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元敬斥无才纨绔 蒋夫人赠血红玉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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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上文,听得常元敬这番说辞,蒋氏不敢相信:“老爷打算让肖氏生下来?”

常元敬“嗯”了一声,没好气道:“常瓒那几哥儿实在天资愚钝,昨考书没把我气死,诗书歌赋及制艺,十窍通了九窍,吃喝玩乐倒是样样不赖。让我怎放心把安国府交到瓒哥儿手里。他若毁了这百年基业,还有什么脸去见列祖列宗。倒要庆幸肖氏得了子嗣,我安国府终得见一线曙光。”

蒋氏听得气极:“你平日里只顾忙着朝堂,肯分给瓒哥儿三分余力,他也不比谁差到哪去。”

“慈母多败儿。”常元敬面露冷笑:“你以为我不想管教?授课的先生乃当朝大儒,对他也直摇头叹气儿,孺子不可教也。”抬眼看了看惊呆的蒋氏,接着道:“好生照顾着肖氏,否则拿你是问。”把茶碗往桌面一放,让紫燕取衣袍来伺候他穿上,头也不回地走了。蒋氏扑倒床上大哭,紫燕退到窗寮外等吩咐,旁的丫头嬷嬷不晓躲哪暖和去了,庭院里雪花迷迷迭迭乱飞,一阵朔风逆行,威寒透进来,她缩肩拢袖跺着脚,等许久快冻僵了,才偷偷去撩帘儿,见蒋氏哭的已睡着,便把灯芯捻暗,火盆添炭,燃炷熏香,又悄无声息地退出房去。这正是:风流心上物,泪为风流出,看取薄情人,罗衣无此痕。

翌日风停雪住,出了冬阳,蒋氏一早起来洗漱用饭,她又恢复平日里贤德持重的相貌,从妆奁里取几件首饰拢袖里,带着紫燕和管事嬷嬷乘轿往平国府这边来,至肖氏宿院下来,紫燕上前叩铜钹,里有婆子来开了,紫燕道:“还不快回话去。”蒋氏走进院门,见得青石板道还未扫雪,覆盖厚厚一层,皱眉问:“粗使婆子这么惫懒了?”又朝嬷嬷吩咐:“撵出府吧!”嬷嬷应承下来。

肖姨娘听禀蒋氏来了,倒也无畏,走出房站在廊前迎接,待蒋氏近前,正欲行礼,却被她先一步握住手,上下打量,关切道:“表妹大安?怪我昨晚太莽撞,一时发了失心疯,才那样将你打闹,可有伤着哪里?还是请太医来看看才好。”转头就要命嬷嬷去办。

伸手不打笑脸人,肖姨娘婉阻:“并无大碍,就是脸颊有些肿胀,敷过药膏了。”又道:“外面冷,进屋里叙话吧。”两人同进房中。

桌上摆着吃过的早饭,蒋氏瞟过道:“也未免太清淡些,想吃什么就让厨房去办,若他们不听话,尽管告诉我,我替你出气。”床边香几搁着常元敬昨晚走时穿的衣袍,她迅速撇开眼目,佯装不曾看见。

肖姨娘答应着,蒋氏命众人退下,待房中清净了,方才叹口气道:“你莫怪我昨晚打你,谁让你是我的表妹呢,一时怒你不争罢了。我晓非是大爷所说你勾引他,你的人品我还不知么,大爷拈花惹草的性子我通透的很,这府里或撵出去或发卖或配小子的媳妇丫头,还不都是受他牵累。我早已见怪不怪了。我生气你的是,若安份守己,循规蹈矩,二爷心软,虽现晾着你,但时日久了,不看僧面看佛面,没功劳也有苦劳,总会衣食无忧将你善待。而大爷他喜新厌旧,得陇望蜀,新鲜劲一过弃如敝履,到那时你怎办呢?这府里的人眼毒,谁得宠谁失势,最会看菜下碟,我关注着还好些,但府中事多,总有眼盲的时候,你不可怜!”

肖姨娘道:“事已至此,懊悔无用。晓得表姐是刀子嘴豆腐心,这些年也为我的事勤打算,怪只怪我是扶不起的阿斗,怨不得旁人。如今又出这档子事,再不想旁的,只期许能把孩子诞下,后半生有个相依为命的伴儿就足矣。”她站起身欲给蒋氏跪下:“还请表姐成全。”

蒋氏忙伸手将她扶住,语气分外恳切:“我不帮你还帮谁呢!虽然你对我不起。无奈这菩萨的心肠。”接着道:“你是二爷的妾,却怀了大爷的种,这样令国公府乱族蒙羞之事,若被谁晓得传扬出去,便成京柄里的笑柄,百年声誉毁之怠尽。就勿说大爷二爷,你我也休再有安生日子。昨和大爷好一通商量,先莫要声张此事,把众人瞒住,你搬往桂香院,那里偏僻清静,伺候你的丫鬟也一并跟着,我已命人打扫去,还添置许多好物,保管你舒舒服服的,待得诞下子嗣后,寻个时机儿,再将你抬给大爷做妾,想必那时也没谁敢再多话。”

昨夜里大爷也是这么同她讲的。肖姨娘早左思右虑过,确也无旁的更好法子,遂称谢答应下来。

蒋氏抚抚胸口,笑道:“你怀有大爷子嗣、总是一桩天降的喜事儿,我有礼给你。”从袖拢里取出一包首饰给她,又闲扯会儿,直到门外嬷嬷禀观音庙的姑子如约来宣卷讲经,这才起身离去。

肖姨娘把那包首饰摊开来看,一副金累丝葫芦式耳坠,一枝金嵌珠玉石榴纹簪子,一枚金戒指还有一个血玉镯子。她拿起那血玉镯子细看,晓得不是普通货色,暗忖表姐怎会如此大方,想来定是大爷主使,想着他把她腹中子嗣给予希望的言语,心底顿时美滋滋的,将镯子套上手腕,沁凉入骨,却是不松不紧,正正合适。正这当口,一个管事嬷嬷进来道:“大爷有件袍子在姨娘这里,夫人命我来取,免得被人看见,遭来非议。”

肖姨娘懒搭理她,径自抬手对着日光照,但觉镯红分外鲜亮,摄的人移不开眼儿。

嬷嬷捧着袍子出来,低着头走出院门,蒋氏站在梅树旁,待她近到跟前,漫不经心地问:“镯子她带上了么?”

嬷嬷回话:“带着呢!看去很喜欢的样子。”

“那便好!难得她喜欢!”蒋氏轻轻地说,唇角浮起一抹满含残忍的笑意。

再说潘衍和董福在宫里,除去首趟同床共枕后,潘衍每晚都不见踪影,董福虽是纳罕,却也着实松口大气。忽有一日,两个太监来传旨,她观政时限已至,可立刻出宫去了。她自然欣喜,收拾包袱后,想想问:“潘大人呢?不随我一道走么?”其中个太监回道:“他不走!”便不再多话。

董福想关我屁事儿,拎着包袱乐颠颠出房随往午门去了,潘衍从暗处走出,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绛红色的宫墙尽头。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柒肆章 常燕熹晨起调笑 丁侍郎细述案因

常燕熹卯时醒来,趿鞋穿戴,常嬷嬷听得动静,端来一铜盆热水,他洗漱过,春柳揭开食盒子,取出三碟一碗早饭。潘莺挂钩半边帐子,披衣欲要下地,常燕熹吃着烫面饺儿,瞧她道:“冬夜漫长寒冷,天未亮,你又无事,起来作甚!”

潘莺眯眼儿微笑:“我起来伺候你!”

常燕熹哼一声:“早年在军营时何曾有谁伺候,现也毋庸矫情,你歇着罢!”

潘莺便拥衾倚床柱而坐,懒懒看着他问:“今不去上朝么?”平日里这时已骑马走了。

常燕熹道:“运往宫中冬菜在城外林丰镇出了事,皇帝下令彻查,我和丁玠几个去一趟,早则三两日,多则五日内定回。”他又问:“冬菜我们府里可收藏了?”听她回话:“早备了冻在地窖里,足够一冬食用。”便没再多话。

潘莺看他烫面饺儿吃得津津有味,好奇问是什么馅的?

“猪肉茴香,还添了剁碎的香蕈。”

“好吃么?”常燕熹索性端盘坐到床沿来,喂她吃了一只。潘莺品尝,称赞道:“真是不错。”常嬷嬷在烧沉水香,听得说:“这是丽姨娘亲手剁馅包的。”

潘莺喉咙一噎,慢慢嚼着,斜眼睃他:“丽姨娘真是多才多艺,二爷好福气。”

常燕熹捏她脸颊一记:“混说什么!” 潘莺被捏得痛了,不依地去掐他胳膊,结实而有力,哪里掐得动,他噙唇道:“我哪里硬哪里更硬你还不晓。”

这人真是......她脸庞发红,眼波潋滟:“懒得理你!”

常燕熹大笑,起身到桌前接过香茶漱口,简单交待两句,披黑色大氅走出房,仍旧彤云密布,雪虽停,但凛冽的寒气袭人面,入目已是银妆世界,他留下太平,仅带着福安出府,绕上官道,七八锦衣卫正等着,他们策马驰骋,其中奔波不提,近黄昏时到了林丰镇。

林丰镇可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一条长街贯穿南北,两边皆是店铺及客栈,各色幌子猎猎招展。丁玠与部下比他早到,站在风里和县令张云及捕快说话,见到他们到了,彼此见礼寒暄。公事要紧,随即来到驿馆跟前,但见大门紧阖,张云解释:“那晚秦公公和役工押着堆满冬菜的百车、就在这里歇宿过夜,待得大清早儿,驿丞来衙门报,怎地他们连车带人一并不见了。”

丁玠让打开门,众人进入,两进院落,前堂廊式布局,门旁马厩里有余草,槽里有半水,地上皆是积雪,厚深至膝,早把各种痕迹覆盖抹净。他进驿丞房里,再至后院下榻宿房,被褥枕垫凌乱,桌面残茶冷酒,未完棋局,一把抹牌,役工衣物还搭在椅上,显见突遇什么事儿,走时也十分匆忙,难顾周全。

丁玠问张云:“驿丞在何处?”驿丞忙过来拱手作揖。

丁玠道:“他们连车带人一并不见,或许想早至京城,三四更便起身出发,你来时已离开多时,怎就觉得蹊跷,乃至去报衙门?”

驿丞回话:“尚膳间秦公公每年立冬都会押解冬菜进京,每趟都宿在此处,他行程安排规律,前晚就嘱咐辰时用早饭,且喜食镇里的马蹄烧饼,让我一早要买来给他吃。但来时却人车无踪,便感不对劲儿。”

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他们先寻个客栈住下,烤火吃茶暖和过来,天也渐黑,常燕熹和丁玠商量着,走出客栈,也不带人,就他俩,在街上溜达。忽见西街处秦楼楚阁聚集几舍,便往里走,虔婆在门口看见,忙迎出来,打量他俩笑问:“可有相好的姐儿?”

丁玠笑嘻嘻回答:“不曾有。”

虔婆又问:“两位老爷看着面生。不晓从哪里来?又要往哪里去?”

丁玠道:“我们是经商的,从南方来,途经此地,歇息一晚,明日往京城去。想寻个地儿吃酒,有姐儿唱南曲。”

“那你们寻来我这里是对了。”虔婆自卖自夸:“我这里的酒有苏州陈三白、豆酒、果酒、细花烧酒,皆是南方客喜吃的。金华酒?麻姑酒?那更是备得足足的,老爷们想吃多少有多少。”说着话把他们迎进明间坐,珠帘荡下,地央大铜火盆燃得满房暖热,丫头送来滚滚的茶,虔婆又问:“你们喜好怎样的姐儿呢?”

丁玠笑道:“南曲定唱的好!清倌儿不要,欢喜能说会道会来事儿的。”虔婆也笑了:“这还不容易,你们尽等着吧!”便拨帘退到外面。

也就片刻功夫,酒席上来,鸡鸭鱼肉摆满一桌,金华酒两坛,他俩吃着时,一个抱着月琴的妓子进来相见,自称宝姐儿,见她面若桃花,眼含秋水,描眉掠鬓,且体态婀娜,一幅风流媚态。她道了万福,笑问他们想听什么。

丁玠道:“你随便唱什么南曲都可。”

宝姐儿便唱了一套花好月圆,虽不比京城妓子来得动听,却也自有可取之处。俩人听了会儿,常燕熹忽然道:“此案子让我想起五年前潘家那桩陈案,亦是一夜之间上下百口消失无踪,至今仍然毫无头绪。”丁玠思忖会儿问:“你那夫人即是潘家长女,就什么都不知晓么?”

常燕熹摇头:“确是不知晓!我细问过她,那日她和阿妹在卧佛寺祈愿,回家时已是空荡荡。”

“ 她阿弟潘衍呢,又在何处?”

常燕熹道:“一直在百花楼为个妓子捻酸吃醋,和人大打出手,挥金如土,散尽钱财,折腾到辰时才回家。是而她俩人阴差阳错躲过一劫。”

丁玠吃口酒,沉吟半晌问他:“你信他俩的这套说辞么?”“怎地不信?”常燕熹语气镇定:“他们也没理由撒这个谎。”

丁玠道:“我听来十分不解,那潘衍若非长相和五年前无甚分别,论学识机谋,行为作派,倒以为是换了个人。还有你说,夫人与她阿妹往卧佛寺祈愿,她阿妹现在何处?”常燕熹蹙眉:“巧姐儿便是她的阿妹。”

丁玠摇头:“查潘家案时,听说潘家二姑娘是庶生,五年前也有十岁了,如今该十五六岁才对,巧姐儿不过四五岁,年纪不相符!”

常燕熹问:“你听何人说的?可有查过潘家在衙门登记的户籍册?”

丁玠道:“说来蹊跷,潘家的户籍册在库中遍寻不着,这也是为何案子难破的原因之一。”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柒伍章 妓儿述案中谜情 潘莺赴董府求娶

宝姐儿唱完曲,放下月琴过来万福,瞟眼常燕熹威势凛凛,心生惧怕,便往笑眯眯的丁玠旁边安顿坐了,持壶斟酒敬他俩个。

丁玠接了她的酒吃,笑问:“你的南曲唱得好,在哪里学的?”宝姐儿回道:“原是扬州瘦马,嫁把个商人为妾,随到京城不为太太所容,被撵了出来,辗转飘零到这里。”

“你也是个可怜人。”他从袖里取了钱掂掂,似觉少了,朝常燕熹呶呶嘴,常燕熹真服了这人,无论问哪个妓子,十个有十个都会叙出一段悲惨的身世博同情,他撇过脸吃酒不睬,丁玠无奈何,从另个袖管取了钱,一并赏给宝姐儿,宝姐儿千恩万谢的接了。

丁玠问她:“运进宫的冬菜在驿站连人带车凭空消失,你听说过么?”

“怎地没听过,这些日迎来送往的客都说这个。”宝姐儿收了钱,精神大振,话也比先前的多:“那么多冬菜车载马驮,把长街堵的死紧,要想一夜之间连人带货、神不知鬼不觉全部运走,平常人实在难办到。”

丁玠笑看她问:“哪样的算不平常人?”

宝姐儿得意道:“你们也就遇到我,把这事窥得一二,旁人我还不兴得说。”

常燕熹拿出一吊钱往桌面一搁:“你说的仔细,这也是你的,倘若瞎编乱造,也糊弄不过我们。”

“哪里敢骗人呢!”那宝姐儿本就是见财眼开的主,遂从冬菜运至林丰镇讲起。

这些妓儿白日睡觉,晚间迎客,长来久往已成习惯。且说那日,她一觉睡醒,正坐在镜前梳妆,因房临街,听得人声鼎沸,车响马嘶,好不热闹,遂走到牖前掀帘张望,但见冬菜装在麻袋里堆成山,车里装,马背驮,有袋拴绳松了,装的是鹅梨,三五连续哧溜溜往下滚,有的被车轱辘碾的稀烂,引着狗儿去啃食,有的则好生生的,被尾车后的镇民捡去了。她看了会儿觉得无趣,就此算罢。

待到日落月出,红笼高照,脂粉味渐浓烈,空寂一整日的院房才有客来。她和几个妓儿站在廊前招摇,虔婆过来让她去唱曲陪客。

她抱起乐琴进到房里,当即唬了一跳,却是五六位身穿僧袍的道人,吃酒啖肉,搂着妓儿大声谈笑,这可谓:酒肉入喉穿肠过,佛祖自在心中留,从前苦行一时休,万个金刚降不住。她虽妓儿,对这些罔顾清规戒律的道人也厌恶,却不敢表,上前问要听什么曲,其中个狰狞面貌的道:“你随便唱就是,总要比唵嘛呢叭咪吽来的动听。”众僧嗤嗤笑了。

宝姐儿便弹唱一套《花营锦阵》,唱罢去桌前讨酒吃,前说话的那僧拉她身侧坐,夸奖道:“声若箫管,貌似仙女,好端端的人才怎沦落到烟花寨中?”她便把那套身世说辞讲来听,那僧喟叹:“原来如此!”又问她是何时被带入京的,她道不足两年,另位僧人插话进来:“我们也曾在扬州待过些时日,你听说过官银被盗案么?”

她道:“那样轰动大案岂会不晓呢!库银一夜搬空,不知去向。还有知府夫人,为保青春,面覆婴皮,吃婴皮汤,听着不寒而栗!”

那俩僧人面面相觑,大笑,且道:“女人青春转瞬即逝,能多几年便多几年,怕它作甚。”其中个醉熏熏问她:“你就不想么?我倒可帮你.....”

话未说完,就见得门外进来一黑袍僧人,蒙面纱,露双眼,目光阴寒如千年冷潭,令她不禁打个哆嗦,一众僧人不若方才造次,皆站起见礼,凝神摒气,他走至桌前而坐,开口道:“闲杂人等退下。”宝姐儿不敢言,随着妓儿出房,走不多远,才发觉月琴未拿,又复转回来,走到门前,隐隐传出幻术、已变物之形,可易人之知等声,还未细听,就有人叱喝:“谁在外面!”

她哆哆嗦嗦隔帘道:“奴是唱曲的宝姐儿,因月琴遗在房里,特来取回。”也就顷刻间,一僧人把月琴递出,她道谢接过,急忙转身离开。

宝姐儿讲的口渴,吃盏茶,瞟眼常燕熹和丁玠,接着说:“隔日驿站就出事了。也再没见过那些僧人。”

常燕熹把那吊钱给她,指着有事出了妓楼,丁玠没会儿也跟出来,凛冽的冬风扑面,他俩都吸了口气,丁玠道:“冬菜案远非所想的简单啊!”

常燕熹表示同意,若没有猜错,官银案,婴皮案,血玉案,以及眼前的冬菜案,似乎都和黑袍僧人扯上关系,他们的手段奇技淫巧,残忍毒辣,究竟是何人,来自何处,听命与谁, 是否已入京城,他们究竟要做什么,愈思忖心头愈堕沉,俩人都没说话,回到客店洗漱后,各自睡下不提。且说潘莺这日起个大早儿,穿戴妆扮妥当,命太平挑礼担儿,带着春柳要往邢部左侍郎董靖家去,既然潘衍相中他府中小姐,她先去探探虚实,看人家是否有意愿,再做定夺不迟。

才出院门,便见丽娘前走,身后丫鬟抱一束白梅跟着,迎面相遇,彼此寒暄两句,丽娘让开道由潘莺先走,瞥眼瞟到挑担的太平,脸色顿时微变,太平却目不斜视,与她擦肩而过,迳自去了。

乘轿来到董府跟前停驻,春柳叩门,不会儿有人来问:“你是哪里来的?”春柳道:“这是常督主夫人,递过帖子约好今日来见你家夫人。”那守门的忙迎她们进府,在前带路,陪笑道:“老爷夫人正等着哩!”一个仆子接过太平肩上担子。

潘莺暗想我约了见夫人,怎地董大人也在!穿庭过院到花厅,就见一位爷背手走来,守门的忙道:“这位是我们的老爷。”

董靖前两日便听夫人说起,常夫人递帖子来谈两家结亲之事,他心底那个激动啊,特意择选沐休之日相见,在厅里等不及,便出来等,老远望得人来,连忙上前相迎,潘莺只觉这位爷真是高个儿,比常燕熹还高半头,她仰起脸,温煦的阳光正照亮他的面庞,顿时心凉半截。这位老爷招风耳、卧蚕眉、绿豆眼、悬胆鼻,厚嘴唇,皆知女儿若父......虽说董小姐她见过画像,但多的是画而不实的。

潘衍最是眼高于顶,他要娶董小姐,到底打的什么算盘。潘莺脑中有些糊涂,却表面不显,一起进了花厅,董夫人笑着迎来,也不过平庸之姿。

彼此寒暄相见过,各自坐了。董靖直言不讳:“潘衍之才能,在朝中同龄官员中,鲜为少见,我甚为赏识他。其实他春闱考卷所作文章就很不俗,明明是状元之名,却受旁人牵累,我亦为他鸣不平,无奈官微言轻,帮不得什么,好在他有惊无险,如今又受皇上器重,我看在眼里、亦觉荣耀,你怎地才来替潘衍说媒,若再不来,我倒要厚着老脸登门自荐我的女儿去。”

董夫人清咳一声,有些不自在,哪有这般上赶着倒贴的,纵是对潘衍再满意,也不必表现的如此迫切。

更况,隔着窗寮,月姐儿在那头听着,她的性子当娘的怎不知,最是心高气傲。

确实,董月被她的老爹一番话,气得要哭了。

第壹柒陆章 潘莺初会董家月 潘衍析解龚尚书

潘莺暗忖这董靖倒是个竹筒倒豆子的爽快人,反生出好感来,遂微笑道:“那会儿阿弟刚出诏狱,重伤未愈,仕途渺茫,落魄身哪有娶妻心,也不愿害了人家女孩儿。后来以庶吉士入翰林,需得谢绝人事,专心学问,以求进益,又把此事搁置一旁。前些时他从宫中返家,说与翰林院侍书董福一见如故,相处融洽,董福提及家妹对他爱慕许久,阿弟甚为感动,许我来相看,若合意,总要竭力促成这段佳话。”

董靖大为惊喜:“原来是郎情妾意、现成的姻缘,那还有什么话可说。”便命丫鬟快去请小姐来。

董月怒从心头起,她何时来的爱慕许久,这潘衍怪会颠倒黑白、自作多情。一掀帘子出了耳房,寻她的丫鬟正过来,忙说:“老爷请小姐去呢!”

她不答,沉着脸快步走着,迈进花厅,迳自到潘莺面前,董靖命丫鬟取软垫来行跪拜大礼,潘莺婉拒:“不必拘于礼节,我且未带行赏之物,此次随意为好。”正中董月下怀,她仅俯身福了福,不冷不淡道:“董月见过常夫人。”

潘莺在座上细细打量她,不过十六七岁年纪,看面貌暗自吃惊,竟是和董靖及其夫人不大像,生得可标致,竟是:寒梅遇雪怒放,自带一段骄杀,南枝春光抢透,赛过胭脂鲜俊。只道凡事只可亲历,勿要以貌取人。

董月也把潘莺仔细观看,尤以一双媚眼能勾魂儿,皆说潘衍面若潘安,其阿姐才是世间难有的真颜色。

丫鬟搬来绣凳摆潘莺身侧,董月咬牙坐了,潘莺笑赞:“小姐姿容,倒比章婆子手中画册里还要美些。”

董靖很得意:“我的女儿才貌双全,放眼京中子弟皆不入老夫的眼,唯有潘衍才能娶得。”

董夫人看不惯他灭自己威风长他人志气,把潘衍捧上了天,勉力笑道:“你不好这样讲,此话若传到龚大人的耳里,让人家怎么想你呢!”

“龚大人?!”董月和潘莺异口同声。董月想何年马月又冒出个龚大人?她怎地不晓!

潘莺直接问了:“可是吏部尚书龚大人?”

董夫人点头道:“确是他!府上也递了拜帖来。”

潘莺有些懵,好端端怎地横空杀出个龚如清。她看向董靖笑道:“这倒是一桩难为的事儿!”

董靖不以为然:“常夫人安心,潘衍最好,月儿和龚如清不相配......”

董月插话进来:“龚大人出身翰墨之族,任吏部尚书,秩品二品,才学兼备,温文儒雅,哪里不相配了?”

董靖蹙眉道:“他虽不凡,却大你许多,且心机深沉,遇事只会权衡利弊,极难动情,非你良配。”

董月冷笑一声:“那潘大人就是我良配了?阿爹可有仔细了解过他?”她站起身朝潘莺道:“常夫人勿要介怀,我不过实话实说。”

潘莺微笑:“你但说无妨!”

董月道:“潘大人乃商户出身,纨绔子弟。洛阳花,梁园月,东京酒,章台柳。好花须买,明月须勾,美酒须饮,柔柳须折。他整日里斗鸡斗蟋蟀、赌牌赌棋局,捧妓捧戏子,吹拉弹唱,吃喝玩乐,欺男霸女,是个不学无术的败家子。”叱完,扭身去找董夫人,流泪道:“这般还要女儿嫁他么?”

董靖没吭声,董夫人倒变了脸色,问潘莺:“可是真的么?”

潘莺思忖片刻,镇定道:“董小姐的话如是明月,淡云掩半,如是山水,浮烟迷痕,如是歌妓,琵琶遮面,难以看清实景全貌,道听途说得来,再添油加醋,蒸炸烹煮,便是一席饕餮盛宴,满你口腹之欲,却是他人毁名损誉,不得超生。今儿原主阿姐在此,我说与你通透,你且听着:桃花一枝红,杨柳满城青,阿弟春里生,姓潘取名衍,家中独一子,宠爱集一身,四季轮番替,转眼十三春,慈母多败儿,狐朋唤狗友,散尽万贯财,为博千金笑,一声惊雷响,祸从平地起,出京保性命,颠沛江南驿,因果皆报应,苦海纵无边,回头仍有岸,脱身改模样,一心向仕途,寒窗伴苦读,五年再逢春,登科考功名,扬威金銮殿,道声董小姐,好汉不提当年勇,罪人莫议从前事,当看今朝新万象,冬去又是一江春。”

她把话言毕,一时满堂寂静,站起身:“看来董小姐非阿弟所说的两情相悦,倒是他自作多情了。”又朝董靖道:“承蒙董大人对阿弟青睐有加,阿弟年少轻狂非是完人,现有龚尚书珠玉在后,由大人你自定夺罢,说来姻缘二字,缺一不可,更是强求不得呢!”

和董夫人告辞,再朝董月笑了笑,由管事引领出门而去。

潘莺回到常府,进了正房,潘衍坐在桌前教巧姐儿画画,常嬷嬷端水来伺候她洗漱,再进内房换了衣裳出来,坐矮榻上倚着吃茶。巧姐儿跑过来给她看她画的画,是一树梅枝傲风雪,别说,还挺有些韵致在其间。巧姐儿得了夸奖,往院外跑去找燕十三献宝。

房内无人,潘衍先道:“你一早往董家去,观你回来声色,这事儿怕是多波折。”

潘莺笑看他:“怎么办好!董小姐很不待见你呢,她把从前的旧帐翻出来,我纵是巧舌如簧,也难圆那理亏处。”

潘衍想想问:“董大人怎么说?”

潘莺回道:“他被你迷去全部心窍。不过晓得了你从前的荒唐事,却也一语不发,不晓再想什么。”又道:“不止你一人要求娶董小姐。”

“还有谁?”

“吏部尚书龚如清。官媒子替龚老夫人递了拜帖,我看那董小姐,似乎对他也颇有些中意!”

“他!”潘衍嗤笑一声:“他俩人就不相配!”

“怎么就不相配?”

潘衍道:“龚如清你莫看他表面温文儒雅,实则是个无心之人。哪个女子嫁他,虽不缺锦衣玉食,却难生出夫妻情份。若那女子生性淡泊,倒还能凑合度日,若是董月那样性子的.....” 他忽然闭嘴不言。

“话怎就说一半?”潘莺抱怨,又说:“我觉得那董小姐表面不显,性子却刚烈,你怕是降不住。”

降不住,这是什么话儿,这简直就是笑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观望外头的雪景,恰看见太平进了丽姨娘的西厢房。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柒柒章 丽姨娘哭认情郎 潘娘子喜迎夫君

丽姨娘在窗前做针黹,时不时觑那雪景儿,飘飘洒洒,大如鹤羽,在屋檐廊前狂飞乱舞,听得有人掀帘进来,以为是丫鬟,让斟茶吃,稍顷,茶水递来,她抬头欲接,看到眼前人,顿时眸瞳骤缩,浑身抖颤,轻唤一声:“煜郎!”

他却不应,眼眶泛起微红。丽姨娘此时顾不得什么,连鞋也不及穿,光脚踩地扑入他怀中,手儿紧搂住他腰身,泪珠如断线,喜极而泣:“你还活着,你原来还活着!”谢煜欲抬手抚她的发,却不知怎地垂下了。

丽姨娘一直哭着,过半晌才渐发觉不对劲,盯着他的面庞,哽咽地问:“你怎不说话呢?”

谢煜眼底掠过深沉的痛苦,转头看到她搁在桌面描花样子的笔,走去拿起,在宣纸上写:“我哑了!”

丽姨娘先还茫然,忽然反应过来,摇着头不敢置信:“怎么会,怎么会呢!你好端端的,莫开这种玩笑。”不禁又哭了:“一点不好笑!”

谢煜木然的站着,唯有胸怀的起伏显露他的抑忍,猛的扯拽衣襟,敞开给她看,但见喉管处至锁骨间,一条丑陋粗大的疤痕如条九爪虫趴在那,狰狞又恶心。丽姨娘哭道:“谁这么狠心伤的你,你说,你快说,我要把他碎尸万段。”又察觉说错话,他现在哪里还能说呢,她还戳他的心,真是该死了,把笔塞进他手里:“你写,他姓甚名谁!”

谢煜在纸上写:“血玉案!我们互不相识,各行其道罢!”把笔一扔,头也不回地快步往外走。

这是做什么!丽姨娘不及多想,撩起裙摆匆匆追出去,才迈过槛却又停住,一个年轻男子肩披石青大氅站在院央,面容清隽,闻声侧脸望来,目光犀利,表情却似笑非笑。她知道这人是谁,常夫人的阿弟潘衍,担庶吉士之职。视线移到他旁边站着的谢煜,低眉垂眼,默然不动,就这须臾,双肩已覆白雪。她不忍睹,转身重回房里去了。

潘衍看着棉帘簇簇荡下,掩去一线浅黄光泽,略沉吟,不由轻笑,世间没有比这更有趣的了,他轻快道:“走,陪我吃酒去。”也不管太平是否同意,反正他不会说话。

太平跟在他身后,眼角余光朝西厢房暗扫过,窗边有个人影,一闪不见了。常燕熹往林丰镇查案,两日未归,没人大半夜折腾她,潘莺睡得可香,早早便醒来,只觉神清气爽。穿戴洗漱,用过早饭,透窗只觉清光一片,以为天大亮,真个走出房来,却是银妆玉裹的天地。巧姐儿还在睡觉,路过厢房见丽姨娘房内烛火荏苒,暗忖她倒也起的早,春柳撑着伞跟随身侧,俩人来到绣楼,二层火盆已烧得暖热,灯火通明,孟雯郭芸丁香等几个已架起绣绷,在穿针引线了。年节渐近,大户前来订制冬衣甚多,还有龚文君的嫁品也至收尾,都晓得活计忙,便赶大早来上工。

潘莺也寻个靠窗的位置坐了,拿过给巧姐儿缝的袄子,还缺一只袖管。忽听踩楼梯声,顺音看去,竟是丽姨娘摇摇摆摆上楼来。众人认得她,寒暄几句后仍各做各的事儿,她坐到潘莺对面的绣绷前,微笑道:“夫人可有什么活计让我做?我的针黹绣艺也不差的。”

潘莺乐得有人干活,把一件褐黄色直裰和花样子给她:“照着绣上去就好!”

丽姨娘看花样子就是团福纹,这难不倒她,规规矩矩绣了大半日,她停下来,斟了盏香茶吃,再看向潘莺,似不经意地问:“老爷什么时候回来呢?”

潘莺头也未抬:“你找他有事?”丽姨娘“嗯”一声:“我想问他一桩事!”

“我也不晓他何时回来。”潘莺察觉出她似乎挺失望的,便道:“你也可以讲给我听,兴许我就晓得呢!”

丽姨娘想想才问:“你晓得血玉案么?”

潘莺的手一顿,抬眼看她:“你问它干什么?”

丽姨娘胡诌道:“我在教坊司里听些官儿说的只言片语,未知全貌,甚是好奇,一直记在心里,总是挥之不去。”

潘莺便从玉器铺子讲起,怎地发现不对劲儿,和燕十三施计骗掌柜找至道观,发现他们造血玉之秘,她道:“那些道士绑住抓来的少年,将他的口掰至最开,持钳挟起火炉上炙烤滚烫的和田玉,迅速戳送进他的喉管,喉管最是软弱之处,遇热本能将玉卡死,喉间血管则贲张,便那玉石吸汲血色。他虽疼痛不堪却还活着,却是生不如死。”

她讲的很详细,看丽姨娘面色白透如纸,虽有些不解,却不动声色,继续道:“燕少侠将他背回府中,不敢请人来问诊,幸得我家从前是开生药铺子的,也常请郎中医官在铺里为民治病,学得些皮毛。你不晓他那时惨状,喉处鼓突突一团,乌血汩汩,皮肉俱烂,再不救就得往阎王殿去一遭。颇费一番力气救他一命,但嗓子却全毁了,再说不了话。”

她又道:“哦,还没告诉你呢,那少年就是长随太平,从衙门里出来后,就一直在府前徘徊不肯去,想他或是无依无靠之人,就收进府内,在我那阿弟跟前伺候,不过他最近常往宫里观政,暂时随在老爷身边听命。”

丽姨娘已哭的梨花一枝春带雨,绣娘们纷纷抬头朝她望来,潘莺叹口气道:“我原不想说,你非要听,听了又好哭,也是个软心肠的人。”

丽姨娘顾不得旁的,站起身掩面哭着走了。

过有半个时辰,巧姐儿蹦蹦跳跳来喊她:“阿姐,老爷回来啦!一回来就让我背书。”唉,人生苦的很!

潘莺却是喜出望外,巧姐儿不肯跟她回去,便让春柳陪着,独自蹬蹬蹬的下楼,穿园过院,越走越快,途遇牵马的福安,福安给她见礼也不及多说几句,一径儿奔到正房门前,掀起帘子,恰见常燕熹站在三四步远的地方,不知怎地,见到他心底就高兴的不行,近到跟前一把搂住他的颈子,嗓音腻味的很:“这都几日了,你才想着回来?”才洗过脸缘故,鬓角湿蒙蒙的,她凑近亲一口,软声说:“我告诉你......”

常燕熹被她的亲昵弄的发怔,很快回过神,微笑着打断她的话:“夫人不妨等晚些没人时再说吧!”

什么?!潘莺还未反应过来,就听身后传来戏谑的声音:“没关系,尽管说就是,我不介意!”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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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壹柒捌章 夫妻久别胜新婚 厮童打闹受重罚

潘莺吓一大跳,惊散了满腔的柔情蜜意,回头看,竟是常燕熹的同僚丁玠,笑洒洒坐在桌前吃茶,顿时红霞扑面,羞窘的转身要走,被常燕熹拉住手,

把个油纸包给她,低声道:“这是林丰镇特有的吃食马蹄烧饼,不过冷掉了,你拿去让婆子烘热再回来,和他就两三句话的事儿,待不久。”

潘莺接了油纸包,给丁玠福了福身,掀帘出去了。

常燕熹撩袍坐椅上擦拭宝剑,剑身寒森森映出丁玠半边脸,遂问:“笑什么?”

丁玠咧嘴道:“嫂夫人真是,嗳,真是......”

常燕熹握住柄,手腕一扭,锋利的剑锋直晃向他:“真是什么?”

要是旁人便怕了,但丁玠他是谁呀,平日里玩闹惯了的,啧啧两声,笑道:“这样热情似火的夫人,怎偏就遇到你这块湿透的木头。怎么燃也燃不着,白呛美人一嘴子烟。可惜,着实可惜!”

“还不滚蛋。”常燕熹收剑入套,懒得理他,命福安送客,福安不在,太平等在帘外,丁玠大笑着走了。

潘莺回来时,果见只有常燕熹倚在矮塌上看书,她把一盘烧饼置在榻桌面,再把泡好的茶壶连两个钟儿一并拿来,常燕熹问:“巧姐儿呢?不叫她来吃么?”潘莺坐他旁边斟茶,笑道:“你一回来就考她学问,唬得不敢进后院,在绣楼那里玩了。我已让夏荷送一盘去。”常燕熹暗想是否他真的过于严厉了,表面却不显,一把把她搂进怀里,俯首在面颊亲了亲,语带笑意:“不来也好......”又问:“你方才要告诉我什么?”

潘莺自然听懂了,说情话的兴致过去,就不想再说,只道:“想告诉你,给你缝了一件新袍子。”

常燕熹才不信,那语调儿浓情蜜意的,哪是缝件新袍子那么简单,翻身把她箍在身下,心情甚好的问:“你说是不说,我东厂督主最擅严刑逼供,若要我使起手段来,可够你哭个半天的。”

潘莺抿嘴笑:“我还没吃烧饼呢!你让我尝尝味儿先。”

常燕熹道:“我来。”抬手拿起一块烧饼,咬一口嚼嚼哺喂她。潘莺没想到他还这样,咽下后,涨红了脸问:“这就是你使的手段么?”

常燕熹笑得胸膛贲起,把烧饼放回盘里,大手伸进袄裙里,俯首亲吻她:“这不是使手段。”摸索一阵后,潘莺喘着气:“饼还没吃完呢!”

他低声道:“饼有什么可吃,我给你吃......”

福安哼着曲走进院来,看见太平站在廊下,便问:“爷在里边么?”太平点点头。

他走到帘子跟前,欲伸耳听觑,被太平一把拽过来,只是摆手。福安懂他的意思,不高兴道:“你什么东西,敢管我!爷我想怎地就怎地,一边去!”偏要往门帘子凑,太平偏就不让,把路堵的严实,他用手推,太平使手挡,他用脚踢,太平也踢他,俩人在廊上扭成了麻花,大打出手,不可开交。

丽姨娘忽然推门而出,气哼哼走过来,厉声问:“你们在做什么?”又指着福安鼻子骂:“你胆子肥欺负他?”

福安连忙松手,替太平整整扯松的衣襟,作揖陪笑道:“没敢欺负,我俩在这闹着玩儿。”

丽姨娘看向太平:“是这样的么?”

太平面无表情的点点头,转身往院门走去。常嬷嬷原缩在明间熏笼上烤火,外面吵吵闹闹的,她听了会儿才走出来,对福安道:“爷也无事叫你,天寒地冻的,你自取暖去,这里我守着就行。”

福安只得悻悻的退下,常嬷嬷欲要和丽姨娘说话,哪想那丽姨娘根本不屑睬她,沉着脸色回房了。

潘莺抓着常燕熹湿透的背脊,嗓音模糊地问:“外面丽姨娘在骂什么?你看看去!”

常燕熹正入巷酣畅淋漓时,哪里舍得拔出,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他也不管,低头吻住她的嘴,聒噪,耳不听为净!

待这边事毕,已近午了,等用过饭,常燕熹走后,潘莺问常嬷嬷怎么回事儿,常嬷嬷笑道:“我在明间里做针黹,闻声出来时,已经散了。厮童在一起打闹也是常事,丽姨娘多意了。”听得她这般说,便没放在心上。

常燕熹回到书房,沉着脸把福安和太平叫到跟前,呵斥道:“你两个可知罪?”

太平还站着,福安倒扑通跪下了:“不晓爷说的哪桩事儿!”

常燕熹冷笑一声:“以为我在房中,就听不到廊前的动静么?福安你如实说。”

福安硬着头皮道:“小的从外面进来,问太平爷可在房里,他说在,小的就往帘前走近些,他就动手拉拽,小的就推他,一来二去起了火气,扭打起来,不想丽姨娘走过来,将小的骂一通,小的自知理亏,就退出院去了。”

常燕熹抬眼问太平:“可属实么?”太平抿紧嘴点点头。

常燕熹已心如明镜,说道:“你俩个好大的胆子,敢趁我房中歇息时,光天化日在廊上打架,还惊动了丽姨娘,活该受这顿罚!”叫来两侍卫,命道:“把福安带下去,杖责二十棍。”看向太平:“你去雪地里跪着,不够一个时辰不许起。”

两侍卫把福安带到院里,真个实打实打了二十棍,打的他哭爹喊娘,皮开肉绽,血洇了一地。

太平则双膝跪在雪地里,冻得直打哆嗦。

且说这府邸本就不大,有个风吹草动前后都能闻见。潘莺侧耳倾听,叫春柳出去看看,谁在鬼哭神嚎。春柳跑出去会儿,回来禀道:“老爷在罚福安和太平呢!福安被打了二十棍,太平跪在雪地里、一个时辰不许起。”潘莺问:“为什么要罚他们?”春柳道:“说早前俩人在廊前打架,把老爷惹怒了。”

常燕熹教训身前厮童,她也不好说什么,继续理帐本算银子,执笔记着要买哪些年货,忽听春柳在帘外道:“丽姨娘来见。”

潘莺便叫领进来,丽姨娘进来福了福,开门见山:“那雪地寒彻透骨,跪一个时辰,两条腿怕是要废了,夫人还不快劝劝老爷去。”

潘莺道:“老爷的命令,我哪里阻得了。更况他俩确实有错在先。一个打了,一个跪了,若让跪的起来,打了的会怎么想?总要一碗水端平才服人心。”

丽姨娘冷笑道:“说起他俩被罚,罪魁祸首又是谁?该罚的是老爷和夫人!”

潘莺奇了:“这话怎么讲的?”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柒玖章 潘莺出言训丽娘 福贵下药诱福安

接上文,丽姨娘听得潘莺问,也不含糊:“我在教坊司那鬼地方待过,岂不知大白日里男女插着门儿、干什么营生?那声浪捂着耳都能听见。若你们行端影正,哪还有厮童打架的事儿!”

潘莺也不是吃素的,她挑眉笑道:“什么行端影正,我们在自己的府邸、自己的房里,关起门来想怎地就怎地,哪怕喊破屋顶闹翻了天,干卿底事!丽姨娘你若觉羞耻,就该回房阖紧门窗,好生待着。若是想听捂耳有何用!厮童要打架,去外面寻个地方、随便他们打的你死我活,但在我们屋檐下胆敢肆意妄为,那活该受罚!”丽姨娘一抿嘴儿:“夫人大家闺秀,熟读女书,遵规守礼,应知白日暄淫乃后宅大忌,视为家门衰败之因,你却默许这样离经叛道的事儿,就不怕么!”

潘莺道:“想来你还不晓我的来历,我原是商户之女,家逢大难,带着弟妹颠沛流离至江南某个县郡,在那里开茶馆度日,终日以男装打扮,朝来迎往八方客,什么混帐货色没见过,把那妇人之道磨得纹丝不剩,礼义廉耻在我这儿行不通。再说二爷他,虽是公府王孙人一个,却早早辗转军营帐中,骑马打仗的英勇武将,连牙缝里都是战场的尘沙,出生入死看的比谁都通透,家规祖训乃至世间礼俗又算什么,这样的我,那样的他,什么都不怕的。”她微顿:“世间多如丽姨娘你这样的人物,只怕睁着眼儿的金刚,不怕闭着眼儿的佛。我平日里虽好性儿,但惹毛了也懒得给脸子。此次算罢,下不为例! ”拿起帐本继续看着,摆明不理睬她了。

丽姨娘只得从房里退出,心急如热锅蚂蚁,却无计可施。

也是赶巧,潘衍过来给长姐问安,见院子里太平跪在雪中,奇问:“谁罚你跪在这里?”丽姨娘站在门前,道:“还能有谁呢?”

潘莺在房里听见,叫春柳去传:“让他快些进来。”春柳忙去了。

潘衍朝太平道:“你起来,你是我的长随,要罚也该我罚,不干旁人的事。”太平站起来,身上衣裳已被雪水化透,冻得脸儿紫膛膛的,先自回去。

潘衍进房来,潘莺在矮塌上称银子理帐,便撩袍往椅上一坐,春柳拿茶来给他吃,潘莺把太平和福安打架的事说给他听,又道:“你不问清红皂白,就让太平起来走了,福安却结结实实挨了打,可不带这样拱火的。 ”

潘衍轻笑,朝春柳道:“你去把太平叫回来继续跪着受罚。”

春柳看着他的脸庞发红,舅爷越看来越俊朗了。

潘莺知晓他的心思,就是要和常燕熹过不去,遂叹口气:“算罢,哪有这样的道理。”让春柳退下。

待房中无人,她接着道:“告诉你件事儿,董侍郎府遣人把你的细帖子退回来,和董姑娘的婚配还要从长计议。我问过龚小姐,她兄长龚如清的帖子未被退回,有事当成的意思。”边量他的脸色又说:“京城待嫁的小姐何其多,我明儿约章婆子来,给你重挑一个犹胜她的。”

潘衍道:“不必!我自有招数,你就尽等她府上来找你的讯吧!”

潘莺不由笑起来:“这真是孙猴子遇到了唐三藏、一物降一物。我先和董大人打照面,还腹诽他那姑娘怎落得了你的眼,亲见后才晓得自己以貌取人了。”

潘衍也笑道:我原也以为,后发现她竟和前朝一位公主十分相像。

潘莺听他说过原身是被公主刺中胸口而死,她查过野史,只知大太监陆琛死于宫乱,未曾详细记载。如今他此话一出,由不得她不多想:“你是因她是董小姐、还是她像那位公主而求娶?”

潘衍平静无波:“这有何区别!”

潘莺默了默才道:“你若因她像极弑你的公主,必是心中有恨耿耿于怀,就算求娶来后未必好生待她,那董小姐何其无辜,她什么都不知情,你切不可这般狠心!”

他没回答,岔开话说:“你有无察觉,丽姨娘和太平有古怪?”

她“嗯”了一声,淡道:“勿要点破,且看他们想要怎地!”

他俩在此聊些家常话,暂不多述,且说太平回到下人房,见安国府大爷身边的福贵和福旺在福安床边坐着,福安趴着,露出打得鲜血淋漓的屁股,显然叫郎中来治过了,桌面放着一碗药汤,一张方子,几包草药。听见棉帘扑簇声,都朝他望来。太平下意识想要躲出去,“你站住!”福贵福旺窜过来,一个抬胳臂勒住他的颈子,一个抱住他的腰,拉拽到福安跟前,皆骂道:“你个哑子,把福安害的不轻!”又对福安道:“你想怎地出气?我们帮你。”

福安不答反问:“老爷惩你跪雪地里两个时辰,这半刻都不到,你怎就回来了?”晓得他答不出,又问:“是老爷让你回来的?”

太平胡乱的点点头。福贵道:“我们扒他裤子,也把他屁股打烂,替你出气。”

福旺掇条长凳过来,和福贵一起把太平按压在凳面上,开始剥他裤子,太平嘴里呜呜直叫,死命地挣扎,俩人终是摁住他时也气喘吁吁,福贵让福旺去把扠窗牖的棍子拿来,福旺问棍子在哪放着?正一问一答时,有个叫小霞的丫鬟在廊前,嘴里直叫:“太平,太平在房里么?”

几人皆怔住,福贵捂住太平的嘴,抬声问:“你是哪里的?寻太平做什么?”小霞道:“我是丽姨娘的丫鬟,姨娘想吃街头杂面摊卖的、酸酸辣辣的羊肉热面,特叫他去买回来哩!”

福贵道:“太平不在房里哩!”

小霞拔高嗓门儿:“我来时太平就在我前面走,亲眼见他进房的,怎会不在?就想的偷懒?我要进来了!”

福贵给福旺个眼色,俩人立刻松手,太平跳将起来,系着裤子三两步跑出门槛,差点和小霞撞在一起,小霞唉哟惊叫一声:“你莫跑,等着我呢!”

听得声响越来越远,终是寂静下来,福贵才说:“我们想替你出口恶气的,只怪那贼囚运道好,让他逃走了。”

福安咬牙切齿道:“二爷真是糊涂,我这些年在他鞍前马后伺候着,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罢!今儿翻脸无情,倒对我下此狠手,还跟我唱戏,前脚让太平跪雪里一个时辰,后脚就放了。太平才来伺候他多久,就事事纵容他,可我呢!真让人把心寒透。”福贵让福旺去外面守着,这才低声劝慰:“爷们总是喜新厌旧,见异思迁,对我们小厮和对女人一个道理。我就常告诉你不要对主子太过真心,你不听,如今吃亏上当,总算明白了吧!”再从袖里掏出个药包儿递给他:“大爷说你三五日给二爷下药,实在太冒风险,二爷又是个机敏的性子,迟早被逮到,总是你吃不了兜着走,不妨斩草除根,这药粉你收好,趁空下到二爷茶碗里,只就做这一次,以后再不用了。”

福安的心骤然紧缩,有些迟疑的问:“以后再不用了?是何意?”

福贵道:“这药粉霸道的很,服下后从此就断子绝孙了。”凑近他耳畔又嘀咕会儿,抬眼看天色渐暗,雪势增大,遂起身告辞,和福旺撑着伞一起离去。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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