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氏怨骂薄情人 潘莺冷对轿中人

15 / 20 章 · 16,162

有谚语曰: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肖姨娘自被常燕熹威逼拷问出奸情后,终日心神不宁,让丫鬟叫福贵来,只道和大爷的事儿败露了,非要见他一面不可。

福贵答应传话,却是再没消息,肖氏从日出等到日落,白天等到黑夜,头也不梳,脸也不洗,茶饭不思,可谓度日如年,暗忖定是这福贵不靠谱,催着丫鬟亲自去请。可怜这丫鬟守在书房外寒地里冻了整天,才等来常元敬下朝回府,看着他着绯色官袍出轿,气势凛凛的走进书房,哪里敢上前问,只把福贵生拉硬拽到松墙前说话,她道:“讲好传话的,怎就断了联系?姨娘等的心焦成炭,捻成了灰灰。再也不信你了,你带我进房,我亲自禀大老爷知晓。”

福贵冷笑道:“朝中官儿要见大爷,还需遣人恭恭敬敬先递拜帖,大爷都未必肯见,你算个什么货色!实话与你吧!这府里肖想富贵勾引大爷的丫头媳妇忒多了去,也成过几桩事,却没见如你家姨娘这样死缠烂打的,既知如此,又何必当初呢,如今惹出祸来,大爷法子也想了,也教她怎么做了,却是扶不起的阿斗,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勿要再来纠缠,免得旁人看了奇怪,平国府的丫鬟怎老往安国府来去,倒让我无事沾了一身腥。快走,快走,勿要再来了,再来拿棍子打回去。”

丫鬟被这好一通抢白气得怔怔地,回转来一字不漏的讲给肖氏听,肖氏暗自叫苦,晓得福贵敢如此态度猖狂,定是受主人指使。这才看清常元敬的真面目,后悔不迭已晚,哭了整一晚上,早起双眼肿如两颗桃子般,她朝丫鬟说:“你再去寻大爷一趟。”丫鬟道:“我哪里好再去,去了要打我。”

肖氏想了半晌,坐到桌前取出笺纸,一枝狼毫,蘸墨写了张字条子,叠成斗方状,封好让丫鬟送去,又拿出一吊钱给她,吩咐道:“你不要理福贵,大爷身边还有个叫福旺的长随,最是见财眼开,你把这些给他,他兴许会帮忙。”丫鬟无法,又去书房外冻了整天,至晚间遇到福旺,这般那般央求一遍,把一吊钱强塞给他,福旺笑嘻嘻接了,调戏她一番,方答应下来,丫鬟忍辱去了。

他倒也守信,趁往书房火盆加生炭的时机,把笺纸递给了常元敬,常元敬皱眉揭开来看,皆是鱼死网破之言,他扯个粉碎,思虑有一炷香功夫,还是起身往平国府这边来。

肖氏吃了半碗燕窝粥,只觉胃中翻江倒海,“哗啦”吐了一地,丫鬟端水伺候她洗漱,才清理完浊物,听嬷嬷来禀:“安国府的老爷进门了。”

常元敬掀帘子进来,见她坐在桌前哭泣,撩袍也坐了,令丫鬟:“怎就吃粥,你去要些好菜,温壶酒来。”丫鬟退出房。

见房中无人,常元敬道:“我这些日朝堂事忙,无有空来关怀你,你怎就写那些话刺伤我的心。”

肖氏泪纷纷道:“你休再骗我,你若真有一丝把我放心间,福贵也不至那样的刁蛮态度。”

常元敬笑了笑:“他怎么刁蛮了?你说来我听,稍后我替你出气去。”肖氏把头摇道:“大爷,我从前当你好人儿,听得福贵孬话千言万语,却有一句话无错,既知如此,又何必当初!有情的人,惜情珍情把情护,无情的人,厌情憎情把情抛,我是你夫人的妹、堂弟的妾,安分守己数几载,规规矩矩度流年,你偏要园中把路拦,你偏要园中把路拦,你说池里鸳鸯都配成了双,地上的人儿怎孤零零,你说娇娘她凭栏望眼欲穿,空把大好青春辜负了,你说陌头青青又见杨柳色,相思梦里灯烬断何处,你还说、你还说我俩情真又意切,经风经雨难舍不离分,好话软话甜言蜜语的话,你字字句句将人迷,桩桩件件把人哄,却原来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草上露瓦头霜。你既是无情无意空心的人,作何设下圈套让我往里钻,如今东窗事发了,你想当甩手掌柜哪里容易,非的给我和孩儿个说法才可,否则我便是湿手沾上干面粉,柳絮黏着头发丝,不是那么好甩脱的。”

常元敬不怒反笑道:“你急什么,我不是一直在为你打算!那晚你依了我的计策,给常二灌下药,此时不就太太平平了。是你把事办砸,怎怨得了我。”

肖氏擦拭眼泪儿:“你哪里知,他在关外五年,性子大变,不若从前好说话。”

常元敬观她眼眶红红,粉腮脂腻湿滑,松散着发髻,含怨带愁,灯下的美人我见犹怜,遂笑哄道:“你放心,这事儿你莫再想,由我出面和常二说清,他还是听我话的,必能想个周全的法子保你母子。”肖氏听他这么说,方不哭了。

丫鬟送来酒菜,天晚寒冷,便坐到榻上,放下桌儿,偎在一起吃酒,酒助狂兴,便闭门耍了一回。过了子时,他穿衣趿鞋离了房,趁着月色回府,说来也巧,蒋氏身前的丫鬟紫燕来平国府给她的娘送一截蒸粉肠佐酒,路过肖氏院门时,远远见常元敬带着福贵出来,忙躲身树后,揉眼怕自己眼花,细看确实是他俩,暗想这三更半夜的,大老爷怎会在肖姨娘的房里,左思右想不得解,送好粉肠回到蒋氏住处,蒋氏正发脾气,骂道:“喊多少趟了,竟没一个人应,明早全都发卖出去。”

紫燕忙给她斟茶,是个忠心的丫鬟,凑近耳畔嘀嘀咕咕把所见述了一遍。

蒋氏半信半疑,沉吟许久才道:“把方才的话烂在肚里,我自有主张。”

这边暂不提,且说潘莺命常嬷嬷春柳等人把西厢房拾掇一新,隔也就两日,不过黄昏时候,听得有人拍门响,却是两人抬着一乘轿子顿在门首,没丫鬟仆子跟轿,也没箱笼嫁妆,只道今日过门。潘莺则在房里教巧姐儿写字,常嬷嬷过来禀报,潘莺不想理,说道:“让二爷自去迎接入府便是,回我话做什么。”

常嬷嬷颇为难:“二爷还没回府哩!福安也没来报信,不晓要等到什么时候!”

“干我什么事儿。”潘莺道:“让她等着二爷吧!”

常嬷嬷不敢多话退到房外,不晓过去多久,巧姐儿习完字,潘莺领她回房,走在廊前看见院门半开,那顶轿子还在槛外候着,冷清清好不凄凉。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陆柒章 潘莺心起愧勉力成全 二爷强撑面推三阻四

潘莺想起前世里,一乘软轿把她送到了常府的门前,略比丽娘,不过是有嫁妆,有丫鬟小厮跟轿,有常燕熹在门首迎接。

皆是可怜人,半点不由己,要恨也该恨那操纵她们命运的男人,如此思忖,她心便软下来,带着春柳夏荷走到门前,先给轿夫送了礼钱,春柳打轿帘,夏荷扶丽娘下轿,那丽娘暗把潘莺瞟:我看她芙蓉玉貌,百媚千娇,青丝细发挽成髻,乌亮亮抹的是桂花油,头戴银线穿珠凤,耳吊黄金水珠坠,穿的是不新也不旧,不艳也不俗,她的态度不卑也不亢,不喜也不怒,古虽有娥皇女英共侍一君,他这里铜雀焉能锁二乔。我且慢慢行来缓思量,莫要先露了怯心思。便上前俯身行了个礼,

潘莺也只吩咐夏荷扶她迈槛进房,转身先走了。

丽娘扶着夏荷的手打量四周,因才落雪过一片白茫茫,瞧不出什么五神六道来,遂软语轻问:“你名叫夏荷?几岁了?跟着夫人多久了?另个女孩儿名字叫什么?”夏荷便一一告诉她,她又问:“怎不见常二爷的身影呢?”夏荷道:“老爷去衙门还没回。”一问一答就到了西厢房,房里早就布置停当,桌椅床榻一应俱全,花架上另搁着几样精致摆件,显见其的用心。常嬷嬷把火盆烧得暖烘烘的,桌上摆着热滚的茶和几碟香甜点心,春柳端来热水伺候她洗漱,夏荷出去又回来,禀道:“夫人交待,姨娘先歇息,等爷归府后,再送吃席来。”丽娘忙道劳夫人费心。

待常嬷嬷夏荷春柳退下后,她送到门边,荡下毡帘后,满笑的脸儿忽而变得冷淡,抬起手伸个懒腰,环顾一圈撇撇嘴,径自踢鞋上床,扯下帐子,从袖笼里掏出七八张银票,荷包里塞满金银首饰,还有几封银子,真是沉甸甸重死个人。一点点整理清楚,该藏的藏妥当,方松口气,仰面躺着架起腿儿摇晃,这世间万般靠不住,唯有银子最真心。

常燕熹晚夕打马回家,进了院门遇见常嬷嬷,听禀丽姨娘抬轿过门来,已迎进西厢房,他抚着肩膀上的雪粒子,想想问:“夫人生气了?”

常嬷嬷回道:“未曾生气,老爷不在,夫人还亲自到门首接她进来呢。”常燕熹将信将疑,迳往正房来,潘莺见礼说了两句,仍旧坐在桌前握笔专心描绣样儿,他则洗了手脸,吃着茶随口问:“怎地没有我的晚饭?”

潘莺头也不抬道:“你赶紧往西厢房去罢!丽娘还在等候,备了一席就等着你去。”

常燕熹沉下脸来:“你是何意?这房里我还待不得了?”

潘莺抿唇没言语,不妨他竟抓了一把宣纸,笔尖一斜,牡丹花瓣描歪了,她足辛苦有半个时辰,顿时生恼道:“是你把人娶回来,洞房花烛夜,你不去做新郎倌儿,在我这里假模假式拿什么腔调儿。”

常燕熹冷笑道:“这是你的真心话?”

“再真不过!”她把宣纸揉成一团扔了,铺一张新的,重新再描 过。

这个无情的毒妇。他前些时说的话都是对牛弹琴,一拍桌子起身,头也不回的出房而去。

潘莺亦是憋气,原由愧疚而起,告诉自己要看淡,纳妾算是这辈子补偿他,但真个人过门了,那艳丽好姿色怕是个爷们都躲不过,心底酸溜溜又溜溜酸,猫爪挠般的烦躁不安,咔擦一声,恍神间竟把笔折成了两半。索性起身走到窗前,故意慢放帘子,一面往西厢房觑眼瞧动静,但见那边窗纸映透橘黄亮色,常燕熹似也坐在窗前,半身光影恍恍的。春柳进来给火盆换新炭,潘莺忙缩回身,倚在榻上佯装翻帐本,不经意似的问:“饭菜送过去了么?”

春柳答:“送过去了。”

潘莺又问:“都送的什么酒菜?”

春柳想了想:“果子、小菜、案酒,下饭及汤品一应全儿。还有御膳房送来一道烧金猪,指明给丽姨娘的,也送进房了。”她吸吸鼻子,那味儿香得不行。接着道:“老爷也不吃金华酒,换了一坛竹叶青。”

潘莺再问:“老爷开心么?”

春柳如实回话:“也没不开心。”

潘莺默了半晌才道:“你去罢,我再看会本子就睡了。”春柳答应着退到门外。

西厢房里又是另一番景色。

桌上一席摆得满当,常燕熹端坐,拈盏吃酒,眼角余光则往窗外瞟去,恰映出潘莺半面侧脸,好看是好看的,也气人。

丽娘分外殷勤的割下一小块烧猪肉到他碗里,笑说:“老爷尝尝酥不酥?”常燕熹吃一口味道果然甚好:“夫人爱吃的。”

丽娘忙唤夏荷进来,把未动过的另一半摆进干净盘子里,道:“去给夫人尝尝。”夏荷接过去,不久功夫复又端回来:“夫人说不爱吃油腻的,让你们自己吃吧!”重新摆回桌面上。

常燕熹面无表情的只是吃酒,菜并不大动,丽娘各样吃了点儿,似乎也没胃口,便让夏荷来都撤了。

常燕熹从袖里掏出五百两的银票给她,说道:“明儿可让福安去伢子处给你带些丫头来挑拣,吃穿用度一切由你随意。不要去麻烦我的夫人,她还要管着绣坊一号子人,没闲心思再拨给你。”

丽娘惊叹:“原来夫人这般有能耐。”常燕熹笑了笑:“那是!”

也无甚话再讲,夜色浓黑,她开口问:“老爷要就寝么?”常燕熹点头嗯一声,因没有丫鬟,她只得亲自去铺床。

常燕熹往窗外瞟了眼,叫来春柳吩咐:“你去夫人房里把我的枕头取来,睡惯了,换旁的难入眠。”

春柳连忙到正房,潘莺已经坐在帐中,听得这话,咬牙把枕头递给她。

常燕熹得了枕头,又道:“我火气旺,丽娘这里的褥被太厚实,再把我平日里盖的送来。”春柳又去回禀潘莺,不多会儿真个抱了来。

丽娘把枕和被都铺好:“老爷可以寝了。”

常燕熹皱起眉问:“你这里点的什么香?”丽娘回道:“应是鹅梨香。”他道:“怪不得,如此甜腻味儿。”又大声唤春柳:“你去夫人房,拿沉水香来点。”春柳只得喘吁吁跑去潘莺那儿,这样那样讲一遍,潘莺没好气:“这人一趟两趟忒的烦。”让她拿一盒新香去了。

丽娘燃起沉水香,这下儿没甚可折腾了,她道:“天色已不早,老爷困下吧!”

常燕熹额上青筋跳动,叫来春柳厉声道:“把我那套烟青色里衣裤送来。”春柳不敢怠慢,一溜小跑到潘莺那里讲明来意,潘莺脸也黑了:“哪来的烟青色,你让他自个来找。”

春柳又一溜小跑去回话,常燕熹生气地站起身:“这个懒婆娘,连替我找件里衣裤都不肯,想吃鞭子不成!”骂骂咧咧大步走出房去。

丽娘站在那里,脑里乱哄哄的,这算怎么回事儿,又望见春柳掀了帘子在那探头探脑,便问:“怎地,有什么事?”

春柳支支吾吾道:“老爷命我来把枕头和褥被拿回去。”

丽娘目送她走后,发了会儿呆,忽然噗嗤笑出声来。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陆捌章 姜丽娘奉茶探虚实 龚如清坐店表真情

且说第二日,丽娘来正房拜见递茶,潘莺淡笑着接过并不吃,随手搁在桌上,叫春柳搬绣墩与她坐,方道:“非我不懂礼数,是老爷的吩咐,奈何他不得。”丽娘抬眼看她,神色显得伤感:“昨晚老爷从我屋里走时,颇为恼怒,要抽夫人马鞭子,我阻拦不住,一宿的担忧,怪责才入门儿,就惹得老爷生气、夫人委屈,确是我的过错了。”

潘莺面庞一红,常燕熹昨晚被惹毛了,逮着她肆意摆弄,倒好似他两人又过了回洞房花烛夜。想想说:“夫妻之道,本就床头吵床尾合,并无什么隔日的冤仇。”又故意拱火儿:“你也快别多心,老爷武将出身,脾气粗莽,性子阴晴不定,喜惩家法,日后只要你乖顺听话,勿要言行忤逆他,就没事儿。”丽娘听得一阵心颤,哥哥到底给她找得什么好人家呀,简直才出狼窝,又入虎口。

潘莺看她还是昨过门时的穿着,吩咐常嬷嬷:“稍候你领丽娘去前楼成衣店选几件衣裳。”常嬷嬷应承下来。

潘莺又朝丽娘道:“你缺什么少什么,想吃什么,尽管和我说,福安去寻伢子带几个丫头进府,你尽管挑伶俐的留在身边。”

丽娘道:“老爷说夫人掌中馈,又操忙绣坊,让我不要麻烦您,且给了五百两银票,一切吃穿用度及买丫头诸事自定就是。”

五百两!潘莺喉咙一噎,出手够大方的,转念暗忖,表面儿俸禄奖赏说起如数给她,原来还挟藏了私钱。

面上不显,只颌首笑说:“这样倒简单了。”又问她:“听闻你为教坊司的乐伎,原是哪户人家呢?”

丽娘回话:“家父姜仕英五年前在五军都督府任佥事,秩品正二品,因和谢将军案有牵扯,一并抄了家,男丁流放烟障之地,后宅女眷皆发配入教坊司。”

她轻描淡写,潘莺晓是伤心处,便不再多问,巧姐儿从外面跑进房,她随夏荷剪了喜鹊登枝的窗花,得意洋洋拿来给阿姐看,潘莺不吝夸她:“果然是个巧姐儿。”丽娘观她粉雕玉琢天真可爱,笑道:“想来这便是夫人的妹妹。”

巧姐儿看看她不作声,只低头摆弄自己的窗花。幸得常嬷嬷来禀福安带着伢人进到二门,丽娘站起告辞先去了。

且说龚如清这许多日皆在两江巡查外官政务,回京城歇不过两日,得了同僚请帖,在日落衔山时分,乘轿前去赴筵。

因近年关,运冬菜的车队正在络绎进城,挤满了街道,瞧着路不畅,龚如清撩帘见天色浓阴,彤云密布,要落一场大雪之兆,遂吩咐轿夫从巷弄里穿到对街去,可避过闹市,行走快些。

出了巷,即是定府大街,却瞧人也甚多,许多在街边卖撒佛花,尼姑或和尚四处可见,结队念经,一手中端着盆器,里坐卧一尊铜佛,香水浸泡,一手拈杨枝蘸水,挨门挨户的化缘,原来今是浴佛节,轿子终是慢下来,他看见不远有处绣楼,门面三间到底两层,挂恒盛字号招牌,灯火通明,二楼透窗能见绣娘人影恍恍,正在忙做针黹。楼下布铺成衣铺挤满采购冬衣的客,三五姑子簇在门首等着化缘,他待收回视线,忽瞧见个妇人领着仆子从铺里出来,赏了姑子钱,又送腊八粥给她们。不由微怔,那妇人竟是常燕熹的妻潘莺。

龚如清记起妹妹文君提过,潘莺经营绣楼,是以将婚嫁所用绣品皆拜托她来缝制,当时只觉惊世骇俗,一为商户低贱,素来官户夫人避不沾身;二为既是官户夫人,有谁肯抛头露面做营生;三为怎穷的要出来做营生,常燕熹的俸禄他清楚,度日总够;四为听闻常燕熹送走两妾,又新娶一妾,教坊司出身,端的百媚千娇,擅各种淫巧技艺。此时心底莫名的替她不值。

思忖片刻,龚如清命停轿在路旁,长随撩帘,他出来朝铺前走近,姑子用过腊八粥,合掌称谢离去,潘莺欲转身回房,斜眼余光瞄见四五步开外站着一位身披大氅的老爷,只觉眼熟,再定睛一看,竟是龚如清。他们最后次相见,是为血玉案来府中,她那时还讽怼他过河拆桥。不过此时非彼时,她还帮文君置办嫁衣呢,因而上前见礼,并笑问:“什么风把龚大人吹到这里来?”又道:“天寒地冻,冷气侵人,大人要进来吃盏热茶暖暖么?”

“好!”龚如清颌首,真就往房里走,潘莺倒愣了愣,她不过说的一句客气话,他还当了真。却也不好表现,只得领他上二楼,寻个靠窗僻静的地坐了,毡帘低垂,地面黄铜大盆炭火通红,潘莺靠对面椅上坐着,太平提着锡壶来斟茶,龚如清认出来他,稍诧异地问:“他怎会在这里?”

潘莺道:“他从衙门放出后无处去,终日守在我府前,年少又成哑子,看去着实可怜,便领进门给潘衍做长随。”

龚如清道:“你倒好心。”潘莺又问:“您何时回的京城呢?龚小姐一直惦念着,恐你赶不上她出嫁的好日子。”

“回京不过两日。”龚如清缓缓吃着茶,觑眼看她笑吟吟的,终是没忍住问:“你过的还好么?”

“什么?”潘莺被他这话问得一怔。

“我问你自嫁给了常燕熹,可有后悔过?”既然话出口,他便镇定。

潘莺不答反问:“龚大人何出此言呢?”

龚如清不看她,只环顾四周一圈,绣女们正俯首忙碌着,他道:“日子怎过得这般拮据,还需做此营生贴补家用?”

潘莺笑着摇头:“非你所想的那样!夫君的俸禄足够用度,只怪我拖弟带妹,替他俩打算,所要用银子处甚多。”

龚如清心底五味杂陈,默片刻道:“我痴活这二十几载,下过数以千万计的决策,无论重大或微小,从未起后悔之心,唯独有一件,至今耿耿于怀。”他抬起眼眸,目光深邃,他说:“阿莺......”

大人不必说了。潘莺打断他的话,依旧微笑道:“您但得说出来,便又添后悔事儿一件。”

龚如清噙起唇角低语:“是么?”

潘莺“嗯”一声:“夫君待我一片真情意,我亦如是。旁的话儿就不多讲了。”起身开始遣客:“看这天色要落一场大雪,大人还是赶紧回吧!”龚如清只得起身,潘莺原想让太平送他出去,但因客是她迎进来,不得缺礼数,遂送他至门首前,还未说告辞的话两句,就见得常燕熹打马过来,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俩。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陆玖章 龚如清官场之道 常燕熹柔了心肠

常燕熹在他俩面前下马,太平过来牵马回院子。龚如清不爱搭理他,只点点头就打算离去了。

常燕熹偏拱手问:“怎地我来你就走?”

龚如清淡回:“我要往程大人府里赴筵,时辰已是赶不及。”

常燕熹笑了笑:“急甚?去他那也是吃酒,不妨先与我吃几盏!且有话要与你说。”又朝潘莺道:“还杵着?不赶紧去备酒。”

潘莺接过他的黑色大氅,抿唇问:“要回后院吃么?”龚如清道:“就在方才那处罢,我吃两三盏就走,临街来去便利。”

常燕熹倒要看看方才那处是哪处,两人上了二楼,穿过绣娘桌子到底,阖上毡帘,桌面先前吃茶的锡壶和杯盏还在,春柳赶来收拾去了。

他俩人相对落坐,常燕熹用叉杆撑开半窗,凉气扑进来,幸得桌下搁着黄铜大火盆,兽炭旺烧,脚足烘热,浑然不觉冷。

夏荷拎来小炉摆桌面,内里贮的是烧酒,用烛火燃了,再顿上一壶酒,片刻便煨的热热的。

夏荷在旁伺候,常燕熹接过酒盏一饮而尽,再斟一盏,龚如清一盏没吃完,不过抿了两三口,他先问:“常督主有何话要说?”

常燕熹笑问:“你何时抵达的京城?”

“回来不过两日。”

“巡察两江官员可有何收获?”

龚如清听问也笑:“我自会向皇上禀报,要你管的宽!”

常燕熹也不恼,捏盏慢慢吃酒,觑那窗外天上飘飘洒洒,落起扯絮搓棉的瑞雪来,街道轿马来往,人迹渐疏,唯有尼姑和尚还在挨户化缘。他开口道:“你这数月不在京城,未知如今局势险峻,司礼监被太后操纵,外戚活跃,内阁半臣遭秦王党羽把持,皇帝位高权弱,苦苦支撑,三方拉扯已成剑拔弩张之态,稍有枝风叶雨,便会纵横离崩,且前时皇帝从翰林院回宫途中遇袭,显是太后外戚所为,其蠢蠢欲动,频加试探,野心昭然,年后六月国家大祭,秦王离藩地入京,腥风血雨在所难免。”

龚如清依旧面不改色:“常督主倒知道甚多,不过你讲与我听有何目的?我俩文武在朝,各司其职,虽非仇人相见眼红,却也话不投机半句多,交情浅薄如纸,你该去找常元敬才是,毕竟自家兄弟,好商好量,择强去弱,大树底下好乘凉,共取好前程。”

常燕熹冷笑一声:“怪道我瞧你烦的很,就是这副阴阳怪气的腔调,心胸狭隘,性子多疑,凡谁诚心靠近都以为要害你一般。这便是你在朝中没朋友的根本。”

龚如清喉咙一噎,这厮当面嘲讽他不止一两次了,他风度好不予计较,却愈发地蹬鼻上脸,遂阴沉沉道:“你这愚蠢的武夫,能懂什么!朝堂万变,人心多诡,权衡利弊,明哲保身,谈什么真情意,交什么朋友。”想起桩事来,噙唇讽笑道:“譬如你新纳的爱妾,其父姜仕英,五军都督府任佥事,五年前替其朋友谢将军鸣冤叫屈又怎地,反受牵连,落的家破人亡的凄惨境遇。前车之鉴,常督主可要每日三省吾身啊。”

常燕熹道:“并不觉什么凄惨,生死不过时也命也!若有朝一日在我落魄之时,有人为救我命鸣冤叫屈、呼号奔走,纵是死也无怨。”目光炯炯看着他。

这厮什么眼神,怪怪的!龚如清背脊莫名发凉,吃口酒定神,淡道:“勿要算上我一个。”

常燕熹笑而不语,恰这时,春柳端了一盘烫面荷叶饼来,炒了一碗儿浓酱肉丝,一碟大葱丝,一碟白绵糖,一碟青瓜丝,道:“夫人说天晚冷寒,保不定老爷和大人饿了,亲自去灶房做的,莫要嫌弃,权当吃着耍子。”

荷叶饼热腾腾的,肉丝也香,龚如清看来好奇,暗忖这怎么吃法,但见常燕熹拿起荷叶饼,挟一筷子肉丝夹进饼里,再夹几根葱丝,几根青瓜丝,洒些白绵糖,捏紧饼吃起来。和烤鸭吃法雷同,他也如法炮制,滋味香极了。想起从前也尝过她的手艺,不由感叹道:“潘娘子做什么都十分等样。”

“什么潘娘子。”常燕熹不爱听:“那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常夫人。”

龚如清有些讪讪:“常督主好福气。”这确是发自真心的遗憾。

常燕熹笑道:“那是!她待我温柔小意,体贴顺从,十分的贤良。”

在他这般大龄青年面前秀恩爱,真的好吗.........故意气他...这厮果然得志便猖狂!

龚如清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吃罢一个,再吃一个,香茶漱口后,撩袍站起:“告辞!”径自下楼去,走出铺门,街道已银妆的世界,琼花迎面扑上身,逢着热气就化了,长随早守在檐前,打起帘伺候他入轿,恰潘莺撑着伞过来,怕常燕熹又疑心什么,给人家甩脸子,左思右想还是来瞅瞅情形,遂上前行礼送别,龚如清微笑颌首,并未多说什么,荡下帘子,轿夫抬起至肩,踩着厚雪嘎吱嘎吱,渐隐没于灯火阑珊之处。

绣娘们收起刺绣棚子、针线笸箩,笑闹着下楼来要家去,潘莺和她们简单交待几句,便蹬蹬上楼,常燕熹独自一个坐着在吃饼,走上前故意问:“龚大人已走了呀!”常燕熹道:“装什么!我这往楼下看的分明。”

潘莺面颊一烫,这人真不爱给人家脸皮。拿过小钟儿斟满酒吃,心口暖热起来,又问:“这饼夹肉可还好?”

“咸了!”常燕熹吃着道。

“有么?!”潘莺也拿起饼挟肉尝了尝,咸淡正适宜。这人真是,夸夸她会死啊。懒理会了,起身打算先回去,才走两步,就被常燕熹抓住手揽在怀里坐着。“做甚!要被人瞧去可羞!”她挣扎要起来,哪抵得过武将的蛮力。

常燕熹浅笑打量她的神情:“生气了?”

潘莺挣扎不动,索性算罢,撇过脸望向窗外落雪。

常燕熹笑道:“你是不知,我在他人面前怎样的夸你。”

“那有什么用呢!”潘莺嗫嚅地说:“我又听不见!”

常燕熹微怔,稍默,再点头:“我知道了!”

潘莺收回视线,手掌捧住他的下颌,低首垂眸看他:“你知道什么?”

常燕熹觉得她的眼睛真美,如一面镜子,能摄人魂,嗓音也变得沉软:“你总是好的!”

潘莺一下子感动了,鼻子发酸,他们前世里何曾说过这样的话,总是那样的冷漠疏离,才会渐行渐远,形同陌路。

凑头亲亲他的嘴唇,常燕熹伸手摁住她脑后的发髻,毫不犹豫地反客为主。

模糊的话儿仍有:“你吃大葱了。”

“谁让你摆了一碟葱丝端上来。”

“可以不吃嘛!”

“.......嗯,不吃就不吃!”

窗牖“砰”的关阖,灯火昏黄,岁月静好。

第壹柒零章 常燕熹雪夜会堂兄 二长随吃酒说闲话

潘莺和常燕熹关了铺子,往家去,过二院,看见燕十三的房一片黑漆,显见无人,再朝里走,穿过月洞门,常嬷嬷从巧姐房出来,端盆泼水,春柳和夏荷站在廊前说话,西厢房窗纸昏黄,瞟见两个面生的丫头掀帘朝外望了望,又缩回去了,想必是丽娘买来伺候她的。

常燕熹随潘莺回了房,一股暖意扑面,地央摆火盆,红炭旺燃,吊着铜铫在炖茶。

潘莺坐在桌前嗑瓜子儿,故意问道:“二爷不去丽娘那么?”常燕熹瞪她一眼:“别拱火!”

她噗嗤轻笑出声:“年关快至,各处都要使银子打点,二爷也把私藏钱给些我吧!”

“我哪有私藏钱?”他有些莫名其妙:“银饷不都给你了?”

潘莺把掌心一捧瓜子壳扔他:“你还赖!你昨儿给丽娘出手就是五百两银票,倒在我这里装清白。”

常燕熹恍然,不察被她洒了满身,只道:“那银票是旁人托我给她的。你直接问就是,绕这些圈子做甚!”

潘莺自知理亏,抿嘴轻笑,去拿毛刷来给他扫衣裳,他趁势抓她的手往怀里带,正闹着玩时,福安隔帘禀道:“安国府大爷使了长随来请老爷,说有要事相商,请一定要过去。”潘莺坐他怀里,抚了抚发鬓,看向牖外说:“夜雪大如斗,天冷路滑,谁还出门,明日去不行么?”

福安仍道:“还是请老爷过府呢!”

常燕熹凑近潘莺耳畔轻道:“十有八九为肖氏之事,我倒听他是什么说辞。你困了先歇寝,毋庸等我!”

潘莺站起身来,伺候他披上大氅,想想说:“让太平也跟着你去,提盏灯笼照路,多点荧亮也好。”

常燕熹晓她担忧,指骨抚抚她的脸颊,应承下来,转身往外走,也不骑马,吩咐福安备轿,太平提灯,冒着纷扬瑞雪往安国府来,一路闻见得:六街关户牖,三闹闭门庭,雪路行踪灭,万家灯火明,吠狗迎归主,挑帘接恩客,寒窗茅舍里,读书不绝声。

到了安国府,福安叫开门,抬轿进来,穿过园子,路过蒋氏院门时,常燕熹忽让停轿,跟福安低语两句,福安领悟,上前拍门,半晌有婆子来抽闩,且问:“来的是何人呢?”福安答:“平国府二爷的长随福安。”婆子便让他进来,领到正房外,紫燕已经禀报过了,福安也不进去,隔着帘道:“二爷去书房见大爷,打夫人门前过,因天黑时晚,不便进院子,命我来给您问安哩!”

蒋氏坐在床上玩牌,听得问:“二爷怎地会来?有甚急事,要择这样的天儿!”

福安回话:“是大爷请二爷一定要来。”又道:“如今平国府那边只有肖姨娘在住,还得烦夫人多看顾着她些。”

蒋氏没好气道:“我看顾有甚用!还得二爷自己上心才是。听闻又纳一房新妾,这也得一碗水端平呀!”

福安陪笑不语,听她絮叨的把话讲尽,方才告辞出门去,轿夫见他出来,继续抬轿到常元敬的书房,福贵在门首守着,见得人来,忙命福旺去通传,常燕熹则吩咐福安太平:“你们去明间等着,说完话还要原路回去。”迳进房去了。

福贵伺候茶水出来,命福旺在门前等令,自去明间,朝福安笑道:“天寒地冻的,走,随我吃酒暖身子去。”

福安自然乐得,太平见他要走,也忙随上,福贵皱眉:“怎还有个脸生的?”福安不以为然道:“是舅爷身边的长随,舅爷进宫里去,就暂时搁二爷跟前使唤,是个哑子,耳朵也不太好使。让他跟着,不打紧。”

福贵也就算罢,和福安勾肩搭背说笑走着,很快到他宿房,桌上放着一瓶酒,一盘熟牛肉,一盘熏肠子,一盘摊蛋。摊蛋凉透了,幸酒是温的,福安倒了盏酒连摊蛋递给太平,让他坐到窗前独自吃喝。

他则和福贵掇条长凳坐在火盆边,福安低问:“肖姨娘的事可真么?”福贵吃着酒,眼睛却盯向太平,嘴里道:“自然是真,这府里但凡入得大爷眼的,统统都糟蹋了。”福安道:“大爷什么都能耐,就是好色,过了这些年也还没消停。”

福贵见那太平侧脸只顾赏窗外雪景,果然耳朵不好使,便收回目光,和福安相视一笑,说道:“肖姨娘那淫妇有了大爷的子嗣。”

福安大惊:“夫人晓得么?”福贵盏空了,持壶斟酒:“瞒的跟铁桶似的,滴水不漏。”又低道:“干我们什么事儿。我且问你,给你的药粉用完了没?”

福安暗攥紧酒盏,嗫嚅地说:“还有些哩!”福贵冷笑一声:“我可不是大夫人好瞒骗。你那包药粉能吃多久,我心跟明镜似的。”

福安沉脸道:“我不想再干这丧天良的事了。”

“还能由得你。”福贵嗓音愈发悄低:“我们都是拴一根绳上的蚂蚱,一损俱损!你怎好打退堂鼓,莫在说丧气话,被谁听去,告诉大爷,他有的是法子令我们生死不能。”福安面色发白,不禁打个噤,端酒一饮而尽,顿时心火烧,脸颊也红了。

福贵从袖笼里取出一包药粉,递给他,福安咬牙接过攥在手心里。

福贵拍拍他的肩膀,笑道:“甜水胡同里,来个几个小丫头,十七八岁跟花骨朵似的,其中有个叫环儿的,犹其水灵,有空闲我带你混混去,点她的客很多,一般约不上,唯独我去,随叫随到。”福安闷声道:“你愈发和大爷像了。”

福贵怔了怔,拍他的肩膀,笑起来:“混说什么!”

太平坐在窗前,把眼底一抹精光暗藏。

再说蒋氏自福安去后,显得心神不宁,紫燕端盆热水过来伺候她洗脚,遂道:“我总觉福安的话儿里有古怪。”

“什么?”紫燕不解。

蒋氏道:“既然是去书房见老爷,我与二爷有罅隙不亲近,他理当一走了之,何苦费周章歪到我这里,特特还让福安来传话。”

“夫人这般说,确是有古怪。”

“说是大爷着急见他,突然又提起肖姨娘,还要我多看顾,总觉话中有话,意味深长。”她吩咐紫燕:“你快点把我的脚擦干了,穿上鞋袜,我要往大爷书房去探探虚实。”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柒壹章 常元敬祸水东引 蒋夫人大打出手

肖姨娘拥被坐在矮榻上,心不在焉的做针黹,眼见雪飘窗寮,灯暗香尽,房里冷清清的,待要睡了,又困不着,竖着耳尖只把廊前动静细听着。

猛听得有脚步窸窣声响,她忙趿鞋下地,抬手抚平鬓角,往门口迎,帘子掀起,是丫鬟回来了,满头满身白茫茫的,成了个雪人。

肖姨娘往她身后瞧,没见常元敬,失望道:“怎地,大爷没回来么?还是又故意躲我?”

丫鬟站在火盆边取暖,抖抖索索回话:“大爷回了,却是来不成。”

“怎地来不成?”

“因为二老爷也回了,轿子直接抬到书房前,我守在那里,亲眼看到。”

肖姨娘眼角狂跳:“二老爷怎会突然来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渐生。

丫鬟道:“这就难猜度。”

她焦躁的走来走去,心突突到嗓子眼,半晌道:“你取我的斗篷来,我要去瞧一瞧。”

丫鬟不敢劝说,只得去取来斗篷伺候她穿上,再撑把大伞,提盏红笼,也不顾雪地冰透了鞋底,寒风吹冷了袄裙,一主一仆,到了两府连通的角门,守那的婆子也没多问,抽闩推开让她们过去,脚步未停,迳朝大爷书房这边来。

且说常元敬坐在桌前吃茶,神色镇定,常燕熹则坐在火盆边,靴底湿了,脱下来烘烤,一面开口问:“匆忙忙让我一定要来,所为何事?”

常元敬道:“京师地寒,冬月蔬菜难种,是以尚膳监每年立冬都从外地往宫里运冬菜,哪想的足有百车在距城外五十里地的林丰镇消失无踪,连同押车的太监和役工一并不见。皇帝震怒,命刑部办案,东厂督察,你知刑部尚书汪凯及侍郎丁玠他们,总与我逆行,不肯多透露一句,你乃东厂督主,应晓得内情。讲给我听,如今查到什么了?”

常燕熹道:“无怪汪凯他们不说,这些日只在尚膳监盘问公公们,十数衙吏先往林丰镇勘查,我等过两日再去。”他又问:“冬菜案可与秦王和你脱不了关系?”

常元敬默然片刻,隐晦道:“我也不十分明白。你有什么消息,应及时告知我。”

常燕熹便知七八分,却不表,微颌首,把烘得干暖的靴子复又穿上,再问:“可还有旁的事?”

常元敬清咳一嗓子:“你那妾肖氏犯下七出之淫,败坏道德,破坏伦常,想必你也晓得了。”

常燕熹目光冷戾地看他:“那令她有了子嗣的奸夫又是谁?”

常元敬瞥开眼神,抬手持壶,慢慢将盏斟满,叹口气道:“你应知我的为人,非是会为女色而乱族之辈,更况还是堂弟的爱妾,我俩自少时感情就融洽,后叔叔叔母早逝,堂兄病故,仅余你这只独脉,我和蒋氏一力担起教养你的责任,你扪心自问,何曾亏待过你。什么都拣最好的予你,让你得有如今滔天的权势。讲这些不过为述明心臆,非我主动,实是肖氏故意勾引所致。”常燕熹嘲讽地问:“她如何勾引你的?”

常元敬道:“我每日晚打道回府,她总站在必经之地搔首弄姿,某时我醉酒的厉害,把她错认成我那妾薛氏,一时冲动酿下错事。”

常燕熹冷笑问:“一次就能搞大肚皮?我看你不大行!”

“这话有辱斯文。”常元敬蹙眉撇关系:“原想早点了断,无奈她三番五次拦阻我去路,哭诉你待她冷淡,丢弃在此地不管,我亦是可怜她......”

常燕熹出声打断:“肖氏可不是这样说的!要么唤她来对质罢。”

常元敬忙道:“事已至此,你这又何必......”

话音还未落,猛得帘子一掀,寒风灌进来,他俩随着望去,竟是蒋氏呆呆站在门前,常元敬严厉呵斥:“怎地进来也不通传?”

福旺胆怯回话:“夫人不让小的......”

常元敬不听他解释,看向蒋氏道:“你回去,勿要打搅我和堂弟谈事。”

“谈事?”蒋氏气得浑身发抖:“谈怎么和肖氏勾搭成奸弄出子嗣的事么?平日里你怎么胡闹,我都睁只眼闭只眼,可肖氏他是你堂弟的妾、我的表妹啊,你怎能做出如此混帐的事!”

“放肆!”常元敬面色发青,嗓音阴恻恻地:“我乃朝廷内阁首辅,众臣迎合奉承,连皇上都不敢重话训我,你个后宅愚妇,倒是吃了熊心豹子胆,饶你此次出言不逊,若再敢冒犯,以七出之条休你不含糊。”

蒋氏立刻如雪狮子遇到火烘,瞬间化了半边儿,嘴唇蠕动却无话说,常燕熹懒洋洋起身,拱手给她作个揖:“堂嫂冒雪而来,天寒地冻,不妨进来暖和会儿再走。”

常元敬道:“进来做什么,还不快回去。”蒋氏忍气吞声,不敢多留,含着眼泪转身往外走,走的甚快,紫燕连忙替她撑伞,提起灯笼照亮脚前路。说来天下事无巧不成书,出了月洞门,恰恰和在那探头探脑的肖氏碰个正着,原是夜浓雪重,彼此难看得清,只是紫燕留心,恰瞅到另一盏灯笼在五步开外摇摆闪烁,她便喊了一嗓子:“那是谁在前面?”哪想得并未回应,自顾在前走着。

蒋氏正在气头上,厉声高喊道:“是我,还不停下么?”依旧不理睬,反走的更快了。这更触怒了她,抬脚就在后面追,一面儿骂:“我看你能逃得了哪去,现停下我还饶了你,再不听话,被我抓着,有你好果子吃。”

前面的人脚步缓下来,蒋氏追到跟前,紫燕提起灯笼照她们的脸,顿时吃了一惊:“肖姨娘怎在这里呢?”

肖氏支支吾吾道:“听闻二爷在安国府,我过来看能否遇见他......”

蒋氏沉着脸色,也不言语,几步上前,一手狠揪住肖氏胸前衣襟,一手啪啪扇她耳刮子,肖氏猝不及防,待反应过来,已被扇了几下,脸颊热腾腾的,连忙去抓她的手,一面儿躲避道:“表姐有话好生说,怎地不问情由就打人。”

蒋氏闷声不吭,抬起右腿往她肚腹狠狠踢去,哪想左腿脚下一滑,没站稳,便往地面摔倒,肖氏被她拽着也跌坐下来,蒋氏不带停的,翻身骑上她腰胯胡乱拍打,肖氏则一把抱住她的腰,在雪地里滚来滚去,扭结成一团。紫燕和肖氏的丫鬟站在旁边,都惊呆了,连忙放下伞和灯笼,先不知怎办,后七手八脚的去拉各自的主子,雪地里又冷又湿,穿着且厚重,不会儿就累得气喘吁吁,借着丫鬟的手隔开,搀扶着爬起来。

但见她二人衣裳泥泞,发髻凌乱,珠钗簪子断落一地,四目相对,分外眼红。

这正是:花枝叶下犹藏刺,人心怎保不怀毒。

预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柒贰章 常元敬怒叱失态 潘娘子柔情劝慰

福旺原躲在明间坐熏笼上取暖,听得廊下脚步声响,赶忙趿鞋下地,出去只见蒋氏和紫燕的背影儿,他算算时辰两位老爷快要散了,打算去叫福贵他们,哪想才出门,就见蒋氏和肖姨娘抱滚成团儿,在雪地里碾琼碎玉,两丫鬟跳着脚、急得不知所措,他赶忙飞一般往回奔。

常燕熹道:“不管你想什么办法,肖氏犯下七出乱族之罪,我不能忍,她及其腹中子嗣的去留、由你和堂嫂自定夺,告知我一声就行。”

常元敬试图劝他:“你如今那话儿废了,难有子嗣,平国公一脉眼见要断在你身上,何不将错有错,总归都是常家的血脉,何必你我分的清楚。”

常燕熹冷笑:“你不要脸,我还要脸!”

常元敬欲再说,福旺已掀帘跑进来,气喘吁吁道:“老爷大事不好,夫人和肖姨娘在外头打起来了。”

常燕熹站起身往外走,常元敬沉着脸跟着,俩人前后脚走出月洞门,见得她俩已分开来,衣裳凌乱,沾满雪泥,发髻松散,十分的狼狈。

常元敬先叱责:“当家主母在此地撒泼打滚,成何体统,幸得天黑雪茫,没什么下人途经,否则传扬出去,定沦为全京城的笑柄,安国府的百年名声要被你这婆娘尽毁,我定不饶你。”又朝紫燕厉喝:“还不扶夫人回房!”

紫燕唬了一跳,提着灯笼,忙去搀蒋氏,蒋氏此时也没了力气,晓得自己丑态,一声不吭地走了。

常元敬转身回他的书房,肖氏抬头望到常燕熹还站在那,他披着黑色大氅,喜怒不形于色,眉目无波,偏在白雪天地间更显凛凛威势,她终是满心羞愧,走上前舔唇才喊了一声老爷,哪想得常燕熹像不认得她似的,眼神未斜,话无半句,彼此堪堪擦肩而过,朝赶来的福安和太平微颌首:“回府!”肖氏愣愣发呆,听着背后油靴踩踏雪声,咯吱咯吱如踏她心上,不晓过去多久,才回头,那人已没了影踪,心如明镜,他从此再也不会出现在她的人生中了。可她还要继续活下去,后悔于事无补,蹲身掬雪把手掌擦干净,再去整理发髻,重插金簪,把衣裳拉扯周正,头也不回地往书房而去。

潘莺坐在床上看书等常燕熹,左等右等不来,反把自己等的困了,便让春柳她们回去歇着吧,她自捻暗了灯,迷迷糊糊间,听得有人进了房,脚步声很熟悉,就懒得睁眼儿,果然没片刻功夫,身侧的褥被重重一沉,一双结实的胳臂把她拉进怀里。他的衣裳还有风雪寒气,她却是暖呼呼的,冷得一下子清醒了,抬手摩梭他下颌发糙的胡茬,小声地问:“都说明白了?”

常燕熹没说话,她也不催,等了会儿,方听得他嗯了一声,忽又唤她:“阿莺!阿莺!”

潘莺静等他开言,却迟迟没下文,这才把眼儿睁开,他目光幽黯而晦涩,垂颈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二爷想说什么?”

常燕熹微抿唇,淡道:“我都知道!”

“知道什么?”潘莺不明所以。

是啊!他前世里早起疑心,对肖氏诞下的女儿也甚少亲近,她受孕的时辰,无论怎样前推后延,他都不在府中。

出于对常元敬及蒋氏的敬重,且肖氏他也并非多欢喜,便从此隐忍不发,但显然,他做的决定大错特错。

陡然涌起一股子难言的怅惘,攥住潘莺的手指,低声问:“你会再背叛我么?”

潘莺心底发颤,摇头道:“不会了,不会了。”

常燕熹没再多说什么,松开她,仰身躺平,阖起双目:“睡吧!”有些情绪只能自己慢慢去释怀,谁也救不了他。

烛火炸了个花子,窗外嘎吱嘎吱作响,是大雪压松枝的动静,稍顷功夫,“呯”的一声折断了。

他忽然粗喘口气,伸手往下一探,触到柔软的肩膀和纤细的颈子:“大半夜不困觉,作什么妖?”

潘莺仰起头,指尖划过唇角,眼睛湿亮亮的,不答反问:“你开心了么?”

“你快点我更开心。”他的手掌移到她的发髻一摁。

什么有些情绪只能自己慢慢去释怀,什么谁也救不了他......阿莺这么多来几次,他会很快就释怀的。

这边满房春意缱绻浓稠,那边蒋氏冒着雪寒回到房中,紫燕不敢怠慢,叫婆子打热水来,伺候她洗漱,换上干净的衣裳。又扶她坐到妆台前,重新梳头挽了发髻,蒋氏看向镜中的自己,老爷那些尖刻的话像针戳她的心,自嫁进安国府后,一向精打细算、勤俭持家,有谁敢说她半个不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罢。

常元敬在她眼皮底下那些狗皮糟糟的事儿,她不是不晓,但哪个爷们不偷腥呢,他又位高权重朝堂杰出的人物,索性睁只眼闭只眼由着去了,有时闹的过份了,由她出面驱撵的驱撵,发卖的发卖,配小子的配小子。贤良淑德如她,都这样的讨好他了,他那休妻的话竟也能脱口而出,无半点思索。

蒋氏愈想愈心灰,眼泪水流个不停,帘外有婆子禀道:“老爷来了。”话音刚落,常元敬便跺着脚走进来,棉袍上的雪遇热都化了,肩膀湿掉大片。

紫燕忙上前伺候,他脱掉棉袍,只穿里衣,盥洗手脚,坐在火盆前吃热茶,抬眼见蒋氏还在哭哭啼啼,皱起眉头,命丫鬟们退下,待房中无人,才笑说:“哭什么,你和肖氏打架,堂弟就在旁边,我不说你说谁,那些重话都是说给他听的,你倒当了真!”

蒋氏啜泣道:“你千不该万不该去勾搭肖姨娘,还让她有了孕,她可是二爷的妾,我的表妹,经这一遭儿,二爷还哪肯要她!我又以何颜面见她!”

“你说的是!我确是一时糊涂。”常元敬承认的敷衍,又问:“如今木已成舟,再多埋怨也无济于事,堂弟让我们拿出个法子安置肖氏,你有何想法?”

蒋氏道:“我说的准!二爷断不会再要她!”一股子气又上来,顿了顿冷笑道:“这是老爷惹出的事,问我做什么,你自拿主意就是!”

这话正中常元敬下怀:“先由她在府中静养,待孩子诞下后再做旁的打算。”

蒋氏怒愤问:“这就是老爷想的法子?待肖氏过两月显了怀,还不得人人知晓,那时传扬出去,臊的可是老爷你的脸面。”

“所以说.....”常元敬道:“你把她藏到僻静的院落里,找人在门前把守着,勿要让她四处乱走,如此还会有谁发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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