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时,常燕熹打马归府,未见太平跪在院中,是以回到房里,就着铜盆子里的热水盥洗后,上床来压着她的腿问:“可是你妇人软性,放了太平那厮。”
潘莺正坐着梳头,笑着替潘衍揽下:“这大雪整日未停过,积的又寒又厚,你让他跪一个时辰,双腿还不得废了。成为哑子本就可怜,再不良行走, 让他以后可咋办呢!”
常燕熹不赞同:“堂堂男儿岂会如此柔弱,我在他这般年纪,为突袭敌营,在雪坑里匿藏整夜都有过,我的腿怎么没废?!”
潘莺道:“他和你怎好比!”
常燕熹笑了笑:“同样都是血肉之躯,有甚不好比!”
潘莺问:“你今儿回的早,要吃酒么?我让春柳温了拿来。”
常燕熹摇头:“和曹励才吃过一坛竹叶青,眼目饧涩,不想再吃。”
潘莺看着他道:“我替你篦篦头吧,会好受些!”
常燕熹有些怔愣,甭说这辈子,前一世里也未得过她这样的关爱,一时只沉默不响。
潘莺当他允肯,兴致勃勃跪到他身后,抬手抽拔下簪子,乌发散开来,先替他从头顶根根梳到底,梳通透后,再替他篦头,忽在发丛中晃出一根银丝,她用力拔掉,想想问:“我怎么一直不见有孕呢?”先时常二爷装不能人道,没少吃十全大补汤之类的,后果就是补的精力旺盛,没少在床上生龙活虎的折腾,若是旁的妇人,怕早就珠胎暗结了吧,可她偏就没丝毫动静,前世里也是,虚度了那么些年,待他获罪发配后才发现有了孕......
常燕熹舒服的昏昏欲睡,听她问没有吭声儿,潘莺见他不答,愈发胡思乱想,暗忖他好好的,难道问题出在她身上?挣扎半晌,她道:“要么我把十全大补汤每日喝起来?”
不折腾他,倒要对自己下手了!常燕熹噙起嘴角:“不怕喝了鼻血流成河,你就喝!”见潘莺已替他篦完发,再翻身趴在锦褥上,得寸进尺:“再替我捏按捏按!”
她先去收好梳篦,洗过手,回来坐在他腰背上,给他揉捏肩膀,他的肩膀宽厚结实,用劲轻了根本捏不动,幸得她也并非手无缚鸡之力,她想起潘衍的婚事儿,便道:“二爷我问你一桩事儿。”
“说!”常燕熹浑身舒泰的不行。
潘莺继续道:“譬如前朝有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太监,终日作威作福,没人不怕他,连皇帝都要忌惮他三分,唯有个心高气傲的公主,偏不怕他,每每遇见还要百般羞辱于他,甚至在一次宫变中,公主还持刀杀死了他。这大太监一缕魂魄穿世过界,附着在另个男子身上,一日发现,有位官家的女儿和那公主生的面貌相同,他便极力求娶,你说他存的什么心思? ”
常燕熹觉得这简直就是说他嘛!懒洋洋道:“还能怎地,夺命之恨岂能随便罢休,娶来定要狠狠折磨一番!”
潘莺一时怔忡,他竟然这样讲.....心底陡然生寒,翻身而下,裹起被褥面壁而睡。
常燕熹扯开她的被褥钻进去,搂她的腰抱进自己怀里,凑近亲吻她的耳垂,含着笑意问:“好好地,怎么突然耍脾气?”
潘莺眼酸道:“都隔一世了,还不能原谅么!”
常燕熹沉默片刻,把她扭转身,被褥下热烘烘的,四目相对,光影潋滟,彼此暗量,他的手指粗糙起着茧子,穿过如瀑的长发探到她的颈后,找到肚兜的细带子,一扯便松了。潘莺去捉他的手:“你还有完没完!要不要人活!”
常燕熹俯首亲她的颈子,他喑哑道:“给我个孩子,便不那么恨了。”
潘莺的心瞬间软得疼痛,眼泪夺眶而出,不想被他发现,只在他衣襟上蹭了蹭,嗓音也湿漉漉地:“那你轻些......”话音还未落呢,他已翻身将她覆在身下,腹股重重地一沉,帷帐复又飞扬起来,嘎吱嘎吱地响个不停。
红烛啪啪地炸着花子,雪色随夜深而稠浓,窗寮外,守夜的春柳坐在熏笼上取暖,困得一下下点头,似听见有什么动静,又很快被风雪凝住了,眼儿怎么都睁不开,这样好睡的晚上,谁能抵挡得住呢。
巧姐儿忽然坐起来,她揉揉眼睛,趿鞋下地,穿上袄裙,掀帘来至廊上,屋檐挂的红笼被风吹的不住摇晃,明间里春柳在打瞌睡,雪花大如棉絮,落地上如沙滩蟹行,她径自抽开门闩,走出院子,虽没提灯笼,因着雪色清白,反而显得亮堂。她径自走到二门处,推开其中一间宿房,这是燕十三的住处。房里没燃蜡烛,但燕十三却端坐桌前,持壶倒茶,再端起盏一饮而尽。看到她并不惊讶,甚还微微笑了笑。
巧姐儿迈槛进门,走了两步,蓦得顿住,她说:“你不是燕哥哥!”
那人拿起手边拂尘一扫,巧姐儿听得身后两扇门砰得紧紧闭阖,她站着没动,更没回头看,只一错不错盯着眼前人。
她此时看得分明,他身着黑袍,肩背两柄厚重长剑,绾发道士,目光阴寒赫人,如两条巨毒之蛇瞪着她,随时会窜出咬她一口。
巧姐儿有些害怕地往后退,直退到门前,才问:“你是谁?为何要幻成燕哥哥的模样?”
那人并不回答,从袖管里滑出一幅画来,他迅速展开,且朝巧姐儿方向用力掷来,巧姐儿闪躲开,再看时,这里非燕十三的宿房,她竟站在一座山前,此山名大悲山。
但见那山因着季节变化,又与从前所见大不同:但见瑞雪封路,万壑浮银,参天古树,漫路缠藤,难见其形,巍峨峻岭,尖峭壁崖,难窥全貌,飞禽迷途难返,走兽四方难辨,一川瀑布寒浸玉,万里江山只等闲。这正是:道高一尺魔高丈,误把家舍认雪山。
她忽然看见卧佛寺的山门就在不远处,想起从前年时,阿姐哥哥老爷还有燕十三在此地历的那场恶斗,若不是鸡鸣破晓,万障散退,只怕性命难保。而此时只她一个,显然在劫难逃。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捌壹章 卧佛寺中不太平 巧姐儿大展神威
恰此时,巧姐儿听身后有人唤她,回头去看,不禁大骇,但见那人:头戴嵌珠抹额,身穿水田袄裙,皮糙肉厚筋骨硬,眉横眼瞪尖牙露,声出娇脆若莺啼,细观却是老裙衩。面目着实可憎,边走边朝她招手,嘴里高叫:“乖孙儿,快过来,姥姥疼你。”
巧姐儿莫名害怕她,拔腿就往卧佛寺山门跑,又听得身后有个男声厉喝: 混帐东西,还不站住! 她忍不住再回头,那老妪穿戴不变,却换了副模样:烈焰焰乱鬓硬松针,圆瞪瞪双目闪金灯,寒森森利牙插钢钉,血淋淋大口传腥臭,才吞几条亡魂不饱腹。
他追赶的极快,眼见就要近巧姐儿身畔,得意的喋喋大笑,巧姐儿先一步迈进大殿半闭扇门,但听噗通巨响,有冲撞之声。
巧姐儿环顾周围,四大天王横眉怒眼广看生灵,案前摆满供品蜡烛和线香,她抓起一大束线香用手指拢住,不过须臾便火星闪烁,腾起长烟,插进青铜炉内,把蜡烛也都燃了,殿内橙黄红亮,烛影飘摇,再盘腿坐在蒲团上,凝神细听动静。
“小妹,小妹!”她忽然听见阿姐熟悉的声音,高兴的正要答应,却见扇门晃着一条影子:尖嘴凹腮下颌短,弯腰驼背四臂勾,毛发绒绒随风舞,却是能学人言一老猿。
这种老猿吸食日月精华千年,习得摄魂术,但得你应一声,管你人佛妖魔,皆被迷得神智顿失,它再将其吃掉以壮修行。
巧姐儿抿嘴不应,又来一猿扮潘衍唤她,她仍旧不搭理,两猿久而不得,终是散去。
还是先前那老妪笑嘻嘻地:“乖孙儿你虽私逃下山,但长了本事,姥姥高兴的很,你出来,我们家去,大摆筵席迎接你。”
巧姐儿道:“我只有阿姐、哥哥和老爷,你算哪门子姥姥,面貌可丑,我不认得你。”
男人怒叱:“我要把你抽筋剔骨、碎尸万段。”
老妪笑道:“巧姐儿,你怕不是被潘莺那术士惑乱心智,忘记自己是谁了!姥姥来帮你。”
话音才落,一股怪风翻土扬尘刮过,喧天啸地只觉山寺颤,巧姐儿闭起眼睛,不知怎地走在山脚下,春迷烟树点新绿,桃花如锦烂山坡,却原来是一大片野桃花林,她竟熟门熟路般沿草铺之径向前走,渐渐三尺坟堆随处可见,不曾竖碑,黄土光秃,也无祭奠之物,荒凉而可怖。
一尾野狐不晓从哪里窜出,到她跟前舔她脚面,嘤嘤啼着,似是十分欢喜。巧姐儿弯腰把它抱起,继续往前走。忽然望见有抔黄土前竖着碑牌,很是引人注目。她走过去,见那碑上书着“潘家二妹潘巧之墓”,右下侧一行小字:“长姐潘莺泣立。”她呆了呆,又是一阵大风,吹得花瓣直扑人面,不由迷离了眼,揉揉再睁开,哪有什么桃林、野狐,坟冢,她仍坐在蒲团上,不曾动过。
那老妪道:“现可明白么?你早死了!埋在这大悲山中,受尽欺凌,我看你可怜,由你拜我姥姥,受我所用,才得安生。你快出来随我去,就还是我的乖孙!”
巧姐儿“呸”一声:“才不信你!”
男人嘶声冷道:“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妪笑起来:“不听话,是该吃点苦头!”
就听簇簇声响,扇门忽得从外推开,出现一和尚,身披袈裟,脚趿芒鞋,一手串珠,一手木鱼,迈进槛即盘腿而坐,一手抠佛珠,一手敲木鱼,嘴里叨叨念念大悲咒。那梵音甚是古怪,凡人听一两声不死即伤,巧姐儿自知不妙,忽然朝泥身的持国天王伸出手去,便见他怀抱的琵琶瞬间到了她的手上,她五指拨弦,音律流泻,慈悲之音绵长深远,绕梁不散,颇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之境。将和尚的敲打诵念完全压制,那和尚渐面色苍白,冷汗满额,七窍流血,突然似被双大手推出殿外,扇门呯的阖紧。
“这和尚不中用。”老妪仍在笑着。说时迟那时快,扇门被撞开,竟是一条赤鳞大蟒,身长千尺,爬行间鳞片翻动筛响,额带肉冠,眼大如笼,蛇芯腥红滴血,长满肉刺,一吞一吐蓄势待发。巧姐儿窜起抓握住广目天王手里的龙,再坐回蒲团,轻一声:“去!”把手里那条龙掷出,那龙竟是活过来,张开大口便将赤蟒吞进肚里,巧姐儿道:“回吧!”那龙朝天王塑身而去,依旧盘缠在他手上。
半晌过去,就见又来一老妇,走路慢腾虚怯,满面菊花褶,嘴薄而扩,张开无牙,黑森似洞,发白如雪,拖地而行。巧姐儿朝多闻天王睨去,道声:“来!”她手里很快多了柄伞和一只银鼠,将鼠放地,悄说:“去!”恰老妇走到槛前,并不进来,嘴里却喷出一股水柱直朝她浇淋而来,那味儿实在恶臭难闻,能溶骨化肉成一滩烂泥。
巧姐儿撑开伞抵挡,不过片刻,没了动静,只闻老妇不断呻吟,银鼠重回她手里,收伞再看,老妇已不见,徒留一地白发。
“乖孙儿好本事。”老妪笑道:“就是不听话,姥姥来会你!”
巧姐儿取来增长天王的宝剑和广目天王的宝珠,紧盯着那不男不女的老妪迈槛而入,老妪环顾四周,摇摇头:“太亮,我不喜欢。”抬手一挥,但见数根蜡烛“咻”得灭了个干净,她又道:“我也不喜闻香。”掐指虚弹,线香烟断。
殿内虽无光亮,却能瞧的清明,原来不知何时雪停,一轮寒月高挂天际。
老妪笑道:“你可知手里宝剑是何来历?传令众生,增长善根,斩却烦恼,求一生仁慈。你跟着姥姥时,做了不少恶事,这剑你用不起。”又道:“那颗宝珠为坚贞之心,你连姥姥都不认,忘恩负义的乖孙,握它不过握石块无用。”她则手持一条乌黑带钉长鞭,轻甩了甩,门框地面便显了数个钉尖洞眼。
巧姐儿脸色微变,浑身莫名觉得疼痛不堪,好似曾受过那鞭苔之苦,血肉淋漓,如万箭穿心。才一恍神,就见那鞭子如蛇身般,扭曲盘旋着朝她打来,她持剑用力砍去,哪想的两物相碰,剑竟断成两半,那老妪大笑:“可信我了?”她躲避开再扔出宝珠,被老妪接住,捏成一团散沙。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这章要连着 50 章和 112 章看,才能看得懂。
第壹捌贰章 燕十三及时救急 巧姐儿危在旦昔
接上回,且说巧姐儿见那鞭子挟雷霆之势摔打而来,不敢正面迎上,只是绕腰翻身,四处避躲,老妪轻笑,忽然袖笼宽张,竟从里又滑出一条带钉长鞭,两条在她手里弯曲扭动,触地噼啪作响,如蟒蛇狂兴大发,要将她狠厉鞭笞。
“乖孙儿,还不肯认错么?”
巧姐儿道:“呸呸,你个不男不女的老妖,到处认孙儿,没脸皮!”说话间,抓起案桌上一只香炉和两根蜡烛朝殿外跑,跨出门槛,跳下踏垛,不待喘气,一股子凛冽暗风悄然而至,她颈后汗毛森然竖起,已不及闪开,只觉背脊一阵钻凿刻骨之痛,火辣辣地,竟是硬生生挨了一鞭,踉跄两步跌坐在地,看向老妖收鞭出殿,欲要再甩来两鞭。
她盘腿而坐,把香炉摆面前,咬舌淬口鲜血喷在炉里断香上,两蜡烛亦是,再用手抚过,重新点明。
老妪笑道:“愈发能耐了!”并不以为然,先甩一鞭子过来,哪想到鞭梢才触香火,竟瞬间点燃,火势渐旺,怎使招儿也不灭,转瞬就蔓到手端,她忙丢掉,突觉五脏挪移,七窍生烟,不由喉头腥甜,吐出一口血来,心底大为惊骇,怒问:“这是修的什么妖法?”
巧姐儿道:“这是用我性命熬煎的香火,可用三次,你敢再试两次,我死你也死!”
老妪将信将疑,岂能被个小妖三两言镇住,默有须臾,突然又扬鞭凶腾腾挥来,却是绕过炉香及蜡烛,往她身后击打。
巧姐儿纹丝不动,那鞭梢快至身前时,竟自燃起来,速度之快,如条火索,迅雷不及掩耳已到老妪手掌,她来不及扔鞭,那火迅速顺臂而上,攀至肩膀,脸有两面,男人面烧成一颗火球,她痛苦呻吟,不再恋战,飞起踩枝踏叶,转眼没了踪影。
巧姐儿面如死灰,嘴角溢出一汩鲜血,两把火令其元气大伤,命也去八成,已是手无缚鸡之力,似感觉到什么,抬眼见那位黑袍道人立在五六步远处,冷冷盯她片刻,抬手去拔身背的一柄古剑。
燕十三今日到一户富人家做法,他家少爷日渐消瘦,阳气不足,终日萎靡不振,医倌诊后道无大病,就是精血虚亏,又未娶妻,也不招花柳,问原由总不肯说。父母着急,便请了他去。
他很快找到原因,原来床榻之上摆了个粉釉黑花卧美人枕,少爷每晚枕于上,那枕便化为美人,趁其神志昏昏时,缠着云雨不休,吸阳精修炼成人。
燕十三便匿在房中,待晚间少爷熟睡,那精怪幻化时,张开收妖袋,一阵飞沙走石将其收了。
他打马回到常府,上前叩门,再把马拴在厩里,不紧不慢往宿房走,想着近些日很不太平,精怪出没、百鬼夜行,是人间将要大乱之兆,不由蹙眉,忽然腰间法剑振颤,他紧握,抬眼果见房中窗牖内一团妖火碧蓝,显然非等闲之辈,不加思索掏出黄符抛贴在门柱上,拔剑飞射入窗,一手摇起惊魂铃,一手张开收妖袋,等他出来自投罗网。
那黑袍道人持剑正欲朝巧姐儿刺去,忽然金光乍现,数个佛印扑身,迅疾掉转剑柄阻挡,横空刺来一柄法剑,心一沉,持剑相撞,两法器嘶嘶作响,顿感手掌发麻,虎口震裂,也就这档儿,铃声大作,他所布幻景刹那烟消云散,和巧姐儿仍身置房中,恼怒的哼了声,终是前功尽弃。燕十三见门呯的推开,一个黑影飞檐走壁夺路而逃,他收起收妖袋,既不是妖便是人,一把接住法剑,在后狂追而去。
巧姐儿挣扎着站起,出了房,慢慢往回走,雪花纷纷扬扬未歇,把滴落一路的鲜血静静覆盖。
她进院门,上了廊,檐挂红笼,左右摇晃,明间灯光如豆,守夜的春柳在打呼噜,走入阿姐的房,近到床榻前,撩起帷帐,脱了鞋,常燕熹仰躺在外,她没气力爬到阿姐那了,索性隔被趴在常燕熹的胸前,意识模糊的嗫嚅:“阿爹,阿爹!”
常燕熹一员武将,十分警醒,早就察觉异动,并不动声色,由着那人进房,撩帐,上榻,甚倒在自己怀中,还叫他阿爹,认出是巧姐儿,不觉想笑,或许是魇住了,所以跑到他们房里来,伸手摸到她的小细胳膊,冷若冰霜,连忙去扶住她的背脊,手掌一片濡湿,却不是雨雪之感,很黏腻,他沙场征战闻惯血腥味,此时在鼻息环绕,顿感不妙,叫醒潘莺快去点灯,自己则起身护住巧姐儿。
潘莺忙下床点烛,低头看清地面一条血痕,心陡然紧缩,再站至床沿,看见常燕熹把巧姐儿放成趴俯姿势,背上衣裳碎裂,一条粗大的鞭痕由肩至腰,皮开肉烂,布着密麻的窟窿,血水从中冒出,鲜红淋漓。潘莺看的简直肝肠寸断。
常燕熹给巧姐儿把脉,皱紧眉头,再去翻她眼皮,探其鼻息,朝潘莺道:“你吩咐下人去请陈太医连夜过府,事不宜迟,攸关人命。”
潘莺咬牙跑出房,也不叫丫鬟,自己去敲仆从的门,太平过来开门,看到她大为吃惊,潘莺不便解释,只道:“你往紫金胡同 18 号请陈太医速来救人。”又说:“骑老爷的马,速去速回!”
太平晓得事态严重,来不及穿袄,披上斗篷到马厩牵出马来,翻身而上,急弛而去。
潘莺再回院里,显然都被吵醒,丽姨娘站在门前想问来着,没人理睬她。
潘莺走进房,见常燕熹手腕缠裹棉纱,晓得他做了什么,欲要说话,春柳端了铜盆热水进来,后跟常嬷嬷、拿着巧姐儿衣裳,要给她盥洗换衣。
常燕熹道:“伤口勿要沾水。”就掀帘出房,廊上还有浅淡血渍,院里则白茫茫的,他问夏荷要了一盏灯笼,提着朝外走,丽姨娘赶紧问:“巧姐儿怎么了?”
他面无表情,似未听见般,一径出了院子,灯笼往地面照,朝二门方向走着,忽有一团黑影匆匆迎面而来,近前看清是燕十三。
燕十三见是他,气喘吁吁地问:“我听守门的说巧姐儿病了,太平骑马去接陈太医,她晨时还好端端的!”
他们一起吃的早饭,她剥鸡蛋壳,她吃蛋白,给他蛋黄吃,嘻嘻闹闹,精气神足。
常燕熹微颌首,嗓音似被这寒冷的雪色冻过,他说:“巧姐儿快死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捌叁章 燕十三详解妖邪术 陈太医论病难生天
“常大人莫开玩笑。”燕十三不信,巧姐儿的身份至今尚不清,又怀揣大能耐,谁敢要她的命,不想活了。
常燕熹淡道:“她似和谁打斗过,背部全烂,凿数个孔洞,想来那人使的是一条带钉长鞭,武功非常人能及。”
燕十三脸色微变:“我丑时归府,快至宿房时发现窗内光亮,以为是精魅来寻仇,贴符、斗剑,张降妖袋要把它收服,哪想他夺门而出,我虽紧跟,无奈他对街巷市井、桥门洞口十分熟悉,很快就消失无踪。”
常燕熹与他目光相触,不约而同疾步朝宿房方向奔去。
春柳端着血水盆子出来,常嬷嬷在廊上叫住她,训斥道:“和你说过百遍,守夜时多警醒,不要一味贪睡,就是不听,要是早发现巧姐儿出门,把她拦住,哪会伤成这样!”她是常府的老人,见惯了这种场面,还能镇定情绪,春柳却唬得不轻,忍不住哭起来,抽抽噎噎道:“巧姐儿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常嬷嬷呸一声:“不许说这种话。”
春柳把血水倒进沟里,恰夏荷拎着长嘴热水壶过来,她讨了些水把盆子洗净,再装有半盆,眼眶含满眼泪要往房里去。
常嬷嬷叹口气,接过她手中的盆,掀帘入房,潘莺听得动静,急忙回头,以为太医来了,却不是,没言语,目光一错不错盯着昏睡的巧姐儿。
替她清理过了,伤口处常燕熹洒过药粉,但仍有血珠子颗颗往外冒,潘莺想不通,是谁会对个小女孩儿下此狠手,要置她与死地。
常嬷嬷默默递来拧干的棉巾,她接过,轻轻擦拭巧姐儿的脸颊,巧姐儿因为疼痛呻吟了两声,阖目淌下泪来。
春柳隔着帘子禀报:“陈太医来了。”
“快请!”潘莺用帕子擦擦眼睛,连忙起身往门前迎,问常嬷嬷:“老爷去哪了?”
常嬷嬷回话:“只见着往院外去了!”又问:“要去寻么?”
潘莺摇头道算了,随陈太医来的除背医箱厮童外,还有个年纪四十左右的男子,陈太医介绍他也是个医官儿,姓钱,名秉义,那人颇面善,话不多,背着手只笑笑。潘莺也不拘他失礼,迎进房来,虽心急火燎,仍请他们坐,命春柳上茶来。陈太医道:“不忙吃茶,先让我诊治病人。”
此话正中潘莺下怀,连忙领他到床前坐了。钱秉义跟在后面站着,还有兴致打量常燕熹挂在墙面上的各种宝剑。陈太医没想到巧姐儿背后伤势这般严重,亦倒吸口冷气问:“怎地伤得如此重?”潘莺道暂还不知遭谁毒手。
陈太医伸手按在脉上,细数脉息,半晌再换另一只手,眉宇愈皱愈紧,回头对钱秉义道:“大不妥!换你来诊治。”
钱秉义偏不:“我和常燕熹有仇,我是来看他死了没,我不管。”
陈太医站起身来,一脸的没好气:“人命关天,你还胡闹!”
钱秉义这才漫不经心地问:“她怎么了?”
陈太医面色凝重,把他拽一边,压低声说:“看她脉象,如解乱绳,脉力不等,快慢无常。快如雀啄谷粒,连来七八啄;慢如屋漏残滴,良久一滴,此为无神之脉,病邪深种,元气涣散,死而不治矣。”
钱秉义不服:“你这佬儿又危言耸听,我看她虽伤重,气色倒未显灰败,怎就成了死而不治?”
陈太医咬牙道:“我是太医,还是你是?”
“太医怎地?一茬不如一茬。”钱秉义拨开他,就着春柳捧盆洗净手,坐到床沿前,指头摁到巧姐儿的手腕处。
燕十三推开宿房门,常燕熹拿过一支蜡烛凑近灯笼点燃,环顾四周,除窗纸破个大窟窿,并无旁的异样之处,忽鞋履碰到什么,蹲身细看,是个金漆剥落不新不旧的香炉,内里插有五六根熄灭的线香,旁边还有两根燃半的蜡烛。他问燕十三:“是你的?”
燕十三道非是,走近接过,神色瞬间大变:“此乃同生同死术。”
常燕熹静听他说:“我幼时听师祖提起,有道法术极其妖邪,用自己的命来点香,蜡烛引路,多是遭逢强敌难以致胜,便起同归于尽之意,但得点燃,有三次时机,一伤,二濒死,三亡。你看这香炉中线香沾血燃尽半根,蜡烛亦是!”
常燕熹对他的话半信半疑,先放下不提,转身朝外走:“陈太医想必已到,你先歇息吧!”
燕十三知道巧姐儿此时凶多吉少,心底难喻的惶急无措,哪里睡得着,紧跟他一起来到后院,春柳等在廊前等着,见到他俩忙道:“陈太医来了。”
钱秉义把脉许久,面色阴晴不定,忽然站起身走到潘莺跟前,瞪大眼道:“你,你......”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什么来。
帘子簇簇作响,潘莺看见常燕熹大步走进来,一下子眼眶就红了,常燕熹则见钱秉义朝潘莺凶神恶煞的样子,上前把她拉到身后,问一声:“你怎么来了?”又问陈太医:“巧姐儿是否有救?”陈太医不答,只道:“我们往外间说吧!”便往外走。
潘莺也要跟去,被常燕熹拦住,看她泪眼婆娑,掏出帕子替她拭泪,嗓音柔和道:“你就在这里守着巧姐儿,我和他们说。放心,巧姐儿有我们呢,死不了!”又温言劝慰二三句,出得门到明间来,燕十三亦步亦趋,陈太医和钱秉义坐在桌前,常嬷嬷斟好茶退下了。
陈太医命药童打开医箱,取出纸笔,琢磨着开方子,常燕熹坐到跟前来,开门见山:“巧姐儿可有性命之虞么?”
陈太医劝慰他:“我开个止血生肌的药方子,先把伤处看好。”
“庸医!”钱秉义吃着茶,突然冒出一句:“常燕熹,你可以准备棺木布置灵堂预办后事了,免得到时手慌脚乱的。”
常燕熹把脸阴沉着:“陈太医,他的话可当真?”
陈太医不响,半天才叹息道:“我已尽平生所能,只是巧姐儿年纪尚小,原就有胎带的病气,体弱不健,如今伤情太重,脉里无神,三魂六魄尽失,本该早去,不晓为何还吊着一口气。”
常燕熹腕间缠裹的纱布,钱秉义一眼看穿:“用血延命,亏你想得出这法子。”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捌肆章 钱秉义述救人之法 潘二郎赴幽冥地府
潘衍才踏进府门,就听闻巧姐儿伤重,心急如焚来到正房,顾不得和潘莺多话, 搭手把脉,片刻后,神情肃穆,竟是无神之脉,死而不治。
他问:“可请医倌来诊?”潘莺道:“陈太医和钱医倌来过,现在明间和二爷说话。”
潘衍转身出房,来至明间,果然众人皆在,他扫视一圈,径自走到钱秉义面前,简短道:“如何救回我阿妹?”
陈太医嗳一声,没看见他!钱秉义微怔,上下打量他,听闻这是小皇帝的新宠,清朗的面貌有识人的本领,略沉吟,笑道:“有倒是有,但其之难,难于上青天。”
“但说无妨。”潘衍暗忖这佬儿和从前真没变,好故弄玄虚。
钱秉义偏不讲,看向常燕熹:“你先当众人面给我道个歉。”
常燕熹冷笑:“你病的不轻!”
钱秉义道:“据传你那话儿废了,是打马上摔下来,我给治不行的,令我饱受耻笑,今当着众人面,你讲清楚,并表歉意。”
常燕熹还以为是什么,他爽快道:“确实和你无关!”钱秉义看向他们:“听到没有?我是冤枉的。”见一众神情冷冷的,潘衍道:“怎么救我阿妹?”燕十三更不耐烦:“巧姐儿该当如何?”
这不是钱秉义所想的沉冤昭雪场面,却又无话可说,闷声道:“唯有通往黄泉路的永生花,鲜红,无叶,蕊长滴血,摘些来给巧姐儿吃,还能挽一命。”他看向窗外:“巧姐儿将命丧鸡啼,现是丑时,你们寻去吧!切记,那花见不得光、吹不得风,闻不得味。”“这就是你想的法子?”常燕熹怒上眉梢,若是宝剑在手,非给他来一剑,送他去黄泉路摘花。
陈太医也摇头:“危急关头勿要玩笑。”钱秉义沉着脸道:“我这数十年弃名利,舍情爱,为行医饱阅历走遍天下,春抵古岸,夏攀青山,秋风解缆,冬雪扑面,虽是冷暖自知,幸的并未白辛苦一场!你们若当是戏言,日后必定后悔莫及。 ”
潘衍忽然眉头皱紧,朝燕十三道:“你可记得我们曾在卧佛寺误入一处法堂,内坐一对金刚,在金刚身后有个石洞?”
燕十三自然记得,还差点把命送了。
潘衍道:“我曾在内里看见一大片红花,和钱医倌所述甚象。”
他话音才落,就听得身后有人说:“我和你同去。”回看是潘莺,不晓在此听了多久,面色苍白,神情灰败。
潘衍劝慰她:“你去了巧姐儿谁来看顾?你也知她是最依赖你的。”
常燕熹起身过来,把潘莺揽进怀里:“你去做什么!又不是没爷们在!”看向潘衍:“我跟你去!”
“你不行!”钱秉义道:“巧姐儿现在全靠你的血吊命!”常燕熹蹙眉瞪他。
钱秉义原还想说她能吸你血吊命,你俩必有血脉之亲,但看他那副熊样子,欠他多还他少似的,冷哼一声,不说了!
燕十三开口道:“我随潘爷去。”
钱秉义叮嘱他俩:“鸡啼之前务必到府,否则就算摘得花归也于事无补。”
潘衍和燕十三自去骑马出府,夜深人稀,大雪如剪玉飞绵,朔风袭面,寒气侵衣,他二人浑然不觉,沿官道一路驰骋,到达卧佛寺山门前已成雪人。
他俩翻身下马,寺门紧阖,叩钹良久不见人来,索性拴了马,运气使力翻墙而过。边走边环顾四围,几重大殿虽点着琉璃海灯,却是空空,经过僧堂,牖内透出昏光,至廊前听得敲木鱼诵经之声。
潘衍舔指戳破窗纸,凑近往里偷窥,但见一僧人盘腿坐在佛床之上,忽然放下木鱼,叉合双手,将解怨咒喃喃念诵不止,行超度亡灵法事。
他不再耽搁,过七层佛塔,继续往前数步,可见虚掩一门,推开迈进,入目那座法堂,此时彤云游浮,枯竹叶败,苍松挂锥,红笼点亮,一阵凛风吹的堂门嘎吱裂开,现出面目狰狞的一对泥塑金刚。他俩取了红笼,绕至金刚身后,石洞乍现,内里漆黑一团,森寒之气悠然漫出。
潘衍沉吟道:“里面十分凶险,你在这守着,我自去即可。”
燕十三不同意:“既然凶险,又关乎巧姐儿性命,我岂是贪生怕死之辈。”
潘衍盯着他一笑:“你欢喜巧姐儿?”
“胡说!”燕十三颧骨红胀:“人妖殊途!”再从袖里取出黑漆抹乌的袋子道:“这是师兄给我的如意袋,鲛绡而制,入水不湿,照光不透,逢味自闭,恰好装那永生花。”
潘衍知他主意已定,话不多说,从供桌前拿了数根线香,提着灯笼,猫腰进了洞口。
仍如上次那般,洞内低矮窄细,仅容一人过,他俩前后走着,十数步豁然开朗,潘衍来过不觉什么,燕十三倒觉惊奇,环顾四围,岩壁嶙峋,曲道崎岖,听得哗哗流水声,但见一条大河狂澜,急波涌浪,翻腾滚滚,潘衍脸色微变,上次得见河岸开满红花,今却叶片葱笼。
燕十三忽然道:“那边不是么?”他随其所指望去,隐隐可见河水北来处一片通红,催拉枯朽如在燃烧。低声道:“摘花不易,要进柳叶洞门,过观音像、过老妪石屋,都是极诡谲之处,需得谨慎小心,你看我眼色行事。
燕十三听进心里,随潘衍入洞门,果然抬眼见得一尊观音像,长发撒挽,穿靠身小袄,束薄裙,赤脚,光臂,手提紫竹篮,两条大鱼摇头摆尾,似要跳入那奔腾不休的浑浊之水。他暗惊,观音素来端庄慈祥,这尊怎地音容笑貌及妖娆打扮,却十分邪魅惑人。忽见那像似在眨动眼睛,细观又无,顿觉毛骨悚然,不由握紧腰间法剑。
“这究竟是何地方,处处皆透着怪异。”
潘衍并未回答他,前后脚走出窄道,数步后突然顿住,燕十三差点撞上他的脊背:“怎么......”他话未完,已被潘衍捂住口鼻,闪身拖拽到一块巨石之后。燕十三随他的目光远望,唬得七魂六魄都飞往爪洼国去。
但见一座石屋,一圈篱笆,一个老妪坐在矮桌前,她两鬓抹风雪,脸褶如菊,颧骨突起,唇似船翻,面无表情盯看身旁铁皮炉,炉上正炖茶,咕嘟咕嘟冒着烟气。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捌伍章 潘衍勇夺永生花 常燕熹难言之伤
接上文,不知何时,数十人排成队朝老妪那处走去,有手提头颅者、断臂折腿者、锁枷拷镣者,五马分尸者,饮毒吊颈者,各种死形怪状者,走的不紧不慢,影影绰绰。燕十三压低声问:“这里是何处?”潘衍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回道:“管这么多作甚!怎么摘得永生花救命才是真。”他见走最前者停在老妪面前,朝满遍红花那处遥望半晌,痛哭流涕,接过老妪递来的一盏茶汤,一饮而尽,两个衙差打扮面貌凶恶之人,过来抓住他的胳臂、一路推推搡搡进了前方大雾迷天的黑暗深处。
潘衍道:“我从河道沿岸边的吊桥过去,你勿要跟着,俩人动作易被察觉,此处乃大凶之地,我若有闪失,你见机行事,定要把花带回去。”要过他手里的如意袋。洞里阴风凄凄,迷雾惨惨,唯有老妪的炉火和桌前油灯有些余光,四围昏蒙黯淡,浊河流至此处倒显平缓,一条铁索吊桥直通红花遍野之地。燕十三看着潘衍瞬间隐没不见了影,只得躲在石后待着,看着那些人源源不断地走向老妪,遥望,神色各异,终是饮下茶汤,被推搡带离。不晓过去多久,潘衍一直未回,他不由焦急,洞中无亮不知人间甲子,若错过了时辰怎生好,正思忖是否要跟去吊桥时,忽见又来一群人,其中个女孩儿十分打眼,再睁眼细打量,还道是谁,却是巧姐儿。但见她着鹅黄洒花斜襟里衣,雨过天青色束腿裤儿,鹅黄绣鞋,披散着发,面庞透青白,大抵寒冷的缘故,自顾抱紧胳臂瑟瑟走着。燕十三容不得多想,窜身而进队伍中,有几人被挤得踉跄,只看看他,都沉默着。
燕十三看着前面巧姐儿的背影,不敢高喊,只咬牙低喝:“巧姐儿,巧姐儿!”
巧姐儿听有人唤她,回过头来,又惊又喜,立那不动,待他近前,笑嘻嘻地问:“你怎在这里呢?”
燕十三不答反问:“你跑这里来作甚?”脱下斗篷披在她身上,巧姐儿道:“我也不知,就在街上乱走,跟着他们来到卧佛寺,进了禅院,有位明月法师在此念解怨咒度化众人冤气,后就来到了此处。”她拉着他的手问:“燕哥哥是来找我的么?”
燕十三暗猜难道这里便是死人投生的黄泉路?!实在是古怪,巧姐儿在此,难不成她也死了。这般一想心中大惊,急出一身冷汗。
再说潘衍见那桥虽是用两根铁索吊着,却无踏板,低首望,河水暗红似血,其间虫蛇满布,味恶臭,腥风扑面,觉背后有异,回头竟见有十数人来,侧过避让一旁,那些人似看不见他,径自上桥,虽无踏板,却也未掉落河中,就这样踩着空空而过。潘衍听说过黄泉路有座奈河桥,思忖莫不就是它?又见他们安稳到了彼岸,正欲效仿,忽一人擦肩跑过,朝那些人奔去,至桥央,却一跌,堕落河中,虫蛇瞬间将其卷裹淹没。
潘衍不敢冒然前进,踌躇片刻,忽从袖笼里掏出一把铜钱,往桥面抛洒出去,见得稳稳悬浮不掉,他脚尖点着铜钱跳跃前行,原本还算平缓的河面,忽然起了动静,一波高过一涛,只听得波掀浪滚如雷轰,只见得翻江蹈海吞日月。腥风血雨浇得他浑身湿透,眼见要到了岸,不经意瞟见河中不知何时有一扁舟,一船夫掌舵而行,竟是不沉,就这丝毫的分神,一枚铜钱咣当堕入河,他一脚踩空,直往河中掉,一只巨蟒仰起半身,张大血口,竟生齿状獠牙,候着他入口。
潘衍倒转方向,改头下脚上之姿,袖笼里划出短刀,便是前朝长乐公主刺杀他留在胸口那柄,玄钢所制,削铁如泥,他伸展胳臂,猛得拼尽全力割向蟒身,瞬间腔上无头,他腾的跃高,虚步大跨五六步,踩上花海之地,却不想那蟒蛇吃痛,一尾打中他的胳臂,吃痛间松掌,短刀掉落河中。
他抬头才见不远处有个石柱,刻“望乡台”三个大字,方才那些人在喝药汤前,都朝这边而望,也不由的瞟了两眼,顿时怔住,竟现了自己前朝一世,出生富户,母亲早亡,父亲遭人陷害,家道中落,外债如山,被迫阉身进宫,受尽欺辱,渐露锋芒,手段阴辣,杀人不觉,他一手遮天,培植党羽,呼风唤雨,从此再无人敢惹,但人总有风光不再,气数将尽之时,他看到长乐公主,手持那柄刀,义无反顾扎进他的胸膛。胸膛顿时疼痛难忍,他捂住蹲身,喘息两口,张开如意袋,一手去摘花。
哪想那花十分狡猾,细茎歪来扭去,掐不烂,拽不断,潘衍又丢了刀,费了些力气才摘下五六朵,恰这时,他听得吼声:“是谁在此!”抬头即见五六个青毛红光不人不鬼的妖物,不过咫尺之远,迅速把如意袋口束紧,返身而逃,直朝来路奔去。过老妪身边时,计上心来,一脚踢翻聚阴炉,跌碎往生壶,顿时混乱成一片,他看到了燕十三,厉声喝道:“快跑!”
燕十三已见潘衍身后黑影重重,显然来者不善,顾不得多想,一把背起巧姐儿,跑在潘衍之前,窄道漆黑狭长,又无灯火照路,总觉洞壁悬垂突起冰椎针石,就在头顶鼻尖,稍有不慎,便会被戳刺而亡,幸得习武,左躲右避,蹲身俯首,耳畔轰鸣,是那浊水发浪,高涨拍打而来,他不管不顾,一味逃命,脚下不晓踩得什么滑溜之物,踉跄往前两步,突得瞥见那观音竟活了,掷起紫竹篮朝他打来,他一手扬起一把熟糯米,再抛数张黄符,奔出洞门,瞟眼瞥见那观音就在身侧跟着,无论他跑得再快,都甩脱不得,心中大急,且掂念潘衍此时如何,是否跟在身后,可有看见这妖物,前路漫长无终止,不晓哪处是尽头,明明他们进来时,不曾这么遥远。就在他力气用尽,腿软如绵之时,眼前一片金光烁烁,在瞟那观音瞬间消失不见,正纳罕,一股新鲜清冷之气扑面而来,竟是冲到洞口之外,他所见的金光大闪,不过是那一对泥塑金刚身上的贴金。
他才喘口气,潘衍也冲了出来,但见数条黑影或缩或化,那山壁开始剧烈晃动,数块巨石自上砸落,将洞口密密实实封住,他俩不敢久留,跑出庙外,燕十三这才发觉身轻如燕,把斗篷拽下,空空,哪里还有巧姐儿。心怀疑虑的随潘衍疾出卧佛寺,在山门前,潘衍翻身上马,看天边微露曙光,叫道:“快走!”率先打马狂奔而去,燕十三收起疑虑,紧随其后。
且说他二人在此险像环生,府里的常燕熹和潘莺也不见好过,常燕熹正让潘莺去歇会时,巧姐儿面透苍青,冷汗覆额,嘴里喃喃喊阿娘,潘莺握住她的手,寒冷如冰,哪里还有活人气,把她的手放到嘴前呵暖,由不如泪如雨下,低道:“都是我的错,我对你不起。”常燕熹则看着巧姐儿猛得呕出几大口污血,连眼角都淌下血丝,胸口如被千金锤狠狠砸中,说来这是他的妻妹,却不知怎的,一种莫名的情绪在发酵,令他感到十分痛苦,不是和潘莺的那种感情,是一种血脉之亲,令他甚至愿意代其受过,只要她能活着。
他拿帕子替她擦拭污血,指骨触其鼻息,并不多言,拿刀割破腕处,继续喂她哺血,她先还能吸食,后就把头歪向一旁,恹恹无神,唤她许久才若有似无的嗯一声,常燕熹去寻钱秉义,钱秉义睡得呼呼地被吵醒,不高兴道:“如今只有等,没旁的办法。”翻个身继续睡他的。
什么医者仁心,狗屁!常燕熹满怀怒意,却又奈何不得,静默着站在廊前,雪已经停歇,玉碾银妆的世界,倒让暗夜似近了黎明,他不知潘衍和燕十三能否趁早归府,能否找到红花,黄泉路边的花......他强逼自己怀揣希望,瞧见太平在柱子那站着,缓缓地说:“你去歇着吧!”太平摇摇头,看了眼他滴血的手腕,递上自己的帕子。
常燕熹接过没再多话,不晓过去多久,天边浮起一丝曙光,才沉重的走进房里,来到潘莺身旁坐着,她紧握着巧姐儿的手,常燕熹也去握住巧姐儿另一只手,巧姐儿微动了动,低喃地唤着阿爹,就没再有声响。他默默地把潘莺搂进怀里,轻吻她的额头,嗓音喑哑:“阿莺,我们生个女儿!像巧姐儿这样乖巧的女儿!”
潘莺旧痕未干,新泪又添,听得他这话,简直肝肠寸断,抬眼看他,上下嘴唇皮儿直打颤:“二爷,巧姐儿,巧姐儿她......”话才开个头,门帘子突然被猛的揭开,常嬷嬷大声嚷嚷:“舅爷和燕少侠回来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捌陆章 巧姐儿化险为夷 太平仆密告内情
有诗曰:头上红冠不用裁,满身雪白走将来,平生不敢轻言语,一叫千门万户开。唐寅
正是晨曦明雪地,流光染青瓦时,街角不晓从哪里踱出一只公鸡,跳至断石上,望着天边亮色,不由肉冠紫胀、羽翼大张,待要引颈高啼时,被一鞭甩断了脖子,两匹马风驰电掣的疾奔,穿街过市,终停在常府前,门已大开,两人从马背翻身而下,并不多言,直往门内冲去,进入院子,钱秉义已站在廊前,急问:“得了么?”潘衍把如意袋丢给他,他接过进房。
常燕熹和潘莺眼见天明,迟迟等不来潘衍二人,巧姐儿浑身冰冷已无气息,尚陷悲痛之中,忽听常嬷嬷禀他们回来,又见钱秉义闯入,连忙从床边让开,钱秉义手里还拿了个雪冻成的碗,伸进如意袋里鼓捣着,常燕熹看他不慌不忙的,心中反是焦急,片刻后,钱秉义端出一碗乌血,掰开巧姐儿的嘴,一股脑儿的倒灌进去。也就这时,不晓谁家隐隐传来鸡啼,又有两只遥遥响应,渐此起彼伏,啼成一片。
潘衍和燕十三一身脏污恶臭地站在门槛处。
钱秉义一错不错盯着巧姐儿的脸,忽然握住她的左手腕,两指搭脉默数脉息,许久换到右手腕,房里安静的只听见胸腔内砰砰的心跳声。他忽然转头看向潘衍他俩,笑叹着问:“永生花你们在哪里找到?她好歹捡回了一条命!”燕十三欲答,被潘衍插话道:“已是大石塌陷之地有何说的!”常燕熹道:“你俩先去净房,实在臭不可闻。”燕十三还想先上前看看巧姐儿,被潘衍推搡着出去了。
潘莺喜极而泣,给钱秉义福身称谢,钱秉义话中有话道:“此次虽逃脱劫难,但终归元气大伤,且她魂非真魂,体非真体,纵是名贵药材吊着命,亦是难复从前。我只劝告夫人,所谓死来却又生,生来却又死,生死皆难过情关,情关置死地而后生。万不可一味强求,顺其自然最适宜。”
常燕熹沉着声儿:“你个医倌说话何必学那得道和尚一般,故弄什么玄虚!”钱秉义懒理他:“你个不学无术的武夫!”摆摆手:“走了!”告辞离府。
潘莺此时哪顾及他说什么,只俯到床沿前拉住巧姐儿的手,感觉有一丝回温,再看她的脸儿也有了血色,眼泪止不住掉落,肩膀被温热的胳臂揽住,她看向常燕熹,他一晚没睡,下巴长出短短胡茬,显得有些憔悴,却更不羁,心落回安处,泛起柔情,额头去蹭蹭他的下巴,嗫嚅问:“还要上朝呢!如何是好!”常燕熹去抹她的泪水:“别哭了!”又道:“我能抗的住。”潘莺亲亲他的手指:“我要谢你......”谢什么呢!谢他虽恨她,却为她所做的一切。
常燕熹怔了怔,没有多话,只道:“你也睡会吧!”再看看巧姐儿,时辰不耐人,又简单交待两句,方离开。
房里复又恢复静谧,她褪了绣鞋,放下帐子,躺在枕上把巧姐儿搂到怀里,身上还是凉,她用自己的体温暖她,窗牖有风透进来,吹得帘子晃动着,冬阳照着屋檐,雪水嘀嗒嘀嗒,有家雀啁啁啾啾,她的意识朦胧起来,门处谁伸头进来探了探,又很快缩了回去,不是春柳就是夏荷。忽想起常燕熹走时,也未及吃早饭,是她疏忽了。把巧姐儿搂得更紧些,忽然似听明月法师当年道:“你此举亏德行、违人伦、悖纲常、逆天道、乱佛法,我若助你,日后必遭天谴,受佛咒,罚于尘世填还宿债。算罢!我只一句箴言,看似称了意,却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终不过是转眼梦成空。”潘莺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她要保住巧姐儿的命,纵然刀山火海、杀佛弑神都甘愿。
她再醒来时,清光大亮,身旁枕被凌乱,昨晚常燕熹从城外归府,去有数日,她也想他,不由温情蜜意,愈发助他的性,倒往死里折腾了半宿,是而懒起了,巧姐儿从外面跑进来,脸庞冻的通红,手里拿着自己剪的窗花,献宝地给她看:“阿姐,我剪的好么?”
潘莺揉揉眼睛,望见牖上贴着喜鹊登枝的窗花,能听得有爆竹炸裂声,又到了年除之日。
常燕熹封印后回到府里,先去了书房,蒋氏命人送来替他备的节礼清单,他看着略思忖会儿,命福安去取。潘衍还在宫中未回,太平照旧跟在他身边,进来燃炭火炉,烧沉水香,再给他斟茶。常燕熹不惯人跟前伺候,只道:“你自去吧!”过半晌抬头见他还在,蹙眉问:“怎还在这里?”
太平从袖里掏出两个药包递给他,常燕熹接过,拆开看是粉面儿,不解其意:“这是什么?”太平把委托医倌写的药用笺给他。
常燕熹心底吃惊,表现不显,只问:“从哪里得来的?”晓得难说,递纸笔给他。
他能识写自然瞒不过老爷。便接过笔来,此两包药粉都是福安的,他偷了点拿去给药局医倌查验,但得误服用,便要断子绝孙。
断子绝孙?!常燕熹额头青筋直跳,他默了片刻,咬牙问:“福安尚未娶妻,他要这个作甚?”
太平便把那晚和福安随他到常元敬府上,后跟福安去福贵宿处吃酒取暖,因见他聋哑并不避讳,先说起萧姨娘有了常大爷的子嗣,又说起给老爷下药之事,那药粉效轻,需得常吃,只是难有子嗣。再说起上月因在廊前打架,二人被严惩,也就那日,福贵福旺来看望福安,顺便给了这更为阴毒的药粉全原原本本叙了一遍。他再写道,那日后老爷因公事早出晚归,未用长随,后出城也未带上他们。如今回来,他感念老爷夫人救命收留之恩,恐福安随时下药加害,是而趁今日和盘托出。
常燕熹想了想,把药粉拨出点留存,再复成原样递给太平,交待了几句,太平应承下来。
常燕熹打马出府,至黄昏时才回,他面容阴沉,目光狠戾,步履沉重,浑身凛凛之威,难掩冲天的愤怒。众仆子最会察言观色,晓得老爷心情不霁,都不敢招惹,常嬷嬷打起帘栊,春柳进去给潘莺禀报:“老爷回来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捌柒章 潘娘子情动午后 常燕熹计谋长随
福安正跟潘莺报着从安国府得来的年礼有:妆花锦十匹、天华锦十匹,玉观音一尊,龙凤金镯一对,宫花数朵,鲜猪两口,内造御酒十坛......
听着帘子簇簇作响,常燕熹面色不霁走进来,潘莺微怔,连忙迎前,接过他脱下的大氅。他踢靴上了矮榻,也不要旁人伺候,自持壶斟茶,又问:“巧姐儿的病好些了没?”自上次从鬼门关拉回后,她身骨大不如从前,稍有些冷暖不知,或吃喝饥饱,就恹恹的没精神。
潘莺道:“好了些,早饭时说枣糕好吃,多吃了半块。”
常燕熹瞅一眼福安,冷着声说:“你还不退下么!”福安嗫嚅道:“年礼还未曾报完......”
潘莺解围:“你把清单给我吧,我自己看。”福安连忙递给她,作揖退出房,神情恨恨的。
潘莺再要递给常燕熹,见他摇头拒绝,遂凑近偏头打量他:“你怎么了?谁招惹的你?”
常燕熹心底五味杂陈,对太平的话半信半疑,拿着药粉去药局请医倌仔细查验,并非虚言。前世里,萧姨娘的孩子非他出,和潘莺的床笫之欢从未有节制,是真想和她有个一男半女,数年难得偿所愿,如今想来,却是早就中了常元敬的暗算,尊他长兄如父,万事不曾忤逆,他却要他断子绝孙.....常元敬,常元敬,这个名字在齿缝间被他咬的咯咯作响,恨不能碎尸万段。
目光沉沉看向潘莺,前世里的她应是不知情的,她那时很想要个孩子,忍住羞涩跟他什么法子都用了,每回葵水来时都失望透顶。如此想来,她也十分的可怜。到嘴的话咽进喉里,他一人知道便好,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搂紧,俯首亲吻她的额面,压低嗓温和说:“谁敢招惹我,还嫌死的不够早?”
潘莺觉得有道理,忍不住笑了,想想问:“安国府送来不少年礼,该怎样回礼呢?”
常燕熹冷着脸:“于情于理都是他们亏欠予我,无需太过奢靡,你随便糊弄几件回过去就是。”又道:“他们送的鸡鸭鱼肉这些禽畜都埋了,坛酒也都倒掉。”潘莺还当他说玩笑话呢,但仰颈看他脸色,再正经不过,心骤然一紧,怔忡地问:“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常燕熹道。潘莺生起气来,挥拳用力捶他:“你又来,什么都不肯跟我说,你不信我!”
常燕熹嘴角噙笑,一个翻身覆倒她身上:“不是不告诉你,是还没到时候!”亲吻她的颈子,拉着她的手滑到他的腰间:“给我解开!”
潘莺面庞发红,被他燥热的呼吸喷的轻微打颤,抿唇道:“外面都盯着呢!青天白日的,你又来......”
我想要个孩子。他说的含糊,但潘莺却听清了,能感觉他那里的蓄势待发,她受不得他这种话,每说一次就破防一次,那好吧......她握住他的.....想想问:“你喜欢女孩还是男孩?”常燕熹粗糙带火的手掌伸进她的衣襟里:“像巧姐儿那样乖的就好。”微顿:“这里好像比往时丰润许多......”
忽听得窗外常嬷嬷在和丽娘说话,能察觉到潘莺的紧张,一把把她打横抱起到床上,扯下帷幛,帷幛摇晃,除床板嘎吱嘎吱声,粗浅喘息声,锦被摩擦声,一条纤白掐出红痕的腿儿荡下床沿,很快又受冷的缩了回去,到最后实在累的受不住,潘莺求饶着说:“二爷,可以了......”
常燕熹晓得她的体力,哑笑道:“这不像你......”但看她额上覆满细汗,确实一副娇弱无力的模样,捞起锦枕塞她股下:“乖,再尽兴一次,就放了你。”待到完全无了动静,已是日落衔山之时,天地昏暗,常嬷嬷一直守在廊前,瞧见房内亮起灯光,才端着铜盆进来伺候,后续之事不再详叙。
这日是腊月二十三,常燕熹、潘衍还有燕十三在院里祭灶爷,女眷不能出去,只在房里透过窗朝外望,巧姐儿好奇地问:“老爷为何要抱着大公鸡?”
潘莺笑答:“那不是平常的鸡,是灶爷升天骑的马。”供桌前焚起香火,青烟朦胧,洒酒跪拜,再烧了灶王旧像,贴上新像,春柳来禀,灶王升天去了,可以拿供桌上的灶果吃图个吉利。巧姐儿最高兴,燕十三挑了一块桃酥饼给她,觉得她面色苍白透出病气,心里难受,闷闷地问:“什么时候你才能好呢?”他喜欢从前那个在他身后奔进奔出、小脸通红透汗的巧姐儿,会对他咧嘴嘻嘻的笑,眼睛闪闪发亮。
巧姐儿咬了口桃酥饼,嚼了嚼,忽然觉得心底泛恶心,嘴儿摒着鼓起腮,燕十三见势不妙,想也没多想,娴熟地扯起自己的衣摆兜在她面前,巧姐儿哇的一声,污秽尽数吐在他衣里,常燕熹三两步过来抱起她回屋,潘莺和潘衍追跟在后,燕十三默默走到自己宿房,才脱下脏污的外袍,就见常嬷嬷送来一套崭新的衣物,从内到外,鞋袜都备齐全,且道:“是夫人亲自替燕少侠缝制的。”他谢过换上,十分的合适。
到晚饭时,福安来禀:“老爷说和舅爷在书房聊话,让夫人和巧姐儿先吃,毋庸等他。”
潘莺让他稍等会儿,舀了一碗黄亮亮的鸡汤摆进食盒子里,再递给他,笑道:“你送去给老爷,让他趁热喝了吧!”
福安应诺的接过,退出房走了,潘莺起身站在牖前,直至他的身影消失不见,才若有所思的收回视线。
福安拎着食盒子来到书房,见太平在廊上站着,睬也不睬擦肩而过,进到房里,舅老爷不在,老爷端坐在桌案前,借着光亮,垂眉肃眼翻看兵书。听到动静也未抬头,只问:“夫人知晓了?”福安回道:“夫人知晓,并命我送来一碗鸡汤,让老爷趁热喝了。”便把食盒放在案上,揭开盖,端了一碗鸡汤来,送到常燕熹的面前。
常燕熹盯着那碗鸡汤,看他一眼,忽然问:“你跟在我身前做长随有十年了吧!”
福安不晓他为何问这个,如实地答:“八岁遣到爷身边伺候,除了爷在边关不曾跟随,算来已满十一年。”
常燕熹笑了笑:“如此说来,你也到弱冠之年,该是娶妻生子的时候,这府中丫头可有相中意的?”
福安心思此时不在这,神情略显紧张:“我还未思量过这些!”
“怎能不思量!”常燕熹语气平静:“娶妻生子,传宗接代,你老娘来请夫人作主,可怕自家在你这辈绝了后。”
福安额上沁出冷汗,勉力笑言:“劳老爷夫人挂心,待我好生想过,再请老爷夫人作主。”
常燕熹嗯了一声,放下手里的兵书,端起鸡汤缓缓送到嘴边,忽然想起什么,又放下了,看向福安道:“这鸡汤油厚,我不爱吃,你替我吃了吧!”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捌捌章 常燕熹重刑拷问 福安不堪痛招认
接上回。福安听常燕熹赏他鸡汤喝,不喜反慌,强笑道:“夫人交待一定要老爷趁热喝了,小的哪里敢逾矩。”
“怕甚!我赏的,谁敢说半个不字!”
福安仍旧极力推辞:“夫人就敢,莫说半个不字,一个不字都能说。老爷勿要难为小的,自喝了吧!”
常燕熹笑着起身,一手持碗,缓缓走到他面前:“废话什么,喝了!”
福安心知难以躲过,满脸冷汗浸透鬓角,浑身僵直,双手哆嗦接过,捧着碗凑近嘴前,忽然手指松抖,但见要碗翻汤洒,常燕熹眼明手快,稳稳托住碗底,一手掐住福安的脖颈,一手端碗到他嘴边,冷声道:“张嘴!爷今儿亲自喂你喝!”
福安最识眼色,见这阵仗已明了八九成,若是咬紧牙关喝下......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对不起老娘和祖宗......闭一眼颤声道:“老爷饶命!”
“狗奴才!”常燕熹把他使力一推,他趔趄后退几步,摔跪倒地。常燕熹撩袍坐回桌前,把碗重重一顿,命三四侍卫进来,其中一人把两药包搁桌上,常燕熹吩咐:“话不多说,你们先给他上刑!”一侍卫将福安摁倒,扒了裤子,一侍卫持棍,先击倒二十棍,他前时旧伤才愈,哪经得再打,不过十有余,已是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直痛得哭爹喊娘,嚎叫不止。常燕熹叫停,再棍击怕是要死,让用拶子,套上夹指,十指连心,肉烂露骨,愈发哭号的声嘶力竭,至后奄奄一息。常燕熹这才让解开拶子,侍卫一盆冷水浇泼他全身,他冻的清醒过来。
常燕熹怒道:“我问你什么须得从实招来,否则让你老娘也来受一遍罚。”把两包药粉掷他面前:“可是你的?”
福安被打怕了,又恐老娘真被折磨,只得哭着承认:“确是我的,但,是安国府大老爷命福贵给我的。”
常燕熹道:你还不把前因后果如实招供出来!
且说五年前一晚月色甚好,福安因常二爷往边关戍守,暂跟在大老爷常元敬身边做长随,他和福贵福旺自小关系忒熟,此时站在廊前,看得管事的媳妇陆氏进了房,她颇有姿色,身段风流,和大老爷早就眉来眼去,勾勾搭搭,这些日把管事遣出府去收账,便于陆氏往来,很快房里淫声四起,响动一片。福贵见他和福旺竖耳偷听,便笑道:“听再多又能如何!不过隔靴搔痒。”命福旺在此守着,搭住福安肩膀往外走:“我领你去个好地方开开眼界。”
他俩乘轿很快来到甜水胡同,甜水胡同又叫妓儿胡同,里有数家娼院,福贵领他进了最闻名的春媚楼,点了一桌好菜,并让花魁香雪来做陪,福安坐立不安,他们不过是家养的小厮,哪里有能耐在这里冒充大爷,扯着福贵的衣摆要走,福贵笑道:“你怕什么?只要报大老爷的名儿,记他帐上就可。”
“被大老爷发现怎办?”
“大老爷有的是银子,也晓得我们这些勾当,睁只眼闭只眼,从不往心里去。”福贵又道:“听闻再隔十数日,二老爷就要归府,你也要随他去,还不赶紧及时行乐,过这村可就再没那店。”斟一大盏琼浆玉液给他喝,眼见那香雪虽不过才及笄,却是生的人间绝色,眉黛春山,眼波流媚,唇若丹珠,面若娇花,体态婀娜,极擅吹拉弹唱,有副如萧管的嗓子,简直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全无半点错处。他哪见过此等阵仗,怕是穷其一生也难搭到香雪这样名妓的袖管,如今却百般殷勤的取乐他,再讲酒壮怂人胆,又被福贵撺掇,当晚就宿在香雪房里,那真是:红粉妓荷茎绿翻腰,穷后生骤雨湿透褥。
有一便有二,他又初尝新鲜,整日里混在娼院风月铺里不走,直到被府里护卫五花大绑捆到常元敬面前,常元敬十分生气,骂道:“狗奴才,竟敢借我名义在娼院鬼混,你好大的狗胆。”福安连忙求饶要自付银两,他想不过在那处吃些酒菜,和香雪宿了几日,虽是破费不少,但还能承受。
常元敬命福贵把赊账的清单递他,福安一看顿时神色大变,每笔帐记得格外仔细,香雪身价更是不菲,合计竟有千两银子。他哪里掏的出这些个,只得痛哭流涕,抱住常元敬的大腿求饶,常元敬狠狠将他踢倒在地,阴沉着脸自去了。
福贵也埋怨他:“带你去开一次荤足矣,怎得如此贪心不足蛇吞象,积欠这许多银子不还,那虔婆最恶毒,到时找你老母要帐,她可会使手段,你能眼睁睁看你老母受罪么?”
福安是孝子,听得心如刀绞,后悔莫及,福贵替他指点一条明路:“如今除了老爷,没谁能救得了你。”又道:“老爷有一事需你去办,办得好,这千两银子一笔勾销,他替你还了!”从袖笼里拿出一包药粉给他:“后日二老爷回京归府,你隔三岔五的、舀一勺到他的茶水里就好。”
福安很忐忑:“这要人命么?”福贵笑嘻嘻道:“命倒不要,就让他生不出子嗣。”
后来福安每回想起此幕,总觉得中了圈套,但木已成舟,他已无了回头路。
常燕熹听得额上青筋跳动,把指骨捏的咯咯作响,冷笑地问:“另一包药又是何来处?”
福安道:“小的虽被逼无奈,但良心未泯,若照福贵所吩咐的去做,老爷你也就不需另一包药了。小的十天半月方敷衍一次,被福贵算出端倪,恐日长梦多,索性命我一了百了,斩草除根。”
常燕熹咬着牙根问:“所以你今晚便把药放进鸡汤里,让我从此断子绝孙?”
福安哭道:“老爷这些日偏爱太平,对小的动辄打骂,一时愤怨蒙了神智,鬼迷了心窍,又被福贵几次挑唆,才酿下弥天大错。自己的罪死不足惜,但我娘并不知情,求老爷放过她,小的来生再报您的恩情!”
常燕熹面色铁青,默少顷发话:“先将他关进柴房,再做定夺!”
那几侍卫拖起福安往外走,一掀帘子,却见潘莺苍白着脸,不晓在那里站多久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捌玖章 莺娘细数往事难言 二郎亲入董府贺节
常燕熹把潘莺拉进书房,搓着她冰凉的手问:“你怎么来了?”
潘莺脑里乱糟糟的,只是说:“你特意交待的事儿,我恐生变,是以过来瞧瞧。”又道要走,被常燕熹拦阻:“一身的冷寒气,等暖和了再走。”
她没再多话,在火盆边的杌子坐了,常燕熹伸腿勾来官帽椅,坐下又往火里添了几块兽炭,簇簇的炸裂声,不会儿便燃得通红。
潘莺接过茶盏,吃了两口,一股子温热从喉咙直达心里。
常燕熹问:“都听见了?”
潘莺闷闷道:“怎么也没想到会是福安!”
这正是:花枝叶下犹藏刺,人心难保不怀毒。
她没听到常燕熹回话,抬眼看他,却是紧锁眉宇,眼里染满炭火的橙红,散着微醺的光芒,她知道他此时的情绪未必如表面的平静无波,俯首在他膝上:“我知道你很难过。”常燕熹默了默,伸手轻抚她的脸颊,想说什么还是咽进喉咙,只道:“你不要再背叛我!”
潘莺的心骤然一缩,自知晓他重生后,他所言在她耳里,总是话中有话的。低“嗯”一声,看着炭盆里的火光愣神,福安的交待不止在二爷的心底掀起惊涛骇浪,她亦如是。原想着把自己和巧姐儿的事向他坦白,如今却多了些思量。
福安前世里想必也对二爷下药了!否则依她那般得宠,数年也无子息,原以为是她福薄,却不想二爷被下诏狱后,她竟意外怀有了身孕。
她那时虽移情别恋于常元敬,却从未与他行过苟且之事,后更认清他歹毒心肠,悔不当初,连面都不再见。
但现在说给常燕熹听,他未必信,甚会把她想的更不堪。
再等等罢,她茫然的想,至于要等到什么时候,谁又知道呢!
待潘莺走后,常燕熹把太平叫进书房,若有所思地打量他有半晌,才缓缓地问:“要我怎样谢你?”
太平摆摆手,权当还他的救命之恩。
常燕熹道:“这份情暂且欠着,日后你若有难,可来求助我。”
太平颌首,欲要退下时,又被他沉声叫住:“丽娘能从教坊司全身而退,避在我的府里,背后之人非你所能招惹,如有差池,性命难保,好自为之吧。”
他拱手作揖,转身走出房,拎起搁在廊前的灯笼,朝宿处而去,夜幕漆黑,空气清冷,渐闻到凛冽的香味,越来越浓,近前是一株老梅树,满枝旧开新绽,一阵风吹过,花瓣缤纷,落满他的肩膀,树后忽然闪出一道人影来,他处变不惊,其实早看见忘掩起的裙袂一角,是丽娘。
丽娘过来拉他的手:“我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待。煜郎你带我走,我们出京去。”见他没反应,有些生气:“订亲时,你和爹爹怎么保证的?都忘记了么?”仍不得回应,忽然想到什么,难过地洒下泪珠儿:“你嫌我脏是不是?那种地方进去,怎能干净的出来呢!”愈发的伤心,掩面要走,袖管却被一把握住,她看他,他终是不忍,轻轻地摇头。
丽娘又欢喜起来,拿出厚厚一沓银票:“你看,我们不缺这个。”企盼地盯着他的眼睛:“我们逃出去,逃的远远的,好么?”
太平仍是摇头,把她的手一摔,头也不回的快步走了,她微怔,正要追过去,背后传来窸窣脚步声,是常嬷嬷和夏荷几个夜里嘴馋,要去厨房炸骨头吃,哪想却碰到丽娘,连忙问安,哪想睬也不睬她们,待得不见背影,夏荷好奇地问:“天寒地冻的,丽姨娘不在房里歇息,大晚上跑园子里来做什么?”常嬷嬷拢着袖道:“主子的事少管少问!”嘀嘀咕咕渐没了声响,复又一片静谧,风吹花落,太平从暗处走出,看着遥远的方向,站了许久。
转眼便到年除之日,潘莺早早安排清扫掸尘贴窗花,请了门神挂上桃符,后堂摆了酒席,常燕熹、潘衍、巧姐儿、丽娘还有燕十三围桌坐,仆子们也置办了一桌,倒底是节宴,说不尽的合乐,用罢饭,仆子们来磕头领赏,常燕熹和潘莺准备了金叶子、银钱,荷包等,俱有赏赐。
福安仍关在房内,不见天日,常嬷嬷给他送了饭去。
到次日,潘衍早起穿戴一新,去给阿姐请安,却道昨晚守岁,睡得晚些,和老爷还未起。潘衍暗哼一声,以为他不晓得守的哪门子岁么!
巧姐儿和燕十三在门首放炮仗,他让他们一次多放几枚,声要响,能把人吵醒的那种。丽娘则在烧纸祭拜家人。
他乘轿出府,路上皆是轿子,皆是去贺节的人,堵的水泄不通,好容易到了董侍郎家门前,门前有两三管事,太平上前递拜贴,那管事忙把他迎进府内,在厅前卷棚内坐着等候,来见者甚多,都在喝茶聊天,有些认出他来,晓他是皇帝跟前的红人儿,过来寒暄相见。这样一等便是半个时辰,管事终于来请,便随着走进花厅,见他的是董福,这确是董月的兄长,潘衍回到翰林院时,董福已换回真身,他兄姐俩相像又不相像,反正在潘衍这里,是一眼便能认出的。
董福已知妹妹替他在翰林院时,没少受这人欺负,甚还央其姐上门来说亲,可够无赖的,心底恶之,却也知不能得罪,不冷不淡说些节庆喜气的话。潘衍看得很透,依旧笑着回礼,他是来找董靖的,至于董福,不足以为意。问候后坐到旁边,边吃茶边等着见董靖。
也就片刻功夫,董靖亲自送龚如清出来,董福也满脸含笑的迎过去,彼此作揖见礼,甚是亲热。
潘衍听旁人道:“龚大人婚配要娶的妻便是董小姐。”
另有人道:“听闻已交换过庚贴,收了担红,净等着下财礼定婚期了。”
潘衍嘴角笑容微敛,瞧他们这急匆匆、暗戳戳的行事,是为防着他吧!只等生米煮成熟饭,让他奈何不得。
真是小瞧了他!从容地站起身,走到董靖身前,洒洒地作揖见礼。
董靖这才看见他,暗吃一惊,向董福挑眉,怎地不早说,他就待在内室不出来了。董福蹙眉,他有甚可怕的,至于这样躲着么!
单纯的孩儿呀!董靖瞪了瞪他,再笑容满面请潘衍往内室一叙。
潘衍自然不客气,待他再出来时,意气风发,笑容满面。
董靖眉目皆是火星子,那是一点儿都笑不出来。后宅墙角边,董月踩在假山石上,踮起脚尖扒着墙头往外望,丫鬟绮雯巴巴问:“小姐看到姑爷了么?”
董月“嗯”了一声,打量着龚如清,面貌俊朗,和人寒暄有礼有节,挺温文儒雅的。她心底便有八成的满意,是嘛,要嫁人就要嫁这样,好脾好性的。莫名就想到潘衍,亦是白面朱唇的儒生,也挺斯文,却总带着一股子狠戾之气,行事手段也不光明磊落,反正她怎么想都觉得厌恶,但厌恶什么就来什么,就看见了他,戴冠,穿着簇新的竹叶青色镶云纹直裰,有人逢面作揖,他只淡淡颌首,蓦得望过来,目光濯濯,唬得她腿一软,唉哟一声,掉下假山石来。
潘衍收回视线,笑了笑。
预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玖零章 董侍朗言明祸事 小皇上情牵红妆
董靖铁青着脸回到书房,拉把椅子在桌前坐了,越想越怒,吼着嗓子让仆从去把董福董月给找来。
董福董月不明何事,在花园里恰遇到董夫人,听说老爷在发脾气,担心他们挨骂受惩,便也随着一道去,一面问:“你们闯了什么祸,再仔细想想,见到老爷抢先认个错,他气消大半,我从旁劝慰,尚又是年节,也就无事了。”
董福董月思来想去的,待进房里,先给董靖行礼问安,董靖一眼看见夫人,骂道:“你来的正好,瞧瞧把他们娇惯的,目无王法,胆大包天。”
夫人听得不是滋味,往旁边椅子一坐:“我倒要听听,他们犯什么死罪?要你连我也骂了?”
董靖朝他俩瞪眼:“逆子,还站着?”董福董月唬得忙跪地,董月先问:“爹爹为何事恼成这样?”
“你还来问我?”他气笑了:“不见棺材不落泪!”把两卷抄录的书史丢到他们面前,先还不解,待看后,顿时神情大变。
董靖骂道:“这天下就无一模一样的字体,纵然你俩的运笔再相像,总也有迹可寻。谁给你俩的狗胆,竟敢欺上瞒下,如今闯下大祸哉!”
董夫人听得稀里糊涂,接过卷册翻看:“这誊抄的十分齐整,老爷你到底发什么火?”
董靖冷笑一声:“你的好姑娘,女扮男装,顶替董福去了翰林院做侍书,竟还敢随潘衍一起入宫观政!”
董夫人顿觉五雷轰顶,手脚发凉,颤着声问董月:“老爷所说可属实?”
董月咬唇道:“哥哥前时染病卧榻,翰林院有规,若超三十日点名不到者、每半月考核三次不合格者,将从翰林除名删籍,若还想归仕途,就需得重新登科,又来三年萤窗苦读,还未必能成。我替哥哥不值,便想出这李代桃僵之法,皆为我的主意,要杀要刮,我认了就是!”
董福求情:“是我允肯了阿妹的主意,罪大在我,理应由我一己承担。”
董月道:“哥哥乃董府嫡长子,承光耀门楣、繁衍子嗣之任,动他不得!一切由我来担!”
董靖重重一拍桌案,指着她道:“事已至此,你就安心嫁给潘衍那厮吧!”
嫁潘衍?!董月愣住了,她不是要许配给李家小才郎么,又干潘衍何事?
董夫人也觉不妥:“和平昌侯府早换过庚贴,收下担红,不日就要下财礼,婚俗走了一半,怎能出尔反尔、不守信用!无端和李家拉仇恨,也败坏了月儿的名声!”
董靖岂又不知呢,他闭闭眼睛再睁开,沉声道:“我主意已定,中元过后,回绝平昌侯府,与常府重走婚俗,且速战速决,以免夜长梦多!”
“爹爹!”董月简直不敢相信,分秒间她的夫君就易了主,她又算什么,委屈的落下泪来:“我嫁谁都可,就不要嫁潘衍!”
董靖亦是心浮气燥,骂道:“由不得你了!”撵他们兄妹俩滚出去。
董月出了房,边走边哭,董福深感愧疚,温声劝慰:“阿妹,是我害了你!等晚时爹爹气消些,我再去替你求情。一定还有办法可想。”
正说着,管事满头大汗跑来,见他如救星:“递帖贺节的大人们皆在前厅久候,老爷遍寻不着,少爷快快随我去!”董福无法,与他匆忙地走了。
董月跺跺脚,一抹眼泪,复又跑回来,要找爹爹再说道,才至帘前,就听见里有讲话声,便煞住脚竖耳细听,但听娘亲说道:“月儿倔性子,这般讨厌那位潘爷,纵然勉强嫁了,日后恐也不安生。怕是还要怨我们不体贴!”
又听爹爹粗着喉咙说话:“我能怎地?他兄妹俩把柄被潘衍捏得死死的,月儿不肯嫁,他便要禀明圣上,她女扮男装出入翰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翰林文人酸臭,最重颜面,若知后,平地也要掀起三千丈浪来。这还其次,小皇帝大柄不稳、权威飘摇,恐有饲伏者借此事故作文章,皇上被问责,朝堂动荡,天下自此再无宁日矣。”
又听娘亲恐惧道:“竟如此严重么?”又听回道:“月儿竟还随潘衍入了宫!潘衍若一并禀明圣上,此乃欺君大罪,必定满门抄斩,诛连九族。”他叹了口气:“我原只觉潘衍那厮有才学擅谋算,还是看走了眼,他杀伐决断,手段无情,不讲道义,绝非善良之辈。”
她听娘亲哭道:“这该如何是好?”半晌后,又听答道:“只有委屈月儿了,但愿她能理解为父的一片苦心。”
董月略站了站,方转身,默默地出了院门,听得墙头外爆竹声声,噼啪炸响在她的心上。潘莺总觉这几日浑身不对劲儿,腌鱼腌肉闻到味儿就想呕,困乏,床榻间和二爷耳鬓厮磨没会儿就累得没气力,她算算葵水,惊觉有两月未至了,摸摸胸前却胀得发疼,这些症况和前世怀巧姐儿一式一样。她有些不敢置信,毕竟福安做恶在前。便也没慌着告诉谁,直到过了初五,二爷上早朝去,她才命春柳去请大夫到府上来。
退朝后,朱镇回到西暖阁,屏退众人,迫不及地问常燕熹:“丽娘在你那过得可好?她平日里都做什么?年节制了新衣没?你那毒妇可有磋磨她?”
常燕熹咳了一声:“什么毒妇,着实难听!”
朱镇拿眼瞟他:“不是你惯常这样叫的?”常燕熹岔开话题:“丽娘过的颇自在,平日里我不在府,她做什么未曾详知,总是吃喝拉撒。年节新衣她最多,没谁敢招惹她,她不招惹旁人就是福。”
朱镇笑了:“她这么霸气么?”常燕熹摇摇头,果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范公公隔着珠帘禀报:“潘大人来了!”听得脚足声窸窣作响,潘衍大摇大摆走进来,见到他拱手作揖。
常燕熹晓得他俩有私话聊,没多说什么,告退出来,往了五军都督府去,和进京述职的将军把酒言欢,待得天昏月明,方才微醺着打马回府,才入房中,潘莺和巧姐儿在玩解连环,他脱鞋上了矮榻,倚着垫看她们玩儿,灯火晕黄,笑声不断,饶是安暖相伴,岁月静好。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玖壹章 常燕熹迎孕讯 朱镇静听摆布
潘莺侧身看着常燕熹,他平躺着阖眸欲睡,鼻息沉稳,帐外的蜡烛还有余火,映的他脸庞忽明忽暗。因是武将,多会被他魁伟体格所吸引,倒忽略了他的面貌,其实他也是好看的,浓烈的眉,睫毛很密,鼻梁高挺,阔口白牙,棱角分明的下颌,短硬的胡茬,有股子桀骜不驯的味儿。但得仔细打量,巧姐儿和他挺像的,尤其是鼻子。
“还不睡么?”常燕熹忽然开口,仍旧没有睁眼,潘莺就知他也没睡着,把一只足搭上他的肚腹,蹭蹭,说道:“凉的很,你帮我捂热它!”
这妇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他大掌一把握住,挠她的脚心,潘莺嗤嗤笑着往回缩,被他抓得牢:“不是要捂么,躲什么?”翻过身和她面对,眉眼弯弯,笑靥如花,不知何时起,对她前世里的恨意,已没他想的那么迈不过去,伸手揽过她的颈,俯首亲吻她的嘴唇。
潘莺眼睛亮亮地看他,忽然把他的手按在小腹上。
“这里也凉么?”他懒洋洋地问,探进衣里,一片暖热。
潘莺凑近他耳畔,轻轻低语,他先没反应过来,怔了怔,猛得瞪起双目:“真的么?”一错不错紧盯着她,怕是自己听错。
潘莺点点头:“找大夫把过脉,我自己也知是。”她从屉里拿方子递给他,他接过坐起,撩帐擎过火烛,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倒背如流,方确定阿莺是真的怀孕了。
他有些恍惚地看着她,看了很久,纵是遭受着常元敬的暗算,她还是怀上了!苍天有眼,人间公道。
潘莺见他面无表情,瞧不出喜怒,转念一想,有些着恼,手指用力戳他的胸膛,咬牙道:“孩子就是你的!你若有疑,休怪我无情。”
“谁说我有疑。”常燕熹一把将她抱上腿坐着,这自信他还是有的。心情百转千回,高兴自然不言说,更多的是五味杂陈,盼了两辈子,终是把他盼来了。大手抚上她的小腹,仍然平坦,还这么的柔软,一时竟还有些无措,半晌才问:“大夫说有几个月了?”
潘莺回道:“二月余了。”常燕熹道:“我听闻女子头胎前三月最要紧,你前面铺子能少去就不去,费力气的活也别做,就乖乖在房里养着。”忽然想起巧姐儿前时遭遇的事,这府邸看来也并非固若金汤,能来一次便会有二次,得调派暗卫把守四周,并不告诉阿莺,免她担忧,又问:“那大夫知晓是替你把脉么?”
潘莺摇头:“顾忌二爷你的身份,未敢同他表明。”
常燕熹思忖后,满脸严肃道:“如今朝堂虽宁静,却是山雨欲来风满楼,我身在其间,护卫皇帝,自然仇敌环伺,需得处处谨慎小心。你现有了身孕,谁都不能吐露一字,包括丫鬟仆子、丽娘等,还有潘衍。”
潘莺不解:“为何连阿弟也不能说?”
常燕熹道:“他性子捉摸不定,善恶难辨,对我更是不喜,难保生出异心。”这个潘衍和前世那个极难想像是同一人,防着总没坏处。
潘莺问:“要瞒到什么时候呢?肚子至多再过三月就要鼓起了。”
常燕熹一时无法想像她大腹便便的样子,不由盯着她的肚子傻乐,再把她紧搂在胸前:“过了中元只怕时局有变,我定能有万全之策。”
看她神情颇担忧,岔开话题问:“你想生男孩还是女孩?”潘莺困了,打个呵欠:“都好吧!”生男生女她都喜欢,且问:“二爷你呢?”
常燕熹认真取舍片刻,方道:“还是男孩吧!我教他武功,以后可以保护巧姐儿。”对巧姐儿,他莫名的有一种心疼的感觉。
没听到回应,低头看她已经睡熟了,不由笑了笑,把香几上的火烛吹熄了,却没什么困意,倚着床柱胡思乱想,不晓过去多久眼前才渐朦胧,一觉深处,却在梦里当年,忽闻鸡啼远近,待得醒来,窗外已是大亮。坤宁宫,宫人皆摒息默立,大气不敢喘。
朱镇默然而坐,听着太后训斥:“冬菜案查了许久也未见丝毫眉目,刑部、大理寺无能之辈当道,皇帝的江山岂能守得稳当,你就是性子太过绵软木讷,一切由着他们胡做非为,缺乏杀伐决断的果断,让我们跟着受苦,你这皇帝当的实在憋屈。”
太后身边的桂姑姑适实打圆场:“万望皇上多体谅,昨儿个太后娘娘筵请国舅爷,有一道国舅爷最喜的海汤,因冬菜的丢失,缺了海参鲍鱼和鱼翅,味儿大减,国舅爷问明原因后,从府里各送了一包到宫里来,娘娘觉得大伤颜面,也替皇上不值,才恼怒难平,是恨铁不成钢之心。”
朱镇安抚两句,就要告辞离开,太后又道:“听闻内阁呈折子,感他身怀才能,曾辅佐先帝多年,政绩显著,欲擢升吏部尚书一职,却被皇帝推三阻四,不知意欲如何?”
朱镇嗫嚅道:“吏部尚书龚如清,在位数年,并无大错,朕不晓以何理由将其罢免,才能平定众臣言官之口!”
太后瞧他那萎缩的样儿又来气,冷笑着问:“罢免官儿也要我来教么?”
朱镇便不再多问,待他离去后,桂姑姑劝道:“皇上莫看老实木讷,但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子,受了娘娘那些话,若是真较起真来,倒也拿他无办法,最后仕途受阻的还是国舅爷。”太后想想有些道理,便道:“烧一碗海汤给皇帝送去,以示我的心意,又让他知晓缺了国舅爷给的海参鲍鱼,哪有这样的鲜汤来食!”
朱镇走出坤宁宫,神情迅速变得端正,一言不发上了轿,抬到乾清宫,潘衍早候在外间,听到太监公公来报,整衣肃立帘前。看见他颌首示意,立刻领会,随在他身后进到殿内,其他人等不得入。
朱镇在龙椅坐了,沉着脸一拍桌案,低声道:“太后他们等不及了!”
“如何等不及?”潘衍心如明镜,却偏要他亲口说出来。
“竟威逼朕免去龚如清吏部尚书职,委任国舅爷,吏部掌文选、勋封、考课之政,若被他掌去,安插亲信,拔除异己。”朱镇冷冷道:“打得好一手如意算盘!”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玖贰章 潘衍巧施计铲外戚 燕十三观幻术多谜
接上文。朱镇和潘衍在议事,听得范祥隔帘道:“太后娘娘命人送来海汤、给皇上滋补龙体!”
朱镇蹙眉冷笑:“她又想怎样?”潘衍语气淡淡地:“择日不如撞日,一箭双雕就在此时!皇上准备好了么?”
朱镇微怔,看向他神情肃穆的面庞,心蓦得发紧,怦怦直跳到嗓子眼,突来的慌乱,又掩饰不住兴奋,他这些年装痴扮傻只为今朝,但真的来了又有些无措,这个潘衍与他年纪相仿,认识不长,学问富,城府深,擅谋略,但是否真值得他去信任?宫中朝堂历来争斗残酷,都拿命在博弈!他看的分明,谁都不可信,但他必须逼着自己去信,因为心如明镜,就算他有明哲保身之意,但太后外戚、皇叔秦王不愿放过他,都在寻时机要置他死地。
潘衍暗叹这小皇帝还是生嫩,平日里志气八丈高,真到关键时刻又怂了,遂道:“算罢!”
“不!”朱镇一错不错地盯着他:“天时地利人和之机,为何要算罢!只问一句,潘衍,朕能否信你?”
潘衍摇头:“皇上此话差矣!你最要问的,是你可信你自己!”
朱镇抿唇稍顷,忽然笑了,高声道:“范公公不立刻送进来,还在等什么?”
常燕熹至乾清宫廊前,和御前侍卫正说话,就听得房内咕咚一声巨响,一条胳臂从珠帘底探出来,似在竭力朝外爬着,两旁的几个太监唬得面如土色,不知该进该退,他心一沉,三五步奔前,命太监仍守原处,撩帘而进,映入眼帘躺于地的正是范祥,已是七窍流血,奄奄一息,见他眼中一亮,抓住他的腿,喃喃道:“常督主,救我!”常燕熹面无表情,一脚把他狠狠踢开,瞧见不远处,地央翻倒一只玉碗,汤汁四洒。
有了七分明白,抬头看朱镇面色发白坐在桌案前,潘衍站在侧旁,他只问:“这碗海汤谁送来的!”潘衍回话:“太后遣宫人给皇上送来的海汤。”走到常燕熹面前,压低声说:“汤里的海参鲍鱼是国舅爷送给太后的。”把袖里拢的药包递给他,常燕熹脸色铁青的接过,咬牙切齿道:“荒唐至极!岂能临时起性!怎也得提前谋划一番,若我恰不在,你又该当如何!”
潘衍微笑着反问:“你不恰就在么!怎还不领锦衣卫去搜宫,再晚一步,太后得了消息把海参鲍鱼都扔了,可就功亏一篑、我等白忙活了一场!”
“过后再找你算帐!”常燕熹额上青筋直跳,压抑怒气给朱镇拱手作揖,朱镇佯自淡定,嗓音微颤,不多言,只简短道:“常督主,小心行事!”
常燕熹不再耽搁,走出房朝守在门边的太监厉喝:“还不快去请太医和顺天府的人来。”他下令命锦衣卫千户曹瑛带人抓捕国舅爷入诏狱,自己则带十数人直奔坤宁宫方向而去。
此处暂不表,且说燕十三在街头闹市闷头行走,正是年节当中,一路熙熙攘攘皆是个人,两边店铺牌幌迎风猎猎,卖什么的都有,他过了大明门,到积庆坊,观音庙香火很旺,下了桥,酒店妓馆盛行,人烟浩闹,杂耍也甚多,耍猴戏的,搭台唱戏的,已经先开锣,喜欢的皆围簇成一圈,往盆里呯呯丢铜板,不喜的则站在偏远地,或到挑茶担的小贩前买碗香茶,坐着边吃边等。燕十三则买了碗精米粥,盛两枚红皮大枣,煮得皮皴稀烂,粥吃进嘴里是枣儿甜香,另个摊头的江米粘糕刚出笼,腾腾直冒烟气儿,他买了块掂着烫手,待慢慢吃完,就见有人从面前跑过,一面高喊:“来了!来了!”燕十三也连忙站起,随着人群奔到一块平地处,原来闻名天下的曾子法师将来此处表演,他会应人而求,求必得应,但切忌贪婪,得不偿失。
不多时,那法师姗姗而来,一身青布衣行头,面前仅摆一桌一凳,桌摆花箱,凳坐求者。站最前者是个年轻后生,他在此痴等数月,只为替背上的老娘治病。曾子命他扶老娘坐稳,伸手把脉后,说道:“要想病除,唯有龙肝凤髓可救矣。”周围有人轻轻嗤笑,怎地可能呢,也有见惯的,说道:“勿要不信,且瞧后面。”
那曾子打开花箱,取出纸笔,先画一个大水瓮,再画一道符,朝画大水瓮的纸呼口气,瞬间那水瓮从纸面落于地上,竟见风就长,很快和家中的无甚不同,里面盛满清水;他割指头滴血落在符上,符纸乘风上天,众人伸颈仰望,终至消失不见,等有半刻功夫,但见狂风大作,彤云密布,一条龙一条凤你追我赶,一头钻入瓮中,曾子挽袖缚臂,手持刀斧亦跳入瓮里,抓住龙鳞剔出肝来,逮住凤翅敲她骨髓,不过一刻时,他湿淋淋的从缸中跃出,手中捧着碗来,把里腥膻之物递给年轻后生,后生二话没说,逼着老娘吞食入喉,可谓立竿见影,瞬间便精气神足,母子俩磕头谢过,愉悦的走了。
众人齐齐咂舌称赞,眼见为实,由不得不信。
一市井无赖坐到曾子面前:“我想吃岭南的荔枝,法师能如我愿么?”现是京城年节寒地儿,可去哪里替他摘荔枝。曾子不见慌张色,打开花箱费力地掏呀掏,掏出一颗种子,大笑道:“好了,我曾往岭南吃过许多荔枝,香甜多汁,为着日后想吃时也能有,特珍藏着这枚种子。”他蹲身刨土,把种子掩埋,再舀一瓢瓮里血水浇透,也是堪奇,细芽窜出,长叶,生茎,渐枝繁叶茂,开花,招蜂引蝶,结累累果实,他摘下一枚剥去壳,露出水光晶滑的白肉,送入口中嚼着,那无赖原不敢吃,见他吃了,方也去摘,照法吃起来,直赞味美。旁人也来讨吃,曾子拒道:“这是特为他种的,只他吃得!”
又有一妇人福身见礼道:“前时我死去数年的娘亲梦里来见,嘴里嘀咕许久,我却未听清楚,早醒以为憾事,茶饭不思,有请法师搭救。”
曾子问可有你娘亲的信物,那妇人从腕间褪下玉镯子递给他,他丢进箱里,不肖半刻,复开箱盖,玉镯子绑着一张纸条儿,妇人连忙接过,她却不识字,求请曾子帮念,曾子拈纸条儿道:“不孝之女,何时才来坟头替我烧把纸钱?”
众人大声哄笑,那妇人满脸通红,羞愧的掩面走了。
燕十三走近曾子,取出巧姐儿一缕头发,说道:“我阿妹的病总不见好,有请法师替她诊治!”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玖叁章 曾子船上行幻术 十三闻听黑袍道
曾子并不接,只上下打量他,把脸一沉:“人生人死是前缘,长长短短各有年,世事如梦魂魄散,一轮明月渐入帘。你寻我来有何用!”
燕十三道:“岂有此理!你能诊治他人老母,满俗人口欲,替阴人代话,怎就不能替我阿妹瞧瞧病?”
“老爹我就不高兴,你找旁人去!”语毕抱起花箱,旁的桌凳也不要了,大步拐进人流中。众人好不晦气,怒瞪燕十三,嘴里嘟囔着各自散开。
燕十三怎会容他跑了,不紧不慢隔数步,随他行于桥门洞口、坊巷御街,兜兜转转,停停走走,但见他进了妓儿胡同,推第三门而入。
燕十三并不急,这数日一直未停歇跟着他,早已见怪不怪,轻松跃上墙头,跳至屋顶,踩的青灰瓦片咯吱作响,惊散两三只趴俯晒日阳的猫儿,妓馆晚间热闹,白天像死了一样,一两个丫鬟在井边使劲搓洗衣裳,他跨过房脊,行走墙头,俯视曾子穿庭过院,走到后门拔闩,推开走出,迎面是跨护城河一弯石桥,他站桥央观有片刻,一乌篷船由远而近划来,即下桥招手,船夫把船撑到岸边,他跳进舱里,船夫划船愈走,蓦得船舱一沉,船身歪斜,跳上来个少年,惊道:“我这船有主了,小爷等旁的船来吧!”
燕十三摆手,指着曾子:“我与他一道的!”
“谁与你一道?道不同不相与谋!”曾子坐在小方桌前,持壶斟茶吃,燕十三坐他对面,看着船逆水而行,后舱冒起一缕清烟,船娘在整治早饭。
这天下按大分有两类术士,一类如燕十三者,降妖除魔、护卫人类,还世道清明,乃正义之士;一类如曾子者,幻化万物,救治世人,又迷惑凡间,乃亦正亦邪之辈。
燕十三把巧姐儿的发递给他,曾子知晓推拒不得,只能接过,打开花箱,忽然探出一条双头乌金异蛇,将那发一口吞下,忽然赤目圆瞪,张嘴吐芯,肉骨剥离,化为一滩脓血,再看巧姐儿的发掉落桌面,磷火遍生,顿时神色丕变,怔怔看着。
燕十三不解:“如何?”要去捡那发,指才碰到,发丝尽断,消为烟尘,遂道:“你又使的什么伎俩,还不快还我!”
曾子惊魂未定,稍顷才问:“你这位阿妹是何来历?”
“问这许多作甚?你只管告诉我,她的病怎么治?”
曾子道:“我才疏学浅,不过会些幻影搬移之术,并未有多深的道行,你寻旁的高人去。”
“这京城中,行幻术治病的高人,除你还有谁!”燕十三烦他拐弯抹角,不耐烦道:“你明说就是!”曾子想了想,把花箱和壶盏从桌面取下,再从花箱里取出粉状染料,赫石,银红,胭脂,葱绿,天青各种颜色,倾倒满桌搅混一起,嘴里念起咒语,后拿起茶壶喝下好几大口,咕噜咕噜皆喷在桌面上,便生了奇迹,燕十三见那五颜六色浸水交融,显出一副浓墨重彩的画卷,但观得:千林树,遮天蔽日,万峭崖,崎岖嶙峋,涧水如带,藤箩密织,老猿啼声不住,巨蟒过叶异响,飞禽呜咽,野兽呼吼,狐狸拜月,獐羊跳涧,麋鹿过壑,一声虎啸穿林过,此地千古大悲山。再细看愈发古怪,山脚一处野桃花林,见花不见叶,其间坟冢成堆,不立碑牌,扫眼愈过时,却看得一白狐盘居坟头上,那倒竖着石碑,上刻“潘家二妹潘巧之墓”,右下侧一行小字:“长姐潘莺泣立。”
燕十三心底疑窦顿生,并不言语,抬眼再看山腰,红墙碧瓦一处寺院,名为卧佛寺,寺墙旁,有条层层石阶,一粗壮健实的白发老妪自上而下,头戴嵌珠抹额,穿水田袄裙,一手撑杖,一手搭着年轻女子细腕,那女子身穿银白衣裙,高梳发髻,正朝他处看来,姿色动人,怯弱不胜,眉心一点红痣,眼含秋水,笼满忧愁,巧姐儿如今虽年幼,但在燕十三眼里,那女子便是她长大的模样。他再看那老妪,背后竟是另番壮汉面貌,奇丑无比。
他蓦得想起曾在卧佛寺所遇那场九死一生,有个自称姥姥的老妪在殿外呼唤巧姐儿,难不成.......不及多想,这幅画卷开始渐渐变淡,他却只看了小幅,视线游移到不远大开城门处,十数着黑袍的道人骑马而入,其首之人黑纱掩半面,目光阴寒赫人,肩背两柄厚重古剑,着实令人生畏。也就此时,画卷消失,桌面恢复平静,曾子复把花箱和茶盏放回。
燕十三有些后悔没把画卷看全,遂道:“你再重来一次!”曾子道:“说的轻巧,这幅画用尽你我意念,由仙、佛、道指路幻化而成。当时已过,意念已变,无论怎么重来,都难再复原貌。”
燕十三索性问:“你行走街坊闹市,消息甚为灵通,这群黑袍道人究竟是何来历?”
曾子难得神色显出恐惧,压低声道:“这些人道行高深,皆在你我之上,性残忍,杀戮无度,嗜血如命,但得有心,所经之处无论人妖,必定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话起七年前他们就在京中,商户潘家上下百口,一夜无踪,至今成谜。如今不晓为何又来京城,势必掀起腥风血雨......”话未完,船夫送来一碗黄米粥和一碟腌咸鱼、一盘三块甑儿糕。他便不再多说,自顾吃起来。
燕十三上岸时,曾子再次奉劝:“七年前不止潘家,京中术士被他们虐杀,死有数人,此次皆收拾箱笼打算避往城外,我今日也要离开,你也走吧,免得被殃及池鱼!”他道了声谢,慢慢往回走,还未出中元,但满城柳条轻点绿意,阳光温煦,街上来往的人群脸庞上带着笑容,忽然停在一个卖镜子的店铺前,问那伙计:“大师兄还在天若寺么?”伙计道:“不曾!他如今也在城中,你若想见他,明晚再来!”
燕十三得了信,点头告辞。此处不再多表,却说常燕熹得空回府一趟,三两句告知潘莺宫中之事,并道:“我这些日忙碌,你勿要等我回来,好生照顾自己。”
潘莺心内担忧,把新缝的香囊系到他腰间革带上,他有些嫌弃:“我堂堂武将,带着这个出去,要被丁玠曹励他们笑死!”
潘莺有孕后性情生变,听得这话,眼眶顿时发红,要解下来,常燕熹忙攥住她的手,笑道:“玩笑,玩笑,你怎就当真!我甚欢喜!”
潘莺捶他一拳,破涕而笑:“香囊内有我画的驱邪符,可保你平安!”
常燕熹安抚她后出了房,想了想,朝关押福安的方向而去。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