半百,无妻无儿,十分孤独,遂打算收拾包裹返回家乡,用积攒的银两买几分薄田,一处宅院,再娶个婆娘相依度日,也算是给高堂一个交待。”

潘莺笑问:“你要寻怎样的婆娘?”

薛掌柜斜眼睃她,樱草色绉绸衫配大红裙子,满头珠翠,略施粉黛,朱唇一抹深胭脂,杏脯轻嚼,手摇团扇,满目媚色过浓。

他心底垂诞,讲话也就无了分寸:“若娶的婆娘姿色,能有夫人一个指甲尖儿,我亦此生无憾。”

燕十三蹙眉斥责:“大胆!夫人乃常大人正配,岂容你在此言语轻薄。”

薛掌柜忙陪不是,潘莺轻轻笑道:“甭理他!你这话儿我听着受用!”

又问他生平际遇、家乡情形,也把自己些事儿说了说,这般你来我往,倒是愈聊愈火热。

小伙计送来一包杏脯,潘莺接过递给燕十三,吩咐他拿去给巧姐儿再来,薛掌柜也颇有眼色,指了一事支开小伙计,才笑问:“夫人有话直说就是。”

潘莺开门见山:“我前次去拜见尚书府的高夫人,看见她那只血玉镯子,甚是眼馋,你还有么?我也想要一只。”薛掌柜唬得跳起,走至门前伸颈四处探探,挂上休憩的牌子,荡下竹帘,方走回复坐,惊慌道:“这血玉哪里说有就能有的?也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恰吴大夫引荐,高夫人保胎,我有心向善,好容易才讨来一只。”

潘莺盯着他打量会儿,噗嗤笑起来:“你紧张什么!反正这血玉也是讨得来的,你帮我再去讨一回,有钱能使鬼推磨,我就不信谁还会跟银子过不去。”

“这还真不是银子的事!”见薛掌柜再三推阻,她脸色微沉,开口道:“实不相瞒,我那妹妹巧姐儿,自幼身骨赢弱,一直靠名贵药材续命,曾得神医诊治,直言活不过六岁,眼见期限将至,我怎能不烦恼。既然高氏能用血玉保胎,定也能救巧姐儿性命。”说着流下两行泪来:“你讨都未去讨,就一口拒绝,可伤人心!”

“我实在无能为力.....喛.....你勿要再哭,哭也无用.....”薛掌柜有些无措:“被旁人瞧去怎生了得,还道我欺负夫人.....”

他话音刚落,就听竹帘子扑簇簇作响,抬眼便见走进来一人,观清相貌,顿时心底暗叫糟糕。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贰玖章 常燕熹恶治卖玉人 潘娘子不诚受严训

薛掌柜急忙起身见礼:“不知常大人前来,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常燕熹“嗯”了一声,撩袍就座,再看潘莺眼眶泛起潮红,蹙眉问:“怎么了?谁敢欺负你?”

潘莺正暗忖他怎会来,定是问过燕十三,倒是好巧不巧。薛掌柜偷瞄她满面委屈不吭气儿,更加胆颤心惊,连忙陪笑解释:“委实冤枉,给小的十个胆也不敢啊!只因夫人想要块血玉,在下实在难应承而已!”

“血玉?”常燕熹追问:“你要那玩意作甚?”

她道:“高夫人从他这里求了只血玉镯子,原有流产之兆,现胎像稳固,我觉得颇有灵气,也想要!”

常燕熹沉思地打量她腰腹:“你有喜了?”

有喜......潘莺一抿嘴儿:“我替巧姐儿求的,她身骨赢弱你也晓得!”

常燕熹又问:“高夫人是何许人?”

薛掌柜如实答:“龚尚书府里的高夫人。”

常燕熹面庞凝冷,慢慢吃毕茶,目光犀利地来回扫过她(他)二人,淡道:“薛掌柜,你若觉得为难,把那卖玉人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告知我,我自去寻他买卖。”

薛掌柜婉拒:“玉行的规矩,英雄不问出处,还请常大人见谅。”

常燕熹一拍桌面,厉声叱喝:“你少在我面前装腔作势!以为我不晓这血玉的出处?皆是掘坟开棺盗窃而出,实属德行败坏,官府条律明令禁止,违者买卖双方难逃杖责之罚,你可心中有数?”

潘莺和薛掌柜无言腹诽,他前句还要买血玉哩,后句就把自己的路堵死了。

薛掌柜道:“常大人明查,我也是被高夫人迫得无奈,到底那是龚尚书.....”

“龚尚书又怎地!”他冷笑:“我正愁无法子治他。倒是你这样的身板,在大牢里恐怕经不起磋磨,劝你早些备好棺材板为宜!”

原来坊间传闻常龚两位权臣不合却是真的!薛掌柜“扑通”双膝跪地,磕头求饶:“小的再不敢,请常大人饶命。”

常燕熹道:“弄块血玉来便饶了你,我要这两日必有消息!”

见薛掌柜诺诺答应,他起身朝潘莺也没好声气:“还愣在此地做甚!”率先往外走。

潘莺急忙跟随其后出了铺子,朝守在门边的燕十三使个眼色,燕十三会意,躲避至暗处去。

看着常燕熹高大魁梧的背影,步履沉稳有力,夕阳的余晖染黄他的肩膀, 她不禁轻笑,想那薛掌柜欺软怕硬,自己百般好言软语都未果,倒被常二爷几句恫吓就屈从了。这正是:

嫩草怕霜霜怕日,恶人自有恶人磨。

两人回至房里,丫鬟捧来热水,常燕熹自去盥洗手面,常嬷嬷端来香茶和一盘子切好的西瓜,潘莺问:“二爷用过晚膳没?”常燕熹颌首不语,随手拿起本书册翻页看,她拈起片红瓤西瓜,剔干净黑籽递给他:“二爷吃瓜!”

常燕熹抬手接过,余光瞟见她小意殷勤的模样,似笑非笑道:“你何时去了龚如清府上?”

“我没有.....”潘莺观他眸光骤暗,知晓敷衍不得,索性承认说:“今日去过,只为见高夫人,当初在龚府做绣娘时颇受她关照,是以一直存有感激之意。”她把在玉器铺子看到的怪景及燕十三所言讲与他听:“宁信有不信无,若真能救高夫人也算还报她的情!”

常燕熹吃了口瓜,翻书页一册,再问:“可遇见龚如清?”

她抿了下嘴唇:“没有!”又画蛇添足一句:“我辰时离开,二门前不见他官轿,必是早朝还未回府呢!”

“是么?!”常燕熹语气淡淡地,不理她了。

潘莺心底发毛,讪讪笑着起身去整理床铺,这两日三伏天儿,晚间也难有凉风吹,总是热醒,她卷起竹席子,抽掉一层薄褥,再重新把席子展开,爬进床内抚平边角,忽然背脊一沉,便被压得撑不住趴下了,惊讶的回头看,他结实的胳臂捞起她的腰肢,呼吸扑在耳边,语气听着平静却不善:“阿莺,你猜我为将数年,最擅长什么?”

“领兵打仗吧!”潘莺的嗓音有些颤抖,能敏锐感觉到他在解她的大红裙子,然后掀起......常燕熹轻笑:“猜对一半!”他慢慢道:“我还挺擅长刑讯逼供!”另一只手拔掉她盘髻用的簪子,乌油油的发垂散荡下,一股子茉莉花膏的清甜味儿:“我再问你一遍,在尚书府可否遇见龚如清?”

潘莺暗忖他这话是何意,是在诈她,还是已经问过夏荷,夏荷是经自己亲手调教的,不让说一句绝不会说半句。

常燕熹见她沉默,也不留情,扬手就在她臀上拍了一记,“啪”地一声不轻不重。

“痛!”潘莺简直惊呆了,他竟敢.....下得去手....前世里再把他气得咬牙切齿,也不曾动她一根寒毛,现却这样打她一下,不,两下,不,三下......

“还不肯说?”常燕熹住了手,也就五六下,一时红通通的没眼看。

“你打死我算了。”潘莺把头埋进枕里,呜呜地索性哭起来:“要杀要剐随你高兴!”

常燕熹觉得自己控制了力气,怪她皮肤太白嫩,虽然场面骇然,但也没她反应地如此剧烈。

她前世里冷情冷性,对他没有笑脸,也不曾当他的面这样哭过,现在倒好,动不动就掉泪珠子,真真假假,哭得跟杀猪似的....娇气,哪有那么痛!

他抚了抚五指红印,硬着声叱责:“今日因皇帝龙体欠安早早退朝,我亲眼见龚如清的轿子抬进尚书府,恰是辰时,而我回宅子时你并未归家。你若说没见到也罢,偏还要自作聪明,让我怎能不将你训诫!”

潘莺啜泣道:“就算是如此,他那府邸宽阔敞大,也未必恰能相逢遇见。”

“你说的颇有道理。”常燕熹冷笑:“不过龚如清那厮亲口所言总不会假,他虽奸狡滑溜,但还不至扯这种谎话。”

龚如清说了什么......潘莺惊怔住,没了眼泪,本就没眼泪的。

常燕熹见她这副模样,心底愈发肯定,脸色铁青,骂道:“毒妇!我不忌你身家低, 不管你名声坏,不意你拖弟妹,救潘衍做我正妻,也是你心甘情愿,半毫不曾强迫。迎亲之日,轿游市街给足风光,你觉与堂哥嫂同府拘谨,嫌肖氏她们碍眼,我特买下此宅搬出另住,你说我哪里对你不起?你不安稳与我过日子,却觊觎龚如清那厮,难耐春心往他府上跑,勾勾搭搭成何体统,传扬出去我还有什么颜面可存!”

他又厉叱:“你既然无心,何消还和我过!随龚如清那奸夫去过吧,更况他也乐得收你,明辰时我就送你们进龚府!”怒腾腾松开箍她的手掌,转身就要趿鞋下地。

潘莺来不及多想,一把从后紧紧抱住他的虎腰:“我是你官配的妻,哪里能随便送人。”

“只要我允肯,就没什么不能。”他俯首看着腰前勾缠的纤白手儿:“放开!”

“不放!”潘莺把脸颊贴上他的背脊:“我不要去尚书府,就要跟你过!”

“要跟我过,还去龚府和那厮偷情?”常燕熹冷笑一声。

潘莺道:“你冤枉我,前情首尾先时皆向你详言,就是去探望高夫人,恰与龚大人在园中偶遇,不过三两句辞别,当时高夫人的丫鬟小梅还有夏荷一直随侧,你若再不信,尽管问她们。”常燕熹略思忖会儿,面色渐有缓和,依旧道:“我且问你,你与那厮说了什么?须得一字不许差,若和我盘问的有出入,可有你罪受!”

潘莺道:“他问我怎来了?我答给高夫人送玉佩,他又问你待我可好,我答极好呢!就说了这些,再无旁话!你还不信,我也没法子了。”她嘴里说软话,心底恨痒痒,隔着荼白单衣狠咬他背一口。

“我待你好坏干他鸟事!”常燕熹皮糙肉厚不觉痛,抓住她的手回身,又问:“为何扯谎说没遇见那厮?”

“哪敢与你说呢?无事都生出三分事来!总是置气,还打人......”

常燕熹看她眼泪汪汪,撇起嘴儿,模样娇俏又可怜,满腹怒火淡了下来,沉声训诫:“你实说实话,方彰显磊落坦荡,我岂会与你置气!”又道:“我再问你,我与龚如清那厮谁更强?”

未曾比较过哪里晓得? 她实话实说。

“这还需比较?”他蹙起浓眉,眼神瞬间鸷猛。

潘莺算是明白了,什么实话实说,都是骗人的鬼!遂小声道:“他拿什么比得你!你是关外遨游青天的金雕,他是城内穿树度柳的黄莺,你是沙场奋勇驰骋一匹战马,他是朝堂谨言慎行一块玉笏。他哪里比得你文韬武略且功勋显赫呢!”她说得自己都觉恶俗。

常燕熹听着却很受用,不动声色地咧起嘴角,把她抱进怀里趁势倒在床榻上,咬住她一缕沁香的发丝,嗓音有些喑哑:“我让你见识一下战马的能耐!”

潘莺怔了怔,忽然瞪圆双目:“你又吃药丸子了?”

这正是: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却有情。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叁零章 潘娘子好意治病身 燕十三隐迹探血玉

常燕熹不置可否地哼了声,深嗅她的颈子,这妇人浑身上下哪哪都香。

潘莺搂住他的腰,凑耳边温言软语:“那药丸子伤体,一时不觉却是久害,你勿要再吃吧!”

常燕熹不答,手指抚她的两瓣唇:“胭脂太红,过于妖娆,下次不许这般抹,惹人遐思。”

潘莺把红擦他腕间:“不许吃药丸子。”

常燕熹觑眼戏谑:“我不吃可以,换你来吃我!”潘莺顿时杏腮粉面,羞窘道:“前些日燕十三提起,当年他师兄在辽东一带游历,偶遇雄鹿一头,那雄鹿非同寻常,很是壮实矫健,十数人费九牛二虎之力方才捕获,他师兄要了鹿鞭,要带给认识的药局掌柜,哪想到时药局已关闭,掌柜不知所踪,这鹿鞭就一直在他手上。我看药书中说,鹿鞭有补肾阳益精血之功能,就让燕十三传讯给他师兄,我要那物,过几日就能拿到,你服下定会好起来!”

常燕熹看着她不说话,有种自做孽不可活的感觉,鹿血、鹿鞭,不晓接下来还有什么等着他!

他其实倒无谓,就怕补的过猛.....这妇人吃不消,想着嘴角的笑意愈发深了。

“明日可期,未来可待。”常燕熹一把扯下纱帐子,密阖住满床春色:“我们还需活在当下。”

这边鸳鸯交颈无限快活,那边燕十三坐在路边小摊前吃羊肉馅的烫面饺儿,月白皎洁,风吹得杨柳枝摇晃。

他望着玉器铺子门帘紧闭,除小伙计出来倒过一盆水,便再无人出,但四方窗内一片昏黄,里厢点着灯烛,也不晓过去多久,正等的要困着,忽见铺门闪开一条亮缝儿,一个五短身材的男人走出来,匆匆朝主街大道去,燕十三认出是薛掌柜,他果然沉不住气了。

起身离十步开外即悄跟尾随其后,他走过两条街,又招手唤乘轿子,绕过一道城河,下来买了只灯笼提着照路,继续往前走。

燕十三渐远渐近地跟着,越走越荒凉,人家三两户,乌漆麻黑一片。

薛掌柜从肩头包袱里抽出把油纸伞,打开撑着,直走到一户门面前止住。

这大晚上无阳无雨,作何打起伞来,燕十三正暗自纳罕,忽然察觉有一股子难闻味道缓近渐至鼻息,愈离那户近,味道愈浓重,是铁锈般的血腥气。

他从袖笼里掏出黄符布裹住口鼻,隐在墙脚处暗望,忽听咯吱一声,门裂条缝儿,里头人嗓音阴森且不善:“你怎又来,坏我规矩!”

薛掌柜凑近他耳畔不晓说了什么,那人默了片刻,门开半扇,允了进去,自己却迈槛出来四处观望,燕十三贴墙而站,却借月光把他细收眼底,着黑色道袍,面目丑陋,唯两只眼睛又大又亮,精光闪烁。

此人身上戾气颇重,血腥却浅。燕十三望向高高墙头,一股股黑煞浓雾团团萦绕,纵是这般深沉的夜色都掩它不住。

这是处极凶之宅,里头倒底暗藏什么古怪!

他边思忖,边看那人又略站了站,方才迈进槛内,关紧大门,铜环门钹呯呯响了两声,无端地惊悚可怖!

有词曰:高墙下乱影婆娑,鸦雀无声;门缝里墨夜淋漓,神鬼难辨。

燕十三看那青砖垒起的院墙远比旁的宅院高耸,且墙头插满铁打枪尖,难以攀越入内,外门紧阖,顺缝隙瞧内,除有血腥气翻滚涌出,不见半夜灯。

他沿着院墙行走,才发现此乃后门,前门正处是座破旧的道观,门前搁着焚香的铜鼎,显见长年无香客,月色明朗,可看清鼎里还积有前日的雨水,蚊蝇咛咛。

观匾不知所踪,大门朱漆剥落,燕十三略思忖,伸手猛力拍击兽环门钹,却一直无人应,他佯怒道:“既然里头无人,看我不把门砸破。”转身欲去搬石头,那门却忽然开了,油灯火亮如豆,一个人站在灯后黑暗里,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嗓音阴森森地:“施主有何事?”

燕十三唱个诺:“我是个远乡人,天黑路迷,想寻个宿处,还望道长收留。”

那道长颇不耐烦:“观中无空处,你再往前走半里地,自有客栈供你投宿。”话音落就要阖门。

燕十三一脚踏进槛内,大声嚷嚷:“我走了整日已是筋疲力竭,且囊中无银,出家人慈悲为怀,留我住一宿又如何,无空处不打紧,牛栏马厩亦可对付一夜!”

那道长狠狠瞪他,似不想再与他歪缠,把门打开,燕十三道声谢,紧随其后往里走,不意瞧见他的袍子下半截及布鞋沾满粘土,一步一个泥印子。

不过十数步来到一间房,嘎吱一推,道长把手里油灯给他,冷冷道:“你就宿在此间,切忌乱跑乱走,否则小命不保。”语毕即离开。

燕十三举灯照向四围,房梁蛛网攀笼,桌面鼠粪乱洒,盏内灯油尽枯,窗棂飞虫积垢。他瞟见个人影,想是那道长放不下心,躲在暗中观察,遂不表,把油灯吹熄,也不管床铺污浊,躺到便睡,不肖半刻,既打起呼噜来,却微觑眼缝看着那抹影子又凝了会儿,不见了。

他一个鲤鱼打挺,窜到门前轻轻拉条缝儿闪身而出,借着月光顺廊闪进正殿,供奉着三尊三清道祖,但见金身彩衣剥落,炉内香烟尽绝,虚檐拱斗更是残败不堪,看了只觉满目凄凉,他不多逗留,再往殿后走,味道愈发浓烈,可比拟腥风血雨也不为过,是个秋叶式洞门,内有萤火微烁,伴着说话声。

他跃起踩上洞门顶再一蹬,便窝在一棵老树的枝桠间,拽叶遮挡全身。

听那道长警觉问:“什么声音?”顿了会儿,传来薛掌柜的嗓音:“风扫叶声。”又问:“是谁来?”

道长道:“一个投宿的小子,不足为惧。”

燕十三暗松口气,朝下打量,倏得神色大变,后院十分宽阔,除此棵老树外,再无花木,甚寸草不生,唯见数个拱如山丘的坟堆,并无立碑。而也非只有道长和薛掌柜两人,还有另三人穿黑袍,正手拿铁锹再挖其中一坟。

听道长道:“上趟是最后一块,这些都差些年份,挖出来若血未沁至玉心,就不能给你。”

他们说着话,就见坟已掘三尺,一人跳将下去,稍顷上来,将帕子包裹之物递给道长,燕十三暗忖帕里莫不是血玉!

那道长让薛掌柜举高油灯,他则凑近仔细打量,半晌摇头道:“不可,还未养熟,需得再等一两年才成气候。”

薛掌柜急了:“你前时不是说,这块玉和高氏的那块一起下地的么,怎那块熟了,这块还不成?”

道长冷笑:“那块是尸体养玉,这块是畜生来养,能比么!再等等吧,这样的拿出去,懂行当的定会看出门道来,你我不值为此犯险!”

薛掌柜道:“你知何人问我求玉?是东厂的常督主。”

“他怎会晓得?”

“常督主的夫人和高氏有些交情,大概听说了,就也来问我讨,原是怎么也不应的,哪想那常督主威迫我,不给就要抓官府受杖责之罚,我顶受不了皮肉苦,恐到时把你供出来,不如就把这块给他,差个一两年,看不出的。”

“你就这点出息。”道长生气道:“差一日也是差,差一两年就是十万八千里,这血色半深半浅,一看就未沁透。”

薛掌柜说:“世间除你之外,谁能分辨的如此仔细,待这笔买卖后,拿了银两,我们各走异乡,此间他们就算察觉异样,也再寻不到你我踪迹。”

道长沉默了会儿,叹口气道:“让我想个法子。”吩咐拿铁锹的黑袍人几句,另个也走了。

燕十三到此已全然明白他们所干勾当。

也就三两句话功夫,黑袍人回来,有两人抬着个少年,那少年被五花大捆,难以动弹,燕十三以为死了,细看却是活物,双目圆瞪,惊恐外透,口里唔唔不停,似哀求若呜咽,难以听清说着什么。

一个黑袍人拎着火炉过来,用钳子夹着一块和田白玉,开始放在上面炙烤,他们都没说话,包括道长和薛掌柜,很耐心地再等着什么,只有那少年还在声嘶力竭叫着,薛掌柜抚着胳臂起的鸡皮疙瘩:“大半夜里叫的瘆人,把他嘴堵上吧。”

道长道:“你懂什么,叫得越响越好,这样他的喉管肿胀充血最适吞玉。”

待那玉发出滋滋烈响后,两个黑袍人过去将少年的口掰至最开,那人挟着热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戳送进喉口,就听咝咝如冒烟的两声儿,少年烫烧着喉咙,本能地一口气咽下,热玉便随气入喉,进入喉间血管密布处死死卡住,开始随之一胀一缩吸汲血色。

少年还没有死,血愈鲜活旺腾,玉也会很艳丽。

黑袍人把他拖进坑里,开始埋土,插根管子度进空气,让他慢慢地死。

道长道:“你去回常督主的讯,十日后给他,一手交银一手交货。”

薛掌柜低笑:“还是你最有办法。”

燕十三浑身僵直,只觉那月亮都变得惨淡无光,忽听“呱”的凄厉一声,扑簇簇飞来一只黑乌鸦,收翅停在树枝上。

它睁着赤红的眼瞪着他。

那几个欲离开的人也抬头望来。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壹叁壹章 以武剑试潘二郎 寻常话探枕边妻

燕十三摒住呼吸,手握短匕,亦目露凶光,直勾勾瞪着那只乌鸦,月影笼进云里,眼前骤暗,乌鸦忽然张开双翅,“呱”的又大叫一声,直向天际飞去了。

道长皱眉看那黑影远去,自言自语:“难道他们来了?”

“他们是何许人?”薛掌柜问。

“少知为妙!小命得保。”道长不肯多说,转身朝月洞门外走,抻腰打个呵欠:“你可要歇宿这里?”

“我连夜赶回去。”薛掌柜回头后望,乌浓浓夜色直往他脸上扑,不由打个寒噤,亦加快了步伐。

燕十三眺望他们走远,方心落原处,他知晓为何玉器铺子怎会怨气冲天、这里血腥气味弥漫不散了。

有道是:清晨林鸟争鸣,唤醒一枕春梦,窗牖日阳透满,照亮一榻浮生。

常燕熹醒转,也没惊动潘莺,自起身持剑至园中,晨风扫叶,落花零落,红日渐跃,青云翻滚,正是练武最宜时。他仅穿荼白里衣裤,纳息吞气,恰见潘衍路过,遂叫住他:“与我来比剑法。”

你谁呀!潘衍懒得理睬,佯装未听见,走几步后,忽觉颈间汗毛倒竖,余光瞟到一抹银光悄然而至,不及多想伸出两指来挟,却是一把青龙剑。

他冷哼一声:“我若武艺稍有不精,大抵已命丧于此。”

常燕熹笑而不语,手持剑柄朝他胸前突袭,潘衍有气自不当让,瞬间两人激烈地缠斗起来。

有词云:登山遇厉瘴,行船遇斗风,高树遇菟丝,强龙遇精蛇,狂风遇暴雨,遇之不分伯仲;绿叶逢娇花,踏歌逢清风,席地逢软草,攀登逢长藤,展卷逢舒云,逢之惜惜相惺。

但见得:剑气如虹光万里,万点银星撒花落,踢蹬伸摆姿昂然,低徊反仰势勃发,风声扬起尘烟散,只为识他真面目。

这般直至红日跳出天界,清光大亮,常燕熹后跃两步,收剑入柄,潘衍把手里剑掷还他,从袖笼里取出帕子擦拭额上汗珠。

常燕熹将剑摆好,觉得浑身热气蒸腾,索性脱下里衣精赤胸膛,潘衍瞄他肩背点点红紫,以为是自己方才将他所伤,细看却是掐痕咬印不断,他在翰林院行走,也识得些人,解了些事,顿时心底大爽,嘲笑道:“你武功再好有何用,还不败在阿姐月甲细牙之下。”常燕熹晓得被他瞧去,并不在意,噙唇淡笑:“床笫之欢的妙处在于,不比谁输谁赢,只比谁更快活。你......还不懂!”

潘衍把脸一沉,甩袖欲走,却听他慢慢道:“你使的剑法招式,应师承剑圣芦达,芦达亡于康定五年,他性子古怪,痛恨武林绝学,至死都不肯留下一纸半字剑谱,你又是从何处习得?”他有句话并未说出口,芦达仅有一位关门弟子,便是前朝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兼东厂督主陆琛。

潘衍冷道:“要你多管闲事。”一径往园外走,待得远了,神情方露出些许懊恼,原当常燕熹不过一介莽夫,未曾想心机深沉至斯,大意了。

常燕熹望向他渐模糊的背影,沉吟着略站了站,再去洗漱干净,门前就听见巧姐儿咯咯地笑声,他的神色一柔,掀起帘子进房,潘莺坐在桌前剥鸡蛋壳,巧姐儿手里拿着红糖黏糕在吃,看见他高兴地喊:“老爷,老爷!”

“叫姐夫!”他道,去里间换了衣裳,出来往潘莺身侧一坐,早盛好一碗菉豆汤摆在那儿,不稀不稠,放得不凉不热。

他接过剥好的鸡蛋,一口咬了半个,再卷起软饼就着菉豆汤,边吃边道:“潘衍使的一手好剑法!”

潘莺怔了怔:“怎突然提起这个?”

“方才练剑时与他过招,若非其内力不济,倒能险胜我一二。”他问:“你不知晓?”

她讪讪道:“岂会不知呢!他是跟了谁练过一阵子剑法,听说是个什么仙还是圣的,十分的厉害。”

常燕熹抬首,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是么?”也没再多问,倒是巧姐儿揪着头上小髻,神气活现地说:“我也要学剑法。”

他微笑道:“好!”

“你别哄她,她可会当真,到时天天缠着你脱身不得。”潘莺拿湿棉巾给巧姐儿擦手。

“女孩儿会些功夫防身有甚不好。”常燕熹不以为然:“我不是也教过你!”

前世里他手把手地教,无奈她心不在此。

“你何时教过我?”潘莺眼底一抹古怪模糊难辨。

常燕熹才恍然说漏了,掩饰地端过香茶漱口,抬首见她还在等回答,遂附她耳畔低声戏谑:“昨晚还手把手教你来着.....榻上功夫!”

潘莺瞬间连耳带腮的红透,攥起拳头捶他,他握住她的手轻笑,巧姐儿歪头看看阿姐,在看看老爷,也嘻嘻跟着笑起来。

夏荷隔着帘子禀报燕少侠来见,潘莺连忙抽回手,命快快请进,一阵脚足声响,燕十三迈槛走了进来,巧姐儿高兴地喊:“燕哥哥!”

燕十三先给常燕熹作揖见礼,潘莺观他气色疲惫,先问:“可用过早饭?”

他摇头道:“我才从外面回来,事关重大,还未曾用过!”

潘莺让常妈带巧姐儿出去玩,瞧桌上也无什么可吃的,命夏荷去叫厨婆子煮碗排骨面。

待四围无旁的闲人,燕十三便把一晚所见叙来,从跟踪薛掌柜至道观,拍门入观求宿,再至攀树间发现他们造血玉之秘,后恐被察觉,仍回房里待到天亮离开。

常燕熹凝神细听,面容沉肃问:“你说高夫人那枚血玉镯子是用尸体养玉而成?”

燕十三称是:“若是正常入殓尸体埋葬数年,吸足阴气所形血玉,不但避邪,且有养精固魂之用,但高夫人那镯子却怨气冲天,乃极凶之物,我曾听闻江湖术士说起,有人为报复仇家,寻到道长收了怨魂将其困入玉石中,再将玉石嵌入含冤带屈之身一起入土,数年挖出,奉送仇家,致其家破人亡。唯今之法,趁怨魂还未作祟,将血玉镯子锁入盒中,请寺院高僧念经超度三十日,龚府上下老幼方可避过此劫!”

潘莺脸色大变,急起身道:“我要去找高夫人,让她知晓此间厉害!”

常燕熹拦住她:“你无凭无据,如此空口白说,且关系腹中胎儿,她岂会随便相信,任你摆布!”又道:“你莫慌张,事关重大,或许还要出动官兵,需得有详细周密的计划,这交由我和燕生来办,你等着听讯就是。”

才言至此,福安在外禀报:“薛掌柜来求见老爷一面!”

“说曹操,曹操就到。”常燕熹命福安将他领去书房等着,又问过燕十三一些细枝末节,方才撩袍起身去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叁贰章 潘娘子施手援救 常燕熹放言警醒

待常燕熹离去,送排骨面的婆子也退下后,再无闲人,燕十三才说:“我救了个人回来!”

潘莺问是何人!现在何处!他接着道:“那个被灌和田玉至喉中活埋的,在我房里。”

昨晚待黑衣人悉数离开后,他掘坟揭棺,将奄奄一息的少年救出,乘夜色脱逃道观,又恐被察觉,绕城转了几圈,鸡鸣时才归。

潘莺急忙站起往外走,一面问:“怎不早说?耽误到这等时候。”欲命春柳去请郎中来,燕十三阻止道:“不可被外人知晓!一则他喉中塞玉本就奇怪,二则不晓他是何等身份来历。这些郎中胆小怕事,若是报官彻查过来,倒是打草惊蛇。”

想来有些道理,她不再多话,匆匆穿园过院,进到房中,但见榻上平躺一人,浑身泥泞污浊,喉处鼓囊囊一团,却乌血斑斑,皮肉溃烂,难见从前模样,实在惨不忍睹。她伸指探他鼻息,再拉过手细数脉息,显见已到了鬼门关。遂不再犹豫,命春柳去拎炭炉打热水取棉帕和她的针线笸箩、夏荷去取一坛酒,不经意瞟见巧姐儿何时也跟来了,唤她去房里取没用完的人参来吊命,巧姐儿蹦跳着跑了。潘莺又让燕十三帮忙,把少年的衣裳脱了,稍刻不久,春柳夏荷送来所要之物,她拧绞热帕,小心翼翼替他擦拭血渍和脏污,巧姐儿旋风般的跑进来,手里抓着一只连根带须的人参:“阿姐,给你。”潘莺微怔,罕见的百年老参,沾泥带土,还潮鲜着,奇怪地问:“哪里来的?”

巧姐儿道:“后园子挖的。”燕十三道:“我逮它几次了,都被逃脱。”

潘莺把参清洗干净,少年牙齿咬的死紧,费九牛二虎劲儿才掰开,将根须拗断塞进嘴里,再把剪刀绣针用烈酒喷了,放在炉火上慢烤,燕十三猜测:“你要帮他开喉取玉?”

潘莺嗯了一声:“从前家中开生药铺子,会请坐堂的郎中给百姓诊病,我在旁也学会一些。但亲自动手倒是头回,此时不治总是个死字,也只有死马当活马医了。你们都出去,没我之命,勿要进来。”

春柳夏荷便在廊前守候,巧姐儿待不住,往园里跑,燕十三在后跟着,忽然巧姐儿顿步,他差点撞上,蹙眉问:“怎么?”见她不答,只凝神听着,他也随听,竟有个轻细的声儿唤着:“潘巧!潘巧!”又忽然道:“燕十三?燕十三?”燕十三欲叱喝谁在装神弄鬼,巧姐儿连连摆手,让他不要声张,蹑手蹑脚走到蔷薇架前,不晓哪里捡的柳条儿,朝花枝一打,便见一物腾的跃起,直朝她俩面门弹来,燕十三定睛细看,但见:眼若绿豆,口吐赤芯,直挺挺身长三尺,乌黑黑数点星斑,行动如风,射杀似电,似米行遗落了吃饭家伙,油翁丢失了买卖行头。

燕十三瞬间明了,此乃秤掀蛇,巨毒,会学人语,喜叫人名,但得听者答应,两日内必将死。他拔出法剑欲斩,却是慢了一步,但见巧姐儿伸手一抓,扭着蛇身打个紧实的系结,一甩扔进荷花池内。

燕十三瞠目,巧姐儿采了一小把蔷薇花,抬头看看日头热辣辣,又往回跑向院里去了。

这边暂且不表,且说龚如清坐在桌案前批阅卷册,忽闻侍卫禀报常督主求见,不由暗生诧异,若是来捕人,他应早知风声,若是来聊闲,他俩情不至此。

却不及多虑,表面功夫总要做,他起身迎至门前,常燕熹恰进来,彼此假模假势地寒暄几句,落座看茶。

常燕熹吃了口滚茶,便放下,神情似笑非笑:“我难得到你吏部一趟,就给我吃这种粗茶?龚大人最擅拿捏为官之道,怎在我这儿却显怠慢!”

龚如清道:“我以为常督主武将出身,行动做卧粗犷豪迈,最不拘小节,原来是我臆断。”遂朝近侍吩咐:“你把我的新茶叶拿出来,精心泡一盏。”

待近侍应诺着退下后,他又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有话请直说。”

常燕熹笑言:“我俩同朝为官,共奉一帝,总有些同僚情谊,我来找你聊闲,何必一定有事!”

龚如清语气愈发浅淡:“既然无事,你请自坐吃茶,我还有卷册要批阅,恕不能陪。”欲起身离开。

常燕熹道:“若不是我那夫人妇人心肠,我岂稀得你欠我的情!”

龚如清听之一怔:“有话不妨明说,我怎地还要欠你的情,此番藏头隐尾乃小人行径。”

恰近侍送茶水来,常燕熹端起盏吃了口茶,颌首赞叹:“果然是松萝茶,味醇香浓,你若有余,不妨送我一罐,也给夫人尝尝。”

龚如清心底烦乱,沉着脸紧抿起嘴唇,有种被戏耍的感觉。

见他茶吃半盏,方道:“听闻你二弟媳妇胎像不稳恐难留,不晓哪里得只血玉镯子,恭贺如今安好。不过你二弟秩品五品,俸禄轻薄,那血玉可价值不菲。”

龚如清冷笑一声:“想我龚府乃翰墨诗书之族,世代仕宦人家,数年光耀门楣,买块血玉还不在话下。”

“你所言有理。”常燕熹道:“只可叹啊,钱多也不定是好事,反会招来血光之灾。”

龚如清讥讽:“你自任东厂督主后,无了将军风范,倒学会故作神秘,越发与那些宦官性子相似。”

常燕熹微笑:“你若再逞口舌之快,我就不说了,龚府的兴衰败落又与我无何干系!”

龚如清喉咙一噎,窥他镇定从容之态,思忖其也不是无聊之人,此来必有蹊跷,先忍他一忍,再从长计议,便道:“请督主赐言,我洗耳恭听。”

常燕熹不再戏弄他,把前龙去脉细讲了一遍,龚如清愈听脸色愈凝重,他博览群书,满腹锦绣,为官前也曾四方游历,知晓大千世界绝非气清景明这般简单, 沉吟半晌方开口:“我可否见见那位燕少侠?至于薛掌柜及道观一众,接下来毋庸常督主插手,皆由我来谋之可否,毕竟是由我府中女眷招来祸引。”

“求之不得。”常燕熹事已安下,也不愿再多留,起身朝门前走了几步,想想又顿住,回头道:“我那夫人去你府中时,可是偶遇了你?”

“园子一片,通路一条,相遇纯属天意。”他淡回。

“她提及你问她、我待她可好?”常燕熹道:“问她不必!你想知道尽管来问我。同僚一场,还有什么话不能说的!”大笑着径自离去。

龚如清面庞一阵发热。

这正是 : 奉劝君子,各宜守己,罗敷有夫,切忌多思。

第壹叁叁章 龚如清细问家事 潘娘子言辞讽怼

龚如清回至府中,先去给老夫人问安,房里女眷皆在,文君见他来抿嘴笑问:“有多久没见哥哥了?”老夫人笑着让他坐在榻边下首一张椅上,丫鬟斟茶,他抬眼看到高氏坐在对面,少腹隆起一道弧,不露声色地打量,虽是满面喜气,但消瘦,眉宇间黯色若有似无。她往碟里拈颗梅子吃,露出手腕上的红玉镯子。

龚如清朝她微笑道:“能否借弟妹的镯子一观?”

高氏连忙把镯子褪下,丫鬟捧着过来,他拈起凑近灯前细看,上好的羊脂白玉,红色脉络若血丝儿缠绕,又似肌里贲张断裂的纹路,虽然鲜妍艳丽,却觉几分可怖,或许心理作用也未可知。他随意地问:“血玉镯子委实难寻,虽是玉里沁红,却难能辨出真假?”

老夫人笑道:“我当初也这样说,特请了京城里有名的鉴玉先生来辨,他说以项上人头担保,绝对是真货。”

文君插话进来:“那鉴玉先生说,市面也有假玉,有配药水浸煮的,用草染色的,还有干脆割条细缝往里灌鸡血再修补上的,无论怎样作怪,那血沁无浓淡,不通透,少缺灵动,总是有股呆板劲儿,他还带了几块假的给我们瞧,比较之下出真知。哥哥再不用怀疑。”

高氏也温声软语道:“确是灵验,自从戴它后,孩子也安稳了许多。”

龚如清唇边浮起一抹苦笑,玉是真玉,血是真血,不过玉里有冤魂,血是冤屈人的血,如此大凶之物,说出她们也未必相信。

他道:“我认识个高人,想请他再甄别一番,可否把它借我两日。”

高氏顿时着急了,给丫鬟小梅使个眼色,一面勉力笑道:“谢大爷费心,甭管真的假的,只要能保我腹中胎儿就是块好玉,我现一刻都离不开它。”

小梅摊手到他面前:“二奶奶前两日就寝时,把这镯子搁在妆台上忘记戴,半夜就腹痛呢!”

老夫人连忙叠声催促:“快还给媳妇儿,子嗣要紧,让她好好戴着,无事勿要取下来。”

龚如清无奈,把镯子还给高氏,文君瞧他神色有异,岔开话笑问:“二哥都要有子嗣了,大哥什么时候领大嫂进门呢?”

他心烦意乱,也没好声气:“我不着急,你倒是挺愁嫁!”

文君嘟起嘴儿,撇过脸不理他,一众都笑了,老夫人重提旧事:“我还是觉得燕熹甚不错,与你妹妹门当户对,外表也周正,还有勇有谋,就是无缘份。”

龚如清冷笑:“母亲可别再说了,他如今成为东厂督主,幸得小妹未曾嫁去!”

老夫人叹息一声:“可惜了那样的人物。”

文君听得懵懂,凑近高氏耳畔低问,高氏捂着嘴儿讲给她听,她听得脸颊胀红了,想想问:“潘娘子倒愿意嫁他呢!”

高氏笑道:“人各有志,她托弟带妹的,在京城生活艰难,能依傍到常大人,也算是有福气,不可能万事皆遂心意,只看孰轻孰重!”

她们在此说话,窗外一只停驻在窗台的雀儿“唿”地飞起,掠过高墙,穿过枝桠,晃过屋檐,终停在一处院落的廊前踏垛上,有巧姐儿吃掉落的玉米粒。

它点头啄食,风掀起软帘一角,顺势踱进叼起墙角的一颗,听得床榻嘎吱嘎吱作响,喘息声儿不断,一只雪白滚圆的胳臂探出帐子来,又被一只大手握住,很强势地抓了进去。

“啊呀!”叫得曲婉柔媚。

雀儿受了惊,跳出帘外,拍着翅膀窜向黑漆漆的天际。

这正是:由他流言道短长,我自欢娱我自乐。

清晨用早饭过,潘莺拿本《千字文》教巧姐儿,正读着,常嬷嬷掀帘说道:“官府严老爷带领好几位衙差来见,我说老爷不在府中,他道无谓,见夫人也可以。”

潘莺暗忖不晓是什么事儿,顾不得旁的,去换了条裙子,重新梳过发髻,往脸上擦些胭脂,由夏荷相陪出园,却见福安在二门等着,她问:“你可晓得他们为何来?”

福安作揖安慰:“夫人毋庸害怕,是为那块血玉镯子,我让他们在前厅坐着吃茶。”

她方定下心神,穿过廊,四五衙差在门前把守,见她来已有人禀报,福安打起帘子,迈槛进房,两位着绯色官袍的爷们在说话,其中一位认得,是龚如清。

另一位撩袍站起,满面笑容地看着她,温和道:“本官是刑部郎中严宏。”又指着龚如清介绍:“这位是吏部尚书龚大人。”

潘莺上前见礼,龚如清只颌首,神情疏淡,好像不认识她似的。

故意拿大!她也在心底暗“哼”一声,对他在常二爷面前搬弄是非耿耿于怀,害她被打了屁股。

严宏接着说:“已将薛掌柜及道观中的同党捉拿归案,受伤的少年且一并带走,我们此行是为查封玉器铺子,因铺子地契归你所属,特而来告知。”

潘莺问:“铺子既然被官府查封,不晓何时才能归还呢?”

龚如清道:“急什么!待案子审毕,贼人得以判决,自然会归还于你。”

潘莺最见不得这不以为然之态,冷笑道:“这块血玉若不是我警醒着,谁还能知晓呢,我为龚大人府上避过灾祸,虽不用你谢,也不至于过河就拆桥吧!”

龚如清还从未被哪个妇人蹬鼻子上脸过,额上青筋跳动,神情愈发难看了。

严宏眼瞅气氛不对,连忙道:“龚大人话虽朴实却一言中的,衙门判案确是这样的规矩,并不只针对你。”他又问:“你可是急等用处?”潘莺当然大有用处。三个铺子租赁皆到期,索性都收回了,她提前请好工匠队,预备卸砖瓦木石,重新装饰油漆一遍,再招些织娘开个绣坊,以补贴家用。

自然这些话不足以向外人启齿。她道:“谁也不愿自家好端端的房产贴上封条,知晓内情的还算罢,不知晓的还当我家老爷犯了什么大案呢,有损他的清誉!”

严宏颌首,附和:“你说的对!”

我家老爷.......叫得真顺溜,龚如清暗忖果然是嫁鸡随嫁、嫁狗随狗!

他知道自己气不顺在哪里了。

潘莺仍微笑道:“不过妇人之见,顶不得真,严大人权当听笑话,一切还按官家办事规矩来。”

严宏便不再多留,又客套两句,起身告辞,龚如清目不斜视、率先走到前面去了,严宏随在后面,想起什么回头笑道:“晚间常二爷和我们去嬉春楼吃酒听曲,同夫人先打声招呼!免得二爷又找籍口推脱不来。”

潘莺笑着点头,直到他们不见了影子,才出厅,想了想,也往大门去,抽闩开了半个人缝儿,朝玉器铺子方向望去。

但见十数官兵将房团团围住,把小伙计用绳捆挷了推推搡搡向前走,周围赶来看热闹的百姓、乌压压聚成一片云。

这正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叁肆章 常燕熹与同僚欢会 潘娘子问仆子案情

且说常燕熹从五军督府出来,骑马往家去,路过嬉春楼时听见有人唤他,随音俯首,认出是严宏的长随阿贵,那阿贵拱手笑道:“常大人,我家爷今带官兵去过您府上拜见,心里到现在还不痛快,正四处寻你喛!”

常燕熹听了,暗忖莫不是潘莺耍性子,便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门前侍应,大步朝二楼雅阁去。

推开门,见丁玠李纶曹励曹大章等同僚皆围桌吃茶,他蹙眉问:“严宏在何处?”

腰间忽被人从后一抱:“在这里!”众人呵呵大笑起来。

常燕熹捏他胳臂麻筋,噙唇道:“奉劝一句,万勿要在背后偷袭习武之人,顺势反应就是一个勾腿后踹,踹断你的命根子!”

丁玠笑着揶揄:“常二爷自打不中用后,看谁的命根子都是仇。”

严宏“唉哟”一声松开,常燕熹侧头看他问:“你寻我何事?夫人怎地怠慢你了?”

严宏抚着胳臂笑道:“我不这样说,你哪里会来的这么快!”

晓得被他骗了,常燕熹也忍不住微笑:“我还是得走,没带福安,无人回去报讯儿,夫人一定要等到我才肯用晚饭。”

“夫人!夫人!”曹励学着话,语调戏谑:“你往昔不是惯爱唤潘娘子毒妇么,如今真是酸死了。”

严宏道:“晓你要找借口,我今在你府中时、已同她打过招呼!”

常燕熹看他一眼:“不愧是刑部出身,会断人后路。”遂不再推辞,走至桌前撩袍坐了,旁伺候的堂倌连忙上菜,不肖半刻已碗碟堆叠,摆得满当。

几人推杯换盏吃了一回酒,他问:“血玉案子进展如何?”

严宏道:“昨白日里已在道观外排兵团团围住,那薛掌柜颇狡猾,丑时三刻才悄悄走后门摸进道观,待我们冲进观里时,他们正在后园挖坟哩,当场擒住,一个没漏!晨时我们把里面坟都掘了,额地娘,全是牲畜,这帮天杀的贪图钱财,造假血玉糊弄人。”

“若只糊弄人算罢,还要谋财害命。”常燕熹咂口酒:“龚如清府上得的那块玉镯子,可不是以牲畜养玉,是一具身背冤屈的尸体,你定要好生查出个子丑寅卯。”

严宏摆手:“无需我多查,龚如清禀明了皇帝,要亲自参与问讯。你莫看他温文儒雅一文官儿,审起监犯来,什么手段都敢使!”

李纶有些不解:“不就买了块假玉麽,龚大人至于这样上心?”

常燕熹道:“你莫只看表面,他那块血玉以冤尸养玉,雕成镯子戴在他府里二房夫人手腕间,借此固胎。这玉镯内含冤魂恶诡,说它固胎,倒不如说是以胎养它,随着时月愈久,怨念愈强劲,至最后落得母胎俱损不说,整个龚府也会被翻搅的家破人亡才罢休。”

众人顿时为之失色,严宏凝神稍顷,正色道:“使出此法要置他灭门者,显见也很有能耐,去哪里才能找到身背冤屈的活人,这就不易。”

“为何是活人?”曹励问。

严宏接着说:“这玉要沁血通透,就需活人吞气时、顺势咽至喉咙血管密麻处,方为上乘血玉,如龚府这样家世,钱财富贵其次,子嗣绵展方为首要。爷们见惯世面难欺,妇人多因心焦易骗。”又道:“所以....此人深谋细算,对龚府情形掌握熟透,且手段毒辣残忍,若不是常夫人歪打正着,龚府厄运难逃,你说龚尚书能不上心么?”

原来如此!丁玠疑惑地问:“是谁和龚尚书有如此不共戴天之仇,要绝他满门?”

众人一齐望向常燕熹,摆在明面上和龚如清不对眼的,舍他其谁!

“看我作甚?”常燕熹冷哼一声:“我要害他,至于这般多此一举!”

众人回想,确也有他的的道理!又聊起旁的来。

是夜,白月高悬,花影疏摇,宿鸟梦呓,一只猫儿在屋顶踩踏瓦片,蹑足潜行。

一人背手望着窗外的红灯笼,目光阴沉,匆匆进来个暗卫凑耳嘀咕,再等半晌,方听其嗓音冷冽:“让他进来!”暗卫应诺着退下,稍顷一位披黑袍的人闪身而进,至跟前屈膝跪拜,请求饶恕,那人低叱:“无能之辈!筹谋多时,竟毁于一旦。”他闭闭眼睛,睁开道:“求已无用,我可保你妻儿日后衣食无忧,你好自为之。”甩袖径自走出书房,仆从撑着青布大伞紧随,两条影子瞬间被黑暗吞没了。

血玉案两月后真相大白。市井百姓只晓是道士为敛巨财缺天良,肆意杀生养玉,手段残忍至极。官吏们却深知内情。

福安绘声绘色说给潘莺听:“工部清吏司的郎中韩同章是主使,只因三年前皇帝下旨,要重新修缮法源寺,他属意自己弟弟韩同仁来管工计帐,有财一起发。却被告发至吏部龚如清那里,龚大人秉公办事,把他撤下,由另个郎中叶高取代,这韩同章自此怀恨在心,视其如仇人般,就主使了这一切。”

潘莺听得半信半疑:“他个秩品五品的官儿,哪有这么大的能耐。”

福安道:“夫人莫看他只是个五品官,肥水可不少。经常和工匠打交道,那些工匠天南海北到处闯,三教六流皆是熟识,弄些阴损招儿不足为奇。”又强调一句:“他自己在狱牢里供认不讳!”

潘莺又问:“那具养玉的冤尸从哪里来?”

福安道:“五年前谢将军满门抄斩案子,众多女眷发配教坊司,其中谢将军长女谢娇跳井自杀,听闻是假的,井底尸体另有其人,她被送到道士手里,那道士当晚就迫她吞玉埋了。”说完感觉喉咙干痒,忍不住捏住咳了咳,接着说:“也奇巧,次年大理寺重审此案,判谢将军是遭佞臣陷害,皇帝又替其平反昭雪,恢复勋位。”

潘莺听得糊涂,暗忖此等案子不是小民所能深究,遂再问:“那个少年又是何来历?”

福安回话:“抓捕的道士只说在人牙子那里买的,那少年喉管损坏成了哑子,也不会写字,问不出什么,官府把他的画像在全城贴告,看是否有人来认领。”

潘莺想想道:“那些人何时行刑?”查封的铺子也好早些要回来。

福安说:“韩同章及其它等人收监,待得秋后问斩。”

“那也没几日。”潘莺喜笑颜开:“我请你找的工匠可有眉目了?”

福安自信满满:“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潘莺命常嬷嬷拿来几百钱给他:“收着,等事成后再重重有赏。”

“劳夫人破费!”福安接过钱,笑嘻嘻地道谢,潘莺把他瞟了瞟,又嘱咐:“不许告诉老爷。”

福安一拍胸脯:“皆听夫人的!”

送走他后,常嬷嬷抿嘴笑说:“这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我以为福安对老爷有多忠心呢!”

“你信他的嘴!”潘莺垂颈继续给直裰下摆锁边儿,亲手给常燕熹缝的,天凉就好穿。

福安出了院子,遇见端着一碟热糕的春柳,满面绽笑地招呼:“柳妹妹,给谁端的热糕,赏我一块吃罢!”

第壹叁伍章 严宏细说案中详情 潘莺解语他之恩德

春柳本是认真走路,听得他声儿觑眼瞧,笑道:“原来是福安哥呀!”

把碟子凑近他面前:“巧姐儿要的,厨婆子多蒸了一块,你拿去!热口吃味道最好。”

福安就真的拈了块吃了口,点头笑:“真甜!”另只手摸进袖笼,取出枚鎏金莲花点翠簪子给她:“送给你!”

春柳摇头拒绝:“哪里好收呢!你还是送旁人吧!”

“我并没有旁人可送。”福安索性抬手替她插进发里,一面儿笑嘻嘻道:“好看的很!”

斜眼余光就瞟到潘衍举着折扇挡住日阳,不声不响踩着绿树阴浓地从他们身畔过,也不晓何时窜出来的,他手一停,春柳立即察觉,随望去顿时唬了一跳,脱口而出:“舅老爷!”

潘衍摆摆手:“我没看见,你们继续。”并不回头,一径走了。

春柳羞臊地满脸通红,跺了跺脚也不理福安,追着潘衍朝正房去,福安吃着糕,愉快地继续往前行,正值晴朗当空,花叶焦枯,蝉嘶一路,穿过蔷薇架,进了月洞门,就是常燕熹的书房,搭着两间小卷棚,被两株老槐树冠遮天蔽日,挡得十分阴凉。

有诗为证:别院森森溽暑清,榴花散乱映东墙,树阴满地日亭午,大燕横斜梁一声。

常燕熹和严宏坐在卷棚内,他问:“道士几人可有招供出其它?还有那位郎中!”又淡道:“虽是案结,我知晓龚如清并未死心。”

严宏笑道:“你挺了解他,昨前还将他们扒皮三层拷问,郎中依旧那套说辞,常行走达官显贵门邸间,心生谋财恶念,遂勾结薛掌柜和道士等几,他供客源,他们供货,如此而已,旁的一概不知。”

常燕熹道:“自然要这样说,虽是发配烟瘴之地,好歹能暂且保下命来。”

严宏低声道:“同你说喛,韩同章昨晚死了。后半夜解裤带搭在小窗上吊。他的妻儿于家中服毒自尽。”

常燕熹默稍顷,冷笑道:“赶尽杀绝!唯恐他们言语走漏风声。”

严宏颌首同意:“诸事多巧合,不是天意,必有阴谋。恰败露韩同章的供词有假,龚如清坦言未与谁结过怨,这反而更可怖不是?”

他叹口气:“如今出了这桩子事,朝堂表面看风平浪静,却是人人自危。你和龚如清都深受小皇帝器重,你也需小心谨慎莫要大意!”他的话说的再明显不过,常燕熹心底微动,却没再多说什么。

严宏又坐了半个时辰,方告辞离去,常燕熹倚在矮榻上出神,直至福安端来冰湃的西瓜:“老爷,吃瓜!”

他拿起一块吃,那股子寒凉湃骨透髓,如甘露洒心一般,周身汗渍迅速消隐,赞道:“这瓜好,夫人和巧姐儿她们可有?”

福安回话:“我一个冰桶湃了三只瓜,一只瓜给老爷,一只瓜给夫人和巧姐儿,还有一只瓜留给舅老爷和燕少侠。”

“你想的周到。”他点头,继续吃瓜。

“谢老爷夸奖!”福安挠挠头:“有些话.....也不晓当讲....还是不当讲。”

常燕熹瞅他支支吾吾,蹙眉道:“你但说不妨。”

福安便把潘莺让他找工匠修缮门面楼房一节,详说一遍,再掏出赏的钱递上:“今讨好了老爷,却得罪了夫人,我心底深愧,这钱我哪里还敢要,烦请老爷替我还吧!”

常燕熹出乎意料地镇定,似乎早就晓得一般,只笑了笑道:“既然给你,你就收着!”再无旁话。

再说潘衍掀帘子进房,见潘莺坐在矮榻上做针黹,松挽着乌漆漆发髻,插一枚银镀金蝴蝶纹簪,鸡油黄宁绸褂儿,藕荷色裙子,窗外榴花火红映入窗来,映得她杏眼桃腮,不妆而媚,不画而娇,暗忖她的百媚千娇、皆错付给常燕熹那样的粗人,真真是暴殄天物。

潘莺抬头见他进来,只顾看着她发愣,便笑问:“怎么了?”把鬓边散落的碎发捊至耳后。

“凭你的姿容,合该进宫里当娘娘。”他边说,边在榻前的椅子坐了。

潘莺听得“噗嗤”笑出声来:“蒙你看得起,我哪里有那样的富贵命!”

潘衍冷哼:“再不济也总比嫁给常燕熹好。”

潘莺择了两根青黛丝线在手心慢慢搓成一股儿,默了会儿,方道:“人要懂得感恩才是!那时刚至京城,你受科举案牵连下入昭狱,我囊中羞涩,求告无门,眼睁睁见你前程尽毁,性命难保,急得肝肠寸断,多亏他救你我水火之中,保住你的性命和前程,你现才能得入翰林任庶吉士。他待巧姐儿也不藏私,记得在卧佛寺,他割血喂她。你和小妹俱是我的至亲,他三番两次出手相助,说不感动便枉为世人。做他的妻我并非强迫,更况怕我们在府里受委屈,特分宅而住,他那样敬重堂哥嫂的人,有这般举动实属不易。”

又道:“你我如今能安逸度日,皆源于他的庇护。俗说,两人一般心,无钱堪买金,一人一般心,有钱难买针,现他是你的姐夫、我们是一家人,理应坦城相待才对。日后就不要再说见外的话了!”

潘衍被她一席话堵得哑口无言,半晌没吭声儿。

潘莺也知晓他的傲气,不逼迫回答。把搓好的丝线盘起放进笸箩里,取出把软尺,趿了绣鞋儿下地,笑道:“眼见快要入秋,得给你缝两身衣裳穿,我看你夏衣袖笼露出手腕一截,定是又窜了个头,由我好生替你丈量一番。”

潘衍道:“你又何苦劳累,让常嬷嬷去街角叫个裁缝来做就是。”

“那些个裁缝为赚银钱,总是短针缺线,做得未必合身还拖延交期。”她摇头:“我现还算空闲,替你们多缝几件衣裳,日后没准你想让我缝都没机会呢。”说着踩上小板凳替他量颈围和肩宽,再拿笔记在纸上。

潘衍摊着手任她摆布,一面问:“此话怎讲?”她便把收回门面想开个绣坊给他说了,且道:“靠二爷的俸禄虽能衣食无忧,手头却不松动,你正当适婚之年,总要娶妻生子,需有自己的宅院。庶吉士无俸禄可拿,但同僚应酬,交情来往必不可少,还有巧姐儿虽渐少病,但药不敢断,这药价年年在涨,皆需大把的银子。若绣坊能赚钱便再好不过!若是不能,再说别话儿!”

潘衍听她字字句句情真意切、发自肺腑地替他们打算,心底油然生起感动。想起自己从前身世坎坷,道不尽人情凉薄,却再这里得到填补。

遂感慨道:“潘衍何德何能,能有你这样的阿姐关怀,定是前世修来的福份!”

潘莺手顿了顿,仍旧继续替他量起腰围。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叁陆章 常燕熹量尺寸引话 潘娘子天若寺还愿

潘衍沉吟道:“这话我本不该问,他身为将军数年,俸禄及功勋赏赐理应不少,怎如今却过得捉襟见肘?”

潘莺让他俯首凑耳过来,轻声嘀咕了几句,潘衍眉宇蹙起又松展,稍顷眼底冒出笑泡儿,啧啧两声:“这世间还有此等傻蛋?”

话音才落,就听得帘子簇簇响动,随着望去,常燕熹手牵巧姐儿进房,恰见他俩挨捱很近,十分亲密的样子。

巧姐儿跑过来:“阿姐,痒痒!”拉起袖管给她看细白的小胳膊,五六颗红豆包,蚊虫造得孽。

“在哪里咬的?”潘莺心疼,拉她去妆台前取出薄荷膏涂抹,巧姐儿讲是在花园里小池边、看一只王八爬在石上晒日阳时咬的。

常燕熹撩袍坐上矮榻,不疾不徐自斟茶水吃,余光睃到潘衍的视线若有似无地瞄扫过来,心底纳罕,不见敌意,却觉怜悯。

他要他怜悯个鬼!遂沉着脸问:“你就无旁的可做么?要在此地蹉跎光阴?”

潘衍现是心情大好,不予他计较,淡笑道:“我来同你和阿姐说桩事儿。”潘莺抬起头来:“什么事呀?”

潘衍接着说:“工部替庶吉士择选翰林院附近宅子居宿,我分与雨笼胡同 18 号院,想那里行动方便,且不住白不住,打算这两日就搬过去。”

潘莺乍然听闻,不知怎地,心底就泛起莫名的伤感,一直同甘共苦未曾分离过,虽是个假的阿弟,但此时就要像只鸟儿从自己身边远走高飞......

她还没及反应,巧姐儿先哭了,跑过去抱住他的腿,眼泪汪汪地:“哥哥不走,我要哥哥!”

潘衍笑道:“好,不走!不走了!”

“你勿要哄骗她!”常燕熹朝巧姐儿招手,缓和了语气:“你过来!”

巧姐儿乖乖下地,跑到他跟前,张开手要抱,他捞起她坐上自己的大腿,问:“要不要衍哥儿有大出息?”

巧姐儿瘪着嘴:“要哥哥有大出息。”

常燕熹又道:“这宅院狭小而闭塞,你哥哥乃是一条蛟龙,困于其间无法施展才能,他只有从这里走出去,海阔天空任遨游,方能有一番作为,才会得到乐趣,可懂了?”他问巧姐儿,却看着潘莺,也是再说给她听。

巧姐儿听得懵懂,她歪着头问:“这样哥哥就会高兴?”潘衍笑着点点头。

“好!哥哥高兴,我就高兴。”却把小脸埋进常燕熹的脖颈里。

潘衍叹息一声:“这是怎么了?我不过出去住两日,又不是再不回,何至于如此!”

潘莺连忙笑着朝他道:“还没替你量完身呢,你快站直了!”

常燕熹从袖笼里掏出一颗冬瓜糖,剥给巧姐儿吃,却盯着她俩动作,她手拿软尺环上他的腰,再是胯,大腿、小腿,最后是脚踝,一边量一边记。

待潘衍领着巧姐儿出去后,他趿鞋从榻上下来,在地央站直,摊开手臂道:“过来替为夫也量一量!”

潘莺听他这般说,摇头笑道:“哪里还需量呢?我都晓得!”

常燕熹把浓眉蹙起:“让你量就量,费这些话作甚!”

潘莺无奈,走到他身前,站在矮凳上量颈围,肩宽,再是胸膛,离得很近,她把软尺绕到他的腰后,整个人简直扑进他怀里,能感觉他的呼吸扫着她额面,痒痒地。

她开口说:“高夫人约我后日一同去天若寺烧香。衍哥儿春闱前,我曾去寺里求功名,如今既然达成,是该还愿去。便答应她了。”

常燕熹垂首看着她盘起的圆髻,想了想:“后日我要随皇上前往亦庄围猎,潘衍也跟着。你问高夫人能否改期?”他对神庙古刹无端的有一种忌惮。

潘莺蹲下量他的大腿:“烧香拜神最为虔诚,岂容朝三暮四,不过和燕生说过,他愿意随我去。再说那是香客繁盛之地,你大可放心。”

“我有什么不放心?你怪会抬举自己!”常燕熹冷哼一声,潘莺直起身子,看着他抿嘴笑。

“笑什么?”他有些恼羞成怒:“都量完了?”

潘莺点点头,量完了,本就没必要量嘛,这个人是愈发的阴晴不定。

从常燕熹身边要走,却被他一把握住胳臂:“还有处没量!”

“哪里?”她警觉地问。

常燕熹抓住她的手往衣里一按:“这里。你忘了?”镇定自若地等着看她羞愤交加。

潘莺果然连耳带腮的烧烫起来,欲要张嘴骂他,忽得怔了怔,语气惊喜:“这里起了变化。”

常燕熹吸了口气,真是没出息,暗咬住牙根,冷声训斥:“你要攥到什么时候?放开!”

潘莺连忙撒手,软语安慰道:“你万莫沮丧,时硬时软总比一成不变要好!”

他径自脱鞋上榻,自顾闭目养神不理,半晌后,听见她压低嗓音吩咐丫鬟:“把十全大补汤炖上,熬成浓浓一碗端来。”

常燕熹嘴角不由抽了抽。

潘莺抱着巧姐儿在山门处下了马车,燕十三和两侍卫在说话,这两侍卫一个叫常裕,一个叫常富,跟随常燕熹多年,眉眼精神,有着一身过硬的本事。

天若寺乃皇家寺院,道两边松柏鲜翠清幽,香客熙熙攘攘,眺望殿阁禅房层层叠叠,碧瓦为顶,青砖为墙,白玉为阶,朱漆为柱。屋檐廊间雕梁画栋,描花推翠,又被香烛燃起的清烟笼罩,竟如踏入蓬莱仙境,香客中杂着许多着青袍的儒生,捧香抱烛,为秋闱科考来求高中,殊不知已违备菩萨及诸神的本意,钟鼓沉重地回响颤音,听得人为之一振,这正是:惊醒世间名利客,唤回苦海梦中人。

正殿朱红门上钉金钉,在那站着位锦衣仆子,在翘首自望,看见她们渐近过来,一路小跑迎上,拱手作揖:“我家夫人在三圣殿听经,请夫人随我来。”

潘莺等几到了三圣殿,这里没有香客,被龚府包下了,廊上能听见木鱼敲打及僧人禅音诵唱声。

燕十三乃除妖师,不拜菩萨,不敬鬼神,是而不进;巧姐儿坐不住,也不肯往里走,那仆子陪笑道:“我领你们往偏殿用茶点。”

常裕随他们去了,常富则留下。

潘莺在高夫人身边坐了,众和尚不再诵唱敲鱼,听身披袈裟的住持念起《华严经》:

“如来广大目,清净如虚空,普现诸众生,一切悉明了。佛身大光明,遍照于十方。一切众生界,流转死生海。清净功德藏,能为世福田。众生痴所覆,流转于险道。佛为放光明,离垢神能照......她暗忖若真佛法无边,这世间怎还会有诸多的悲欢离合。

待念完经宣过宝卷,她们才走出殿来,因着无香客,两三僧人在洒扫中庭,青砖路面雕刻朵朵莲花,人踩之上心底便生敬畏。

高氏面容略显憔悴,开口道:“还没谢你,如今想起那只血玉镯子,我就浑身乱颤.....”她没说假,肩膀真就抖耸了一下。

潘莺温言安慰:“如佛所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目光扫过她平坦的肚腹:“高夫人此次能化险为夷,皆是你素日善行种下的因果,实不必谢我。”

高氏笑了笑,沉默会儿道:“或许是我求嗣太急之故,急必生变,易遭暗算,幸得大爷明理,二爷体谅,说服了老太太,暂不纳妾进房,等一两年后再看!”

潘莺“嗯”了一声:“这样甚好!夫人好生调养必有福报。”

“承你吉言。”高氏心情松落了许多,两人慢走低说,忽然望见前面有个月洞门,说来奇巧,月洞门两边水磨泥墙上,各贴着红底鎏金字的对联,写着:“妙音能除三世苦,威震远澈九霄云。”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叁柒章 高氏细说法僧明月 潘莺误入佛院迷境微博儿:“令卿释桉”

高氏道:“你可知晓,这里面是一处很有佛缘的院子!”

潘莺好奇地问:“从未听闻过,此话怎讲?”

高氏接着说:“天若寺前住持法名明月,道行颇深,佛法无边,能解前世今生,亦能助魂魄六道投生,他念经宣卷时总拉着帘子遮挡自己,嗓音易是千变万化,或如幼童,或似老翁,或声如洪钟,或声似草动,远闻似如来,近听若观音,无人知他是男是女,是少是老,这般过去十载,五年前他忽然说与此地尘缘已尽,披上袈裟,手执锡杖,脚踏芒鞋,背上装经书的布袋就要离开,众僧跪下苦苦哀求,他才道,我虽走矣,却留下后院,院中我种满五戒十善,却因天地幻变,开出五奸十恶,结成因果报应。你们不许封门、任其大敞,能进的则进,不能进的自然无门,此可保天若寺香火繁盛万年。说完此话,便调头离去,果真此后再无他的消息。”

她微顿:“你定要问我怎知之甚详,两年前在这里抄经诵福数日,住持宣读宝卷时提起过一次,是以记忆犹新。”

潘莺暗自诧异,她忆起还在桂陇县时,因着要随潘衍近京赶考,姐弟三人前往牛腰山兰若寺,遇到个和尚,其自言法号明月,那晚着实过的惊魂荡魄。

高氏朝她道:“既然我俩已走到此地,岂有过门不入的道理,正好彼此结个伴,一同进去瞧瞧到底是个什么景致!”

潘莺心动,暗忖即是僧人栽种的佛院,应无甚麽可怖的,便点头说好。

两人并肩往月洞门里走,高氏不知怎地趔趄一下,整个身子直往前扑,潘莺眼明手快地扶住她的胳臂,高氏大呼口气,笑着道谢。

原以为进去会是佳木葱笼奇花灼灼之景,哪曾想花木虽多,却光秃秃不见片叶,枝枝桠桠交错,若一张蜘蛛网盘踪密结,一条溪流哗哗在淌,不清不浊,也难辨要去往何方,令人有一种萧瑟阴森之感。

天空不知何时阴云密布,似才落过雨,湿地泥泞多洼,潘莺撩起裙摆慢走,大抵走有一射之地,前面依旧无穷无尽,若不是鞋帮子沾满淤泥,她还以为仍站在原地未动。

忽听有稚童嗓音娇嫩在窃窃私语,她自言自语:“这里怎会有孩子呢?好不奇怪!”高氏没吭声,只是四处张望,抬手一指:“你听到的应是它吧?”

潘莺顺而望去,不知何时远处几棵树桠间,停着三四只鸟儿,啾啾唧唧有声,待她走近,大骇。那鸟儿竟是美人形,长约五寸,通体无毛,肤白似玉,却无衣可蔽,再看脸儿,烟眉笼愁,秋眼含泪。“这哪里是鸟,分明是妖物?!”她迅速后退数步。

高氏笑道:“你勿要害怕。它们也着实可怜,名唤花魄,其来历是这棵树若有三人上吊自缢,她们的冤苦之气郁在喉管难散,遂结聚而成此物,整日自顾诉说生前之事,却并不害人。”

潘莺想起曾听人提及过,这才心定,上前细观,果见它小嘴嚅动,一刻不得闲,似在絮语呢喃,却难以明了其意,忽觉脚底不慎踩着一个软物,垂颈看是只死去的花魄。

高氏蹲身捧起它:“被日阳暴晒而死。”再走至溪流边,掬水泼它,稍顷功夫,竟活了过来,张开手臂飞上枝桠,于旁的鸟儿无异。

她叹了口气:“世间多少年轻貌美的女子,却命运多舛,遭逢厄运,走投无路才不得如此,想来甚是凄惨。”

潘莺听得心有感触,也哀怜了一番,两人继续前行,不过数十步,竟从林中转了出来,面前豁然开朗,有山有水还有一条官道,官道两边搭建数间店铺,大多在卖香烛纸马莲花座这等,在柜面上高高堆起挡住射来的阳光,还有屋檐插着幡旗的饭店,茶摊,及客栈,挑担卖西瓜石榴脆枣的乡人,背柴的樵夫,提一串鲜鱼的渔夫,还有推车的卖炭翁。总是熙来攘往的客不少,看形装仪态,应是来此处烧香拜佛的。

潘莺暗忖难不成她们由后院穿出,来到了大街上,遂朝高氏说:“我们怕是已走出寺庙,还是照原路返回罢,巧姐儿她们还在偏殿等着!”高氏颌首,又道:“我有些口渴,去前面饭店喝碗茶再走不迟。”

走进店门,桌椅整齐摆列,拾掇的十分干净,无客也无伙计来招呼,两人拉椅坐下,潘莺喊了两声掌柜的,就听掩着厨房的布帘子扑簇簇响动,走出个妇人来,三十余四十不足年纪,皮肤白净,柳眉凤眼,观之端秀可亲,手指在腰间围布抹两把,走近笑问:“两位夫人要吃什么?”

潘莺惊睁双目看着她,一时不敢置信。

这正是:萧萧佛园,通开天地,朗朗人心,堪破阴阳。

还道她见着是何人?却是在徐州窑湾香满堂的当家姚氏,额裹包头,乌发缠髻,面搽薄粉,瓜子脸,扁平鼻,厚嘴唇,面容相像,却年轻甚多。

潘莺暗忖这怎么可能!世间面容相像者是有,但也没如此相像的,且她早已葬身火海而死,倒显此时愈发诡异。

高氏点了一壶龙井、一碟子绿豆糕,余光盯着掌柜转身走进帘子后,也怔怔的,嘴里轻声嘀咕:“这妇人长得倒极像那位!”

潘莺问:“像谁呢?”

高氏解释:“我的姨妈,家中开了家‘香满堂’卤肉铺子,姨丈失踪后,她有才能,把生意打点的十分红火。打小我曾在她身边待过几年,与她感情深厚,那时她便是这副模样,盛年白晳,温柔亲切。”又摇摇头:“自然不是她,她现应已年过半百了。”

潘莺问:“你说的可是徐州窑湾的姚家?”

高氏看向她,笑问:“正是呢,你也晓得?”

潘莺思绪乱成一团,不晓她们竟还有这层牵扯,听话音高氏对那里发生的事并不知情,她不多言,只道:“我们从桂陇县来京城路途遥远,在窑湾候官船时有所耳闻!”高氏还要再问,那妇人端了茶点过来,给她们各碗里斟满,笑问:“我这有各种卤味儿,牛肉、鸭鹅、蹄子、肠子还有个新卤的大猪头,斩一只耳朵切剁一盘子,再来一碗金华酒,甭提滋味有多美!”

潘莺道:“我俩吃茶就好,不要旁的。”

恰有客进来要酒饭吃,她也不多纠缠,便忙去拿来碗筷,殷勤地给他们斟茶,递送间,有客轻捏她的手指,她不见恼怒,微微笑着没吭声儿,又去缸里盛米,在廊下浸没淘洗干净,才端起要往后厨走,去炊火造饭,忽又进来个穿褐袍的术士,手里拿着黄纸红符及除妖棒,嘴里大喝:“鬼物,不去投胎还阳,怎在老宅里公然出现,竟还敢开店营生,安能由你肆意妄为!”

潘莺细看他,只觉十分眼熟,似在哪里见过,那位妇人却仍镇定,面露笑容地样子。

术士颇为生气,冷哼一声道:“我燕十三尘世行走数年,降妖除魔无数,还治不了你。”随即咬破拇指,喷洒一口鲜血在咒符上,嘴里念念有词,那龙飞凤舞的符字金光毕现,燃起熊熊焰火跃出黄纸,直向妇人全身打去。那妇人忽然拊掌大笑,朝厨房里跑,术士紧追而去。

潘莺只觉这一切很诡异,那术士俨然不是少年的燕十三。她朝高氏低声道:“我们快回吧,此地古怪,不宜久留。”

高氏“嗯”了一声,一齐站起快步朝门外走,来时还是炙阳当空,此时却日落衔山,店铺前的灯笼亮了,她俩往返走着,忽听马蹄声声由远渐近,潘莺猛得回头,但见马上之人,穿绯红麒麟袍,腰系犀牛带,足蹬粉底黑面鞋履,长眉凤目,眼角吊梢,鼻挺唇薄,有股子阴柔之美,众人皆仓惶往官道两边避让,有人嗓音抖颤着:“陆公公现市,必要杀人!”说时迟那时快,潘莺听到“噗哧”一声闷响,一柄弯月大刀整个剜起一人项上头颅,那人腔中喷出一股鲜血,手划足动,浑然不知般,还在往前奔逃。

那陆公公噙起嘴角冷笑,撕下袍摆包住头颅,挟于腋下,骑马扬长而去。

潘莺一把握住高氏的胳臂,她方才已经发现,那陆公公和坐骑在掠过灯笼时,竟没有影子,不止他,整个街市熙来攘往的客,都没有影子。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叁捌章 迷逃惊现卧佛寺卧佛寺复遇故人

潘莺朝高氏低语:“我们快走!”

两人沿街前行,日落的飞快,饭店门口炉上,在蒸馒头和枣糕,热腾腾水汽缭绕,空气里皆是面粉的甜香味儿,有三两只猫和狗,呆呆看着她俩,一只也没有叫。

擦肩而过几个纨绔子弟,其中个嗤笑一声:“小娘子!”潘莺眼角余光瞟他像极秦天佑,却不敢理,佯装未听见,拉着高氏加快脚步,走有一射之地,终于来到先前那片林子的出口。

潘莺的心这才方定,瞧林子深处黑成一团,恰路边不晓谁丢弃了一盏红笼,随手提过来,照着脚底的路,一前一后地走。

银月升起挂在枝梢,竟是分外的明朗,四围杳无声迹,只有鞋底踩着湿泥扑哧作响,甚是寂静可怖,她俩都没有说话,自顾闷头赶路,也不晓过去多久,抬眼望见前面大殿的歇山顶,飞檐翘角默默端立着五脊六兽。

“终是回来了!”潘莺松口气,又有些担忧:“走时还大亮,现却全黑,一直不见她,巧姐儿定哭了。”

高氏笑着安慰:“有燕少侠等几相陪,焦急难免,应无大碍。”

潘莺忽然顿住步,高举起灯笼往寺门上照,但见红门钉金钉,屋檐挂一黑底方匾,题“卧佛寺”三个鎏金大字。她脸色变了变:“不是天若寺么,怎会来到卧佛寺?”高氏也觑眼细看,满脸诧异:“我们怕是走错路了。”

潘莺暗忖此番来去皆是古怪,定与明月和尚所置的佛院有牵连,让她亲眼亲历这些,不晓到底是何含意。正自踌躇,忽听寺门咯吱一声,竟由内拉开半敞,一个和尚提着油灯走出来,朝她们打个问讯,高声喊:“如今乱世多纷争,官寇杀人如麻,听闻有一队追兵将追至此地,两位娘子还不快随我进寺躲避。”

潘莺看着那和尚愣神儿,却道是谁,竟是她的老爹,高氏扯扯她的袖管,低声道:“我们进去罢!后面似有马蹄渐近声。”她也听见了。

一时顾不得许多,随那和尚迈槛进了寺门,和尚插上门闩,在前指引带路,高氏笑问:“不晓师父法号?”

和尚道:“我法号悟明!”潘莺也问:“师父可认得我呢?”

和尚把灯影往她面前轻掠而过,摇头回话:“施主看着虽面熟,却并不认得!”

“你忘记自己还有两女一子么?”

和尚淡道:“罪过,罪过!我自襁褓始就在寺里度春秋,除随住持下山化缘或宣读宝卷,并未历过红尘情劫,施主恐是认错人。”

潘莺鼻子微酸,眼眶发热,却没再多问,前世里她嫁常燕熹为妾后,潘衍不事经营,一味败家,逐渐家道中落,后娘亲病逝,老爹看破红尘,当和尚去了。

她遮掩地撇头四望,但见殿宇红柱褪色,扇门窗纸撕破,顺洞往里望,佛祖金色尘染,梁头蛛网攀笼,供案香炉灰冷,更甚者,那偏殿内金刚东倒西歪,观音跌出塑泥胎身,目至所处,皆是一副凄凉破败的景致。

这正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管得天下苍生大乱。

高氏不满地责备:“你个和尚惫懒,怎把好好的寺院看管的这般破败儿。”

和尚笑道:“娘子不知内情,这山中多贼寇妖邪,贼寇白日出去打劫,晚间来寺歇宿,妖邪白日在此藏身,晚间出去打劫,他们推倒佛像泄恨,砍劈供桌烧火,弄成荒庙野寺的模样赶跑香客,也令官兵不屑踏入。住持及其它和尚死的死、逃的逃,如今只剩下我一人在此苟活,哪敢于他们多理论,替他们平日烧些茶水,弄些斋饭换得温饱。”

高氏扯住潘莺顿住步子,厉声喝问:“既然这里如此凶险,你骗我们进来又是为何?”

和尚道:“出家人不打诳语,前有贼寇,后有追兵,只有随我走方能救命,我话至此,主意自夺。”他继续往前去。

“随他么?”高氏低问。

潘莺点点头,此时前狼后虎,只能孤注一掷。

随他穿中庭走至东廊尽头,进了伽蓝殿,这里收拾的倒干净,菩萨身披彩衣稳中坐,供桌烧一炉香,三五盘瓜果供品,另点着一大盏海灯,虽不明,也不暗。

和尚让她们坐,又端来茶水伺候,嘱咐道:“时辰大差不厘,那些匪寇和追兵只怕已进寺门,我去替他们烧火弄斋饭,你们若听到有响动,掀开供桌下的板子,可至里面躲避保命,待得天亮便可离开。”交待完,端起海灯径自走了。

“你说该如何是好?”高氏在黑暗里问。

“即来之则安之。”潘莺走至门隙前往外望,但见:云黯黯遮星蔽月,凉飕飕尘灰漫扬,菩提树洒落菩提子,鸟巢窝难觅鸟雀,归家人不知归路,南北东西俱寂,天地人间迷失,三堂口寸步难行,十方院孤立无援。

她出神的看了许久,始终不见灯火游移,回看高氏撑着腮闭眼瞌睡,如鸡儿啄食一点一点。

她正要去拿和尚留下的袈裟给她披上,忽听隐隐有足靴声纷踏而来,不急多想,高氏恰也惊睁开眼,两人连忙钻到供桌下,掀开板子跳进去,留条缝儿偷看。

忽然门被使劲推开又关阖,踉踉呛呛进来个人,只看见脚踩的牛皮靴子,虽然破旧光滑,潘莺却知这是一双将军穿的战靴,他受了伤,血滴滴嗒嗒落在地上,又听“嘶”的一声,蹲身用布擦掉血迹,朝左边走去,很快没有声响,应是寻着地方躲起来了。

又过稍顷功夫,听得门又被踹开,一对灯笼先进来,再是两个官儿,粉底黑面鞋履,袍摆绯红色,就是秩品三品以上权臣,后站着将兵,大抵数十人,密密麻麻皆是腿,一个官儿嗓音低沉喝命:“给我搜!”另个官儿道:“他已身中毒箭,命不久矣,何需这般兴师动众。”

那官儿道:“话是如此,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回去好记功领赏。”

另个官儿没再说话,将兵四散而去,两官儿坐到桌前,一个道:“正口渴,现成的茶水。”一个道:“你不怕喝了没命!”一个笑道:“我算过命,还可活十年。”一个笑道:“那便喝!”两人戏谑玩话,半晌后,有个兵吏匆匆来报:“大雄殿那里遇见数十匪寇,前面已经打杀起来。”

那两官儿再顾不得吃茶,一齐起身往外而去。

潘莺听得外面复又寂静下来,她不敢出,待有半个时辰,藏处仄逼闷热,高氏低道:“似乎再无人来,我们出去透透气,否则真要死在这里。”

潘莺亦是浑身汗透,暗忖那将军中了毒箭,一直不见动静,想必死了,遂移开头顶板子,先爬出去,再把高氏拉上来。

她俩坐在桌前喘了会儿,她顺手推开窗牖,今是十五,月亮圆如盆,光芒倾泄而入,映得房内一片银海,菩萨低垂眉眼,不免带了些凄凉。想起那将军,终是忍不住,站起放轻脚步,绕过熏黑的香烛架,走到荡下的数条幡幔前,抿紧嘴唇,拿手缓缓撩开,果见墙角蜷坐着一团黑影,纹丝不动。潘莺心起怜悯,晓得当朝的将军,这辈子戎马倥偬,九死一生是有多不易,如今形影相吊殁在破庙冷月中,委实可悲可叹。她去取过和尚的袈裟,再返回走近他,蹲身欲把他遮盖,哪想电光火石之间,布满茧子的手掌一把箍住她的胳臂,力气很大,痛的忍不住呻吟,听他粗嘎地唤一声:“阿莺!不识我了么?”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壹叁玖章 潘莺遇前世将军愧对 督主见歌舞美姬血旺

潘莺闻如耳边如一声炸雷起,惊睁双目将他打量,那面庞如刻心底,怎会不识,赫然便是常燕熹,她脱口而问:“你怎会在这里呢?”

他不是随皇帝去京外围猎麽!迅即又觉不对,如今的常燕熹正值盛年,位高权重,满身威风凛凛之态,而面前的人,鬓白斑斑,面容沧桑,一双厉目洇透苦痛,忽然咳了两嗓,嘴角汩出乌血,顺着下颌流到衣襟,那里早被血染红大片,一枝白翎羽箭插入胸口,很深,仅露出小半截来。

潘莺明白了,她现在所遇的,是前世的常燕熹,他与叛军交战被射中毒箭,他.....就快要死了!

听到她所言,他的眼神倏得阴鸷,迅即掐住她纤细的颈子,他喝叱:“你又怎会在这里?你不是早病死了!你说,你怎还活着!”

一股子咸涩齐涌至喉咙口,堵得无法说话,她只是摇头,两行眼泪如断线的串珠滴落个不止。

掐她颈子的手掌愈发用力,紧得让人难以呼吸,他冷笑道:“我要死了,你也随我一起去吧!”

“好!”她含糊地应着,并没有挣扎,只是阖起眼眸,她愿意和他在黄泉路上结伴,送彼此一程。

脑里变得昏沉,意识也渐模糊,月光似乎就在脸前,迷离惝恍,忽而新鲜的空气流进嘴里,灌进喉管,她猝不及防,迭声地猛咳,脸都红了。

常燕熹松开了手,他也在喘息,吐着一大口鲜腥的乌血。

潘莺泪眼朦胧地看他,他胸膛剧烈起伏,平复半晌才道:“我还有句话问你,当日你用莫虚有的罪名诬陷我,龙袍是你塞进我书房桌屉里的?是堂哥迫你的,是不是?你并不甘愿,是不是?你欢喜我,是不是?”

眼泪愈流愈多,简直泪流成河,瞬间就湿透衣襟,她实在无法骗他,哭着摇头:“我错了,我错了!”

他的神情很复杂,失望、落寞,凄楚,最后皆融成深沉的愤恨:“好,很好!毒妇,你欠我太多,欠我太多!”

他一字一顿,冷寒如霜:“下辈子不要让我找到你!”

这正是:荒庙野寺中,濒死将军探真相怒极生恨;轮回无常间,愧疚潘娘坦心迹种下冤报。

“你怎还在这里?”幡幔倏得掀开,悟明和尚急喝,快步过来拽潘莺离开:“快走,再不走晚矣!”

她哭着哀求:“麻烦师父好生超度安葬了他吧!”

回头见他隐在昏暗中,青白月光映在铠甲上,发出森寒的光芒,他一动不动地,如尊石像......

她被生拖硬拽推至门槛前,想起高氏,又问她在哪里?和尚不耐烦地朝外一指:“那不是么?”

潘莺随而望去,忽然背后被狠狠一推,她一脚正跨出槛板,顿时站立不稳,直朝地面扑去,不由“唉呀”一声,被双手及时扶住,抬头看是高氏。

高氏抿嘴微笑:“我俩的缘份,进园时你扶我一把,现出来我还你。”

她怔怔地:“现不是夜半么?”却见赤日当空,绿荫蝉闹,一派明丽颜色,正值晌午时分。

“哪里来的夜半!”高氏用手挡在额前望天:“好晒的太阳!”

她道:“我们在卧佛寺时,天可不黑了?”

“哪里来的卧佛寺?”高氏有些奇怪地看她:“你中暑昏了吧,这是天若寺,离卧佛寺还远着。”

“我俩不是一齐进的园里?”

高氏点头道:“园里甚是美景,忘记同你说,与我姨妈府邸颇似,进去先是一座门楼,水磨墙雪青瓦,楼檐鲜彩细雕,绕过照壁,入垂花门,就是处大园子,楼阁庭榭增俏,假山荷塘通幽,古树奇花生荫,四季里,春有莺燕穿廊堂,杨柳弯蛾眉,夏有鱼儿戏荷叶,小儿剥莲蓬,秋有黄菊伸细爪,柿树挂灯笼,冬有松柏傲且直,红梅战风雪,皆是不一样的好风光,我那姨妈最擅布园置景,甚麽海棠丛、蔷薇棚,葡萄架,细竹林,金雀藤,芭蕉葵榴无数,天天漾的满园香气儿,就连阶砌踏跺缝里都种有雁来红和绣墩草,我恍惚听见表姐在读《孟子》,从来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但姨妈却请夫子教习她四书五经做八股,她也聪明伶俐又勤奋,待人接物很有礼节,对我更多宽忍。若是男儿身,必能在朝堂有番作为。”她越说越伤感:“只不过姨丈不知所踪后,表姐性情变了,唉,我那姨妈亦是苦命人。”

潘莺却听得惶然,她俩显见入园后所历大不相同,高氏从未在她身边与之同游,怪道那开铺的妇人、街道的纨绔、还有悟明和尚,甚常燕熹都只与她说话。

原来只有她一人在混沌两界里独行,现想来竟是不寒而栗。

一个穿褐袍的小沙弥过来问讯,预备儿开午斋,都在等着她俩。

潘莺和高氏不在多言,各揣心事朝偏殿方向而去,此处不再多表。

且说常燕熹等随皇帝、一路旌旗飘飘烈马萧萧来到亦庄,这里四围环山,诸峰深秀,野鹿苍猴时隐时现,淀泊雁凫成群。层层水汽凝成雾霭,如云似蒸,不多时便湿染衣襟,幸得艳阳出,瞬间光芒万丈,映亮生机勃勃的景致。皇帝此次围猎,文臣只带了龚如清、常元敬等四五位,其它多是兵部及五军都督府的侍郎及将军们,还择选了新入翰林院的庶吉士三员陪随,潘衍赫然在列。

到达亦庄,不及歇息,皇帝已整装待发,兴致勃勃地要骑马入山林捕兽,常燕熹禀明道:“皇上先不匆忙,让我等先进山林勘察,确无异样再去不迟!”

皇帝朱镇仍让近侍继续替他穿戴盔甲,一面笑道:“你思虑太重,纵是皇叔欲有所动,眼下也实非绝佳时机,反有打草惊蛇之嫌。”

常燕熹力劝:“谨慎能捕千秋蝉,小心驶得万年船!”

“就算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朱镇拍掌大笑:“此来不就为打大老虎的么!朕意已决,你毋庸再劝。”

一行人才走至廊前,哪想山里阴晴不定,招云片雨,一声雷鸣,雨若豆筛,遂只得先避入厅内用午膳。

侍从摆上酒菜,皆是山里野味,海里鲜味,又送来现烤的鹿肉,割成小块,油滋滋摆盘上桌,朱镇很有兴致的各样都尝了些,颌首笑道:“酒是色媒人,既然好酒好菜在此,岂能没有歌舞,朕让人挑拣了几位教坊司的乐伎随行,此时正好派上用场。”即命领她们来助兴。

众人心底暗自吃惊却不表,唯有常元敬不赞同道:“既然是来围猎,怎能沉湎酒色,皇上此举欠妥当,待回去臣等恐又要被太后诫训。”

朱镇不恼,反笑嘻嘻道:“那就请常阁老多担待!”

常元敬喉咙一噎,还待要说,歌姬已鱼贯而出,便把话咽下,暗忖倒底是少年皇帝,玩心甚重,这样未尝不可,他反正姿态做足。

不肖片刻,就听得奏乐悠扬,唱音婉转,五六歌姬着齐胸纱裙翩然起舞,面容姣好,婀娜身段如春柳摇曳,犹以其中一女子最出色,鸦发如云堆,面若瓜子,黛眉杏眼,红烈烈一弯唇勾魄荡,她忽然辄身把纱衣脱解落地,只着一片鹅黄抹胸,松松于颈后带子系成结,背脊欺霜赛雪,美人骨暗藏风情,再顺那风情往下,竟是无处不销魂。

这正是:千年狐妖万年仙,不及人间一歌姬。

“唉哟!常督主你的鼻血!”兵部右侍郎丁玠正端酒盏要敬常燕熹,抬眼便见他鼻下两条血河流淌,连忙忍笑,掏出帕子递上。

一众视线本紧黏着歌姬,听得这话,齐刷刷瞟向常燕熹,果见他并不接丁玠的,而是自掏帕子仰颈拭鼻,依稀得见殷红。

丁玠叹气:“常督主有苦难言!”

“常大人还需保重!”皆不露声色劝慰,心底却是众生相,关系亲者,好笑兼同情,关系疏者,则幸灾乐祸,关系不亲不疏者,只顾看戏。

朱镇没有多言,打量着常燕熹,笑容玩味,忽然道:“常督主既然欢喜那歌姬,朕不妨顺水推舟,将她赏与你罢!”

众人哗然,潘衍本见他流鼻血那刻,已是面色不善,此时听得这话,神情愈发阴沉起来。

常燕熹正暗忖潘莺素日里不是鹿血就是十全大补汤,再不就各种鞭来治他,果然补得过旺,再如此下去非整死他不可。

乍然听朱镇如此说,不知是何用意,却也晓君无戏言,心底一沉:“我如今身无长物,实在难消美人恩,皇上还是另赐他人罢!”

龚如清冷笑:“常督主见美人鼻血流,虽无物却有心,不妨随心而走,亦是一桩美事,也不辜负圣意。”

常燕熹道:“非见美人如此,是府中夫人爱惜我的身体,进补过盛之故,还请皇上收回承命!”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肆零章 深山围猎寻虎迹 众生相各揣心计

朱镇笑而不答,把盏中茶饮尽,看向窗外:“西边已透出日色,此时不进山围猎,还待何时。”又看向常元敬:“常阁老可与我同去?”

常元敬回禀:“我乃文臣,不曾习过骑射,愿在此静候皇上佳音。”

“先朝也出过能文且能武的重臣,怎地如今却稀罕?!”朱镇把龚如清等几扫了圈,无人敢言,遂道:“既是围猎,文臣不去有失偏颇,常督主你来择选两三员同随。”

常燕熹把方才心思放下,他晓得将有一番硬仗要打,听皇帝这般说,正沉吟,龚如清站起请命:“皇上若不嫌臣愚笨,臣愿舍命相陪!”

常燕熹淡道:“山中飞禽猛兽甚多,我等狩猎之时,本就自顾不暇,还得分神顾全龚大人安危,想来着实烦恼,奉劝龚大人,此时逞英雄大可不必!”

龚如清听出他的讥讽之音,欲再开言,却听他朝皇帝道:“臣提请翰林院庶吉士潘衍一道去!旁人算罢!”

“潘衍?!”

“何许人也?”一众眼神交会,有人朝某桌呶呶嘴,皆顺而打量去,但见他不过二十年纪,有一副好相貌,长眉凤目,鼻挺唇薄,面白唇红,张生瞧他羞愧,潘安见他遮面,翰林一介斯文儒生,这去恐凶多吉少。

丁玠举盏戏谑:“坑小舅子舍你其谁!”

潘衍虽在看那歌姬,却也听到常燕熹所言,心知肚明,把他推出一起进山狩猎,定是前路多凶险,或许就冲皇帝而来,凭他的武艺,定能助其一臂之力。

哼!常燕熹打错算盘,他会帮他?笑话!落井下石大差不厘。

但皇帝却不同,正愁无法在他面前混个眼熟,这倒是绝佳机会。有什么一举两得的法子!

朱镇饶有兴致问:“潘衍在何处?”

潘衍不疾不徐地整整衣襟站起,走至他面前跪拜行礼。

朱镇看着他,晓他文采不俗,但骑射狩猎实难想像,暗忖或是常燕熹想提携自家小舅子也未定,也就一笑了之。

起身率先往门外去,众人簇拥其后,常燕熹顿步等潘衍走近,压低声道:“此行你紧随皇帝左右,勿要分神大意!”

潘衍冷哼一声:“干我何事?倒底你是东厂督主,还是我是?”

常燕熹沉面不悦:“就算帮我一回,亦是帮你自己前程。”

他神色不屑,语带嘲讽:“那歌姬哪里有阿姐端得妩媚风情,你竟能看得喷血,眼睛糊了屎不成,待回去定要跟她如实相告,让她再莫犯傻。”

“我会怕她!你实在小看了我。”常燕熹眸光微烁,到嘴的话又咽回去:“多说不宜,皇帝此行若有闪失,你我性命皆难保,孰轻孰重你自定夺。”

语毕不再废话,出厅堂,马倌们牵着数匹骏马过来,他指了一匹翻腾而上,望见朱镇远行于前,遂拉紧缰绳疾弛而去。

再观潘衍则慢吞吞的把马一一看过,有人朝他玩笑:“你纵是择到良驹,但自身亏欠,亦无大用。”

他佯装不闻,终是挑选出一匹,也不急上马,牵着沿山道溜达,待众人骑马从身侧呼啸而过,再无来者时,他一个漂亮地蹬腿上鞍,嘴角浮起一抹笑容。

有诗曰雨过山景:大千世界物景新,如沐群山野翠青。雾散岚光莺啭闹,雨歇云霁惠风清。

也有词题:雾笼峰白,曲弯丘壑,涧溪泻玉溅冰,古道落花飘叶,悬千层崖深深,藤密缠树丛丛,忽闻老猿啼吟古松,麋鹿蹦跳阴石,雕鹰扑簇桠杈,狐獐撒欢泉水,忽闻虎啸惊人胆,鹤鸣透天庭,马蹄踏踏钻绿野,忽而只闻风过声。

曹励这些将军早已摩拳擦掌,朱镇下命:“你们自去狩猎,谁能打得老虎来,朕重重有赏。”

一时唿喇喇嘈杂乱响,人喊马嘶,鹘鹰飞腾,也就片刻功夫,或三五成群,或独来独往,皆分开散去。余下皇帝、常燕熹、潘衍及十几侍卫。

朱镇昂首觑眼看那盘旋半空的鹘鹰,忽然俯冲而下,顿时地动山摇,松海柏涛,暄声鼎沸,他眼底有抹光彩掠过,弯唇道:“当年皇叔带朕来此狩猎,他身手矫健,驭马有术,箭无虚发,更是有胆有谋,反之朕就不足一提,连只兔子都射不准。”

他不笑了,或许正因如此,才能安稳登帝至今时,也只能容他到今时。

他忽然拉起鹊画弓,弓开如秋月行天,射出雕翎箭,箭去似流星落地,一只黄鹄掉下来。

他再也不是那个射兔子都射不准的少年了。

一个侍卫匆匆跑近报:“西山有虎迹!”朱镇顿时精神焕发,一甩鞭子,沿着山道率先奔前,常燕熹阻止不及,只得打马紧随其后,潘衍暗忖这小皇帝倒不似表面幼稚好欺,竟也有些深藏不露。他们很快弛上西山半腰,这里因人迹罕至,愈发难行,但见古桧高魂自然生长,荆榛野藤挂刺错结,深涧激石湍急,叶密阳光不穿,时不时有角鹿丫叉闪过,野猪撞拱树干,哼哼哧哧不绝。

常燕熹下马,路边有一坨粪便,他认真查看,又往前走,仔细丈量足印,回来禀道:“脚爪粗大且陷泥深,两印相距远,应是只成年的吊睛白额虎,粪便还很新鲜,它离此地并不远,或就躲藏在四围,需得谨慎为重。”叫过侍卫排兵布阵,大虎不可小觑,稍有闪失必酿大祸,他的面色凝重肃穆。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朱镇瞟了眼右后侧、跨骑马上的潘衍,果然是无知者无畏,遂浅笑说:“常督主心细如发,倒让朕忘记他原是个将军。”又问:“他待你阿姐可好?”

潘衍暗忖他怎还如此闲适,却也不表,只道:“清官难断家务事,好不好他们自意会,外人难做评判。”

“你怎算外人?”朱镇淡问。

潘衍语气平静:“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再见不过点头交。”

朱镇笑叹:“你倒是很无情!”

潘衍亦笑回:“臣再无情,也比不过帝王家。”

朱镇脸色微变,片刻又波澜不惊。

他不再说话,是因为此时窜出十数着青布衣裳扮成百姓的人来,皆遮住面容,手持明晃晃的兵器,将他们团团包围。

常燕熹记得前世时也见过此景,他那时不是督主,是随来狩猎的将军,听见打斗声赶来时,朱镇已身负重伤,抬回去后险些没命!

而今时,他不会再让此景重演!

常燕熹及侍卫们与围堵的刺客打斗不休,潘衍冷眼旁观,倒看出几分蹊跷来。

冲来朝他挥刀行凶者,见他也只躲并不还手,几下便失了兴趣,重去围缠常燕熹等几。

朱镇有侍卫相护,暂无大碍。

潘衍了半晌,常燕熹武功再高强,那帮刺客也不弱,且人多势众,彼此打个平手。

恰此时,他忽觉颈后汗毛倒竖,密林中有一丝异样,眸光迅速斜睃四围,果见绿柏青松间趴着一只斑斓猛虎,黄皮黑纹,圆头白额金王,铜铃双目,锯牙锋利,带刺肉舌垂涎滴嗒,四足二十爪尖锐如钩,浑身颤动蓄势待发,黄泉路新添黄泉客。

潘衍蹙眉,这老虎似被唬住,迟迟不敢扑出,暗忖不妨助它一力,从袖笼里掏出短刀,不露声色地甩手扔出,正中它的前爪。老虎吃痛,兽性大发,怒吼一声窜将出来,一掌拍向最近前的侍卫。

常燕熹虽和刺客纠缠,却一直再警惕老虎动静,是而见它扑出倒在意料之中,迅速拉弓射箭至它背脊,那侍卫趁机翻滚至一边,堪堪避过一劫。

潘衍趁乱已把众生相看个仔细,顿时心如明镜。

那老虎一掌不成,又中几箭,仰头呼啸贯彻乌林,倏得调转方向,疾风如电般朝朱镇方向跃跳而至。

朱镇的乘骑乍见山中霸王,顿时吓软了腿,嘶鸣奔踢自顾逃窜,竟把他从鞍上颠落下来。

朱镇趁势一个翻身,刚踩地站稳,鼻息已闻膻腥,抬头老虎已近到面前,看着它狰狞面目,暗叹此命休矣。

说时迟那时快,他觉面前挡过一条人影,听得闷哼一声,虎爪已然掏在那人心窝上,千钧一发之际,一枝从天而降的羽翎箭正刺老虎眉心,当场毙命。

再细看,挡他身前的,不是旁人,正是常燕熹。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肆壹章 燕十三迎兄杀妖 潘娘子自露身份

燕十三等在大门前,但见明月高悬,浮云不散,喝醉酒的人勾肩搭背彼此搀扶,厮童提灯在前照路,妓儿坐轿抱琴赶去赴宴凑兴,轿夫肩扛吱呀作响,

小贩挑着扁杖经过,前后置笼安锅,上设方盘摆各种碗盅,手敲二只铜冰盏,边吆喝:“酸梅汤,酸牙甜舌的酸梅汤,嗳,一碗一钱!小爷,来一碗你哩!生津解暑透心凉!”

燕十三摆手,顺便挥掉聚拢来的蚊虫,小贩的吆喝声随背影渐远而稀薄,三街六道灯火熄灭,夜幕复了宁静。

又过半晌,有个人拎着包袱不疾不缓的走近来,燕十三太认得那熟悉的身形,连忙迎上拱手作揖:“师兄!”

那人沉默寡言,只颌首,由他引领前后脚进了宅门,直往所宿之处而去。

途经园子,忽见一棵老枣树高高枝桠上,坐着个红衣女子,径自高仰头望着那轮明月,呆呆而不动。听闻有脚足声响,却也只面无表情地瞟来几眼,仍望月而凝神。观那地上重重树影,唯不见女子身影,那人眉宇微皱,迅速从包袱里掏出金绳,绕树缠绕一圈,口中念咒,飞奔而起用力拉拽,但见金绳隐埋进树皮里,听得轰隆一声,那古树从中腰斩,颓然倒地。他再抽回金绳笼于袖中。

潘莺搂着巧姐睡熟,忽听有巨响传来,以为打雷,翻个身继续睡了。

燕十三看那女子已经消失,树断之处渗出污血,嗫嚅道:“虽是草木成精,但每晚只是枯坐枝头望月,从未有过害人之心,师兄又何必痛下杀手......”

那人语气严厉打断他:“你可忘记师门祖训,见魔杀魔,见鬼降鬼,逢妖必诛!我们即为术士,就该当机立断,岂能怀揣妇人心肠。十三再如此,休怪我以师命将你诫惩。”见他不敢再说,方才缓和地问:“她们宿房在何处?我要先探个究竟。”

燕十三道:“这里倒底是将军府,常大人离开后,留有十数暗卫在后院把守,武功高强,师兄还是三思而后行,勿要轻举妄动为好。”

那人打量他片刻,冷哼一声,未再坚持。

燕十三暗自松口气,心底却闷闷的,有种莫名思绪难以言喻。

一夜辗转反侧未成眠,翌日辰时,他去见潘莺,进到房中,她和巧姐儿正吃早饭,巧姐儿跑过来拉他入桌,春柳替他摆碗筷,潘莺笑道:“我正有事问你呢!”遂把天若寺内与高氏的经历,给他详说了一二,燕十三听后,解释道:“但凡得道高僧从寺中出游,恐自己走后香火不继,会布下幻术。”

“佛家慈悲为怀,怎会用这种手段惑人?”

燕十三道:“你是不知,佛家的密宗最为神秘莫测,皇家大寺的庙会你理应逛过,异端奇术,总萃其中,世所未睹,更因有‘轮回’、‘报应’之说,而使得这些幻术愈发难辨,无论是皇族官贾,还是黎民百姓,皆信以为真,其实不过是抓住你的心魔、再加以幻化而已。”

潘莺听后认为有几分道理,再细细回想,又觉所见非假,虚实间,反而有些想念起常燕熹。

正这时,忽听夏荷隔帘子禀报:“有位自称燕少侠师兄、名唤燕赤北的术士来见。”

燕十三忙说:“哦,确是我师兄,昨晚间进府的。”

潘莺笑了笑:“那还不快请进来。”

燕十三忽道:“我领巧姐儿去后园子看花。”

巧姐儿撇撇嘴:“我还没吃鸡蛋哩!”

燕十三听得门外脚足声响近来,再顾不得什么,抓起两只鸡蛋笼进袖里,一把背起巧姐儿匆忙往后门跑了,巧姐儿笑嘻嘻地觉得怪有趣。

潘莺已察他举动不寻常,面色微沉,不即多表,帘子打起,那术士大步踏进槛来,但见他:头戴熟绢青巾,身穿平常布衣,脚踏粗结蒲鞋,肩背法剑,手持包袱,再看相貌,鬓发蓬松,胡须绕腮,两弯漆漆乌眉,一双瞳瞳炯目,浑身腾腾气势,吓煞魑魅魍魉。

上前给潘莺作揖见礼,潘莺笑着指凳请他坐,又命夏荷斟茶来,方道:“燕少侠说起有一师兄在京城,斩妖除魔,身手不凡,果然百闻不如一见。”又问:“你在宣平侯府身受重伤,如今可全愈了?”

燕赤北简短道:“已大好。”取下包袱拆开,拿出一根鹿鞭奉上:“十三师弟说夫人要此物,特意送来。”潘莺瞧着确是与众不同,也不接,示意放桌面即可,笑说:“我也不好白拿的,自按生药铺子价钱给你,多你承着,少你担下!”喝口茶水,再从桌屉里取出一包鼓囊囊的银子,递给他。哪想他一边称谢,一边来接,另一手却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抓向她左胳臂欲点麻筋,潘莺警觉,将含在嘴里茶水噗哧一声朝他面门喷去。

术士自有规矩,忌面门沾染口舌之水,立即弃离她的胳臂,甩开袖管遮挡,悉数洇湿透了。

潘莺笑起来:“你个术士太过放肆,我好生招待你,你却欲行不轨,我乃秩品二品将军夫人,身尊体贵,岂能容你轻薄。”

燕赤北不答,反手拔下髻间插的桃木发簪朝她打去,她掷出一张黄符,符中字泛红燃火,挟裹发簪烧成木灰,轻覆桌面。

他不再动作,唯沉沉盯她半晌,冷声道:“原来是你!”燕门曾逐出一名法力深厚的师姑,听闻收狐妖之后为徒,因得师令,见者她俩必诛之,不得心慈手软。

潘莺不高兴:“什么原来是你!我不认得你。原尊你是燕少侠的师兄,竟这般不知好歹。我也没必要留你,自寻他处去吧!”喝令一声:“送客!”

但见帘子掀起,进来三四侍卫,身型高大,面色不善,其中一人道:“请吧!”

燕赤北并不看他们,只问:“燕云师姑今在何处?”

潘莺抿唇:“不知你在说什么?”

燕赤北缓缓站起,淡道:“提点你一句,若想活命,离开京城、自隐身份为上策。”

她微怔,待得追问,他却不答,转身出房,回到宿院,收拾包袱,也未同燕十三交待什么,不告而别了。

此事暂不表它。

且说光阴迅速,几场雨几多晴后,这日潘莺正和巧姐儿一起用晚膳,忽听房外人声喧杂,巧姐儿眨巴眼儿,兴奋道:“是老爷回来啦!”饭也不肯再吃,滑下花凳,朝外面跑去。

潘莺心底也很高兴,站起欲往外走,却见福安匆匆掀帘进来,他面色苍白,额覆热汗,嘴唇打着哆嗦:“夫人莫慌张。”

她笑道:“我不慌张,你瞧着倒有些慌张呢!”

福安道:“夫人,老爷....老爷陪皇上在亦庄围猎....被老虎抓伤了。”

潘莺脸色微变,追问:“抓伤哪里了?胳臂?腿?还是脸?”

福安抬袖抹抹眼睛:“老爷为救皇上.....被老虎一爪掏在心窝上!”

顿时耳边如响起一声炸雷。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肆贰章 潘衍自有心意 燕熹梦里前尘

潘莺乍闻噩耗,腿软的差点站不住,只急问:“老爷他,他现在在哪里....可有性命之虞?”

“暂住在外院厢房。”

“怎不抬到这里?”她追问。

“是老爷的意思。”福安解释:“皇上遣了数位太医前来问诊,还有大老爷及旁的官儿在,进内院着实不便。”

“他还清醒着?”潘莺松口气,便朝外走。

福安急忙阻拦:“老爷还交待,让夫人毋庸去看他,只管等候听信儿就好。”

潘莺不理睬,甩帘踏出门槛,福安一溜小跑跟在后:“夫人,老爷伤重,经不得生气。”

“我就远远地瞟一眼。”她越走越快,脚底如生风:“这样他若还气恼,我再回来。”

福安拦不住,也就随她去,半晌功夫便到垂花门,常嬷嬷领着巧姐儿迎面至跟前,她说:“外面皆是侍卫,戒备森严,不让靠近呢。”巧姐儿抱住潘莺的腿,仰脸儿有些委屈:“老爷不要见我!我很想他!”

潘莺摸摸她的头劝慰:“老爷被猛虎挠了一爪,太医正诊治伤口,没闲空见你,不妨去找燕生玩儿,我方才来时瞧见他在园子里练剑。”

小孩子多愁的情绪、来的快散的更快,听闻燕生在,高高兴兴由常嬷嬷牵着走了。

潘莺自知出不去,就站在垂花门前透过缕空的墙面朝外望着。她晓得常燕熹养着暗卫,今来了不少,有几个颇面熟,皆散在四围带刀把守,太医拈着方子让人去抓药,医女从房里出来再进去,倒掉满盆血水再换清的。又见常元敬同三位官儿站在廊上叫住太医,似在询问,面容皆严肃,太医离开,他们仍然不走,嘀咕着什么,潘莺站的腿都发麻了,忽闻马跑声不一,不多时进来四五个太监,常元敬等几见到为首太监,连忙迎上撩袍跪下,其余人等也跪,那太监拿出诏书念了会儿,众人再起身,围簇一起说话,她也听不清,看天色渐暗,再待着无甚意义,同福安简单交待两句,便怏怏地往回走了,一进院门,夏荷迎上道:“舅爷等了许久。”

潘莺进到房里,见潘衍坐在桌前,正把玩常燕熹的青龙剑,她去扯他的衣袖,急促地问:“围猎到底发生了什么?二爷武艺高强,怎会被老虎所伤?!”

潘衍慢腾腾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本是在山腰猎虎,却遭刺客围攻,激战正酣时,老虎于从林中跃出,直往皇帝扑去,常燕熹为救驾挡其身前,顿了顿:“我拉弓射死老虎,救了他俩一命。”

潘莺怔了片刻,打量他的神色,开口道:“以你的身手,应能让二爷免受皮肉之苦。”

“我什么身手?”潘衍眸光微敛,笑了笑:“你又知道?”

她镇定心绪,坐到桌前倒了盏茶吃,不答只道:“就算感念他的救命之恩,你也不该.....”

我以为你嫁他为妻,这份救命之恩已经偿还。 潘衍把剑啪得入鞘,淡道:“我当时一念之间,倒是犹豫救他不救,若是不救,你便可解脱,我和巧姐儿也毋庸仰人鼻息,恰是一举两得的幸事。”他微顿,继续说:“但我的官途需要皇帝提拔,是以救常燕熹的,是皇帝,绝非我甘愿。我素来不喜坦露心迹,因视你为至亲,才说这些。依我猜测,自桂陇县始,他对你设下无数阴谋诡计,意欲徐徐图之。若只为美色,他未免用心过度。”

潘莺苦笑:“我除了美色,他还有什么可图?”

“命!”潘衍冷道:“你的命,我和巧姐儿的命,他皆攥在手里,我很不喜受操控之感!他必须死,我们方保命!”

潘莺摇头:“你错看了他,他不是那样的人。”

“那他是怎样的人?我洗耳恭听!”

她沉默半晌,才开口:“勿要再多问,原是我欠对与他,你只要晓得,他纵是再作恶,也决不会要我们三人的性命。”

想想又添加了一句:“你不许动他,若他折你手里,我也不活了。”

潘衍眼底涌浮一股子怒气,果然妇人心肠,难成大事,他突然撩袍起身,朝门外去,快至帘前又顿住,道:“再给你提个醒儿,皇上赐了教坊司的歌姬给常燕熹,不日就要入府。”语毕便离开。

潘莺呆呆坐了会儿,窗牖一轮白月移过,听见夏荷隔着帘子禀话:“肖姨娘,两位董姨娘来见。”

“请她们进来吧!”她抬手理了理鬓发,仍旧坐着,肖姨娘哭哭啼啼地抹眼泪,董氏姐妹还算镇定,朝她俯身见礼。

她请她们坐了,又令夏荷斟茶,一面道:“天色这般暗晚,还劳烦你们过来。”

“怎能不来呢。”肖姨娘哽咽着说:“听闻老爷伤重,我差点昏晕了,无论如何都得见他一面。”

潘莺抿唇道:“你们今来的不巧,外院那边皆是侍卫,老爷有命,除太医和官儿,旁人不得进去。”

肖姨娘问:“也不让你去么?”看她点头,心底好受些,想想又问:“老爷怎受的伤?”

潘莺简述一遍,几人听得胆颤心惊,皆道无论如何也要在这里见过才回去。

她无法,吩咐春柳把巧姐儿房收拾出来,供董氏姐妹宿住,再把耳房整理给肖姨娘,巧姐儿来和她睡。

肖姨娘想想道:“来时在二门瞧到大爷的轿子,他不是在么,我去求他,没准就能允我见老爷。”

说着起身便走,董氏姐妹也要跟,她皱眉道:“人多恐大爷不肯通融,你们等我的信儿吧。”自顾走了。

潘莺招呼她俩继续坐,一起说话,其实也无什么可讲,前世里就很疏淡,恰常嬷嬷领着巧姐儿进来,她揉着眼睛往阿姐怀里钻,疲累了要困觉,董氏俩识相地告辞,由夏荷领着去西厢房歇息。

潘莺替巧姐儿洗漱,抱着她上床安寝,春柳移灯下帘,蹑手蹑脚地出门,房里很安静,巧姐儿和燕十三玩狠了,这会睡得沉,小声打着呼噜。

潘莺则醒着替她打扇,听见窗外有雨打芭蕉声,雷声隆隆挟带一缕阴凉的风,直到三更,也没见肖姨娘回院来,暗忖定是在老爷屋里了,遂不再等,搂住巧姐儿渐渐地睡熟了。

常燕熹睡得很不踏实,梦里的自己戍边回京,兴冲冲打马返府,一别一年半有余,不知阿莺可如他这般思念她。

今儿恰元宵节,火树银花,人潮涌动,一片热闹街景。

这正是:年年乐事竞华灯,万门笑语人月圆。

他进到府门首,叫开门,把马递给小厮,大步朝桂香院走,园子里挂满各式花灯,很漂亮,却没有人赏。

觉得奇怪,巧遇着个做粗使的老嬷嬷,这嬷嬷人老眼花,也没认出他来,听得问,只笑道:“大夫人她们都在西院的赏月楼观灯,那里临街,更热闹。”

他想阿莺不惯爱凑热闹,每年元宵节都躲在房里早早歇下,继续朝前行,快至院门前时,那停着一乘暖轿,常嬷嬷和三两丫鬟拢着袖候在边上,听闻靴足声响望过来,皆惊睁双目,失语片刻,才急忙俯身见礼。他问:“这是谁的轿子?”

常嬷嬷等几面面相觑,未待开言,潘莺穿着紫红镶银灰鼠毛边的斗篷走了出来,见到他也是一愣,但嘴角勾了勾,说道:“既然回来,怎不先报个讯儿?”他没答话,只问:“你要去哪里?”

潘莺回道:“去看灯!”常燕熹思忖从这里去赏月楼何需坐轿子,欲待要问,身后传来熟悉地嗓音:“怎还在这?再晚些烟花都放完了。”

他面色一沉,回首却见堂兄常元敬走近来,披着青色大氅,常年的养尊处优,浑身尽显优雅之态,看到是他,依旧从容淡定,甚而笑道:“怎突然就回来,早报个讯儿,也好替你接风洗尘。”

常燕熹自幼亡了双亲,由堂兄嫂抚养长大,是而长兄如父,他是极敬重和信任的。

遂拱手作揖道:“一路风雪难行,本不知归期,因此未曾报讯,这几日突然天气晴好,行的快了,也就不用报讯。”

常元敬颌首,笑了笑:“你风尘仆仆地,去沐浴更衣早些歇息吧!”又朝潘莺催促:“还不走么?”

潘莺迟疑了一下,眸光闪闪地看向常燕熹:“老爷既然回来......”

话未说完,便被常元敬打断,他拍拍常燕熹的肩膀:“阿莺病了许久,这两日才渐愈,我恰带你嫂子和侄儿去街上看灯,也顺便让她去散散心。”

常燕熹这才察觉潘莺面庞发白,似乎瘦了,颇娇弱的样子,心疼,便微笑:“这样也好,就有劳堂哥了。”“谁来伺候你.....” 潘莺待他素来清寡,话也说的含糊。

常燕熹想摸摸她的脸,但晓得她爱干净,还是算罢,笑道:“你毋庸挂心,我去肖姨娘那里。”

潘莺抿紧嘴唇,常嬷嬷提来红笼,映亮她的颊腮,白里透出淡淡的青色,眼神黯着,也没有再说什么,更没再看他,由丫鬟扶着上轿,放下帘子,轿夫撑起滑杆,嘎吱嘎吱地离去。

常元敬随在后也走了。

常燕熹远远看着那个自己的蠢相,气怒难抑,整颗心像被只大手揪住狠狠地拧捏,蓦得睁开双目,还有些昏昏沉沉,竟见肖姨娘坐在榻前撑着腮睡着,他恍惚以为还在梦里,挣扎地要起身,去追那对奸夫淫妇,却呻吟一声倒回枕上,胸前像被剜了个大窟窿,动一动就拉扯地很是疼痛。

肖姨娘被惊醒了,抬手抚他的额面:“谢天谢地,终于不烧了,老爷要喝茶么?”

他点点头,喝过茶水后,忽然感觉很疲累,又神志朦胧地睡着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第壹肆叁章 肖姨娘殷切切显温柔 潘娘子抑忍忍愿认错

有诗曰:春打鸳鸯曾并宿,枝抛蝴蝶两分飞,一条奈河黄泉路,生死别离大梦归。

常燕熹时睡时醒,前尘往事、恩怨情仇在梦里渐进渐出,有时能感觉有人来送水喂饭包裹伤处,更多耳畔是风抚帘栊声、夜虫唏嘘声、雨滴石阶声、煎药扑扇声,犹以女子低泣声为最,是阿莺在哭么,谁欺负她了......他迷迷糊糊的,有一天忽然清醒了许多,红日洒满枕席,福安扶他半倚枕坐起,肖姨娘端来药汤,用口轻轻吹散热气,再舀了送到他嘴边。

常燕熹没有拒绝,任她一匙一匙地喂,半晌才缓缓说:“这些日有劳你伺候。”

肖姨娘眼眶莫名红了,低声道:“老爷何时这样的生份!能伺候你,我不晓有多甘愿,就恐你赶我走哩!”又道:“你受重伤,伤在你身上,却痛在我的心底,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说到这里眼眶又有泪下,连忙揩帕子擦拭。

常燕熹默少顷,语气温和:“我征战沙场数年,什么大风大浪没历过,这点伤还不在眼里,一时死不了!”他偏头看向福安,冷笑一声:“我就只有这一个妾么?其他人呢?都死了?”

福安忙回话:“皆在外面等着,怕打搅二爷您养病,没敬老爷发话,谁都不允冒进。”

常燕熹命他去叫她们来见。

潘莺抱着巧姐儿、和董氏姐妹在明间喝茶,她们每日都会来坐一会,听些讯儿再走,这日也如往常一样,准备走时,福安匆匆拦住她们:“爷醒了,要你们进去喛!”

巧姐儿最高兴,就要往房里跑,被潘莺一把拽住小胳膊:“淘气!”董氏姐妹随在她们后面。

福安打起帘子,一入房,浓浓的苦药味儿扑向鼻息间。

没有点灯,窗外的清光透进来,一半明一半暗,床榻处影影绰绰地,待走的近了,见常燕熹半卧着、未穿里衣,赤着胸膛,绑裹几层厚厚的纱布,依然有血渍洇出来,他面色苍白,没有表情,眼神很犀利。肖姨娘坐在榻沿边,一手托瓷碗儿,一手捏勺,正在喂他吃药。

潘莺牵着巧姐儿,和董氏姐妹给他见礼请安。

常燕熹抬眼,瞧到巧姐儿也悄悄在看他,视线相碰,她咧起嘴儿笑,他伸手,扯动了伤口,眉宇微蹙,叫她近前来。

巧姐儿跑到他身边,歪着头问:“老爷的伤愈全了?”

“叫姐夫。”他索性接过肖姨娘手里的药碗,一饮而尽。

巧姐儿乖乖地复问:“姐夫伤愈了?”

常燕熹不答,反沉声叱责:“这些日怎不来看我一次?没良心的,枉我平素这般的疼你!”

巧姐儿委屈巴巴:“我和阿姐日日有来,他们说姐夫伤重,总是在睡觉,不让我们惊扰您歇息呢。”她用手指戳戳纱布的血渍:“还痛么?”

肖姨娘大声道:“唉呀!这能随便碰的?伤处再要裂开如何是好!”

巧姐儿唬了一跳,连忙缩回手,常燕熹欲开口,潘莺已走过来,也急了:“千叮万嘱,怎就不听呢。”朝她小屁股拍了两巴掌。

巧姐儿瘪瘪嘴,眼里泛起泪花,手足无措地。

常燕熹冷笑起来:“怎么?我才醒,你们就在这里打打杀杀?嫌我这条命还不够长?”

肖姨娘柔声解释:“我一时情急,嗓门大了些,夫人多担待,你是不晓老爷伤得有多重,好容易那里结咖,太医说过,定要小心仔细,若再挣裂开,想愈合就难了。”

潘莺勉力笑道:“委实不该带她来,我们这就出去!”言语间辄身便要离开。

她领着巧姐儿要走,常燕熹道:“夫人这脾气越来越大,容不得旁人说半句,这该如何是好?”

他突然发难,一众皆惊,不知该说什么,潘莺止住步,抿抿唇瓣:“老爷多心,我并无此意。”

“怪我多心?”常燕熹用手把胸口捂了捂,厉声叱骂:“你还敢顶嘴,要吃我一顿鞭子么?”

肖姨娘连忙笑着解围:“都怪我这张嘴挑事端,太担心老爷的伤处,才一惊一乍。”去拉潘莺的袖管,劝说:“老爷初醒身骨虚弱,哪里能动得怒,且这府里爷就是天,他说谁错了就是错了,夫人赶紧赔个不是,免受皮肉之苦吧。”又摸摸巧姐儿的发揪:“为了你,老爷生你阿姐的气呢!”巧姐儿害怕的抱紧潘莺的腿,仰起头看阿姐的脸色。

“不关她的事!”潘莺抑忍住不快,走至床前搭手福身,一面说:“是我错了,老爷大人大量,且饶我这一回,日后再不敢了。”

常燕熹晓她性子有多硬倔,这样痛快的服软倒出乎他的意料,不见得有几分真心,却也让他无话可说。

恰见福安拎了装燕窝粥的食盒子进来,肖姨娘正要去接,他开了口:“你这些天没日没夜在我身边伺候,很是辛苦,先回府歇息去吧。”又朝董氏姐妹道:“你们也随她一起回去。”

肖姨娘怔了怔,嗫嚅着说:“老爷才刚醒转,我哪里放心得下离开,且伺候惯了,什么时候吃药换药,怎样擦身避过伤处,太医那些嘱咐,旁人未必有我熟悉和仔细。”

常燕熹淡看她一眼:“怎么,我说的话你也不听?”

肖姨娘的心骤然紧缩,勉力笑道:“哪里敢,只是........”

常燕熹打断她的话:“既然如此,还只是什么!”命福安:“去替三位姨娘备马车回府。”他说了这些许话,感觉有些疲惫,再朝潘莺道:“你端燕窝粥来喂我。”

福安至肖姨娘跟前,虚作个手势,恭敬道:“姨娘请吧!”

肖姨娘神情虽黯淡,却情深意切地交待了些话儿,这才依依不舍的走了,董氏姐妹随后。

待房里清静下来,潘莺去揭开食盒盖子,里面是一碗热腾腾黏稠稠的燕窝粥,一碟雪花洋糖,她拿调羹舀了勺尝,厨婆子不晓常燕熹口味,冰糖不敢多搁,味儿寡淡,她暗忖他才刚吃过药汤,满嘴苦味儿,吃的甜些润口,便把雪花洋糖都倒进粥里,调羹打着圈儿滑散,一边朝床榻去。

巧姐儿手心里有一颗冬瓜糖,趴在床沿儿,给常燕熹献宝看:“姐夫吃不吃?我每次喝过药,阿姐就给我糖吃。”

也不待他同意,就自作主张地塞进他嘴里:“我一直留着,阿爹吃!”

阿爹?!常燕熹微皱眉,纠正累了,懒得说,谁想这冬瓜糖会这么甜腻,齁嗓子,潘莺过来坐床沿边,舀一勺燕窝粥送他嘴边,还是甜,遂摇首道:“我不饿,你把它吃了。”

她好像比前时清瘦了。

潘莺哪有心思吃,就喂巧姐儿,巧姐儿一口一口吃见底,福安进来禀肖姨娘她们已送出宅子,常燕熹给他个眼色,福安心领神会,指着一事把巧姐儿带出房去。

房里四下无人,他一把抓握住潘莺的手指,追问:“方才认错可是真心?”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肆肆章 常燕熹话多训夫人 小皇帝剖白处境艰

有诗证: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却有情。

潘莺本就烦恼,他还偏追着问,不要脸的很,遂咬牙淡笑:“真心!对老爷我何曾虚情假意过!”

这话恰戳到常燕熹的隐秘之痛,他神色阴沉,默了稍顷,忽然伸手用力掐住她纤细的颈子,厉声道:“你要警醒,我不若从前好骗,胆敢再背叛我,定取你的性命。”

潘莺只觉有什么在脑中穿梭,却抓不住,“咻”一闪而过,逃得无影无踪,她此时也难顾及,去掰他的手指,已喘不上气,他,他没吓唬她,是认真的。

常燕熹很快缩回手,他晓得自己失态,蹙起眉宇,垂手看向胸前,鲜血汩汩洇透纱布,红了大片,是伤口扯裂了。

潘莺唬得惊跳起来:“我去寻太医!”

“不用!”他皱起眉宇,动手拆解纱布,忍着巨痛说:“替我拿一卷桌上的纱布。”

潘莺连忙去取,再辄回时,恰看见他胸前烂糊血肉一团儿,深可见骨,令人猝不忍睹,若是虎爪再猛些......

她的心骤然紧缩,一直总以为他身骨健壮魁伟,骑射武艺高强,是没那么容易死的,可历了天若寺里将死的他,现在重伤的他,才恍然他并非铁打,亦是凡夫肉体,也有命里闯不过的坎儿。

常燕熹见她呆呆地,喝道:“还不把纱布给我,想我血流光么?”

“你勿动,我来!”潘莺喉咙堵得发涩,嗓音沙哑,她揉了湿巾替他擦净伤口血渍,再拿起纱布从后背往前一圈圈地绕,怕弄痛他,是以靠得极近,彼此呼喘的气儿交来织去,气氛渐变得不太一样,常燕熹看她白晳的鹅蛋面,眼荡春水,鼻尖挺翘,嘴唇朱红而饱润,在他的视线里游移不去,不得不承认,一直都被阿莺明艳妩媚的美色魅惑,无论是前世还是今朝。

阿莺!他模糊地低唤了一声,以为潘莺听不见,她却听见了,手一顿,仰脸儿看他,挺紧张地:“弄痛你了?”

他摇头,只问:“不是晕血的么?这会逞什么英雄!”

潘莺道:“再怎地,也把你的伤裹好了再晕。”有一种很疼惜他的假象。

常燕熹忽然就受不了,俯首吻住她的唇瓣,娇软而香馥,吸她的舌,又甜又暖,融去他口里草药的苦洌及冬瓜糖的腻,这样的滋味让他尝了又尝,难以魇足。

也不晓过去多久,两人才气喘吁吁地分开,目光纠缠,你看我,我看你,窗外有只黄莺儿在啁啾,榴花绽放如火,房里却静谧,都没言语。

还是常燕熹先开口:“一睁眼竟是肖氏,毒妇,我要是死了,做鬼也不放过你。”

你哪里会死,说这些晦气话作甚! 潘莺解释:“大老爷指着肖氏来照顾,说她陪伴你数年,衣食起居最解你心意,你呢,也最惯她伺候......”“所以你就由他们了?”他咬牙冷笑道:“我平国府的事,何时由安国府的大爷来指手划脚了?他算个什么鸟?你非要听他的?你是我的夫人,夫君生死存亡之际,你不来跟前待着见最后一面,倒听外人的话,让个妾爬到头顶!你说,你为何要听他的?”

潘莺暗忖,你不是让福安传话叫我勿要去看你么!想想似乎不是理由,便没再吭声儿,继续听他的训:“你平日里在我面前不是挺能耐的么?怎在大爷面前就怂了?在肖氏面前气就泄了?你说,我给你个夫人的头衔有什么用?这般无能的么?让人家那样欺负?听得挑拨几句,还敢打巧姐儿屁股?你记住,你今打她几下,等我伤好了,我就加倍还你几下!”

夫人?!是呀!她现在是夫人了,不再是前世里谁都能搓圆揉扁最低贱的妾了。她忽然心一热,鼻子发酸,眼眶才泛湿,就听得他说要打她,也没多想,张口便来:“你打的可疼,上趟疼的都没法坐了。”

常燕熹觉得自己说了一堆话都白说了,瞪她一眼:“那我下手轻些。”

什么跟什么呀!潘莺噗嗤笑出声来,看着他笑着笑着,又有些羞窘,咬咬肿胀的嘴唇,低头继续替他缠纱布,常燕熹用下颌的青茬蹭她的粉腮,痒痒地,她红着脸躲开:“你别乱动,伤口再绷开,我可不管你。”最后系个结,总算包扎完毕。

常燕熹有些口渴,她去端来茶水喂他,想想道:“你还说要用鞭子训诫我呢?”

他点头:“并非儿戏!”见她神色微变,心知她所想,莫名笑了笑:“你总给我补这个鞭那个鞭,还不兴我用鞭子抽你?”

潘莺先听这话不对味,细思量,顿时臊得面颊发烫:“二爷还有心玩笑,这伤的不重,我让福安进来伺候你。”

起身拔腿就走,直至出了帘子,还能听到他的笑声儿。

这边暂且不表,再说亁清宫西暖阁,皇帝朱镇端坐矮榻,正凝神批阅奏折,董公公进来禀:“姜侍卫求见。”

等半晌才听得:“由他进来。”

帘子簇簇打起,姜侍卫走至榻前跪拜请罪:“此次置皇上于凶险之境,是属下失职,甘愿受惩!”

朱镇眉眼未抬,少年英气的面容一团沉静,微颌首道:“畜牲出没山林,没有定性,怪不得你,起来说话吧!”

他又问:“常督主伤情如何?”

姜侍卫回话:“据太医院院使唐大人所言,离心室只差毫厘,可谓大难不死!”

朱镇把狼毫轻架笔搁,一面淡道:“如此说来,他此次舍命替朕挡虎扑,是真心诚意的?!”

姜侍卫斟酌回答:“恕属下愚钝,观当时场面,他对皇上赤胆忠诚,并无异心。”再添一句:“其实素日已见真章!”

朱镇抬脸瞟他一眼,忽然笑问:“你定觉得朕生性多疑,刚愎雄猜,无论忠奸皆难信过。”

“属下并无此意.....”

朱镇摆手打断他的话,看向袅袅升腾的龙涎香烟丝,默了默才开口:“朕信得过他,却信不过宗室血脉亲情!关乎江山社稷、皇权旁落,马虎不得,且朕如今被群狼环伺,无可用可信之臣,定要慎之又慎,哪怕为此送命也再所不惜,你,应懂我苦衷!”

姜侍卫忙拱手道:“是属下燕雀之思,眼门子浅,而皇上有鸿鹄之虑,谋略深远。”

朱镇摇头苦笑:“比起常元敬那帮老狐狸,朕得道行还远不及,才出此险招、试探常督主能否为朕重用,亦是无奈之举。”又道:“朕要去探望他!”

两人说了会话,董公公隔着帘栊禀:“太后请皇上去寿康宫!”

姜侍卫告辞,忽想起什么:“那位潘姓的庶吉士有古怪。”

“怎地古怪?”朱镇不明白:“只因他懂得骑射?”

姜侍卫回话:“他岂止懂得骑射,实乃深藏不露。那日他离猛虎之距偏后侧,想要一箭射中虎心,属下都难做到,更况间不容发之机,关乎人命,不但考验手中功夫,更需过人胆识,他二者兼有之,令属下十分纳罕。”

朱镇蹙起眉宇,凝神半晌方道:“朕知晓他年轻气盛,却满腹锦绣、学问不俗,现听你这番说辞,倒是个不容小觑的人物。”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肆伍章 潘衍解迷计中计 将军护妻话中话

且说这日,常燕熹一觉睡醒,便见潘衍坐在桌前,手里捧卷金刚经凑近灯前认真看着,房中再无他人,遂清咳记嗓子,说:“给我递盏茶来!”

潘衍把金刚经往桌上一丢,执壶倒盏茶,走至床沿递他,再朝右首的椅子撩袍而坐,茶水有些烫嘴,常燕熹慢慢吃。

潘衍开门见山:“不觉围猎时突现的刺客有蹊跷么?”

“此话怎讲?”他神情镇定。

潘衍道:“刺客倒不像冲着皇上而来,反对你更有兴趣。”

常燕熹颌首:“所以为助他们杀我,你驱撵猛虎出笼,却不想我早有警觉,反使那孽畜直朝皇帝扑去。”

潘衍轻笑:“你明知我一定会救皇帝,却抢先一步挡在他面前,连自己的命也赌上了。”

常燕熹吃着茶:“你想引皇帝注意,我亦要得他信任。”

潘衍叹口气:“我现后悔了,真不该射那一箭,让你死于虎掌之下,想来就大快人心。”

常燕熹笑了笑:“你重来一次,定还会如此,时不我待,机不可失,很难再有这般恰当时机。”潘衍摇头:“你太自以为是,只要耐心等,时机总会有,命却一去可不复返......若不是为阿姐,我管你死活!”

常燕熹道:“幸得你还顾忌阿姐,但得我死,你看她还能独活!”

潘衍面色微变:“你不敢!”

常燕熹冷笑:“你不妨一试!”

潘衍盯他半晌,忽然站起身朝门帘走,快至屋央,将手中折扇往后一甩,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朝他胸前掷来。

常燕熹眼明手快丢出茶盏,两物在床沿交碰,豁瑯瑯跌落地上,一声脆响,摔成几半。

他吸口气,伤处一阵痛楚,而潘衍沉着脸色掀帘往外走,潘莺恰过来,见他神情不霁,问道:“怎么了?又和他吵嘴?你莫再气他,气的伤口挣裂了,总不见好!”潘衍听这般说,冷笑道:“别让我说出什么话来!”把门帘子一甩,头也不回地去了。

潘莺险些被晃荡的帘子打到,唬了一跳,进房道:“阿弟怎生那样大的气,准是你说话刺他不爽!做啥总要惹他!” 弯腰收拾摔破的残物。

常燕熹倒笑了:“他要连我几句话都承不住,还是勿要在官场混了,保准会气死!”

潘莺洗过手,到床沿边来替他换药包扎。

常燕熹看着她纤白手指兜着纱布在自己胸膛前缠缠绕绕,思绪也变得纠结,想起前世里,每逢受伤回府,她都不愿见,谓之惧血,他真傻,竟还深信不疑。

哪里惧血,是根本不在乎他。

两世得见同一人,无论德性品格、言行作派却大相径庭,怎会这样!他很难理解,从来都不是深谙女儿心的细腻男子。

婆子送来燕窝粥,潘莺端了,用调羹划散热气,一勺勺舀了喂他,他揣度地问:“你很欢喜我?”

只有欢喜一个人,才会为其改变吧!

潘莺怔了怔,不晓他怎突然问起这个,眼底蓦得冒笑泡儿,颌首道:“欢喜!对你欢喜的要死。”

常燕熹反觉她油嘴滑舌,在桂陇县抛头露面开茶馆儿,与上门客眉来眼去、打情骂俏惯了,话在舌尖乱跑,左耳进右耳出,十句有十句当不得真。

他莫名有些窝火:“是,我死了,你最欢喜。”又阴沉沉添一句:“可惜我天生命硬,让你们姐弟俩失望了。”

巧姐儿把鸡蛋壳剥的光溜溜,跑来递给他吃,听见这话,嘴儿瘪成一条线,眼泪说来就来:“我不要老爷死,要长长久久活着。”

常燕熹接过鸡蛋一咬半口,摸摸她的头,缓和了嗓音:“放心!此生想要我的命可不易!”话里有话!

潘莺暗自叹息,前世里的他不曾如此敏感多疑,这般地阴晴不定,想来流光多变,世事难测,他(她)俩其实都不复从前那个他(她)了。

福安抹着额上的汗匆匆禀报:“皇上进二门正朝这边来。”

潘莺赶紧牵着巧姐儿离开,出了房往院门走,哪想十来个太监疾步而来,站成左右两排,面容肃穆,不肖半刻,两个大太监簇拥个男子而来,他头戴乌纱翼善冠,穿黄色盘领窄袖肩卧金织盘龙袍子,系着碧玉带,很年轻,似与潘衍一般年纪,她不敢再多看,和巧姐儿跪拜见礼。

皇帝朱镇早已瞟见那美艳妇人领着个小女孩儿,跪地俯首未看清样貌,董公公最擅领悟,低语:“她乃是常督主的夫人,庶吉士潘衍的长姐。”

朱镇颇感兴趣,走至她跟前顿了顿,董公公代其问:“常督主的伤怎样了?允你抬头说话。”

潘莺连忙回道:“太医一早来诊过,有渐好的趋势,但还需静卧休养,不得走动,以免扯裂伤口。”总算看清他的样貌,长眉凤目,挺鼻弯唇,倜傥风流又英姿勃发,自有股子皇家尊贵之气。朱镇也在打量她,又瞟了眼巧姐儿,没说什么,亦不再停步,往房里而去。

常燕熹欲要起身相迎,他摆摆手:“不用,你躺着,在院门时遇到你那夫人,她提点朕,你需静卧休养,不得走动,勿要因为朕,再把伤口裂了。”

说着撩袍坐到床榻右首椅上,伺立一旁太监接过福安递来的林湖雀舌茶,捧到朱镇手边。

常燕熹蹙眉:“无知妇人,竟敢在皇上面前指天划地,待后定要好生训诫她。”

朱镇道:“朕方才见了她模样,确实是个妖娆人物,怪道你宠爱她,不过如今朝堂风声鹤唳,党派倾轧,皇权不稳,朕急需常督主相助,希你以家国为重,与儿女情长泾渭分明,否则,朕可不敢留她在你身边祸乱。”

常燕熹心底一紧,神情却不显,镇定回话:“效忠皇上,安定社稷,致天下清平,百姓安居,乃臣一生夙愿,如今承蒙皇上重用,定竭尽所能,在所不辞。”又道:“她非官门贵女,不懂规矩,又因是新娶,被我惯娇了。”

“你不用替她开脱,我不过玩笑!”朱镇岔开话题:“常督主这伤实因救朕而起,说罢,想要什么赏赐?”

常燕熹略思忖:“别无所求,只请皇上体恤,收回赏歌姬入府之戏言,臣定当感激不尽。”

朱镇淡笑:“君之言无儿戏,岂有收回的道理。那歌姬貌美如花,琴棋书画样样皆通,并不差你夫人半分,何必如此为难!”

“皇上心如明镜,臣委实无福消受!”他语气无奈:“更况这宅院狭窄不阔,若是纳进门来,并无多余宿处,到时只能安置去定西大街的府邸,与几妾共住,因是皇上赏赐,与旁又不同,特先禀明,请皇上恕罪。”朱镇自然晓得那处府邸住着常元敬等人,他想想道:“不可,她就待在这里,把你夫人送过去,此地就很宽敞。”

常燕熹额上青筋挑动,一口拒绝:“夫人性暴嘴烈,与堂嫂及旁妾多有争斗,潘衍护姐心切阴招无数,巧姐儿尚小,却顽劣难教,先前闹得府中鸡飞狗跳,无奈才搬得出来。臣既然为皇上重用,岂能被后宅不宁拖累,她们在此最宜,哪里也不去!”

朱镇噙起嘴角:“还说你不会耽风月,此时倒护的紧实。”

“皇上怎样惩臣都无谓。”常燕熹道:“但她们是离是留、只要我尚有口气在,仍需自己来定。”

朱镇心知难强迫,他将董公公等太监一并摒退至房外,待四围无人,才低声说:“朕亦有不得已的苦衷。”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肆陆章 君臣密策墙内风月 夫妻闲聊床帏春事

有谚曰:权欲炽然名利客,帝王难过美人关。

常燕熹凝神听他述完,默了默,似笑非笑:“原来如此!我此趟虽能替皇上解一时之围,却难帮得了一世,恐日后还得受牵连,一个不测,尚有性命之虞!”

朱镇颧骨莫名浮起一抹黯红,现了些许少年的样子:“你助朕稳固皇权,日后事成,莫说太后,就是太皇太后,都得礼让着朕,到那时谁还敢要你的命。”顿了顿,正色道:“但那是后话!现今你需替朕瞒着,谁也不允告诉,尤其身边亲近之人,但得走漏半句风声,流言飞语乍起,皇叔定据此为由进京夺取皇权,朝堂异党发难,外戚蠢动,朕羽翼未丰,难逃挟持,而天下势必大乱,与黎民百姓更是一场动荡浩劫。常督主,你好自思量!”

常燕熹神情肃穆,开口问:“皇上先还说江山社稷、不可混入儿女私情!既然早知凶险非常,又为何.......”

朱镇打断他的话:“朕自幼时起便万事不由人,唯独在这桩事上定要任性一回!”他又添了一句:“若没她当年出手相救,也就无现在的朕!”

常燕熹颌首道:“臣如今与皇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方才之言,皇上不漏,定无二人可知!”

朱镇吁口气,神情轻松许多,又说了会话,便起身准备离开,常燕熹忽然问:“皇上方才不是问臣要什么赏赐?”

朱镇顿步,只回首挑眉看他,静待下文。

常燕熹厚着脸皮道:“皇上能否赏臣五百两银子?”

“又要银子作何?”

他接着说:“还不是那败家娘们,非要开个绣坊,打着我的名头,总不能太显寒碜!”

朱镇瞪他半晌,“哼”了一声:“朕就赏你千两银子,不过,余出的皆供她吃穿用度,不得节俭!还有你那夫人,闻你所说十分霸蛮,若被朕知她胆敢苛待她,唯你是问!”

语毕即走,不再多留!他出了院子,走在园内,小巧却见匠心,正是入秋时分,芭蕉犹绿,雁来草已红,蟹爪菊争艳,一池锦鲤流光溢彩,仙鹤三两,在松枝下闲庭,朱镇看了会儿,有些可惜,这仙鹤原是在他的御花园内养着的。

这正是:水流任意景常在,人行见远心自留。

忽瞧到潘衍坐在石上,捧卷书册看着,穿了件银白直裰,听得脚步声抬头,这才撩袍站起,不疾不徐地过来,拱手见礼。

朱镇赞赏:“方见你读书,如赏名家画作,淡雅静泊,此间景致独好!”

潘衍谦道:“官贵行中,若遇一个竹杖芒鞋山人,便陡增一段高风;渔樵路上,如遇一群衮衣(官服)朝臣,顿添俗不可耐,非浓不胜淡,俗不如雅,而是身居高位,一生追逐功名利?,便羡山人渔樵悠游自在。然这些山人渔樵,辛苦劳作,或许正慕官贵能得富贵荣华。天下世人,对唾手可得并不珍惜,总惦记那身外之物,想来实在可叹!”

朱镇总觉他意有所指,却不形于色,只淡道:“人之贪欲于生俱来,得陇望蜀朕视为天然。然明智之人想归想,行归行,识时务者皆是俊杰。”

潘衍暗忖倒莫要小瞧这少年皇帝,言语间是滴水不漏,此时不宜谈政事,免其反感,遂转变话题:“皇上心如明镜,却总有人看不清。”

朱镇笑了笑:“你说的有人,又指的谁?”

潘衍道:“譬如我那阿姐、譬如我的姐夫、譬如我......”他顿了顿:“譬如翰林院侍书董福董大人。”

朱镇有些莫名其妙,怎无端地扯到翰林院什么侍书,潘衍暗观他神色,随即恍然,便添了一句:“皇上若有闲暇,不妨见她一面!”

朱镇不置可否,眼望天色不再多留,由着太监们簇拥离去,待走的远了,董公公回头看看,一面嘟囔道:“这潘大人不识时务,皇上每日政事繁忙,朝堂重臣排着序面呈,哪有闲暇去见个秩品八品的侍书?”

朱镇笑道:“他颇有才学,往往这样的人、言行多显古怪,用其长摒其短,不去理会就是。”

这边暂不提。常燕熹伤势渐愈,太医问诊过几回,说无大碍不再常来了,他索性复又住回他和潘莺的屋里。

过些时日能下地走动后,他除去书房见来往同僚,多在屋里闲着,有潘莺在旁做针黹作陪,倒不觉无聊,还有巧姐儿,天天教她读书写字,他虽是糙性子,但教授时却很耐心,轻易不动脾气,先教《三字经》,有感她聪明伶俐,便越发有责任感,又增了《百家姓》和《千字文》两篇,巧姐儿还是孩童爱玩的时候,整日枯坐没有趣味,趁他去净房洗漱,可怜巴巴地问阿姐,老爷什么时候上朝去呀!潘莺忍不住抿嘴笑,便让春柳领她去找燕十三玩儿。

常燕熹回至屋里,兴致勃勃地问:“巧姐儿呢?字写完了没有?”

潘莺揭开食盒盖子,取出一碗燕窝粥递他面前,一面说:“她刚背完《百家姓》,我让她玩去了,字等午后再写。”

常燕熹皱起眉宇:“字没写完怎好去玩?”要叫福安去寻她回来。

潘莺笑阻:“她才多大呢!哪里受得住你这样的教法!且又不考功名上朝堂,循序渐进最适宜!”

“慈母多败儿!”他吃口粥道:“待你生出子嗣来,我会甚十倍的严格,定要他文武皆通,智勇双全。”

潘莺听得一怔。

她还是首次听常燕熹谈及子嗣,前世里除肖姨娘得生一女,其它皆无所出,常元敬便把自己长子常瓒过继给了他。

他对常瓒很宽容,观其体格未教习武,只送义塾读书制艺,却也资质平平,做不出锦绣华章,先还指点一二,后就算罢。

肖姨娘有心机,但得常燕熹在府,便领来小姐承欢他膝下,他神情难辨,谈不上欢喜,亦谈不上不欢喜。

待她显孕时,他已获罪发配烟瘴之地。

不晓他后来知不知,她也给他生过孩子。

她产后血流不断,且无人诊治及过问,整个屋子都弥漫着浓重的鲜腥味儿,坚挺十数日终没熬过去,孩子也死了。

想着浑身都发凉,偏头看向窗牅,当午有缕不快不慢的风吹过,一条条阳光在她面庞摇晃,带着股子矜暖。

挟住她下巴尖儿,转向他,打量着问:“一脸不情愿!不想替我诞子嗣?”

潘莺无心情应付,去掰他粗砺有劲的指骨:“不是我想不想,是老爷你能不能!”

“质疑我?!”常燕熹冷笑着松开手,吃了两口燕窝粥,要茶,她斟了捧给他,他接过,一并揽住她的腰肢,再一拽。

她猝不及防地跌坐他腿上,手要往他胸膛按,想着有伤,连忙去搂住他的颈子:“你要做什么?”

常燕熹把茶盏朝桌面一顿,抱着她站起要往床榻走,潘莺连忙用脚尖勾住桌沿不肯离开,一面道:“你伤处还没好......”

这点伤算什么!且已愈合的大差不厘。他俯首亲了下她的唇瓣,戏谑道:“多久了?你不想么?”

“想个屁!”潘莺尝到他嘴里有苦涩味儿,气得口不择言:“你又吃药丸子,又吃.....说好不吃的,你是不想好了!”

“嘴儿虽香甜,说话却不文雅!”常燕熹腾出手去捏她的脚,再挠了挠脚心:“不吃怎么操你!”

潘莺“啊呀”惊叫,把腿儿倏得一缩,他嗓音沉沉笑起来,她怕痒的毛病、倒是两世都没变。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肆柒章 辩妖身小儿无猜 论秋午鸳梦重温

“福安!”常燕熹抬高音调。

福安在帘栊外答应:“老爷有何吩咐?”

“我和夫人要一起困个午觉。”他吩咐:“勿要放人进来,若是巧姐儿,不用背书了,让她往别处玩去。”

福安是个机灵鬼,立即深解其意,还要讨好儿:“老爷您悠着点喛,莫把伤口再挣开。还望夫人多体恤些。”

“滚!”常燕熹低首笑道,瞟眼潘莺咬紧白牙,臊得满脸通红,实在好看极了。

这正是:郎君情多,常在闲处讨风月,娘子情懒,偏来无意挑春思。

且说巧姐儿来找燕十三。

“燕哥哥!”她挑起帘子,蹦蹦跳跳地进来:“燕哥哥你在作甚?”春柳坐在廊上继续绣鞋垫。

燕十三正在收拾箱箧,头也不抬道:“你还记得有我这个人?”

“记得,记得!”巧姐儿噘起小嘴:“老爷白日里,上半天儿教我读书写字,下半天儿考学问,严厉的很。”

燕十三手一顿,打量她稍顷:“每日都这样?”

巧姐儿“嗯嗯”两声,还挺委屈:“自老爷在宅里养伤,日日就盯着我一人!”

“怪道瘦了!”燕十三又问:“你阿姐呢?由着他欺负你?”

巧姐儿眨巴着眼道:“阿姐说老爷是为我好!做个有才学的小姐,以后能找到如意郎君。”

燕十三明眸微睐,他十四五岁,心思难捉摸,冷笑一声:“你阿姐倒想得深远,你呢?你也这样想?”

巧姐儿五六岁,哪懂什么男女之情,不过照搬阿姐的话学给他听,她又极其聪明伶俐,擅看人眼色,察觉燕十三神情不霁,就去扯他的衣袖,乖巧道:“我要燕哥哥做我的如意郎君。”

燕十三怔住,胸口莫名的如鼓擂锤,怎地还挺美滋滋......忽想起什么,转瞬愧怒,喝道:“大胆妖孽,竟敢惑乱我的心志!待师兄来擒你,到那时你原形毕现,死期便不远......”话未落呢,眼前一恍,脸颊被硬生生啄了一口。

巧姐儿笑嘻嘻地:“老爷每次生气,阿姐就这样亲他,他就高兴啦!”

“你,你......” 燕十三惊吓地瞪着她,耳边轰隆一声炸雷。

他的清白毁在这妖女嘴中矣!

“你怎敢,你怎敢!”燕十三后退五六步,在房里走来走去,这妖孽把他亲了,能感觉颊上一圈湿热,还黏黏的,是她吃冬瓜糖残留的甜渍。

他苦恼地想,该如何是好呢?!他这样的术士,为争天下人间,身背使命,心怀大义,最忌和妖魔鬼怪有瓜葛,师兄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巧姐儿托着腮看着他坐立难安,感觉无聊,瞟眼见箱箧里塞着照妖镜,镜柄露出半截在外面,她伸手一拔就出来,往自己脸上照。

她笑眯眯朝他喊:“镜里有东西。”以前里面白茫茫一片,今总算有影了,燕哥哥一定高兴。

燕十三倏得脸色大变,他竟不敢前,嗓子干哑,用力咽了咽:“妖孽,终是现了原形么?你自己承认,是个什么妖!”

方才就不该让她亲他,他明明可以躲过的,悔之晚矣。

巧姐儿歪着头打量:“好像是个山妖!”

“山妖?”燕十三攥紧拳问:“是什么山妖?鹿妖?羊妖?蛇妖?大马猴精?狐狸精?还是鸟妖,虎妖,豹子精?”

巧姐儿一撇嘴:“就是山妖!不信你自己看!”

没见过这么蠢的妖孽!他可给了机会,是她自己领悟不到。

燕十三铁青着脸大步走近,劈手夺过镜子,对着她照,一面定睛看去,顿时怔住。

“我没骗你呀!”巧姐儿不高兴了。

那镜里果然有一座山!

但见得:山尖耸耸插破天庭,山脉绵绵延展海角,山脚烟波荡荡接银河,山腰松柏密密织碧锦,山雉山鸾纷啼鸣,山鹤山猿乱啸唳,浓的云,峭的壁,冷的泉,古的树,红的果,缠的藤,香的花,一缕青烟袅袅,钟声沉沉,藏一座破庙古刹,内有卧佛数尊。

道是什么山,是那传闻住多年吃人老怪的大悲山。

燕十三松了口气,再看巧姐儿,又觉十分好笑,摸摸她的头,叹一句:“你倒底是什么来历?”

巧姐儿指着道:“这可不是山妖么!”

燕十三把镜子一扔,往床上四平八叉一躺,不想理她了。

巧姐儿凑近过来,枕着他的胳臂,嘀嘀咕咕自说自话,稍刻便睡熟过去,打起呼噜,他睁开眼,侧过身来看她,绿荫掩拢午后阳光,枝叶晃动,吹来一榻清风,他当时的心境是平和而温煦的,多年后他曾这么想。

常燕熹和潘莺的房中又是另一番景致。

有词曰:榴花庭院满地阴,乘兴挑情,强逞风光,学骑竹马小青梅,摇摇荡荡颠要坠,起起伏伏偏张狂,一种魂销,两处多忙,自是懒听黄鹂娇唱。

常燕熹背倚软枕半坐,目光灼烧似火燃,看着眼波肆流的小妇人,抬起手拔下她发髻插的点翠莲花簪子,一头青丝散了,映衬的一身雪白鲜红,香艳风情的像话本子里需吸食阳气才能活的狐狸妖。

常燕熹此刻快活的神仙也不换,粗嘎着声含混道:“女人果然是水做的。”话音落,两手抓住她一摁。潘莺颤颤笃笃眼眶发红,他也不好过,额头脊背皆滚满细密的汗珠,按下她的头,让她亲吻自己胸前渐愈合的伤疤。

潘莺此时纵是眼神迷蒙,也看见伤处有浅淡的血丝溢出,顿时慌张,喘着气道:“快停,流血了。”

“管它做甚,死不了。”常燕熹忽得坐直身体,两人面对面皮肉紧贴,他低声吼:“快动。”

潘莺也顾不得一切了,抱住他的脖颈,俯首银牙咬他耳后柔软的一片地儿。

常燕熹眼眸黯沉,他使出了驰骋沙场杀敌的劲儿,小妇人配合的亦是天衣无缝。

他最喜这样的她,两人大动的简直要把屋顶都掀翻。

前世里这样该多好,春帐香暖,郎情妾意,她没背叛他,他爱着她,再添些儿女,她但凡开口一句话,正妻的位儿都统统给她。

偏偏她选择背叛他,她辜负了他!

春柳领着巧姐儿回房,潘莺已坐在妆台前梳发,面颊两抹潮红未褪,眼里春水乱转。

常燕熹敞解着衣襟,伤口洇了些血丝出来,情到浓时手脚就重了,不管不顾的后果,就是自己上药。

潘莺先还懒得理他,自作孽,不可活,说多少遍不要,根本不理,就自顾大动,如狼似虎地,恨不得一口把她吞了。

还说是她想......她都怀疑他是否真的那话儿瘸了。

不过吃药丸子后怎样的形状,她也没见过,或许真是药性所致。

她松松挽个杭州攒,站起走至常燕熹跟前,接过他手中的纱布替其包扎。

常燕熹笑了笑,欲要开口时,巧姐儿跑到他身边,拉住他的胳臂:“姐夫,我想吃大螃蟹。”

春柳插话进来:“哪是她想吃,不过燕少侠提了一句。”

“我也想吃。”巧姐儿很期盼的样子:“要蘸着黄姜陈醋吃它的膏脂。”

“今一早曹励到送来两筐扬州大螃蟹,”常燕熹想想道:“你把《声律启蒙》那册书拿来,我考你对对子,对得出就蒸给你吃,对不出,就我和你阿姐享用!”

巧姐儿把小脸一苦,怎么想和燕哥哥吃个螃蟹,都这样难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注:作者就是想发下小车,要是有谁觉得不适,我再删除吧。

第壹肆捌章 潘二郎善心收近侍 常燕熹别扭共祭拜

且说潘衍要搬去雨笼胡同 18 号院,那是工部替庶吉士们择选的居宿之所。潘莺趁午后天和日朗,亲自替他整理箱笼。

潘衍恰沐休,坐在靠窗矮榻上看书,忽听有人站在院里问:“夫人可是在这里呢?”夏荷和春柳在廊下嬉笑,便问道:“有事么?”那人道:“我是看前门的张华,有事要禀夫人。”春柳道:“你等会儿。”便进房来回话。潘莺让领他进来。那张华入房作揖请安,恭敬道:“前时燕小爷救回个人,后来被官府带走,今一早他就在府门前站着,赶也不走,我听福安说那桩血玉案子已告破,是以官府把他放了出来。”

潘莺略思忖,让他把人带来,张华应诺着去了。

不肖多时,这少年被带了来,打量他绾蓝巾,还穿着离开时她给的那件青色棉布直裰,颈处用布条遮掩伤疤,他上前给潘莺和潘衍跪拜行礼。

潘莺看他嘴焦舌干,面色赤红,遂命起来坐,让春柳给斟茶,显见渴慌了,连饮了三碗才够。

潘莺问他肚腹可饥么?见他点头,叫夏荷去厨房端碗烂糊面来。

又问:“如今案子结了,衙门放你出来自回家去就是,倒站在我门前做什么?”

少年不求不闹亦不哭,垂头黯然盯着自己的手,潘莺问:“你会写字么?”他摇头,她再问:“你可是无父无母无兄长姐妹,世上孤条条的一个?”听得这话,他才抬起头来,眼眶泛满泪水。

潘莺恻隐心起,叹息一声:“也是个可怜人!年纪尚小遭逢如此大难,十全人儿成了哑子。”

潘衍笑道:“你就是心太软!世道艰险,人心多诡,不可听信口头片面之词。”

潘莺不赞同:“官府不是询问过他!也没查出什么来,你看他面貌端正、目光纯净,绝非淫邪粗鄙之辈,我这点识人的眼力还是有的。”

潘衍其实不露声色早把这少年端详许久,也绝非贫寒子弟出身,那通身的知书礼仪之气瞒不了他,多数是被查抄府门流落街头之流。

潘莺看向他道:“你这搬去雨笼巷后,衣食住行不比在家里方便,身边倒缺个伺候的人,要么让他跟着你吧!”又犹豫:“可惜他不会说话!”

潘衍笑了:“你是不知官场仕途行走其间,成个哑子能避多少祸!”他看向少年:“可有名儿?问也白问,我替你取个如何?”

少年摇头又点头,潘衍道:“有诗曰,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日后就叫你太平吧。”

少年瘦削的肩膀陡然振颤,却很快稳住情绪,起身给他拱手作揖。

潘衍便猜出他是谁了,此处不再细表。

有词曰:一轮飞镜谁磨?照彻乾坤,印透山河。玉露冷冷,洗秋空银汉无波,比常夜清光更多,尽无碍桂影婆娑。

这便是形容中秋月圆的美景。

潘衍和常燕熹、阿姐还有巧姐儿及燕十三一起用的团圆饭,除与常燕熹两看两相厌外,倒也还算其乐融融。

待用罢饭,潘莺在院里设了长案,摆上铜炉香烛和素供,姐弟三人轮流下跪祭拜。

常燕熹原在房中,突然走出来,站廊上面无表情地看了会儿,巧姐儿恰抬头瞅到他,乐颠颠跑来抱大腿,一面问:“姐夫要拜拜么?”

他冷哼一声:“你阿姐早把我忘了!”

巧姐儿听话识音,连忙去扯阿姐的胳臂:“姐夫要拜拜呀!”

“什么姐夫。”潘衍拿扇子轻敲她的头:“叫老爷。”

巧姐儿小脸皱成菊花:“叫老爷,姐夫要罚我念书写字呢!”

“罚你念书写字?”潘衍简直不敢置信,继而起了怒意:“他是闲到吃屎了么?”

潘莺拍他肩膀一下,低声说:“难听!哪里有罚?不过吓唬她!这些日巧姐儿有他的教习,都会吟诗做对了。你若不甘愿也可以,换你来教小妹好了。”

“我哪里有空暇!”潘衍脱口而出,继而抿紧唇,蹙起眉宇。

潘莺道:“那便是。他很疼爱巧姐儿,你就放宽心吧!”话不再多说,一径走到常燕熹身边,不确定地问:“你也要来拜祭?”

按京城礼俗,他这样钟鸣鼎食之族的王孙,岂会给地位卑贱的商户人家俯腰拜祭,是有辱其身份的尊贵。

常燕熹反问:“你说呢?”

这男人的心思真难猜!潘莺朝他瞟了两眼:“那我就自作多情一回。”牵起他的手往供案前走。

常燕熹怔了怔,不禁握紧她的纤指,这毒妇总是让他猝不及防!

潘衍冷眼看着阿姐递线香给他,让他插进炉里,再拉去跪在案前磕头,磕完头还未及站起,巧姐儿一下子趴上他的脊背,咯咯笑着要背,阿姐阻着,还有伤未全愈呢,常燕熹摆手无妨,一下子站起来,旁边有棵开花的月桂树,巧姐儿折了一枝,嗅嗅,香啊!凑到常燕熹鼻息下,让他闻,又叫阿姐来,三人围成一团儿,相亲相爱.....而他,还是孤零零一个,转身就要往走,却听得阿姐唤他,他顿住步,待身后响动大了,才回头问:“有事?”

“你去哪里?”潘莺拉住他:“稍候还要一起去得月楼赏月呢!”

潘衍摇头:“和翰林院同僚已经有约,时辰不早,得去了。”

潘莺让他等一等,走开片刻又回来,递给他一包月饼和桂花枝,道:“这月饼你拿去给同僚尝鲜,我自己做的,虽比不得铺子所售,却也不赖。”潘衍便微笑:“又不是没吃过,你的手艺没得说。”又道:“这花还是算罢。”他个年轻男子拈枝花在街市行走,娘的很。

潘莺抿嘴一笑:“巧姐儿定要给你。”

他心底生起暖意:“走了!”穿园过院,出了门,听得邻家黄狗叫了几声,略沉思稍顷,把桂枝上的细黄花撸下来兜进袖笼里,扔了枝,但觉暗香盈袖,精神焕发。这正是: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他乘轿来到桂花院,这桂花院是皇家林园,虽不得入,但红墙外仍聚了许多百姓,墙内有几百株丹桂正盛绽,芬芳馥郁地直往人鼻息里钻。

翰林同僚已悉数到齐,他看见董福也在,与林茂并肩站在一棵花树下说话。林茂亦看见他,笑着走过来,朝众人拍手问:“我已租好一条游船,你们打算先逛庙会再乘船赏月,还是先乘船赏月再逛庙会呢?”

编修徐宏道:“月总是越晚越亮,还是逛庙会为先。”

众人无异议,三三两两往相国寺去,佛僧搭了竹棚彩幕施舍豆粥、素月饼和桂花茶,旁的还有卖香花灯烛、玩好字画及时果脯腊等。

潘衍故意走在董福右侧,看她东张西望满脸稀罕的神情,笑问:“董生是哪里人氏?”

董福正兴趣盎然看着个杂货摊子,摆满各种有趣的玩意儿,孩童死活拉拽大人过来围簇,是以听到他问,随口答:“京城人氏!”

潘衍又问:“家中可有兄弟姊妹?”

董福道:“有一个哥哥。”随手拿起个物什打量,小贩称学名水老鼠,可以在河里放,打起的水花又高又直,会像放烟花般好看。

“不止吧!”潘衍笑容淡淡地,董福手一顿,歪头看他,有些不确定:“潘大人说什么?”

他却又不说了,掏钱买下五个水老鼠还有两盏精致的莲花灯,送她一盏灯,游船赏月时点亮、放在水面上,这是京城的风俗,有祈福之意。

董福百般婉拒,无奈他非要给,只得接过称谢,她并不喜欢这位名唤潘衍的庶吉士,甚还有种来者不善的感觉,遂抿紧唇瓣,他再说什么,佯装没听清儿,爱搭不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作者话:过年事多,影响更新,我尽量做到每天能一更,年后逐渐正常。感谢大家的包容支持,新年快乐哦!

第壹肆玖章 董福入陷阱落水 潘衍雪前耻戏弄

潘衍喜怒不形于色,仍不紧不慢地跟着她。

一圈子走走逛逛,从相国寺大门出来后,董福的脊背都透了汗。

林茂已经站在船上,朝他俩不停挥手儿,待走近了,他惊奇地笑道:“你买这个做甚?”

董福方瞧见潘衍手里提着一串大螃蟹,不由疑惑地问:“潘大人何时买的?”

潘衍没睬她,率先上了船舱,回林茂道:“赏月时吃着玩。”叫来梢公吩咐拿去煮了,梢公提着自往火舱里去,他的婆娘出来接过去,不一会儿便腾腾冒出一缕青烟来。

船开始朝河央驶去,今晚来游船赏月的颇多,似乎半城人都出动了,富贵子弟的花船灯火通明,人影绰绰,语笑喧阗,还有戏子在弹琴唱曲儿,寻常人家则是雇敞篷小船,只在河岸边玩乐,大抵应个景儿。

官家的大法船也在河面横行,拉了一船的和尚敲木鱼颂经,它但凡驶过之处,波澜荡起涟漪,旁的船只剧烈摆晃,董福手里的茶没拿稳,不慎洒出大半,湿了潘衍的袍子,她顿时胀红脸,嘴里忙表歉意,取出帕子道:“我替潘大人清理干净。”

若是旁人,这乃无心之举,客气两句算罢,哪需她真的动手!潘衍却把背脊朝后一倚,两条腿大张伸长,方便她干活。

董福暗自咬牙却也无可奈何,一团湿渍恰洇在他袍子腹胯处,只得弯腰揩帕在那处擦拭,莫名似听见他喉间有笑声传出,斜眼偷睃,没看出什么章法来。

她心底便更加厌恶这个潘姓庶吉士。

月边先还有云气,乍离乍合,渐渐便明亮了,大如银盆,洒得满船清光。

潘衍悠闲地望着河面愈来愈多的莲花灯,再瞟扫过正俯身替他擦拭的董福,眼前顿时豁然开朗。

没想到啊没想到,长乐公主你竟然也有今朝!

他只觉身心愈发地愉悦了。

这正是:十年河东转河西,莫欺当年少年弱,终有化龙穿凤时。

梢公的婆娘端来一盘煮熟的大螃蟹,每人一碟捣碎的姜蒜用酱油浸着,还有两壶温过的绍兴黄酒。

众人边说话边赏月,且吃螃蟹喝酒。

但见两岸万家灯火,行船如织,一轮圆月当空,河面浮了若干莲花灯,随波聚拢又流远,无声无息地洇没。

董福吃了螃蟹嫌手指腥,问梢公要了胰子,手直接伸进河水里洗,侧脸恰见潘衍站在船头放水老鼠花。

她身为女儿高束闺阁之中数年,如今得出,只觉外面快活多了,有看不尽的稀奇玩意儿,忍不住也端着步走到潘衍跟前,水老鼠花嗖嗖在水里乱窜,喷出一排排火树银花,热闹又好看。

潘衍手里还剩一枚水老鼠花,他斜眼睃见董福,噙起嘴角问一声:“你要不要放?”

董福讨厌他,又心痒痒,纠结稍顷,终还是忍不住,点了点头:“也想一试!”

潘衍便把水老鼠花递给她,她接过,好奇的打量,又问:“这个怎么点燃?”

潘衍晃晃手里的火折子,伸长胳臂给她:“你上来。”

董福抓住他的衣袖踩上船板,顿觉不妙,船头尖窄不宽,一人站恰合适,两人就显得太过紧促。

而他身躯颀长,她只及其胸膛,他俯下头来,呼吸热热地喷在她光洁的额面。

董福心生后悔,她就该离这潘姓庶吉士远远的才对。“你来罢,我不想放了。”她嗫嚅着说,把水老鼠花递还给他。

潘衍佯装没听见,反把火折子塞进她空着的手心:“点燃线捻子再扔到河里就好。”

简单倒是简单的。她一咬嘴唇儿,举起火折子凑近线捻子,但听嗞嗞作响,线捻子冒起青烟,遂甩手使劲一扔,再急忙觑眼往河底看。

一艘大法船已做完法事,里头的和尚都疲累了,坐着打盹歇息,静悄悄无声息地从他们船边行过,滑起层层圈圈的大波纹。

小船开始左摇右荡地剧烈颠簸,船舱里的同僚坐着无谓,但他俩站在船头却无物可扶。

董福肩膀忽高忽矮,脚底也开始趔趄。

“潘大人!”她慌张着去抓握潘衍的胳臂,明明就在眼前,只觉人影一闪,却抓了个空。

潘衍一个侧身躲开她的手,再迅速抬起一脚......他今日穿得是黑面粉底的官履。

“扑通”落水的响动,被水老鼠花的炸裂声掩得干干净净,他回首望向船舱,同僚面前堆起高高的螃蟹壳,再收回视线,缓缓蹲身在船头,面无表情的看着那挣扎不休的水花,由大到小,由深至浅,渐渐趋于平静。

没有人看见,就算有人看见了,也懒得多管闲事。

潘衍突然脱掉直裰,纵身扑跃而下。

董福吐了口水,她已经苏醒,只是意识尚朦胧,她身上盖着潘庶吉士穿的宝蓝直裰,袖口压在胸前,传出甜幽幽冷丝丝的桂香味儿,在鼻息处若隐若现地萦绕。

她听见船和石壁地碰撞声,又听见林茂说了声有劳潘大人了。

有劳什么?董福莫名有种不祥的感觉,忽然一双有力的手掌掐住她的腰肢,粗暴地把她整个儿抱起来。

一个颠簸便上了岸。

马车摇摇晃晃沿街前行,都去赏月楼和游船了,路两边行人稀少,月光透过枝桠筛落一地斑驳。

董福佯装才悠悠醒转,一抬眼便和潘衍的视线相撞,不晓这厮盯着她已有多久,眸光漆黑森冷,面目表情。

她暗忖自己平日里都避让着这位潘庶吉士,不曾对他做过半点逾矩之事,方才若感觉没错,他在船头非但不相扶,还一脚把她踹进了河里。

若他想要她的命,为何又施予援手呢?真是个阴阳怪气的人。

董福更加地厌恶他了。

她清咳一嗓子,掀帘朝外看,今儿圆月分外清朗,里面琼楼丹桂显露,仿若就挂在面前般,街道两边有卖月饼和炒栗子的,一股子糯甜的香味儿随马车紧追。

肚腹没来由地咕咕作响,先前除吃了两只大螃蟹,便再没进过它物,一声响地一声,潘衍也听见了,蹙眉问:“你在放屁?”

董福原还有些苍白的脸色瞬间胀得通红,抑忍道:“不过是腹中之响矣!潘大人怎地这般口无遮拦,我可有对你不敬过么?”

潘衍晒然而笑,并不言语,她对他不敬的事多了去了,还生生地要了他的命。

董福见已至寮舍,便让赶车人停驻,径自要下去,潘衍从袖笼里取出一包月饼递给她:“这是我阿姐亲自做的,赠你罢!”

她不肯授,只道无功不受禄,他也不强求,微笑地说了句:“真可惜!”

她一门心思求去,懒再搭理,俯身从他腿前经过时,听他淡然地问:“我的直?怎不还我?”

董福微怔,她衣裳因落水湿透了,紧黏身骨,曲线毕露,不晓他是否已发现她是个女娇儿,遂试探道:“我浑身湿透,潘大人好人做到底,明日定清洗干净后还你。”

潘衍不以为然:“皆是男子,不过湿衣而已,打赤膊进舍便是,你霸着我的衣物是何居心?”

董福愈张口,他摆摆手,颌首道:“我懂,谁没个不为人道的癖好呢!你穿去吧,记得明日还我。”

董福咬着牙称谢就要走,忽然手腕被他攥住,薄怒涌上眉梢,一字一顿:“潘大人还有何事?”

潘衍不疾不徐地近凑过来,笑了笑:“我也有个癖好!你可想知?”

“我不想知......”董福话音还未落,倏得瞪圆双目,不敢置信的看着他。

潘衍把她的小手一把摁在他的腿间,神情似笑非笑,他亦一字一顿:“如何?此物可惊为天人?”

当年她欺他是无根的太监,逢见就拿他此地讥讽嘲笑,言之刻薄,语之狠毒,人神共愤、天地不容。

他是最记仇的性子。

而现在看着她面色一阵红一阵白,如火烧般缩回手,身形狼狈地跳下马车,头也不回地朝寮舍大门奔去。

远处官府在放烟火,映得天际透亮,潘衍坐在马车里,觑眼那片姹紫嫣红,忽然笑出声来。

有意思,他愉快的决定了,定要把这杀千刀的小公主给操了。

一边操一边问她。

大不大,厉不厉害!

想想都太他娘的雪前耻。

瞧,自从和常燕熹为伍后,他也变得粗俗了,不过确实很爽快。

董福急奔进寮舍后才停下步子,吁吁喘气,摸过他那里的手不停地发抖,止都止不住。

原来潘大人竟有龙阳之癖!

这正是: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第壹伍零章 常燕熹赏圆月语塞堂哥 燕十三逛庙会路引巧姐

再说潘莺这边拜祭完毕,于情于理,都要随常燕熹回安国府和堂哥嫂拜祭度中秋。巧姐儿不肯去,死活要随燕十三往桥门洞口去玩耍,潘莺叮咛一番,命春柳等几丫头跟着,一个时辰内定要回来。

自己则只带着常嬷嬷,和常燕熹乘上马车,摇摇晃晃穿街走市,又上了桥,桥上人烟凑集,都在往河里看,马车走不动,她也撩帘探出头,但见河面行走花船,灯火通明,王孙子弟坐于扶栏,饮酒赏月,笙歌不绝,也有渔家小船趁势拉客至河央观景,放了许多莲花灯,似星辰落满,还有人在放水老鼠,嗖嗖的激起水浪,若一树梨花绽放,引得众人竞相伸长颈瞧热闹。

这正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待下了桥,道路变得开阔,马车通畅,不多时进了安国府的大门。

管事早早等候,迎上见礼,一面提着红笼照路,一面领他们往园子里去,渐渐听到鼓乐呤唱之声,待走至近前,新搭起的望月台,设有围屏桌席,女眷在座吃茶果听戏,大夫人蒋氏则和常元敬及少爷子弟另围一桌,常元敬先拷问常瓒的学问,听得一肚子火,索性懒懒阖眼,没甚言语,常瓒常楚常云几个垂头丧气,也无话可说。

蒋氏招呼肖姨娘过来,两人并肩而坐,蒋氏问:“二爷他们怎还不来?”肖姨娘笑道:“夫人拖弟带妹,还要拜祭亲人,耽搁些时辰,也是情有可原。”

蒋氏鼻底哼哧两声:“她可谅?我们也在等二爷来一道拜祭呢,孰轻孰重,她就没个掂量?”

肖姨娘听出话意,小声问:“那事儿表姐今晚会提么?”

蒋氏点头回道:“自然!老爷也有意!”

肖姨娘抿嘴欣喜,挽袖欲要执壶斟茶,一侧头,撞着常元敬,他不知何时半觑着眼睛正盯着她看,目光黑洞洞的,被发现也很镇定。反是她迅速地垂颈,心里无故怦怦乱跳,把茶都洒出盏外少许。不及多想,常燕熹和潘莺就走了过来,一众忙着见礼寒暄,她这才暗自松了口气。

再至祭桌前,供品香炉银箔备了齐全,常元敬和常燕熹跪于蒲团,燃香插炉,举酒盏敬天敬地敬鬼神,再磕头祭祖宗双亲,常燕熹站起立于旁,蒋氏走前跪上蒲团,与常元敬齐肩,常瓒等少爷子弟随跪,后面便是各房姨娘。待他们祭祀起身,常燕熹复又跪下,肖姨娘、董氏姐妹按序跪其身后,潘莺扯裙正欲跪,却见常燕熹拍拍侧旁的蒲团,抬声道:“夫人,过来。”一众神色微变,那是正妻之地,潘莺虽是夫人,但出身卑贱,按世俗纲常,高门大户更重门第观念,是不允随夫共同拜祭的。

潘莺也婉拒:“我乃商户之女,身份有限,登不得大雅之堂,老爷自行跪祭吧!”

常燕熹蹙眉厉喝:“你要抗我命么!又想吃鞭子?”潘莺把脸一红,这人真是......

常元敬先开口了:“二弟胡闹,你还不晓规矩么?怎这时倒任性妄为起来?”

常燕熹道:“府中祖传家法可没这条!从前都是堂哥说了算,我如今年长且身份已不同往日,平国府自然要随自己的规矩!”

常元敬神色一沉,蒋氏插话进来:“虽是如此,但......”常燕熹打断她,不容多说:“就是如此!”又瞪向潘莺:“还不赶紧过来。”

话已至此,潘莺也由不得自己,乖乖向前跪于蒲团之上,领着肖姨娘她们,插香洒酒,磕头行了拜礼。

肖姨娘眼睁睁看着此幕,自是咬碎银牙混血吞。

拜祭过,园里四处挂满灯笼和羊角灯,亮如白昼,蒋氏笑道:“春时特请人用太湖石堆的山子,山顶搭着凉亭,登高望的远,赏月最好,不如我们去那里吧!”无人有异议,皆你搀我扶的沿山阶栏杆,不过百步,弯弯转转就到了亭子,果是园里最高处,站其上似头可挨天,手能捞月,有词证:画亭赏景,浮云过门,圆月挂牖,晚风拂面,如坐神仙,五城十二楼,原在人间。

亭里桌椅摆席,席上堆满果碟儿,榛榧果仁,胡桃瓜子,软烘柿饼透糖大枣,冰糖橙佛手柑,冬瓜糖眉瓜饼,甜渍梅及桂花糖各色各样十分应景儿,仆子手持大壶替他们斟茶,宫中赐的御茶,才从壶口流淌进碗里,喷喷香的味就四散开来。

常元敬和常燕熹独开一桌,女眷一桌,孩童一桌,周围团团站满伺候的丫鬟婆子,蒋氏笑言:“今晚未请近戚远亲,就两府过节,光赏月有些冷清,若有弹琴唱曲助兴最是美了。”肖姨娘便推了推董氏姐妹,笑道:“该是你们一显身手的时候。”已有嬷嬷取来琵琶、月琴还有旁的筝弦乐器,董氏无法,一个接过琵琶,一个接过月琴,随来走出三个家乐,接了旁的乐器,弹唱一套《团圆佳会》自是喉音如萧,婉转千回,听的人心神俱醉。

常元敬吃着茶,压低声问:“听闻范公公在皇帝面前不得重用呢!几次随堂都未用他,竟使唤起那些小公公起来。”

常燕熹淡道:“我说动皇帝让范祥替代沙公公,已趁了你的心意,我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怪只怪他愚笨不顶用,难合皇帝心意,为何几次随堂不用他,是他自己惫懒,若不是我顶力举荐,皇帝还给些颜面,否则早拉出去斩了。”

常元敬一时失言,也有所听闻,现倒不好多说什么,只得道:“他原在御药房当差,倒算个灵活狡黠的人物,谁知却是沐猴而冠,上不了大场面,算我看走了眼,如今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你在皇帝面前替他美言几句,不求大用,留个眼探也是好的。”常燕熹未应承,笑了笑:“月下听禅,旨趣益远,月下说剑,肝胆益真,月下论诗,风致益幽,月下看美人,情意益笃,取自《围炉夜话》堂哥月下跟我说这个,真是辜负了此间银盆圆月,濯濯清辉,实在扫人兴致!我们已经没旁的可说了么?”

“那倒不是。”常元敬隐怒暗捺,这位堂弟比起五年前判若两人,实难拿捏,余光瞟见蒋氏递来的眼色,略思忖方道:“我确实还有话同你说。”

这厢暂不表,且说燕十三领着巧姐儿还有春柳夏荷去赶庙会,每年中秋,各寺庙对外开放,便是城民和商贩云集之地,从前多是祈福求财,求医祛病,卜问凶吉,如今可进行集市交易,杂耍卖艺,图个热闹安泰之状。他们乘马车过了相国寺,观音庙,碧云寺,大慧寺,一路未停,春柳问:“都人气颇旺,燕少侠这是带我们去哪儿?”燕十三道:“到了便知。”

却也没多远,下得马车来,牌匾天若寺,亦是人烟阜盛的去处。前门皆是杂耍,上竿、跳索,相扑、装神鬼,吐烟火数十花样,二门则是江湖术士展摆幻术,猴呈百戏,鱼跳刀门,使唤蜂蝶,追呼蝼蚁,奇技淫巧,看得人眼花瞭乱,三门及院内皆是商贩在卖货,更是琳琅满目,燕十三要带巧姐儿去买桂花糖,春柳夏荷要看杂耍,约定时辰在寺门前会合,即各玩各的去了。

燕十三则带着巧姐儿往寺里走,喧嚣之声渐渐抛在身后,过了大雄宝殿,连僧人都不见几个,月色却比外面更凄清明朗,殿房落下重重檐影,青石板铺的地块如覆银海,巧姐儿走累了,往台阶一坐,看着四周,有些害怕:“燕哥哥去哪啊,这里没有桂花糖卖。”

燕十三指着不远处:“那里面有的!”

巧姐儿望去,黑漆漆一排禅房,窗门紧阖,唯有当中一间,纸窗透出一点灯火青荧。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伍壹章 燕十三侠道柔肠 常燕熹将计就计

燕十三上前叩门,并问:“师兄可在?我把巧姐儿带来了!”

巧姐儿听闻觉得不祥,转身拔腿要逃,却是逃不动,低头一看,手脚不知何时被锁魂绳缠住,越挣扎,那绳索越紧,上古神物,黄幽幽的光芒浮游,勒的皮骨生疼,抬眼瞅着他,泪汪汪地:“我要回去找阿姐。”

房中传出燕赤北低沉的嗓音:“让她进来,十三你在外把守,谨防僧人多事。”

燕十三心底也不好受,一咬牙道:“ 巧姐儿你听好,捉鬼降妖,诓扶正义,还天下太平清明之盛地,乃我术士存活根本。你来路不明,人妖难分,我若姑息,待日后酿成大患时,民不聊生,族内离散,我终难逃罪责,是以宁可辜负你,也要解救天下苍生!我这师兄法力深厚,慈悲心肠,你但得有一丝善因,他亦会宽谅处置。实在不能,我会留取你一缕魂魄放入燃灯瓶中,此后余生陪伴你至死。 ”话毕,一把打开房门,将她使劲推入,不忍睹,再迅速阖紧。

他的心空荡荡的,背靠红漆剥落的廊柱,仰望银河万里长空,风里听琴,月里听斧,殿前听钟声,佛前听梵呗,唯听不见房中动静。

焦躁积郁满胸难解,还是忍不住,他转身走到窗前,舔指腹戳湿纸洞,凑眼往里窥,顿时大惊失色,哪里得见师兄,满屋竟是雪银粘腻如鸭蛋粗细的滑丝,横横斜斜,长长短短,织起一张八卦帐,毛脚将军稳中坐,但见它:爪如铁,毛似钢,一身乌铠甲,锋山石硬,多目明光,红笼高照,满嘴獠牙,银钻金椎,漫天张罗网,飞虫成聚血,这妖物俗语称为鼅鼄。

他再看巧姐儿已被缕缕滑丝包裹成了粽子一只。身不由已直往那妖物嘴前送。

燕十三顾不及许多,一脚踹开房门,抽拔降妖剑,招展伏精铃,咬破舌尖淬喷一口鲜血,剑遇血斩丝似切葱,铃沾血碾丝如挝粉,但听噼噼啪啪断裂声不绝耳,转瞬近至跟前,剑斩八腿,铃钻六眼,他张开收妖袋,大喝:“还不进来。”一阵飞沙走石,云重雾浓,瞬间恢复安宁,房中竟空无一人,歪梁斜柱,旧榻尘帐,海灯倾翻倒,佛像露泥身,不晓空置多久。

燕十三想师兄明明告知在此地,怎生是这副不堪景色。转眼见巧姐儿跌坐在地,满脸泪痕,哇哇大哭,手脚还缚着他的锁魂绳,着实可怜的很。

他心一软,只能说人算不如天算,该她命不绝于此,还是顺其自然罢!上前默然替她解了绳索,手腕红红两圈淤痕,俯首吹了吹。

“回府了!”他掏出帕子替她擦眼泪,哭的真狠,眼都肿了。

巧姐儿哭的声声打嗝:“呃,走不动,你背我!呃!”

燕十三没说话,把背转向她,蓦得感觉肩有负重,两条细胳膊绕上脖颈,起身双臂绕后把她往上托了托,走出房门,鼓锤震圆月,梧桐一叶惊,木鱼敲佛音,秋蝉几声鸣。他们往前殿而去,巧姐儿忽然转头朝那间房看了看,黑漆漆一排禅房,窗门紧阖,唯有当中一间,纸窗透出一点灯火青荧。她的眼底泛起猩红光芒,那亮灯一间瞬间燃烧起来,火势映亮半边天际。

燕赤北坐在禅房打座,静静等着师弟带人来。他面前摆一卷金刚经,一只木鱼,一盏琉璃海灯照明,纸窗上月光渐满,树影参差,不晓过去多久,经已念完,却还无人可来。但听有洒扫声,煮茶声,落叶声,诵经声,却又声声渐远,他双眸轻闭,意识朦胧,万籁趋于静寂,陡然惊觉过来,但见海灯翻倒,经卷燃有半数,榻褥也星火连线,房中未有茶水,拂袖去扑,却连袖并烧,只得下榻避房而出,恰有僧人见火势蔓延,忙提桶端盆匆匆而来,却已是来不及,燕赤北一直站着,忽然有所觉,转首往某方向望去,却是月影挂枝,婆娑惝恍。此处不表,再说安国府内山亭大亮,乐曲不绝,常元敬道:“前时日你大嫂去观音庙吃斋听经,晚宿佛房,半夜里梦着伯父母及先辈,叱责她后宅管理无方,使得子嗣渐稀,平国府到你这辈儿,王孙仅有你一树,指开枝散叶,岂料又坏了命根子,如此呈断子绝孙之势。你大嫂醒来后心悔深愧,郁闷集结,病了好些日,却也不敢死,无颜见列祖列宗们。”他微顿,看常燕熹喜怒不形于色,接着说:“我们细商量过,想出一法子,不知你可愿意!”

此番场面委实太熟悉,前世里历过。常燕熹平静道:“堂哥说出来,我才晓自己是否愿意。”

常元敬把蒋氏潘莺和常瓒叫到面前来,肖姨娘也跟随在后,不晓是没在意,并无人阻止。

常元敬道:“你们也晓得,二弟身患隐疾,请太医轮数诊疗过,难再有亲生,唯今之计,我和夫人愿将嫡长子常瓒过继到二弟膝下教养,日后平国府的香火继承、子嗣绵展就由他担此重任,也望二弟能待他一如亲生。”抬眼扫过蒋氏潘莺等几:“你们可有异议?”

蒋氏眼眶泛红:“瓒哥儿是我的心头肉,亦是安国府的嫡长子,虽性子多顽劣,却也知书懂礼仪廉耻,调教得当也能光耀门楣,但梦托为大,纵然万般不舍得,却也更不敢忤逆先人。”

常元敬皱眉道:“说的什么话!救平国府之急为首要事,你休得妇人之见。”

常燕熹笑了笑,吃口茶看向默不作声的潘莺:“夫人你怎想地?”

潘莺脑里有些乱,这和前世里似同又非同,同的是要过继常瓒到平国府来,不同的是如今肖姨娘未生女,二爷又坏了根子。从重生那刻起,很多事不动声色的改变了,也有很多事照旧在进行,她看了一眼常瓒,庸材之辈,后袭了平国府官爵,荣华利禄皆被他得去。思忖了片刻,低眉垂眼道:“一切由老爷作主!”

常燕熹想她也没啥惊喜之言可说,果然。遂淡笑道:“既然把祖宗先人都抬出来,我哪还有不愿的道理。恭敬不如从命了。”招手叫常瓒到跟前来,常瓒曾被他教训的一身伤,心底恐惧的很,又无法,硬着头皮走近,丫鬟趁势拿来蒲团,常瓒双膝跪下磕了三个响头,低低喏喏叫了“父亲!”

“好儿!”常燕熹笑了两声,听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大手重重拍上他的肩膀,常瓒不防,只觉力道重的疼痛,不由唉哟叫了起来。

蒋氏咬牙笑道:“二爷轻些,他细皮嫩肉哪经得起。”

“既是我的儿,自然要服我的管教。”常燕熹命他起来:“每日骑射不可少,我但得闲空便来考你。”

丫鬟欲把蒲团往潘莺脚前放,被他阻止了,指着肖姨娘道:“认她为母亲吧!”

一众神情大变,蒋氏和肖姨娘的如意算盘,虽认潘莺这个夫人为娘,但可养在肖姨娘的房里。但让嫡长子认姨娘为母亲,这身份降了不说,简直是耻辱。

常元敬沉下脸来,厉声叱责:“不像话!我忍痛割爱将长子过继于你,你怎能这样糟践他!”蒋氏气得哭了。

常燕熹不以为然:“肖氏随我数年无出,又是堂嫂的表妹,常瓒认她为母亲,必会精心照料,视如已出,有何不妥!”又望着潘莺道:“她商户出身,虽是我的夫人,但性子暴烈,精于算计,气量也小,不是个和善人。还有那个小魔头,怪会整治人,对了,还有潘衍,自从知瓒哥儿欺负了妹子,至今耿耿于怀。一屋子不是省油的灯,瓒哥儿住过去,九成小命难保!到时我可没脸见堂哥堂嫂。”

潘莺听得明白,这是把她当筏子使呢。

斜眼睃过常元敬,那一脸对她的厌恶至极,算罢,她这泼妇的名声,经了常燕熹的臭嘴说出,怕是要美名扬了!

肖姨娘插话进来:“可否过继到夫人名下,由我来养着?如此倒是两全其美呢!”

“这怎可行!”常燕熹道:“你担教养之责,却无母亲之名。不是憋屈了你!有违我禀性的公正!”

他看向月色,洒洒站起身来:“夜已深,你们自商量!我先走一步!”走了四五步,回过头来见潘莺呆呆还在原地,皱眉道:“还不跟上!”

潘莺恍如梦醒,给常元敬蒋氏搭手福了福,径自追在后面去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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