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燕熹和潘莺走后,常元敬也无心赏月,起身往书房去了。
蒋氏越想越生怒,一缕气积郁在胸口,她素日以贤德敦厚示人,轻易不将真性儿显露,是以隐忍着吃完一盏茶,只道天凉头疼,阴沉着脸下山,台阶浅薄潮湿,她又心不在焉,不慎脚底打滑,急忙去抓旁边丫头红娟的胳臂,红娟恰回头和嬷嬷说话,连带手一闪,蒋氏没抓牢,扑通摔倒在地上,众人连忙将她扶起,蒋氏一个耳光狠狠打在红娟脸上,骂道:“怪我平日里菩萨心肠,待你们太好了,倒让一个个无了王法家规,在我面前蹬鼻上脸,我要不惩治你,难以服众,陆嬷嬷可在?”红娟捂住胀高的半腮暗自垂泪。
陆嬷嬷赶紧过来听候吩咐,蒋氏道:“你把这小贱人明日里卖去娼门,随便你卖多少银子,你只管得,但我有听说你阳奉阴违,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我连你一起惩治。”那陆嬷嬷应诺,拽住红娟退到一边儿让开路,众人摒息敛容,大气不敢出。肖氏左思右想坐立不安,便往蒋氏正房这边来,探听她的态度,丫鬟小翠进房禀报又出来:“夫人在亭山滑了一跤,正沐浴着,姨娘若是非要见,就得等会儿。”肖姨娘道我等。
小翠也没带她去明间坐着吃茶等,一扭身进帘子不见了。
肖姨娘独自冷冷清清立在廊前不晓过去多久,小翠才指挥婆子抬着水盆出来,见她还在也是一怔,进房又走出,说:“夫人请你进去呢!”
蒋氏倚着软垫坐在榻上吃茶,见得她近前,不待开言,先就愤愤道:“你听听二爷那话可气死人。我安国府的嫡长子瓒哥儿,在他眼里只配养在姨娘名下,只配唤姨娘母亲,倒生生成了安国府的庶子。”
肖氏听她一口一个姨娘刺耳的很,冷笑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是表姐让我来做妾的,否则嫁到旁人家好歹也是个正妻,也不用如今在这里被你百般轻贱!”
蒋氏生气道:“你还怪我!初时嫁进来虽为妾室,我是怎样提点你的?二爷武将出身,禀性纯真耿直好拿捏,你但得小意温存施展柔媚,把他的心吊住,早日诞下子嗣,他又是极听我们话的,劝说几句,平国侯府夫人的名衔还不轻而易举。再瞧瞧你,不但未把他的心吊住,肚皮也忒不争气,这又怪谁呢?怪你自己!还好意思在我面前阴阳怪气!”她微顿,又道:“若不是替你着想,我做甚要把瓒哥儿过继到平国府,凭白遭二爷如此的羞辱呢!”
肖姨娘没抢白的无言以对,瞬间泄了气,默有半刻才问:“可该如何是好呢?瓒哥儿这事还能成不成?”
蒋氏回道:“那得看二爷的态度!反正过继到你名下,我是死都不肯,大爷明白人,定也是这意思。我累了,胸口闷的很,你早些回吧!天黑路滑勿要像我摔得腿疼!”让小翠送她出去。
肖姨娘出了院门,因希望失落而心底空荡荡的,走在园中,杳无人影,她也没打灯笼,指着如霜月光照路,夜风一阵吹过,窸窸窣窣枝摇叶晃,满地树影摇曳,她来时忘记穿斗篷,如水寒意侵皮入骨,不由双手环抱急步走着,忽然隐隐传来声响,凝神细听,竟是女子的哭声,哼哼唧唧的好不悲凉。她唬了一大跳,随音望去,是从桂香院隔墙透出的,那是个空关的宅院,不曾有人宿里面。这般细量更是心惊胆颤,惶急之中,只恨自己腿软筋酥走不快。
“是肖姨娘么?”有人问。
她抬眼这才看见一小厮手里提着灯笼照路过来,身侧跟着道是谁,竟是常元敬。
肖姨娘如见救星,两行清泪如断线珠子般顺脸颊弹落,常元敬有些吃惊,开口问:“怎地,难不成有谁欺负你?”
她摇摇头,只道有鬼哭声,手指向桂香院。常元敬让小厮去看看,小厮领命去了,他安慰道:“你莫怕,我不是在这里么?”端详她映着月华青光的脸面,眼含秋露,颊腮梨花带雨,风吹得她身影摇摆,抖抖索索的,倒比平常更觉可怜娇媚,不由心念暗动,解下自己的大氅披上她的肩膀:“怎不多穿件斗篷,独自在园里徘徊?身骨要紧,你又这般赢弱!二弟这次委实过了,莫太伤情,我会替你想办法。”
肖姨娘抬眼看他,身虽暖了,却无端的心慌乱,正要说什么,小厮打着灯笼过来,禀道:“不曾听见哭声呢!”
常元敬命他送肖姨娘回房,自顾朝蒋氏的院子去了。
夜阑人静,一缕炉烟增香,春帐狂乱,半帘明月窥人。
“阿莺,快活么?”常燕熹手掌掐握着潘莺的腿根子,把她的背脊紧抵在架子床的扶柱之上,挺耸腹胯蛮力尽使,腰椎尾骨舒坦畅快腾然而升,愈发的快意恩仇起来,炽热目光紧盯着她一脸风情月意,粉面桃腮,汗珠滴淌过嘴儿,咝咝地痒,银牙咬住下唇,嗯嗯哼哼地,大红肚兜吊挂在颈子上,因着剧烈地摇动而愈发松散,娇润丰圆肆意露现。
他前辈子就馋死这妇人的身子,只因她的冷淡抗拒,多少有些敛收,把她当朵花儿般疼宠,哪怕自己不得尽兴,谁让他欢喜她呢,欢喜的不要不要的。
不过重活一世,他和她似乎都变了!他不欢喜她了,恨死她,她反倒变的挺黏他,欢爱起来不再拘谨,花招颇多,倒让他愈来愈把持不住。
这不是一桩好事情,他沉沉地想,耳畔听着她如鹂娇唱,算罢,下次再和她算帐,这次先爽过。
把她用力往上掂掂,他俯首吻她,抵着唇问:“说,快活么?”
“快活,快活地想死了。”潘莺涂着朱红蔻丹的指尖儿掐进他粗厚的肉里。
“别的野男人有我厉害么?”他话里皆是戾气,把沙场杀敌的那股子狠劲儿都使了出来。
潘莺没有答话,她脑里昏昏乱乱,常燕熹这天杀的将军,整日里无事就习武练剑,带兵打仗,他又高大魁梧,身躯结实遒劲,强壮地跟块铁板似的,哪个野男人能有他这样的体魄,经了他这样的男人,哪还会有旁的想法。
“哪有什么野男人!”潘莺俯首狠咬住他的颈子,咸腥滋味沾染舌尖,常燕熹颇受刺激,大掌发狠地将她摁抵住床柱,彼此紧密相贴不留一丝缝隙,蓦得浑身僵硬,只在潘莺耳边沉喘,潘莺此时也好不得哪去,仰起颈子,满眼泪花盯着头顶锦帐上绣的交颈鸳鸯,浑身抖若落叶,颤抖难抑。
两人大口大口地喘气,搂抱了好一会儿,常燕熹方赤红着双目看她,发髻松散开来,几缕秀发垂荡下来,汗涔涔地黏贴在鬓边,眼神迷茫朦胧,神魂不晓飘散到哪里去,嗫嚅地叫了两声二爷,便软弱无力的抵在他肩膀处懒懒不肯动了。常燕熹趿鞋下榻去吃茶,听得春柳和夏荷在廊前小声说话,他想了想,披衣出房,问她们:“巧姐儿回了没?”
春柳道:“已伺候洗漱睡下了。”
他又问:“燕十三领她到哪里玩去?”
春柳接着说:“去了天若寺赶庙会。”
他略思忖:“一路经过相国寺,观音庙,碧云寺,大慧寺,庙会更为热闹鼎盛,为何非要去那偏远地界?”
春柳回道:“燕少侠一定要往那里去......”她暗观老爷脸色,害怕的不敢说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作者的话: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如意,永远有梦想,永远爱看书!开点小车车,助新年的兴致啦!
第壹伍叁章 潘莺解前世问疑 朱镇驳谏诤入院
潘莺洗漱一番后复就寝,春柳端起铜盆子蹑手蹑脚出了帘去,纸窗上月光渐满,树影参差,前廊传来脚足响动,愈发清晰可辨,是常燕熹进房来,她阖目,凝神听他撩帐上榻,身旁褥被陷凹,显见去过净房,一股子皂胰的味道入了鼻息。
又静了会儿,悄悄睁眼,看他侧身背对自己睡着,换了一件荼白里衣,未系襟,发脚还是湿的,脖颈连肩处有咬的一枚牙印,像月牙儿,破皮了,红红的。他倒也不嫌疼。
帐外香几上烛灯炸了个花子,扑簇簇作响,潘莺细想起在常府里随他拜祭及赏月的场面,他很不给堂哥嫂脸面,虽不是首趟,却仍感意外,若和前世里相比,实在不是他的作风。
想起前世里,每逢祭祖时,常燕熹因妻位空悬,总拉她齐肩跪拜,她不肯反被他逼迫而行,引来肖姨娘嫉妒憎恨,蒋氏又是肖姨娘的表姐,助其成为正室的心昭然若揭,自然眼中容不得二爷出格之举,拿他不好怎地,便明里暗里磋磨的她苦不堪言。同他讲过两三次,并不信蒋氏所为,在他心目中十分尊重堂哥嫂,反倒训她小肚心肠,不解良人之意。却又万事不肯弃她于肖姨娘之下,却也不扶正,碍于府中规矩及她低贱的出身。
她无奈、愤怒、悲伤、绝望,如困顿在牢笼中的小兽,纵然初时对他有些情愫的话,也被经久日长消弥的支离破碎。
此时想来,她跳脱出原身,以旁观者相看,他前世是真情以待阿莺的吧,宁愿忤逆堂哥嫂,坚持将她凌驾在肖姨娘等几之上,且不娶正妻。
阿莺那时满心只有自己的冤屈,看不见他的那些好,终日冷心冷性,凉薄以待,对他何尝不也是一种折磨!
甚至最后被常元敬利用,差点要了他的命!
此时看着他宽厚如山的背脊,忽然鼻子一酸,前一世他其实活的也很辛苦吧!要领兵打仗斡旋朝堂,回府还要面对她的漠然无视。
他有时也会恼怒,甚一度宿去肖姨娘房中,招来的是她愈发的不待见。
常燕熹正想着方才去找燕十三时、他所说的那席话,只觉有具柔软的娇躯贴紧背脊,腰间缠上纤长的胳臂,热烘烘的。微怔了怔,握住她的手翻转个身,面面相对,她的眼睛炯炯有神。
“先时瞧着都要死了!这会倒又有精气神。”常燕熹噙唇嘲她,大手探进肚兜里,满掌难握。
潘莺攥住他的手指,开口问:“瓒哥儿过继给你,想来亦是堂哥嫂一片好心,为何要将他养在肖姨娘名下呢?成为庶子可降了身份!”
“好心!”常燕熹冷笑:“我稀得他好心!平国府的嫡长子只能是我的种,要那废物来坏我名声!”
潘莺有些糊涂:“二爷难道忘记自己那话儿不行了么?”
“不行了?”常燕熹腾得覆压她身上:“哪里不行?真蠢!怎当得我的夫人!”
潘莺蓦得惊睁双目,逼问:“是好了么?确实没吃药丸子?可不带逞强的!”
常燕熹俯首咬吻她唇瓣:“要不再试试!”分开她的腿儿一顶。
潘莺不由呻吟出声,这才确信是真的,打心眼底为他高兴:“我在十全大补汤里,加了燕十三师兄赠的鹿鞭,果然它不是凡物。我原还打听着,惠民药局新收了一只百年老蟾蜍,治那话儿有奇效,服下便能金枪不倒......就是价格昂贵,一直犹豫着,现倒省了......”
常燕熹喉咙一噎,怪道他火旺,再不坦白,恐就不止喷鼻血了,算罢,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要再给我吃了,我倒无谓,苦的可是你自己!”
潘莺又问:“你是何时好的?”
“就方才、现在!”常燕熹低声警示:“不可泄露出去!连潘衍都不能说,否则你就陪我死吧!”
潘莺嗯嗯答应,用心记下了,抬手揽住他的脖颈,笑问:“二爷娶我为妻,真不介意我是商户之女么?”
“何来问这个?”常燕熹拨开她的前襟,露出鲜红肚兜,映衬的乌发如瀑,肌肤胜雪,肚兜绣着貂蝉拜月,啧啧,小妖妇还怪懂闺房情趣的。
潘莺瞧得他双目盯在何处,脸颊闹烘烘的,说道:“我前时做了个梦,梦里二爷轻我出身低贱,只肯纳我为妾!”
常燕熹冷哼一声:“整日胡思乱想什么!我这样的武将,本就桀骜难驯,岂会在意什么门第贵贱,倒是如常元敬龚如清此类酸腐文官,恐自降身份,还不是虚荣爱面子!”
潘莺看着他,喃喃地问:“既然不在意,那我怎就成了你的妾呢!”
常燕熹伸手挟抬起她的下巴尖儿,目光深不可测,缓缓道:“你不是不屑做我的正妻么?但得这般要强坚持的争取一次,我会不答应么!”什么?!看着她表情困顿的样子,常燕熹忽然心底泛起疼痛,他在说什么,又在猜疑什么,不过是自取其辱!一下子没了兴致,从她身上翻下,仰面平躺于枕面,半晌后才道:“睡吧!夜起了。”
潘莺却是被他的话震惊的难以入睡,她僵硬的不敢动,直到听见他响起沉稳的呼吸声,才侧过身来,烛光余火轻摇,映得他的面庞半昏半黄,她抬起手,指尖轻滑过他饱实的额面,直挺的鼻梁,红润的嘴唇,坚毅的下颌和糙短的胡茬,常燕熹虽已睡熟,仍出于本能握住她的手指搁在胸口,能感触到心在跳动。
她有了一种安定的感觉,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待醒来时,身侧空荡荡的,常燕熹上朝去了。巧姐儿蹲在床榻边喂猫儿吃鱼骨头,大抵是没人管不用背书的缘故,咯咯笑得很开心。
且说这日,皇帝朱镇接言官谏诤,直指翰林院内自上而下兴盛吟诗作赋,若谁能作出传唱绝句,必受众人推崇敬重,而江山社稷,太平盛世岂是吟弄风花雪月便能得的,需得严刹此风,扳归正途方为首要。
朱镇半信半疑,遂命常燕熹率侍卫护送,要亲往翰林院已观究竟。
他来的突然,翰林院众官儿未曾准备,皆人心惶惶,太监传达谕旨,各司其职,无需侍迎,若有相问自会请答。
众官儿知未必如谕旨所说这般轻易,却也一时摸不透圣心,只得各按平常职责行事,不过还是多了几分言行留意。
朱镇由常燕熹陪同,往玉堂而去,一路君子竹成林,五大夫成墙,皆是古树,分外葱笼苍莽,难见红花烟柳,偶有禽啼,乃仙鹤松下踱步剔翎。
再往前走,移步换景,堂西为读讲厅,东为编检厅,出月洞门便是状元厅。便见一排房屋分隔间间书房,三交六椀菱花扇门大开,状元林茂坐在书桌前带人通读四书,桌案上摆满书籍卷册,堆积成山。
朱镇站在窗前凝神听了会儿,未有什么不妥,想了想,直朝庶吉士所在院房而来。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伍肆章 朱镇为情威逼力诱 潘衍为官仗义执言
穿堂风凉飕飕,吹得人衣袖鼓胀起来,朱镇没乘轿子,不紧不慢地走着,左为待诏厅,右为典簿厅,歇山顶片片琉璃瓦被晴阳照的金光闪亮,他命太监及众移步数十开外,只留常燕熹在近侧,压低声问:“你何时去教坊司将丽娘置于府中?”
常燕熹淡道:“急什么?!”
朱镇额上青筋直跳:“她多一日在那地给王公官臣凑兴歌舞,我这心底便如油煎。”
没想到这小皇帝暗戳戳的,倒是个多情种。常燕熹真心建议:“不如明文禁令有官爵者禁入教坊司,或直接将它取缔,一劳永逸。”若把丽娘接回府,不晓潘莺怎地想,最近她待他怪好,无论白日还是夜里,曲意奉承,温柔娇媚,这可前所未有,感觉还挺爽的。
“混说!教坊司隶属礼部,主管庆典及迎宾演奏乐曲,其史由来以久,我虽贵为天子,亦不能胡作非为。更况......”他抿起唇角,更况皇权不固,群狼环伺,步步皆惊心,他不可轻举妄为诟人话柄......微顿,生怒问:“朕让你办件小事怎这样难!再拖拖拉拉的,唯你抗旨论处!”
常燕熹提醒他:“皇上那千两银子还没给。”
朱镇语噎,稍顷沉沉道:“你怎这样的穷!”也不容他辨,唤声范公公,那范祥闻得唤他,忙上前听命,听得要赏千两银子给常燕熹,怔后问:“不晓皇上以何名目要赏常督主?”朱镇冷笑一声:“我想赏就赏,要你多嘴。”范祥自恃背靠大树好乘凉,偏要斗胆道:“若无名目,恐众臣不服,言官又要谏诤皇上少不更事、偏宠阉党,骄奢淫逸,令臣等殃及池鱼。”
常燕熹喝斥:“你说谁是阉党?”范祥压嗓嘀咕:“虽言重,却也大差不厘。”
朱镇一甩袖子,笑了笑:“常督主举荐的好人才!”语气温和道:“范公公,常督主在亦庄从虎口救朕一命,该不该赏呢?”
“该!但......”范祥话未了,朱镇已往前走:“就这样罢!足服悠悠众口!”他走进后堂,中有特为皇帝临院而设的宝座,面背朝南,视野可为开阔。
侍者送来茶水,翰林院学士秦栋带领众庶吉士前来求见,得允可方入堂行大礼跪拜。
朱镇边吃茶边垂眸扫视一圈,蹙眉问:“庶吉士都在这里?朕犹记钦点十余八位,怎这里半数未得?”
秦栋额覆冷汗,支吾不出所以然来,朱镇勃然大怒:“你拿籍册来点名!朕倒要看看谁在此地混水摸鱼。”
秦栋连忙指使侍读王煜去取籍册来,堂内鸦雀无声,寂静一片,众人摒息敛气,不敢妄动。
潘衍在百花楼听曲吃酒,说来可笑,自回京城后,参加科举遭构陷,入诏狱命难保,体会了一把世态炎凉,现随着自己入选庶吉士,又得了常燕熹这样的姐夫,从前原主的狐朋狗友嗅香而来,可谓层出不穷。皆是不学无术寻花问柳的纨绔子弟,他佯装失忆,听他们诉说曾经一起干的那些荒唐事,真是暗自叹为观止,没想到原主这么会玩,纵是家有金山银山也折腾不起啊!怪道初见潘莺时,那般的憎恶嫌弃他。
“你胡说什么?”他吃口酒问丝绸张家公子张海:“我没有妹妹?”
张海很肯定地:“我不打诳语,你没有妹妹,但有两位姐姐。从前一道吃酒时,你曾提过,长姐性烈,二姐性弱,都拿你无奈何!”潘衍暗忖真是蹊跷了,二姐去向哪里,巧姐儿到底是何来历!还待问时,妓儿玉贞过来敬酒,撒娇卖痴地追问:“潘郎五年前说要替我赎身纳为妾室,这也忘了么?没良心地,白白惦着你这些年,妄担了虚名。你今儿不许走,出聘礼给妈妈,再置办几桌酒席,我就许你吧!”
潘衍想你开什么玩笑,他朝窗外望去,惊觉地跳将起来:“时辰这样晚了,须得往翰林去一趟!”身手敏捷转瞬就不见影。
“喛,你把酒钱付了再走!”老鸨在后嚷嚷几句,转而朝张海啧啧道:“潘爷失忆性子也大变,再不若从前出手阔绰,张小爷此趟又要破费了!”
张海咬牙笑着,糊里糊涂又被潘衍戏耍一次。
再说潘衍才踏进翰林院,就觉今日气氛不寻常,路过状元厅,被郭英叫住:“你快往后堂,皇帝突然驾临,直指庶吉士,怕是有变故要生。”
他听了谢过,却也不慌不急,后堂门前被太监和带刀侍卫团团围住,近前因都晓他是常督主的妻弟,并未有人拉阻,才迈进槛,就见小皇帝面无表情的端坐宝座,常燕熹及范公公候位两侧。
侍读王煜正照籍册点名儿:“潘衍!”
潘衍答臣在,走至前拱手作揖见礼。常燕熹暗蹙眉宇,观他颧骨发红,满身沾染胭脂及酒气,想也知从哪里来。
朱镇当然眼也未瞎,严厉道:“吾朝建官分职,犹选庶吉士入翰林院教习,只为培养馆阁之才,务在通达国体,熏陶德性,以储异日之用。今时看来,竟有半数未到,疏懒进学,思想懈怠,令朕倍感失望!既然如此,不妨趁了他们的愿.......”
潘衍插话进来:“请皇上恕臣斗胆,要为未到者辩驳两句!”
朱镇语带威吓:“你但说无妨!若言辞浅薄,无法服众,我将你一齐惩治。”
不卑不亢是潘衍本色,他道:“此月教习庶吉士是侍讲学士郭大人,皇上请他的侍读送来臣们所做课业,便知臣所讲句句乃肺腑之言。”
不等朱镇发话,秦栋已让王煜去传话了。潘衍接着道:“吾朝从设庶吉士始,目的即‘备顾问,赞机密’。修为齐治平的品格高愿,探讨治国理政的策略,或去各部观政以开眼界、炼思想。然现实非如此,以《唐诗正声》《文章正宗》为馆课,文字沿袭熟烂的翰林体,仍以诗文、书画为所学之重,刻意仿古,诗文力推陶望龄,书画力推董其昌,而对裨于吏治民生和经邦强国的教习不予提及。每日来者做天和尚撞天钟,为日后仕途官位而隐忍,而有志者则心怀血性,不愿在此终日碌碌无为,或在家自习四书六经以明义理,或去议馆听取大儒专观史传,考古论今以识时务。怎么都比在此耗费光阴,吟些风花雪月的诗文强。君子之道必当自修吾身,不进则退,还请皇上明察!”
朱镇陷入沉思,听他这席话很熟悉,转而忆起当初招考庶吉士时出的御题,他亦是这般答的。
堂外有人捧了堆成山的课业册子而来,直朝皇帝而去。
潘衍用余光悄睃,果然如他意料无错,来送册子的正是侍书董大人、董福。
他倒要看看这兄妹俩相见是何等可笑的场景!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伍伍章 朱镇回宫遇刺 潘衍禀告认错
董福端着庶吉士课业册子走近皇帝朱镇,范公公接过几本呈上,朱镇翻开详看,渐蹙眉抿唇,忽然掷丢地上,指着董福,厉声道:“你上前来!”
董福不明所以,强抑紧张至跟前,皇帝直接从她手中取本册子,看两页一掷,再取,再掷,丢的满地皆是,脸色也愈发铁青,忽拿起一本狠狠丢向学士秦栋,不偏不倚砸在乌纱帽翅上,歪斜欲坠,秦栋唬得抬手理帽,一面跪下请罪,朱镇冷笑道:“你也看看,这就是朕日后要奉为重臣的庶吉士所作文章。真是给你们翰林院长脸面。”
秦栋抖抖索索拾起那本,展开观看,才看几字,又一本丢过来,砸在他乌纱帽右翅,脑昏半天,不敢动;旁众也不好过,或砸身上,或落脚边,硬生生受着,直到董福手中空了,满地一片狼藉。
朱镇站起朝外走,路过潘衍面前时,简短道:“你随来。”即一甩袖子怒腾腾而去。潘衍跟在常燕熹和范祥之后,他心底想着另桩事儿,朱镇见到董福,竟是面不改色,毫无察觉之态,不是眼盲,就是故意装傻,他想,小皇帝好重的心机。
朱镇乘上轿舆,噶吱噶吱抬往皇宫方向,常燕熹未上马,而是退后和潘衍并肩行,他低问:“你今去了哪里?”
潘衍淡回:“百花楼!”常燕熹又问:“去百花楼作甚?”
“还能作甚?吃酒、听曲、作乐!”
常燕熹冷哼一声:“你阿姐在我面前把你夸赞无数,且要当真,却原来是个银样蜡枪头。”
潘衍讥讽:“土佛说泥佛,你比我强到哪里去?那官妓儿何时入府?阿姐怎么说?”
官妓儿?!常燕熹看向前面宫轿,压低嗓叱道:“胡说什么,不过是歌舞女乐,怎到你嘴中这般不堪。”
潘衍莫名地笑了,眸光微烁:“你搞的什么鬼!谋的又是什么策?”
常燕熹心一凛,暗惊他的观察敏锐,不过只字片语就嗅出端倪,滋事体大,岂能让他有所发觉,正欲开口,忽见不远处,靠路边有一辆半新不旧的马车,窗帘低垂,密不透风,一个农妇拦阻吵嚷,马车前有一只被撞死的犬狗,五六步远处,是个小贩,面摆一担,二细高白圆笼,一头置锅,小火慢炖,两条长凳,坐着四位壮汉,人手擎着一个粗瓷碗儿,在吃杏仁茶,眼却盯着农妇和车夫吵架。常燕熹忽得拔出一柄剑丢给潘衍,高喝一声:“护驾!”他已腾空跃起,直朝那马车而去。说时迟那时快,数枝羽箭从车窗帘隙处出,疾射向朱镇的轿子,幸得常燕熹先快一步,持剑将羽箭隔开打掉,车夫扬起乌鞭朝他打来,两人顿时缠成一团。
锦衣卫趁势将轿子围个水泄不通,吃茶的壮汉把碗一摔,从凳底抽出兵器,妇人则从狗身下取到单刀,欲要逃之夭夭,却被潘衍在半道截住,他已许久没伸展筋骨,觉得手感生疏不少,妇人和壮汉显然不将他放在眼底,只想速战速绝,使起兵器快狠准,招招式式皆杀机。但见得:他们要择路而逃保性命,他要护皇帝立功受赏识,四件兵器行猛烈,一柄神剑抵八方,左刺右挡互来往,后架前迎势仰然。胜败结局终有定,潘衍使的一手好剑,或转身平抽,或并步平刺,或弓步挂劈,或仆步横扫,突然手一晃使出剪腕花,但见那几人脚踝巨痛,行站不稳而跌倒在地,锦衣卫随上抓捕,他回看常燕熹这边,车夫已死,马车内亦汩汩朝外淌血,皆被诛杀。
回至宫内西暖阁,朱镇屏退众人,独留常燕熹和潘衍二人,他虽毫发无伤,却也心有余悸,似自言自语:“皇叔就这般等不及了?”
常燕熹拱手道:“臣觉得此事颇有蹊跷,漏洞百出,颇有栽赃嫁祸之嫌。”
潘衍附议:“过于明目张胆,但有防备之心者定能瞧出,并不符杀手刺客的禀性。”
朱镇沉吟会儿,颌首,似随意玩笑说:“稍后谁先来慰朕,谁便是主谋!”
常潘二人不响,朱镇看向潘衍:“你今日无论文武、皆令朕大开眼界。若能专心唯一受我所用,成为朕的左膀右臂,前程不可限量。”
潘衍道:“我若对皇上不诚,接下要述的话儿表白他人,定会给皇上招来灾祸。”
朱镇起了兴致:“你所述的话究竟为何事?”
潘衍撩袍半跪回禀:“翰林院侍书董福,手捧庶吉士课业册子至皇上跟前,皇上是真未认出她么?”
朱镇微怔:“此话从何说起?”
潘衍坦白道:“董福乃皇上的三皇妹,长乐公主,她女扮男装行走翰林院,若被居心叵测者察觉告发,后宫震荡,皇上问责,朝堂风云将起难平矣!”
常燕熹冷眼旁观,这潘衍实在让人捉摸不定,有时聪明至极,有时蠢笨的跟猪一样。
朱镇喜怒难辨,目光沉沉看着他,稍顷才问:“那你说该如何是好?”
潘衍回:“速将她召回严加看管,不得踏出后宫半步。”
“就这么简单?”朱镇摇头:“此事天知地知,我知你知,天地无奈,我自守,你就不怕朕要你的性命?”
“臣若怕死,自会三缄其口。”潘衍神态镇定:“皇上处境四面楚歌,朝中重臣虽多,能用无二。臣借事表忠心,又身怀高才,能谋擅略,可助皇帝权威稳固,江山不移,杀我实在百害无一利之举。”
朱镇端起盏慢慢吃茶,过了会儿方说:“杀你确实可惜。谅你忠心耿耿的份上,朕也与你讲一桩宫闱秘事。”微顿,继续道:“我确实有一位三皇妹,自生下后少哭多笑,父皇很疼爱她,赐名长乐。却不想一岁时高烧不退,半夜常惊厥,终是未挺过多事之秋。父皇母后悲痛,一直秘而不宣,这数年匆匆过,没想到,还是有风声走漏民间。”
潘衍听得耳畔如雷炸响,这怎可能!长乐公主早死了,那董福又是谁?竟生得和她一式模样。
常燕熹没好声气:“董福乃邢部左侍郎董靖之子,他虽男生女相,却终究是个男子。你一天到晚瞎琢磨什么!”
朱镇看向潘衍神情呆怔,不复先前运筹帷幄的神气,倒笑了笑,欲要说什么,就听帘子簇簇作响,范公公进来禀:“太后娘娘听闻皇上回宫途中遭遇行刺,忧心忡忡,特传话请皇上前往寿康宫。”
朱镇喜怒难辨,暗自攥紧拳头,只是沉默,范公公抬头,一甩麈尾:“皇上.......”
他迅速打断道:“朕这就去给太后请安。”遂便站起身来,状似无意地走到潘衍身边,看着范公公被珠帘晃糊的背影,低问:“这老家伙目中无人,该如何处置?”
潘衍淡笑:“杀之!”
朱镇笑而不语,擦肩而过。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伍陆章 潘莺剖心花解语 丫鬟探奇偷觑窗
话说常燕熹这日打马归家,恰看见门面三间,楼上楼下正有工匠在忙碌,他下了马,去观看一遍,和工匠头目细聊过,福安此时也到了,府里没什么可用的人,潘莺便叫他顶上,常燕熹走到门首,朝福安道:“这些工匠欺生怕熟,不是良善之辈,我手下侍卫周康家中亦是干的修房搭屋活计,他举荐了一位能干的匠人,明日就到,和你一起管工计帐。”福安自是谢过。
过了中秋,早晚生寒,至傍晚窗外雨打枝梢,淅淅沥沥的,潘莺畏冷,此时节生炭盆又嫌早,索性坐在矮榻上搭着毯子,袖手看巧姐儿玩解连环。福安来通报,二爷回府时衣裳淋湿了,先去净房洗漱,又嘀咕了些旁的事儿。潘莺便明白了,心下挺欢喜。
常燕熹洗漱回房,换了衣服出来,潘莺仍旧坐着,他也脱鞋上榻,问:“巧姐儿呢?”
她抿嘴笑道:“听闻你回了,怕问功课,赶忙躲房里读书去。”春柳和夏莺端来香茶,常燕熹接过吃一口,也笑了:“我不打她不骂她,怕个什么!”潘莺伸手替他理整衣襟,边道:“要打要骂反倒不怕了。你再这么严厉,她就要和你离心!”
他瞟她的眼睛:“你快生一个!”潘莺微怔,面颊蓦得发热,说来也奇,前世里他们床笫之事可谓盛欢,甚有阵子,她很想得子嗣,由着他随意折腾,都未成......倒是肖姨娘,很快就如愿了。
常燕熹问:“怎这么早就上榻?”潘莺回过神来:“京城不比南方,南方秋意浓却不冷,这边入秋早晚跟入冬没大区别,手上针都拿不住。”
常燕熹去摸她的手,果然跟冰块似的,把她拉进怀里,腿压着她的腿儿,说道:“那就生火盆。”
“还不到节令,被人晓去要耻笑。”
常燕熹蹙眉:“只要自己暖和,干他人何事。”又嘲笑她:“这么怕冷,倒像从未在京城待过似的。”
潘莺没接话茬,春柳和夏莺过来,在榻上放了桌子,摆几碟小菜,一坛百花酒。常燕熹道:“这酒太甜,吃到嘴里不清爽。”叫拿金华酒来,春柳便去了。潘莺挟起一瓣卤蛋送他嘴里:“尝尝味儿可行?我亲手卤的。”
常燕熹吃了:“也没有多不同。”这人真是......没情趣。
春柳送酒进来,潘莺替他斟满一盏酒,他吃了两口,见她笑着看自己:“怎么了?有甚可乐的!”
潘莺抱住他一只胳臂,笑嘻嘻地:“你允可我开织绣店是不是!”
“谁说我允可的?”
“甭管谁说,反正我晓得了。”
常燕熹孳口酒道:“准是福安那厮管不住嘴。”又问:“工匠从哪里寻的?”
潘莺想若告知是高氏举荐的,恐他又多心,只道是从街市行老那里介绍来的。他便道:“那些地方鱼龙混杂,见利忘义,用时要多小心。”
她笑道:“你不是请人来监工了。”
“是啊!你若被骗有我什么好处!会被嘲笑娶个傻夫人。”常燕熹从袖里掏出个盒子给她,潘莺打开,全是银子,一封五十两,数数有十封。惊讶问:“这是做什么?”
他道:“既然开绣坊,就要开得有模有样,该使银子处大方些,不够了尽问我讨,否则别开,丢我东厂督主的脸。”
潘莺心底暖涌,把银子收了,伸手搂他的颈子,笑嘻嘻地:“你尽管瞧好!我可开过茶馆,在桂陇县何曾输过谁?”
常燕熹偏泼冷水:“是,开茶馆五年,连我的欠银都还不上。”
“我都嫁你了,还提什么欠银!”潘莺朝他耳朵吹热气:“我晓你也不是真问我讨银,就是让我心底不痛快。才不上你的当。”她算整明白常二爷的性子了,就是好话当坏话说,坏话呢未必就是坏,她所想做的但凡说出来,最后都能得逞,譬如开绣坊这事就怪惊世骇俗的,京城的官员没谁会如此大度。
她前世里咋就不明白呢!
“自以为是。”常燕熹耳垂被她嘬一口,甚痒,趁势把她压倒在榻,俯身而上:“你何曾了解过我,了解我的禀性、我的心?”
潘莺的手伸进他的衣襟里,触及胸口,滚热,怦怦跳的沉稳,嗓音很轻:“你都不说,我哪里会知道,你也说我傻了,就不能把话说清楚?”
常燕熹看她半晌,冷笑道:“你呢?五年前的潘府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等着呢!你却只字不提,挺沉得住气!”
潘莺把他的头揽下,亲吻他的嘴唇:“你真的想知道?”
常燕熹被她撩拨的欲念深重,扯衣探入,大动,含混道:“并不急于这一时。”
窗寮外是过道,春柳夏荷把过道的窗也关了,这样不通风暖和些,老爷夫人在里面吃酒,随时要伺候,遂插着手说话,忽听隐隐传来声响,凝神听了会儿,知道是怎么回事,恰巧姐儿拿着书册,蹦蹦跳跳过来,春柳先阻着问:“你不去嬉,跑来这里做什么?”
巧姐儿很得意:“我背会了,来讨爹爹开心。”
春柳摇头:“又叫错,是姐夫。”拉她的手道:“糖饽饽吃不吃,还有酸糕干,姜丝糖,白麻花。”
巧姐儿咂着嘴跟她乖乖走了。
夏荷见左右无人,悄悄靠近窗,用头上簪子戳破窗纸,往里偷窥,但听见:急风骤雨声声,似僧敲月门,道撞金钟,风情掩桌后,管中窥豹,已道不尽狂兴无限。欲再凑近些,一只靴子从内猛得掷来,唬得她忙不迭后退几步,背抵住墙,砰的巨响,砸的窗棂颤动。蒋嬷嬷走过来:“怎么了?”
夏荷涨红脸,低头一溜烟走了,蒋嬷嬷原还不明所以,瞧到窗纸那处痕迹,便晓得个大概。
这边少叙,一夜风雨至五更,窗外鸡鸣,天边渐青,京城安富坊香胡同是刑部董侍郎的府邸,和旁的高门官户无有不同,一早就有轿出嘎吱嘎吱上朝去,院里丫头婆子陆续起身了,洒扫的,提洗脸水,梳头的,叠床的,拎食盒子,都在忙碌,唯有一间房没人敢打搅,董月坐在哥哥的床榻边,摸他的额头,烧烫的厉害,他咳嗽两声,虚弱地问:“妹妹今还去么?”指的是翰林院。
董月点头:“哥哥一日病不好,我就替一日,你尽管安心养病,无人会发现的。”
董福嗯了一声,没再多话,一股子药汤的苦味从帘缝外飘进来,才惊觉,缠绵病榻已有两月余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伍柒章 潘娘子恶梦惊魂 常燕熹温言安慰树影筛风,透过窗牖徐徐,一条条阳光在潘莺的面庞晃动,带着初春的暖意,她生完孩子有五日夜了,腿足稍挪了挪,就有黏腻的热流汩汩涌出,下面还在淌血,也不见请大夫来替她诊治。
潘莺知道自己要死了,浑身软绵绵,动弹不得,鼻息间是浓烈的血腥味,整间房子都弥漫着这味儿,很令人作呕,连送饭婆子都不敢踏进来。
阳光似揉碎的金子妄图洒进她眼里,有种干涩的疼痛,缓缓睁开,窗牖外浅翠娇青,黄鹂一声,几只大燕子风筝拴着线在天上飞,孩子嬉闹着,她似听见蒋氏和肖姨娘在招呼他们,嗓音柔和含笑,远远相续,恍然又入了梦,忽听谁在耳畔哭泣,甚轻推着她,迷糊的睁开,是春柳泪痕满面。
“我死了吧?”潘莺以为说的够响了,却声若蚊蝇,春柳见她醒来,愈发抽抽噎噎:“巧姐儿没了。”
巧姐儿没了,怎么会呢!她拼尽气力生下来时,哭的可大声,小嘴蠕动,吮她的手指头咂吧咂吧,那样蓬勃的生命力,怎会说没就没!她不信,喘了片刻,连生气都是苍白的:“你,别戳我的心!”
春柳仍在哭:“我看见福安用小被子裹着巧姐儿,说得了大老爷之命,要葬到后山去。可怜的,连副棺材板都不肯给。”
“你扶我起来!”潘莺一把抓住她衣袖,气喘吁吁的,她要亲眼看了,否则不会信。
春柳胳臂被抓得疼痛,没料到她此时还有这么大的气力,伺候潘姨娘数年,她并没哪里亏待过她,想到这里,怜悯心生,咬牙扶她起床,替她穿绣鞋,又拿过斗篷披上,扶着走出房门。
不知何时已至黄昏日落,天际一片焦红色。想是知她要死了,丫鬟婆子都避晦气去,是而杳无人迹,她咬紧牙关跌跌撞撞往后山疾走,昨日才落过雨,径道湿滑,凉透了鞋底,叶刺张探,划伤了脸手,眼前愈发昏黑,枝桠间停满老鸦,时不时怪叫几声,她全然不顾这些,上至半山腰儿,真就看见福安拿着铁锹在一棵树下挖坑,五六步远处,搁着小包被裹的紧实,一眼便认出来,那包被是她坐在灯前一针一线缝的。
她身躯晃了晃,幸得春柳及时扶住才没栽倒,福安听得窸窣声,抬头望来,唬得魂魄差点归了离恨天。那该躺在床榻上等死的潘姨娘竟站在不远处,披着斗篷,内里穿着荼白衫裙,腰腹下浸成了湿红色,如一条血河往地面流淌。他把铲子往地面一摔,走过来作揖道:“山风多凉,姨娘身骨病弱,还是快回去吧!”
潘莺脸白如霜,偏就颧骨发红,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包被,问:“那是巧姐儿么?”
“不是,姨娘想多了。”福安还要遮掩,看向春柳瞥眼呶嘴:“还不快扶她回去!”
潘莺这才看向他,轻轻地说:“福安,二爷从前待你不薄吧?”
“二爷从前待我恩重如山。”福安微顿,眸光黯沉:“待潘姨娘也未坏过一分!”
是了,他们这些长随仆子,跟着常燕熹许多年.....如今表面虽不显,心底都恨毒了她。
“我快要死了,这是报应!”她指着包被,嗓音被风吹得分外萧瑟:“你就说一回实话,那是我和二爷的孩子、巧姐儿么?”
福安没言语,看着她所站之处都染红了,终是叹了口气:“姨娘节哀顺变吧!”
潘莺如五雷轰顶,闭闭眼睛又睁开,道:“春柳,你去把她抱来!”春柳有些踌躇,感觉姨娘快站不住了,遂流着泪看向福安:“你帮帮忙抱过来。”
福安没再拒绝,去把包被抱起递到潘莺手里,她颤抖着揭开一角,露出巧姐儿小脸,当初粉团团的,此时却惨白透青,双目紧闭,小嘴也无了血色,她直勾勾盯着,看不够似的。
福安看到山下有人打盏灯笼走着,定是觉得他耽搁太久了,所以亲自过来探究竟,他心急道:“潘姨娘好了么?还是尽早入土为安吧!”
潘莺若没听见,俯首亲吻那张小脸,鼻息却闻到唇缝里散出断魂草的气味儿,她瞬间明白一切,肝肠寸断!
”福安复催促:“有人来了,姨娘快交给我。”伸手就要从她怀里强抱。
“让我再仔细看她一眼。”潘莺惨笑着问:“一眼都不成么?”
福安道:“请姨娘快些。”
潘莺低头,天很黑了,又有树冠遮挡,看不甚清楚,她让春柳不要搀扶,走到月光清亮之处,亦是悬崖边上,下面有个荷花潭,粼粼泛着微波。
她回过头望向春柳和福安,福安意识到什么,蓦得愀然变色,飞奔而来,伸展胳臂意图抓她,终是来不及了,就听嘶拉一声,掌心只有浸透鲜血的一片裙袂,那一团黑影迅速下坠,落入潭中,无声无息。
潘莺猛得睁开眼眸,大口大口喘着气,她安稳地躺在床榻之上......帷帐掀开来,是常燕熹,穿戴好官服,正打算上朝去,已经走到帘外,忽然听到她尖叫声,还怪凄厉的,有些放心不下,又辄回来。见她额面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儿,面色苍白,目露惊恐,怔怔瞪着他,似不认得他般,便把她一把抱进怀里,浑身抖若筛糠,遂问:“怎么?梦魇住了?”拿过枕边绢帕替她擦拭冷汗。
潘莺抬手搂住他的脖颈,低声道:“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常燕熹的颊面颈子都被她的眼泪洇湿了,看来吓得不轻,不禁微笑问:“在梦里怎么对我不起?是偷汉子?还是把家财败光了?”感觉她只是摇头,想想道:“难道是要了我的命?大可放心,我会讨回来的!”潘莺已冷静下来,觉得很失态,推推他,接过绢帕擦眼泪,再替他拭净,哭太狠的缘故,他的鬓角都湿透,肩处也潮乎乎的。
看向窗纸泛青,连忙道:“你上早朝要晚了。”
“我可以骑马抄近路!”常燕熹仍在细量她:“你梦到什么?”
潘莺难说,只推脱道:“梦见绣坊营生不好,所以发急!”
“妇人心性!”常燕熹笑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的手指挟抬起她的下巴尖儿,凑近亲吻湿濡的嘴唇,被泪浸过的,很咸涩。
“再歇会儿,天还早!”他起身荡下帷帐,大步朝门外走,天亮了,前廊处福安在等着,他笑意敛起,变得面无表情。
之前传出她的尖叫声、欲进门掀帘时,很清晰听见她喊了一声。
常元敬!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伍捌章 潘衍忆幻术多诡 董月定替兄进宫
潘莺和巧姐儿正吃早饭时,听得春柳在帘外道:“二舅爷来啦!”话音才落,潘衍走入房内,才撩袍坐定,巧姐儿已到他面前,高兴地说:“哥哥,你听我背《三字经》。”即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朗朗背起来。
潘衍听着,吃半盏茶功夫,她背完,遂玩笑道:“不错!要能倒背就更好了!”巧姐儿歪着头,真要倒背时,被潘莺阻止:“还不快来吃粥?都冷了!下次待燕少侠回来,你背给他听去。”
巧姐儿乖乖吃粥,潘衍问:“燕十三走了?”
潘莺点头:“他如今来去无踪,有时三五天、十天半月不见影子,有时回来带着伤。”
潘衍问:“燕十三与我们素昧平生,至多算个同路之缘,你倒容他在府中随意进出?我百思不得解!”
潘莺剥着鸡蛋壳,解释道:“其实燕十三倒与我有些渊源。我幼年生得异瞳,能见鬼识妖,又因体弱多病,常受它们残害,父亲便把我托付给燕云师傅,请她教授法术防身自保。而燕云师傅,和燕十三同门,是他的师姑。”
潘衍在前朝时听说过这位燕云术士的大名,她擅奇技淫巧,曾被邀至宫中表演幻术,他有幸观赏全程,确实匪夷所思。
现想来仍若眼前,她立中庭,施烟布雾,迷蒙之间,只觉身轻似燕,和皇帝及几位重臣乘云凌空,晃晃荡荡上了九重天,进入南天门,竟来到紫微宫,有仙乐飘飘逶迤入耳,但见四面金光万道,瑞气千条,庭台楼阁碧瓦黄璃顶,宫脊神兽如临,用金银构筑,明珠装饰,抱粗大柱盘龙绕凤,白鹤齐飞,仙女宫娥姿容难喻,正歌舞生平,却是世间难闻。又见数神围簇玉皇大帝前来迎接,两帝手手相握,言谈甚欢,被邀入殿筵席,美酒佳酿,山珍海味皆胜人间万倍,那玉帝持酒钟笑问:“此天上比你人间如何?”皇帝称赞:“朕已乐不思蜀!”话音才落,燕云术士出在他身后,只说时辰到矣,将他轻推一把。
潘衍便觉天宫晃动,云雾迷重,雷电震耳,狂风扫目,脚下陡然一空,如坠深渊,待双眼大睁,欲要惊呼,却是安稳坐在原处,皇帝及其他臣子照旧,彼此面面相觑,神情恍惚。
潘衍问斟酒的宫人:“我方才在何处?”宫人道:“公公不过发了会呆而已。”他凛然,方才这燕云术士若起杀心,必成刀俎下待宰鱼肉。遂开口问她:“此等如何变化出来?竟觉身临其境,如真似幻!”听她回禀:“生是气,形是物,形未动,气已远,不过是一起神游罢了,所到之处,所见之宫,所识之仙,所讲之话,与皇上及各位大人平日所到,所见,所识,所讲未有不同,若定要区个异处,不过是自己所思所虑致幻而成,其中奥妙实非寥寥数言可表。”
后来皇帝意犹未尽,遣人再去请她进宫表演,却是芳踪渺渺,难以寻迹。
他问潘莺:“难道你也会使幻术?”
潘莺回答:“燕云师傅不肯传授,她道幻术能变物,亦能左右人的思虑,进而生死也随它。若是意志不坚,心术不正者得以有成,会引得江山坍塌,社稷不稳,百姓失所,酿天下大祸!是以只按父亲嘱咐,教些降妖伏魔的法术,日后能保住性命即可。”
没说的是,十七岁临回京城那日,燕云师傅甚至施术封了她的异瞳,删抹拜师学法的记忆,是以前世里她过着普通门户小姐的无忧日子,直至嫁与常燕熹为妾,经历了那么多爱恨情仇,将死的她怀抱孩子纵身跳进荷花潭的刹那,重生到未嫁之时,法术解封,记忆大开,她虽活过来,却又面临另一番困境.......
潘衍再问:“燕云术士如今在何处?”
潘莺端盏吃茶:“早就断了联系。”看向他,奇怪道:“你今日不往翰林院么?”
潘衍颌首:“小皇帝下旨命我进宫至司礼监观政,我来同你告个别。顺便留太平在你身边伺候。他虽口不能言、却十分的聪颖机警。”
潘莺微笑道:“恰绣楼工匠在修整,只有福安和个匠人监管着,正愁无人呢,太平来的恰及时。”她想起什么,有些忧心地问:“司礼监都是无根之人,皇帝怎让你去那观政呢!万一他赏你大才,要留下任用,可怎生是好?”前朝也有为入司礼监而施宫刑的先例。
笑话!他前身断子绝孙,如今魂附潘衍,胯挂大器,誓在多得些孝子贤孙,哪里会重蹈覆辙:“你放心!不生五个六个的,对不住潘衍这根宝物!”潘莺红着脸噗嗤笑了,还真敢想!
远在数里外府中的董月,忍不住用手揪揪耳垂,莫名的发烫。
董福倚着软垫,皱眉将苦药吃尽,思忖半晌,还是难解:“翰林院侍书召入进宫,除非稽查史书或录书或论撰文史,就是这般也是资历长的先去,我入院不过两年余,怎么说也轮不到我。”愈想愈觉蹊跷,忧虑道:“宫中防守严密,但露破绽,后果不堪设想!滋事体大,关乎性命,妹妹勿要去!”
董月抿唇不语,心底恨死了潘衍,她都没敢跟哥哥讲明,是那潘衍被皇帝召入宫,去司礼监观政,经他保举,她随去做些书写校勘之事。院里都羡慕她踩到了狗屎运,她却是骑虎难下。想了会儿说:“如今圣旨已下,不去也得去了。”
董福道:“我觉的精神好于往日,你不用替我,我自去吧!”遂要掀被趿鞋,却是气喘吁吁,冷汗直冒。
董月阻止他下地:“你这样怎么去呢?”
“那就让父亲去禀明皇帝实情。”董福有些疲累:“至多我不再入翰林院当职,但妹妹你的安危最要紧。”
“哥哥是家中嫡长子,肩负光耀门楣之重任,数年寒窗苦读,科举入仕,进翰林院,得侍书职,岂能因一场病痛而功败垂成。”董月下定决心:“我要替你去,上刀山下火海也不容退却。此次但得熬过后,日后哥哥定会仕途坦荡,前程似锦 !”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伍玖章 潘二郎借棋局说局 常燕熹酒醉话有话
乾清宫,午时许。
皇帝朱镇端坐龙椅,视线饶有兴致的扫过司礼监所设数众,再望向跪拜行礼的潘衍和董福,他仔细打量董福,这便是被潘衍误会成长乐公主、且想要挟他之人,戴纱帽,穿绿色蓝雀补子服,秩品九品,白面乌眸红唇,果然男生女相,易遭误解。
若长乐还活着,不晓是怎番的光景......他想的有些入神,直至听得范公公清咳一声,不易觉察的皱眉,开口令潘衍董福起身,又命掌印太监沙公公带他二人熟识一众。沙公公道:“司礼监设掌印一员,秉笔四员,随堂六员,东厂督主一员。”即互相行礼,这些太监们最识眼色,晓潘衍和常督主是姻亲,如今受皇帝器重,来者不善的主,需小心行事。
大多恭敬陪笑,唯有两人态度甚傲,一个是东厂督主常燕熹,面无表情,一个是随堂太监范祥,斜眼睨人。
潘衍仍旧礼数周到,董福紧随着,更不敢怠慢,她的心从踏进宫门那刻起,就一直吊在嗓子眼,下不去。此时,潘衍这厮倒成了依靠。
一圈子认过后,沙公公提出疑问:“历朝还未有庶吉士至司礼监观政的先例,不知潘大人和董侍书所来之责,还请皇上明示。”
众人竖起耳朵,朱镇轻描淡写道:“随在你们身畔旁观即可!朕每日批奏文书他要在侧,秉笔公公批红也不必防他。至于董侍书之责,由潘庶吉士权衡安排,你们勿管!”皆面面相觑,虽觉皇帝此举如同儿戏,却都不吭声气。
朱镇命他们退下,常燕熹瞟了眼潘衍,未多说什么,率先走了。
潘衍朝董福道:“你去文华殿一趟,张大学士率众在那稽查史书并录书,我同他说好了,借你用一日。”
董福明他之意,就是想支开她,好和皇帝说悄悄话,孰料她却大松口气,司礼监的数众,还有皇帝和潘衍皆心思极深,她来此地唯愿明哲保身,能活着走出宫就是胜利,且张大学士这样的宿儒,可比他们正直多了,遂高兴地行了辞礼,由个小太监领着退下,直往文华殿而去。
待四下无人,朱镇喝口茶,先说:“那就是董福?和其父相貌......!”潘衍接话:“风马不相及!”两人脑中浮起刑部董侍郎的尊容,身长八尺,招风耳,卧蚕眉,绿豆眼,悬胆鼻......不约而同叹道:“幸而不像!”怔了怔,抚额大笑。
他兴致勃勃拿出棋盘摆桌面:“你陪朕下一盘。”潘衍搬椅坐对面,道:“臣不善让子,且落棋无悔!”
朱镇哼了一声:“这合朕意!能如此与朕博弈者寥寥,常督主艺高擅帷幄,却也让着朕,唯有不耐烦时才显出本性!”先行马走日。
潘衍笑而不语,执象飞田,各走数棋,此时盘格多变,有诗证:十九纵横跨星河,黑白对阵硝烟生。两边博弈无言语,风起云涌落子声。
朱镇忽然问:“你猜、朕上回从翰林院回宫途中遭遇刺客,是何人派遣?”
潘衍暗忖实在好猜,如今想夺皇权的分两脉,太后及其外戚狼子野心,九皇叔秦王及党羽徐徐图之,两相比,太后外戚们更显的愚蠢些,非他们能谁。他却不表,只摇头道不知。
朱镇冷笑:“竟然是母后欲置我死地,她虽将事做绝,朕却不能不义,你说,可有两全齐美的法子。”
潘衍默稍顷,说道:“这天下诸法何曾有两全齐美过,不过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罢了。”
朱镇捏着白子把玩,不知该如何布阵,只问:“你已有了法子?”
潘衍不答,待他白子落下,挟黑子顶上:“蚊虫虽小,长伴身旁,咬人却痒痛,不妨趁此时机,一箭双雕倒是好计!”又道:“照将!”
朱镇聪明绝顶,瞬间明他心意,借仕挡将,再观全盘,说道:“此乃和局之象!”潘衍神色端肃:“看似三方挟持,成鼎立之势,和棋最稳妥,但这终归不过棋盘一场局,推倒重摆还可再来,但相较皇上身处境地,和局不过是自取灭亡的假象。”
朱镇岂会不明白呢!他低道:“我若此时破局,定是风声鹤唳,打草惊蛇,终将步步维艰,难再有回头路,是成是败,难见定数!”站起身走至窗牖前,阳光正西移过大红宫墙,黄灿灿的琉璃瓦金光闪烁,恍人眼目。默半晌问:“潘衍,你究竟何人?”命侍卫暗查过他的来历,实难相信是眼前人。
潘衍淡笑道:“潘家二少郎,人间风流相,家破遭变故,流离半河山,磨难改心性,脱身转新魄,处世有机权,诚忠效帝王,虽有凌云志,一叶仍飘烟水。”
朱镇听的似是而非,却没多追问,虽还不信任这位庶吉士,但日后有的是时机证明他的忠心。
常元敬在府中筵请回京述职的外官,让常燕熹随一起,他没拒绝,坐席间边吃酒,边扫邀来的同僚,语间话外,不由暗自吃惊,没想到朝堂之中半数已被常元敬笼络了去,如此下去,小皇帝恐是凶多吉少。
正思忖间,常元敬指着他,朝众人笑道:“我这堂弟如今身为东厂督主,颇受皇上信赖,范祥就是有他举荐,入司礼监做了随堂太监,令吾等受益不少,如此而往,日后秦王夺取江山霸业,他定然功不可没。”一众连忙过来敬酒叙礼。
如此觥筹交错至深晚,筵席吃毕,众官散去,常燕熹酒量不错,此时也觉头晕脑胀,出了厅来,站在廊下,凉风袭来得片刻清醒,他让福安去备马要回府,福安领命,正要走时,恰常元敬过来,两相对目,他立刻垂首退下。
常元敬劝说:“天要落雨,你又醉的厉害,何必辛苦回去?不妨往肖姨娘房中宿罢!倒底也是你的妾,总独守空房算什么!”
常燕熹有些心火烧,扶住廊柱稳定身型,看着他笑问:“堂哥这话怎讲?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常元敬脸一沉:“我谅你酒吃醉了,不予计较!她是你堂嫂的娘家人,整日思你念你夜不能寐,形影消瘦,好歹念在早年服侍你一场,也不该绝情至斯,连宿一夜都不肯。”
常燕熹道:“再多说几句,就要暴露了。”
“孺子不可教!随你的便!”常元敬甩袖辄身就走,待穿过月洞门,听不见那大笑声,忽然顿住步,那里早立一个人,正候着他!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陆零章 肖姨娘耍心机平祸 潘娘子失落心气堵
常燕熹从个管事手中接过灯笼,自提着往平国府这边来,一路有凉风,吹的枝梢哗喇喇作响,落得满地残影,很快到了两府相通的门处,两个婆子缩着袖正说话,见是他,连忙把门闩抽了,他迈槛走进去,穿过一条松竹夹道,来到肖姨娘的院子。
隔着院墙,有琵琶混着歌声传过来,甚是缠绵悱恻,他在墙根略站会儿,才上前拍打门钹。很快有个婆子来开半扇,连忙接过灯笼,笑着道:“二爷来啦!”
他嗯了一声,进到院中,见肖姨娘抱着琵琶立在廊下,松挽着一把缠髻,几缕散发垂在肩头,元色衫裙,外罩银红镶鼠毛边比甲,看去甚是单薄,常燕熹想起潘莺畏冷,早早就穿起薄袄,微蹙眉问她:“你不觉寒凉么?”肖姨娘很会说话,眼波潋滟的低回:“看到二爷心就暖了,哪还觉得寒凉呢!”
常燕熹不置可否,丫鬟打起帘子,他走进去,肖姨娘把琵琶递给婆子,用手摸他的衣裳,道:“寒气飕飕的,换一身最好。”
命丫鬟打热水来伺候他洗漱。
常燕熹酒吃的沉,洗漱后清醒了些许,肖姨娘拿来衣服,他摆手道不用,径往矮榻上坐,没会儿,婆子送来小火盆摆在榻边。
肖姨娘给他斟浓浓的热茶,一面笑道:“听闻安国府大爷在花厅筵请,我就猜二爷一准会来。”
常燕熹边吃茶边打量四围,竟是比他和潘莺的房中装饰更为奢侈,说道:“看来堂哥嫂待你极好!”
肖姨娘微怔,不晓他这话有何含意,只顺应附和:“确实不曾有半点亏待。”
说着,婆子送食盒子来,常燕熹看着窗外天色:“这样深晚了,还未曾用过饭?”肖姨娘道:“早时没甚胃口,特意让晚些送来。”
丫鬟把盒盖揭开,一一端出来搁摆榻桌上,一碗小葱拌豆腐,一碗炒面筋,一碗白菜粉条汤,一小碗米饭。常燕熹看了道:“怎如此素淡?”肖姨娘笑道:“我前些时和大夫人去庙里烧香祈福,为表心诚,自愿吃半月素斋。”使唤丫鬟:“去开一坛金华酒,筛热了再拿来。”想想又吩咐取些腌鱼熏肠糟蛋来,备给二爷下酒。
常燕熹有些醉意,让她自吃饭,拿过软垫倚着,半阖目养神,听着风吹帘声、雨滴阶声、鸟啼梦声,灯起花声,只是沉默不语。
肖姨娘也无心于吃,随便应付几口,就让婆子撤掉,这时丫鬟送来酒菜重新摆上,便让她们退出房去,亲自给常燕熹斟酒:“二爷吃这一盏驱凉气。”
常燕熹不接,懒懒道:“醉的很,再不能吃。”肖姨娘笑道:“二爷难得来一趟,总要吃一盏赏我薄面。”
常燕熹接过酒一饮而尽。肖姨娘又斟满:“成双成对才好,爷再吃一盏。”他没多话也吃尽了。
肖姨娘持筷挟腌鱼,那股咸腥味儿催得脸色生变,强掩喉中催生的呕意,剔掉其间骨刺,递到常燕熹嘴前:“爷再吃一口。”温情小意,他没拒绝,吃了。
肖姨娘接着劝酒:“爷再饮过这几盏,醉了就宿这里,命福安明早送官服来,不耽搁上朝的事儿。”
常燕熹三五盏下肚,醉眼饧涩,歪在枕上熟睡过去,肖姨娘等有半晌,方才挨捱过去,摇晃他的胳臂:“二爷去床上睡罢!这里不安逸。”却是叫不动,凑近细听,鼻息绵沉。她神情复杂的看他会儿,一咬牙,动手脱他衣裳,却也不易,他人高体健难翻动,脱下外袍,都气喘吁吁半天。欲叫人帮忙,近身丫鬟翠绮急匆匆进来,到她耳畔嘀咕着,肖姨娘听闻,慌忙趿鞋下地,披上斗篷就往外走,翠绮后面跟着。
院门口站个人,道是谁,竟是常元敬的长随福贵,福贵半身被雨淋湿了,他并不在意,给肖姨娘拱手作揖,低问:“二爷来了?”
肖姨娘点头,让翠绮在外门守着,才答:“二爷吃醉酒,现在榻上刚睡熟。”
福贵笑道:“这真是天时地利人和,姨娘平日里总发愁,老爷这不帮你解决了么!”他从袖笼里掏出个纸包,递给她道:“你混在茶水里喂给二爷。”
肖姨娘接过:“这是什么?”
“软骨生香散!”稍懂的都晓这是闺房之乐助性的。
她面色一冷:“给二爷服下这个,我哪里受得住!大爷想害死我么!”
福贵仍旧笑道:“姨娘错怪!大爷对你如何疼爱,你怎会不晓呢?他哪里舍得害你!这药里还添有迷药,二爷纵然起性,也撑不过半刻时辰,还望姨娘多担待,皆是为了你腹中的骨肉。”
这便十分明了了,瓜田李下,寂寞难耐,肖氏和常元敬终是勾搭成奸,继而腹中结胎,想出醉迷常燕熹的法子,要嫁祸与他。
她手里攥紧药包,默默地流泪,福贵劝道:“大爷还让我带一句话,母凭子贵,你好日子在后头呢!”又安慰几句,用袖兜头冒雨离去。
肖姨娘怔怔盯着屋檐沿瓦片落下的雨水滴嗒,她心如明镜,自己是没有回头路了。
且说潘莺这边,白日里还晴好,哪想黄昏时始变天,阴云密布,冷雨淅沥,她在窗前边做针黹边忧心前楼,正是砌墙搭顶之时,最忌这样的天气。巧姐儿等常燕熹等得困着了,潘莺抱她回房漱洗歇息后,又回转来继续做手中的绣活。一直到亥时,也未见常燕熹回府,也没捎个话来,他一般不会如此,倒有些担起了心,愣神时听到呯呯声儿响,问帘外的春柳可是二爷拍门回来了,春柳答道:“不是呢,是风雨把柿子打落枝头。”
又过些时辰,她问听到足靴走动响,是二爷么?春柳答道:“不是呢,是两只猫儿在你追我赶。”
灯昏烛暗,潘莺拿了剪子欲剪,想想夜深人静合该睡下了,遂收拾起笸箩,恰这时,春柳隔帘禀福安来了,忙叫他进来,笑问:“二爷怎还没回呢?”福安作揖:“二爷被大爷叫去安国府吃筵,饮醉了酒,往肖姨娘处宿了,夫人不必再继续等着。”
潘莺脑里嗡嗡的,表面并不显,语气清冷的说晓得,打发他退下,让春柳也寝去。
火烛虚晃一下熄灭了,袅起一线残烟,她一个儿冷清清坐着,不晓过去多久,屋檐挂着灯笼的亮光透进窗纸,染在针线笸箩上。
她搓搓冰凉发麻的手指,拿起给常燕熹缝的新鞋,看了看,又去取来剪子,咯吱咯吱,一剪剪,剪成几段,再丢向桌面。
躺回床上,撩下帘子,自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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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壹陆壹章 肖姨娘奸情败露 常燕熹前尘如梦
肖姨娘才掀帘进房,不期然对上一双冷厉的眼眸,刹那唬得魂荡魄消,常燕嘉就站在帘后,未等她有所反应,已抓住手腕毫不留情的一捏,麻筋酸痛,她难捺的惊呼出声,掌心松开,纸包掉落,他趁势接住,再将她一把甩开,复回椅前,大马金刀地坐着,面色沉肃,威势凛凛。
肖姨娘差点撞上墙面,用手撑住,平复着心跳,不晓他听去多少,或知详了什么,总要拼死抵赖才是。有了破釜沉舟之志,便催生出天大的勇气,
她抬手整理发鬓,淡笑问:“老爷怎地醒了?倒也好,省了我的力将您往床上扶!”常燕熹冷声问:“方才在廊上和谁说话?”她坦然回道:“不敢瞒,是大老爷的近身福贵。”
“如此深晚,他来作甚?”
“说是福安遍寻不到您,去问大老爷,大老爷便打发他来这里问呢。”
“他不晓自己来,倒去问大老爷?”
肖姨娘依旧面不改色:“我哪里知道!福安是老爷的长随,您还得问他!”
常燕熹把药包往桌面一搁:“这又是什么?”
“福贵说筵上老爷醉的厉害,明早还得上朝,防着酒醒头疼,用这个混茶吃就会好了。”
常燕熹紧盯她的神色,稍默,忽然笑了笑:“原来是这样!倒是我想错了你。”
肖姨娘眼眶泛红,颇为感伤:“只闻新人笑,哪听旧人哭!老爷长久不来了,无怪怎样想我,但求问心无愧!”
他似听得动容,语气有所缓和:“你替我斟茶来!”
肖姨娘暗喜,连忙持壶替他斟满,热滚滚的,见他一手抚额,垂眸沉默,不晓再想什么,先不敢催,等了许久,忍不住说:“茶凉了,老爷吃完早些歇息吧!”
常燕熹“嗯”了声,抬首看她,淡问:“药粉不拌进茶里么?怎能辜负堂兄的一片好意!”肖姨娘微怔,旋即笑道:“我怎忘了呢!”去把纸包解开,褐色粉末滑进茶里,沾了些在纸上,她抖抖干净。
忽然腰肢被缠来的胳臂一拽,她猝不及防间,跌坐到常燕熹的腿上,缓过神才发现他一掌紧箍住她的两个细手腕,牢牢挣不脱,才喊声“老爷.....”就被他冷声打断:“肖氏,我身为秩品二品将军,常年戍守边关,抗击外敌,不光是驰骋沙场,骑马打仗,除了武勇,还需胸罗武库,学具韬铃,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你这无知蠢妇,太把我轻看!”他另只手端起茶盏,狠戾道:“竟敢做这种龌龊伎俩,我一而再给你坦承时机,你无丝毫愧悔之心,也罢!这茶水由你饮下,我再命三四护院进来......”微顿了顿:“他们定会好生伺候你!”
肖姨娘看他怒气腾腾,面显狰狞之色,恫吓之声在耳畔回荡,晓得他是来真后,顿时吓破了胆,护院皆是粗鲁壮汉,她腹中有孕,哪里受得起,怕是要白白丢了性命,眼见那盏药茶渐近唇边,惊惧的涕泪肆流,不住哀求:“二爷饶我一命吧!皆是大爷出的主意,我也是被迫无奈!”
常燕熹把茶盏往桌上一顿,松手将她猛的推开,由着她扑通跌倒在地,厌恶道:“你把来龙去脉细细述来,若有半点不实,定让你生死不能。”
半个时辰后,常燕熹从房中出来,穿园过院,直往大门而去,走走又略站会儿,心突突发沉,空中雨水落在衣服上,肩膀都湿了,想他素日酒量委实不错,今这酒过于凶猛了。幸得顺利出了府,在街道边招顶轿子,一径往家中抬去。
这正是:强中自有强中手,恶人自有恶人磨。
再说潘莺含愤带怒,翻来覆去睡不着,待好容易困眼朦胧时,有人从背后将她紧拥进胸膛,暖烘烘的舒服,她一下子惊醒了,翻过身看果然是常燕熹,鼻息间酒气香粉浓烈,气不打一处来,咬牙讽笑道:“有肖姨娘殷勤伺候,你还回来作甚呢!”扭腰踢腿挣脱开他,一扭身裹紧锦被面朝壁里而睡。那常燕熹本就心情颓闷,酒烈冲脑,见她又这番冷漠,想起前世里种种,情绪愈发恶劣,伸手大力去扯那锦被。
潘莺听得撕拉一声,棉絮儿乱飞,一时怔在那处,常燕熹腾得翻上,把她轧在身下,再扯衣襟,嘴里骂道:“毒妇,岂容你这样怠慢我!”
潘莺顿时也恼了:“你在肖姨娘那里颠鸾倒凤,好不快活!回来还要糟贱我......”她新留了指甲,涂着蔻丹,尖尖俏俏的,还未试功用,抬手往他面庞挠了一爪子,显出五条血印。
常燕熹吃痛,愈发恨起来,重手重脚将她剥的仅剩一件红绡肚兜儿,眼底怒意深沉:“肖氏怀上常元敬的种!”
“你这禽兽......”潘莺还在骂骂咧咧,忽听到这句,蓦得愣住:“什么?”耳背听错不成?
他重复道:“肖氏怀上常元敬的种!”
潘莺背脊瞬间僵硬,这是怎么回事儿?!
常燕熹抬眼,她目光炯炯有神也在打量他,似怜悯又同情,让他只觉狼狈不堪,心底的伤疤被撕裂开来,沉积有多年,此时就有多痛苦,他抽出腰间的汗巾子,遮住她的眼睛系紧,这才俯首抵着她的唇瓣,嗓音低哑:“常元敬就这样好么?让你们一个两个都欢喜他?要和他勾搭成奸?我哪里不如他?”
还一个两个?潘莺惊呆了:“难道董姨娘她们也......”
常燕熹的大手掐住她的颈子,追问:“你说,你为何要欢喜他?我对你千万般好,就是视而不见?”
潘莺眼前漆黑黑,听觉和感官则异常敏锐,反驳道:“混说什么!我和他没打过几次照面,又何来的欢喜!你轻点......”
还敢说谎!常燕熹此时前世今生已模糊难辨,他手劲渐重,冷冷道:“平盛八年三月,我纳你为妾过门,倒还相安。七月七夕,你坐在窗前把玩一尊摩侯罗孩儿小像,金玉翡翠装饰,是常元敬送来予你,我当兄弟情谊未曾多想;中秋十五,蒋氏邀众女眷去后山观月赏景,常元敬难得也在,借古颂今,出口成章,把你迷得回来整晚赞他;九月重阳,知你爱菊,他遣人送来数十盆,争彩斗艳,甚得你心;十一月我整装出京平乱,三月天暖回,你待我陌生,恰值探春时节,遂陪你出郊野玩乐,常元敬和蒋氏跟随相伴,你和他在林中折枝摘花,相谈甚欢,我心中虽生异样,却并未多虑;端午你来兴致,亲手包了粽子和香袋。我晚间回时,常元敬的侍从恰带礼来答谢,才晓得你还做了这桩事儿,我却未见一物。六月又需出京,此次期长,元宵得回,冒风雪日夜兼程,到府时,你和他正欲坐车出街看灯,我仍怀赤诚之心,不曾半点起疑......”
常燕熹噙起嘴角笑起来,后来打入诏狱,发配烟障之地,每每夜深难寐之时,就会把从前的桩桩件件事儿细思冥想,他才发现,自己受尽愚弄,蠢笨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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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壹陆贰章 潘娘子愧对前情 巧姐儿孤勇顶罪
常燕熹低声说:“常元敬暗里为秦王鹰犬,意要窃取国柄,废帝夺权,他用内阁职便,与司礼监掌印范公公沆瀣一气,培植党羽,陷害忠良,草菅人命,使得朝堂大乱,官官自危。我虽察觉一二,只道他本性向善,不过是权欲熏心,受人指使而一时糊涂,劝诫数次,他表面答应,却暗恨在怀。而你这毒妇......” 语微顿,愈发戾气重:“平盛十二年元夕,平乱返京到府,你亲裁精制的衣袍,不是为我,悄命丫鬟送去给常元敬,你若坦荡荡,我或许还不察,偏生有人看不过,将我悄禀。你竟敢背叛我!你怎敢!你又岂敢!不知廉耻、罔顾纲常,水性杨花,和肖氏那淫妇有甚区别!”他见潘莺竟是不动,恍然意识到正紧掐她喉管,立刻松开,伸出指骨探她鼻息,还有气吸。
潘莺则把他所述的字字句句皆听进耳里,顿如青天霹雳、五雷轰顶,越听越是魂惊魄惕,愧不能当,恨不能有个地缝钻进去。谁能料到常燕熹竟然重生了,前世里她对他不起的桩桩件件事儿,他镌刻在心,细枝末节记得丝毫不漏,怪道总咬牙切齿唤她毒妇,阴晴不定,待她时好时坏,此时终是真相大白。
他挟仇带恨满身风雨的靠近她、算计她,甚而娶她,不是因为欢喜,根本就是恨毒了她。
潘莺的眼泪潸然落下,湿透了系带,原还存有奢望,此生他什么都不知,她做牛做马的尽心伺候他,对他好,偿还自己前世造的孽债,可如今他什么都记得,她还能怎样呢?装什么都不知道,跟没事人般如从前那样活着么?可她心如明镜,她做不到了。
惭愧、羞耻、后悔及绝望各种情绪在她体内迅速溢满,整个人如从空中坠入崖底,还有何颜面面对他呢。
抓住他欲撤颈间的手指,潘莺嗓音都在颤抖:“若掐死我能解恨,你就掐死我吧!”
常燕熹亲她的耳垂,呼吸热热的扑在鬓边,冷笑道:“你这毒妇,纵是这般负我,我仍给你改过机会,你却不思悔改,甚而变本加厉,和常元敬狼狈为奸,陷害我谋朝篡位之罪,被皇帝打入地牢,常元敬要置我死地,吩咐酷吏给我上夹、拶、棍、杠、敲全刑,数日下来,遍体鳞伤,筋脉俱断,右腿伤重,骨头尽碎,只能跛足而行,日后骑马杀敌再难武勇,幸我皮糙肉厚捱着口气,皇帝受太后挟制,龚如清冒死谏言,方念我祖上功勋,免于死罪,发配烟障之地,受尽流徙之苦。毒妇,我受苦时,你又在作甚?可有半丝愧疚?或仍在和常元敬颠鸾倒凤,做一对奸夫淫妇?终是拔除了我这根眼中钉,肉中刺,你们好不得意,是不是?你说,是不是!”
潘莺泪流不止,入了嘴里,咸涩难挡,啜泣道:“你杀了我吧!”
“杀你?!”常燕熹面色阴沉,一把扯下她的红绡肚兜儿,握了满掌的高山冷雪,一用力儿,眼底泛起赤色:“太便宜了你!”
潘莺吃痛,忍不得尖叫,却被他用力吻住,他的唇灼烫,她的唇湿凉,在这狂风骤雨的夜里,竟激起滔天的情欲。
常燕熹捞起她的腰肢翻个身儿,摆弄姿势,整个人俯将上去,用力咬她肩肉一口,语气依旧狠戾:“不想死,就给我跪好了。”
这正是: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
世间痛恨事,最毒妇人心。
翌日,潘莺醒转来时,清光大亮,已是半窗红日。她浑身酸痛,昨晚折腾狠了,愈发懒得起,只盯着帐顶发呆,不晓过去多久,听得院里巧姐儿咯咯笑声,不晓在高兴什么,她缓缓坐起身,咬着牙穿戴好,才趿鞋下地,门帘子倏得被拉开,常燕熹拎着柄剑进来,他有一早练剑的习惯,往桌前椅子坐了,随手拿起一册兵书翻着。
“没上早朝么?”潘莺问。他也就嗯了一声。
一时无言,幸亏春柳端盆热水进来,伺候她洗漱,再坐到妆台前梳头。
有婆子来送食盒,春柳出去迎,房里又是一阵静默,还是常燕熹摒不住,唤她到桌前来,待走近时,伸手一把拉她坐到腿上,听见她吸气声儿,便温和道:“昨晚酒吃醉了,没能控制住力道,伤着哪了,我看看!”
潘莺按住他的手,怔怔地问:“你不记得昨夜里说的那些话了?”
“说了什么?”常燕熹抬手拨松她衣领,显出青迹斑斑的指痕:“我前时给你那罐活血化淤的药膏还有吧?”
“还有!”潘莺道:“你说了肖姨娘的事。”
常燕熹噙唇冷笑:“恶人终有报,等着瞧吧!”
潘莺压低声道:“你还说了许多.......”
常燕熹见春柳拎了食盒进来,松开她从腿上下来,仅简单道:“昨晚酒吃太多,又撞破奸夫淫妇奸情,一时愤懣积郁,你只当胡言乱语,从未听过就是。”
怎么可能当没听过呢!潘莺心底在滴血,巧姐儿乐呵呵地跑过来,抱住常燕熹的胳臂问:“姐夫昨晚去哪了?等不回来。”
“半夜里回的,等我做什么?”他抱她坐到侧旁椅子,常嬷嬷和春柳摆碗筷,盛粥布菜。
常燕熹把粥里两颗红皮大枣挑出来,一颗给巧姐儿,一颗给潘莺,瞟见她魂不守舍的样子,便指向针线笸箩里被剪成几段的新鞋:“这是怎么回事?”潘莺缓过神,听得他问,随所指看,一时不知该找什么理由搪塞过去。
常燕熹见她不语,便问巧姐:“是不是你淘气剪的?”巧姐儿眨巴眼睛看看潘莺,再看看常燕熹,咬着红皮大枣。
“不承认?”常燕熹抬手取过一段打量,再道:“还挺有力气,这么结实都能绞断,要不要学使刀?我来教你。”指向墙上挂的一柄短刀:“那个给你用。”
使刀?那不是很威风?巧姐儿眼睛闪闪发亮,立刻自高奋勇:“嗯,是我剪坏的。”她比着手指力证:“这样咔擦咔擦!”
众人都笑了,潘莺抿起嘴唇,看了眼常燕熹,又觉得挺伤感,起身去桌屉里取出药膏,挖了一块,涂在他脸颊被她抓伤处,慢慢揉匀,说道:“我再替你重新做一双。”
福安隔着帘子禀:“兵部右侍郎丁大人遣长随递请帖儿,在嬉春楼摆席,邀老爷去呢!”常燕熹恰也有事寻他,披上黑色大氅,径自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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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壹陆叁章 同僚嬉春楼相会 潘衍同床榻说事
常燕熹到嬉春阁时,丁玠李纶曹励曹大章严宏等人皆围桌吃酒听曲,见得他入房,起身叙礼而坐。侍应过来倒茶斟酒,一众眼尖,早发现他面颊异常,严宏特意凑的极近,打量那几道抓痕的长短粗细,分析道:“以我刑部侍郎的名声担保,这是妇人挠得,案发于昨晚子丑之交。定是你虾背腰无力,不称她的意。”众人拍腿大笑:“谁让他既无刚强,非要充什么英雄好汉!活该被挠。”
常燕熹端盏吃茶,也忍不得笑了:“我怎交了你们这群落井下石的货。幸得我心大,不予你们计较。”
“你说你如今心不大,还能哪里大?!”
常燕熹不理他们,只听伶人抱着月琴弹奏,唱了一个《相见欢》道:
一年今夕绸缪,动离愁。况是东风来处又惊魂,银河水,皎月清,肯相留 ,谁管人生辛苦几时休。
李纶直摇头:“好好的南曲唱得实在不动听。”曹励专揭他的短:“除了常二爷的妾唱,你听谁的都无味道。”
常燕熹心思微动,却未表,待侍从送来六盘八碗后,他命闲杂人等退下,阖紧门关,再问丁玠:“寻我们来有何事?”
但凡谈正事,众人一改方才嘲笑戏谑之态,严肃起来,丁玠道:“还记得皇帝从翰林院回宫途中,险遭刺客暗算么?”
怎会不记得!常燕熹道:“皇帝猜测是秦王遣朝中党羽所为,意在投石问路,打草惊蛇!我却觉非是!秦王素来谨慎小心,常元敬更有过之而无不及,明知跟随东厂数位侍卫保护严密,所行官道无逃遁躲藏之地,又是青天白日,难有胜算机会,何必铤而走险,行百害无一利之举。”
丁玠点头赞同:“不是抓住五员刺客么,只有那妇人经不起拷问,道了些许内情,我们顺藤摸瓜,竟和国舅爷牵扯上了。”
曹励吃惊道:“难道和太后有关联?”再看众人神情,他顿觉有些头疼:“如此前狼后虎,势凶力猛的,小皇帝夹在其间难动弹,我们又该如何自处?”
常燕熹拧眉沉吟道:“韬光养晦,等待时机,方为上策。”
曹大章插话进来:“听闻常元敬三番两次请龚如清到府筵请,皆被他拒绝,这厮倒是挺光明伟正,一点回环余地都不留。”
“他确是对皇帝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常燕熹吃口茶,前世里秦王叛乱终成,他死在叛军箭下,想来龚如清的下场必定也十分凄惨。
“你竟替他说话,太阳打西边出来。”众人惊奇地看着他。常燕熹道:“我就看不惯他总一副清风明月斯文儒雅的模样。”微顿:“我那夫人偏喜这套。”
“原来如此!”众人点头扔石头:“你这辈子是甭想了。”
“你这虎背熊腰、皮糙肉厚的,可怜可怜!”
他清风明月?你可用狂风赤焰形容。”
常燕熹也不废话,压掌一拍桌面,盘里的糖豆蹦跳半空,朝一众迸射而去,有人左避右让,有人躲闪不及,哀嚎一片。
这边不再赘叙,且说天色渐黑,宫灯亮起明红,董福才从文华殿出来,由小太监引路回往宿房,她这些天可谓夜以继日,格外的勤奋录书,困了就趴桌前眯会儿,张大学士对她赞许有加,比估算进度提前完成。她踩着宫墙暗影和银霜过道,抬头看着天际冷月,四围安静极了,听得见脚步窸窣响动声。
小太监送她到宿房告辞走了,窗纸透出橘黄光芒,她知道自己和潘衍宿在一间房内,有些怀疑这样安排是潘衍指使的,皇宫这么大,还无法单独给她间房宿么!这般前思后想后,提防之心倍增,总要时刻警醒才是。
董福推门而进,一股子热腾腾的湿气直扑面孔,她怔了怔,才看见潘衍坐在木盆里悠哉游哉,露出半身,闭目养神,听到声响方睁眼,抹把脸上的水渍,微笑道:“董侍书这几日着实辛苦,可要一起来?还能容一人之位。”
董福不想睬他,转念又想,皇上看去待他十分亲厚,日后不晓怎样的风光,不能因她一时之恶,而耽误哥哥的前程。遂勉力假笑道:“谢潘大人关心,你自享受,我盥洗一下即可。”幸的盆里有现成的清水,虽是凉的,并不介意,极快的洗漱毕,朝还在享受的潘衍虚假的颌首微笑,便往床榻而去。
床榻虽只一张,胜在宽大,她放下帷帐,取过锦被裹身朝最里方向,如若潘衍靠着床沿儿,她俩之间再塞两人绰绰有余。
她头沾枕打个呵欠,这些日没好睡,眼前很快泛起朦胧,心却总难安,不肯就这样睡去,透过帷帐,过有半晌,哗啦水响,模糊能见他站起身,精光赤条的一个人,在那擦拭干净,不疾不徐的穿上里衣裤,好似还去夜壶那处溺了回尿......大珠小珠落玉盘......这人真是事多!那身影往这边来,她下意识的转身面壁而睡,只觉背后床榻一沉,烛影随即黯淡。
潘衍看她把自己裹得跟粽子似的,有些好笑,他还不想睡,精神很足,看着窗外一轮月光洒进来:“董侍书?”唤她一声,没有回应,呼噜倒刻意响了些。
他接着笑道:“忽然记起一桩事来,你可想听?实在有趣的很。”
董福抿嘴,谁想听谁就是锤子!潘衍道:“我从诏狱出来在家养病,有日坐在门口,正是放榜之日,状元郎骑马游街,官媒子也在蹦跶,有个章婆子窜到我面前,说她手里有个好闺女,十分人材,闭月羞花,因是中秋养的,小名唤月姐,她爹是当朝刑部左侍郎董靖,慧眼独识我的才学,因而托她来保媒。董侍书,你说巧是不巧?这位月姐,定是令妹吧?若那时答应娶她,此时我俩便是姻亲了。”
董福原本还有困意,此时气得来了精神,他纵然想娶她,她还一万个不答应呢,上次中秋游船赏月后,特意将他身世背景打听过,劣迹斑斑的纨绔子弟,还想娶她为妻?脸真大!
终是忍不住道:“我那妹妹,可不是你想娶就能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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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壹陆肆章 潘衍夜戏董家月 莺娘闲话铺营生
潘衍平躺着,也不看她,阖起双目,问道:“怎么?你那妹妹是什么金枝玉叶?我还娶不成?”休说他夸口,前朝若不是腿间少一吊子,他连长乐公主都能娶喽!
董福冷笑:“虽不是金枝玉叶,也为金汤玉露一枝花。相配的亦是品性端正儿郎,最恶纨绔子弟。”
此话深得潘衍心:“有眼光,我便是那品性端正儿郎。”
狂傲自大!董福把不喜他的理由又增添一条,抿唇不吭气了。
潘衍似看透她的心思:“男婚女嫁不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由得她半个不字。”
董福语带嫌恶:“那是旁人家,董家可不兴这样,我不答应,谁也甭想勉强!”
潘衍眉梢一挑,不由笑了:“我们打个赌如何?”
“赌什么?”
“赌月姐终是逃不出我的掌心,日后乖乖嫁我为妻!”
“要是不嫁呢?”
“不嫁的话,董福日后仕途前程,大树底下好乘凉,我保你安稳无忧。”
虽然庶吉士却有机会平步青云,但也绝非人人如此......就说狂傲自大了!董福道:“好!”等着输吧你!
潘衍此时不含糊:“若嫁了,你也要应个承诺!”
“什么承诺?”董福眼前渐朦胧,她录一天书,身心很疲累,又三更了,这潘大人还唧唧歪歪个没完。
“待嫁了再说!”
他故意卖个关子,不把话说死,狡猾透透地。董福想反正我不嫁,打个天大的呵欠:“随你!”自顾翻身面壁。
潘衍得了逞,却也不困,有些觉得口渴,起身趿鞋去桌前吃过一盏茶,再回来不由微怔,董福摊手摊脚躺褥被中央,四人床都不够她用的......这睡相也是前无古人,他啧啧两声,一抬脚把她踢到最里边,这才径自仰面躺着,似睡非睡间,倒梦见一条花斑大蛇将他浑身缠裹的死紧,胸闷气难顺,四肢动弹不得,一时情急,倒睁眼惊醒过来,不由哭笑不得。哪里是什么花斑大蛇,董福竟然趴在他身上,双手环抱着他腰腹,两腿挟着他腿,披头散发的偎他胸前,鼻息呼噜呼噜的。
潘衍低头,下颌正抵她光洁的额头,他伸手抚摸她的乌发,慢慢思忖会儿,忽然抱着董福翻个身,她从他怀里滑下来,两人侧着面面相对。
她睡得很熟,小脸红通通的,潘衍将她衣襟轻解,松散开来,一截细白的颈子延下,能看见两团起伏,因挤压而显一勾深缝。他觉得嗓子好像又发干了,把她衣襟重新整好,只是证实而已,没起坏心思。
当得知她非长乐公主,而是董家小姐后,他着实思虑了好些日子。
惆怅、失望、空落各种情绪五味杂陈,还是挺恨长乐公主,那颗想把她千刀万剐的心还是没变,但世间万般皆造化,长乐公主早死,让他遇到和她一个模样的董月,心底很清楚,冤有头债有主,并不是胡乱迁怒的性子,董月是无辜的。
睡着的时候,潘衍模糊的想,是时候该放下了...... 又梦见一条花斑大蛇,缠的他好紧......他一拍蛇屁股,这睡相,日后得好生调教!
且说流光易过,日月如梭,不觉寒雁南飞,大雪落满地。
潘莺的绣坊装修完备,临街门面三间,到底两层,一间专事刺绣,一间布匹,一间成衣。楼上通成一间,给绣女们用的,桌椅刺绣棚子、针线笸箩等必备物什皆是新买,茶水点心应有,点起沉水香,燃起兽炭炉,暖烘烘的,若是推开窗,能看见皇家花园的池潭,还有几棵老梅树,满枝肥红,景色甚绝。
雇工皆由福安和太平去办,福安心思活络,讨价还价利索,那太平虽口不能言,却颇有眼光,擅选才能。
也有五年前在潘家店铺做过事的,闻讯来投,见面潘莺哭了一场,能留的都留了;她把关采购布匹和成衣样式,亲自挑选绣女,也是天顺人意,当年在龚如清家和她一起制绣的几人,因龚文君和常燕熹的赐婚成流水,留用有半年也就出府散了,这次被她全部找来,又沾亲连故带来四五个熟手,择了黄道吉日,摆了桌酒,挂上恒盛字号的招牌,这也是潘家从前的老招牌,她深思熟虑后,和潘衍也仔细商量过,当年的事至今仍是谜雾重重,躲藏着提心吊胆度日非是长久之计,倒不如曝在阳光之下,引其上门更妥。
如此这般,开张五日后,高氏领着龚文君亲自到铺里来,文君许了张大学士府的三少爷,婚娶所用被枕嫁衣全套,还是请她们来制。潘莺亲自拿尺替她量身,择选了时新花样,又招来七八裁缝一起攒造,因着有事日夜忙碌,她倒把对常燕熹的愧心暂且收拾,不去多想了。且说这日晚间,天气阴晦,雪花纷飞,如搓绵扯絮,潘莺盘腿坐在短榻上,借着光亮拿戥子在称银子,听春柳在帘边报老爷回门来,常燕熹出城有半月未归府,便趿鞋下榻来迎,常燕熹走进来,身披黑色大氅覆了半肩积雪,遇热滴滴嗒嗒都化了,潘莺要接过来,他看一眼她穿着银红薄袄,道:“莫要把你的袄子沾湿。”脱解下来递给春柳,拿到明间放熏笼上晾着。
潘莺伺候他洗漱换了新衣鞋袜,他搬条长凳坐近火盆,吊着锅正在煨酒,拿起小铲在炭灰里扒出红薯,剥外皮,内中黄瓤已甜烂,边吃边把皮丢进火里,火苗篷的炸开,簇簇作响,一股子香味弥漫开来,潘莺看他狼吞虎咽的,把温热的酒斟在盏里递上,一面儿问:“还没用过晚饭么?”
“急着往回赶,否则城门关了又得耽搁一夜。”把酒一饮而尽,再抬眼看她,伸手过来摸了摸她的脸颊:“些许日子不见,怎地就瘦了?”
潘莺避开来,接过盏再斟酒,抿嘴笑道:“哪里瘦了!是你眼花的缘故。”
“我会眼花?!”常燕熹不敢苟同,正看见榻桌上的等子等物,随口问:“铺子营生还好么?若是清淡,眼看年关将近,我那些同僚府上都要添做冬衣,让他们都来你这里置办。”
“这多少都有些强人所难!还是不了!”潘莺剥了颗小土豆,喂进他嘴里。
“怕甚!”常燕熹不以为然:“一群子狐朋狗友,此时不用,还待何时!且工钱更要收高昂些。”
说起狐朋狗友,潘莺想起桩事来,告诉他:“前日里,住在安国府的董姨娘俩,被李将军府遣人来接去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陆伍章 潘莺闻喜讯伤怀 潘衍欲娶妻托姐
接上话,常燕熹听潘莺讲董氏姐妹被李纶接走后,点头道:“是我同他讲好的。李纶虽是武将,却喜好听琴唱曲,前年死了夫人,也没再续弦,且人品尚可,她俩过去,不会受委屈,比跟着我要强许多。”
这是表面话,常元敬能和肖姨娘勾搭成奸,若想染指她俩,怕也没定力躲得过,倒不如未雨绸缪,他先行一步。
常元敬位高权重,表相斯文儒雅,妻妾成群,还不满足......他吃着酒,觑眼看潘莺,他们没搬出来,她还会再次欢喜上常元敬吗?这样的假想令他多少有些不悦。潘莺敏感的察觉出他情绪有变,想说什么,春柳用食盒拿来一碗鸡汤面条子,和一盘两只夹肉馅饼,常燕熹吃面条子时,巧姐儿闻着香味跑进来,凑他面前,搭着肩,讨要两口鸡汤,又拿一只馅饼匆匆跑出房,找燕十三玩去了。
常燕熹不经意道:“你这两日命嬷嬷她们腾一间房出来,不用费周折,简单收拾下即可。”
“做什么用?”潘莺看他换掉的袍子有处破了,拿过笸箩,找出针线打算缝补。
“皇上赐了个教坊司的乐伎。”
潘莺手微顿,挑出两股线慢慢在掌心搓成一股,其实潘衍早和她提过此事了,因长久没见动静,便也没放心上,现怎说来就来了......她也说不清是怎样的心情,若是这个乐伎,能填补他前世因她受到的伤害,可以放下深埋的仇恨,她应该没什么不愿意才对,却怎觉得空荡而迷茫呢,半晌才道:“既然是纳妾,总是一桩喜事,马虎不得,还是该添置些像样的家俱摆件以显诚意。”又想了想:“要替她缝制褥被枕垫已来不及,有一套仅用过一次就收进橱里,先将就用着吧,等新的好了再换。”
常燕熹面无表情听她说毕,开口道:“ 我那些同僚但得纳妾,夫人都没好脸色,你倒是格外的贤惠识大体。”
潘莺勉力笑了笑:“只要老爷高兴,我都愿意的。”
常燕熹没再多说什么,馅饼也没吃,撩袍起身,咬牙往外去了。
潘莺让春柳把碗筷收拾干净,继续称她的银子,再看会儿帐本,抬头见窗外天色浓黑,先自上床安寝。
常燕熹心底有气,在雪下舞剑,不知觉大汗腾腾,去浴房洗漱后才又回来,灯烛拨的黯淡,沉水香烟氤氲,他往火盆里添了几块生炭,房里会更暖和些,斟茶吃后,方踢鞋上床,潘莺侧身朝里睡,纹丝不动,他仰面躺平,却是难以入眠,听着炭火烧声、雪洒窗声、低语声、阖门声,鹤呓声、忽然“咔擦”一声,是松枝被雪压断了。
潘莺似被惊醒,卷裹锦被窸窣作响,常燕熹一个翻身,伸长胳臂把她拽进热烘烘的怀里。亲吻她的后颈的肌肤,延展至耳垂,颊腮,湿漉漉的,不由微怔,伸手去抚,心一下子软了,有些好笑:“偷着哭什么?”扳过她的脸来,眼睛似一汪秋潭水波潋滟,他凑近亲她的嘴儿,抵着唇道:“有些事暂且不便明讲,我们过我们的日子,不必多去理会她。”松解她的衣带,手探进肚兜内,肌肤雪腻如笼脂玉,他十分的舒畅,低笑着问:“这些日可有想我么?”
潘莺的两只手搂住他结实的腰身,近乎呓语地问:“能不纳妾么?”常燕熹道:“我们过我们的日子,不必理她。”
她便没再多说什么了。
潘衍隔日出宫,回府来见潘莺,嬷嬷丫鬟在收拾西厢房,门前窗上挂锦带贴鸳鸯,有些奇怪。“哥哥,哥哥!”巧姐儿从房里跑出来,笑眼弯弯,开心的不行。潘衍把一盒御膳房的点心给她,潘莺这时也站在廊下,面露笑容,他上前行礼,顺便问:“那不是巧姐儿的房么?怎布置的这般喜庆?”潘莺神色淡淡地:“老爷要纳妾了,是皇帝赐的教坊司乐伎。那是备给她的新房,巧姐儿搬到耳房来。”
潘衍打量她的神情:“你怎么想?”
潘莺并不答,只搓搓冻麻的手:“冷的很,我们进房说话。”转身掀帘往内走,他跟在后,房里就暖和多了。
她持壶斟了一盏滚滚的茶,递给潘衍,见他还等着自己回答,避重就轻道:“皇帝之命,二爷也违抗不得。”
潘衍冷笑一声:“皇帝当他左膀右臂,他若真不想要那乐伎,没人逼迫的了。喜新厌旧之徒!从前非要强娶于你,得手便猖狂了。”
潘莺沉默片刻,才道:“有些事你不知......”说给他听也于事无补,岔开话题关心地问:“你在宫中还自在么?伴君如伴虎,想来也大不易。”
潘衍微笑道:“我从前就在宫中行走,对帝王心思了如指掌,无非就是权欲二字,但得识破,察言观色,审时度势,谁能与我争锋。”
他从袖里拿出一枚金嵌碧玺蝴蝶纹簪,递给她道:“皇帝赏的,你拿去戴!”潘莺惊喜的接过,对镜插在发髻里,甚是好看,左端右详后,还是取下来,笑道:“这样稀罕的首饰,我替你收着吧,日后还给你的妻。”
潘衍拒绝:“大可不必!皇帝好东西多的很,并不缺这一件。”他又道:“此番来确有一桩事,要麻烦阿姐替我操心。”
“哦?”潘莺好奇的看着他:“你直说就是。”
潘衍坦白道:“你也知我从前乃无根之人,不曾近过女色,如今既然魂附你阿弟,拥有健全之身,自然希望娶妻生子,人生得以圆满。”
潘莺听懂了:“明儿我就让官媒子带画册来挑拣。”
“阿姐可记得,曾有个姓章的媒婆子,提过刑部左侍郎董靖识我人才,托她来保媒?”
潘莺自然记得:“小名叫月姐儿,我看过画册,样貌甚是出众,只那会见你无兴趣,想着你年岁尚轻,再等一两年也无妨,确实没放心上,怎么?你又相中他家小姐了?”
潘衍噙起嘴角:“就愿和阿姐说话,一点就通,无需我多费口舌。”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