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燕熹袖里拢着鞭子,踹开扇门,灰蒙蒙一片,命侍卫点灯,待房里大亮,走到椅子前坐下,侍卫把捆着手脚的福安拎到他脚边,福安被关此地数日,黑暗不见天日,乍有灯火,不由眯眼适应着,待看清椅上是何人,忙叫道:“小的知错了,求二老爷饶命。”
常燕熹指着他叱道:“我哪里待你不好?少时你就跟随我左右,好吃好喝何时缺过你?犯懒生错何时惩过你?何时在你面前端主人架势?又何时不把你当兄弟看来?你背着我干的那些勾当,真当我眼盲耳瞎不知?仅杖责给予教训,警示你行为收敛,勿再犯错!你却忖宠而骄,不检点自身,反怀恨在心,宁受奸人蛊惑,要断我子嗣,我赤诚待你,你却置我死地,忘恩负义的狗奴才!”愈说心头愈怒起,从袖里滑出鞭子,攥在手中扬起狠狠抽打他身上,福安旧伤未合,新痕又添,咬牙硬撑,等他停下,方哭道:“是我一时鬼迷心窍,二老爷打死我也不为过。”
常燕熹骂道:“我不打死你,你以为常元敬会放过你?能守住秘密的只有死人,包括你的老娘,也休指望他会放过!”
福安醍醐灌顶,浑身打颤,涕泪纵横地求饶:“我死是咎由自取,我老娘有什么过错呢!求求二老爷救她一命!我愿做牛做马还报您的恩情!”
常燕熹目光沉沉看他半晌,收起鞭子:“饶你一命,救你老娘,不是不行,但你此刻起,需得凡事照我所说去做,若出半点差池,莫怪我冷酷无情。”福安喜出望外,连连磕头,又道:“不敢隐瞒老爷,我这里还藏着桩事儿,偶听福贵说中元节这日,大老爷要见一位贵客,那贵客远道而来,颇有神通。”
常燕熹气消了些,命侍卫给他松绑,去请大夫来治伤,说道:“你快些好起,我还有紧要的事交你去办!”再交待两句,径自走出房,打马离府,摇摇晃晃行在街道上,阳光晒落肩膀,很温煦,今是立春,商铺门前搁着许多点缀彩花的柳枝,可由来往人们随意拾取,以贺春到。不由想起前世里,天下大赦,他不远万里返回京城,就是这样的天儿,潜去福安家中想探听些潘莺的消息,哪想他已病入膏肓,面庞发青,嘴唇乌紫,是中毒之症,抓住他的胳臂说常元敬害他、说潘莺死了,她生的孩子也死了。他理所当然认为那孩子是常元敬的。
一个孩童拿着木刻的春牛突然窜出,常燕熹急忙收回心神,勒紧缰绳,大马抬前蹄嘶鸣,一个妇人忙将孩童拽到路边,俯身致歉礼。他未多言,拐进空荡的胡同疾驰,到了五军都督府,下马直往诏狱来,牢里阴暗潮湿,气味呛人,侍卫提灯照路,两边皆是监房,关押着罪臣,能听到受刑的哀嚎声。继续往里走,至一间讯厅,龚如清,丁玠等皆在,国舅爷贾鹤礼才被打十棍,面青唇白,趴在长凳上,疼得只顾呻吟。
常燕熹洒洒往椅坐了,看向龚如清似笑非笑:“还没讯问就先用上刑了?”
龚如清简单道:“好言劝诫屡屡不听,还恶语相向,不用刑还怎地!”又问他:“宫里查如何了?”
丁玠插话进来:“宫里当时是何情形,二爷详说来听!”
侍卫送来茶水,常燕熹斟了盏吃两口,简短道:“太后娘娘遣人送了一碗海汤去乾清宫给皇上,皇上在和潘庶吉士议事,且嫌腥浓,便赐给太监范祥食用,哪想那范公公立时七窍流血,倒地身亡。我也在廊前,闻声进房,恰目睹惨状,得圣谕迅速前往坤宁宫,从宫中搜出几包海参鲍鱼,查验后表面抹有鸠毒,太后娘娘指认是国舅爷所送,因为冬菜失踪案,御膳房缺这些。”
“原来如此!”丁玠看向贾鹤礼,啧啧道:“国舅爷,人证、物证皆在,你不妨坦白招认,也免受皮肉之苦。”
“我冤枉啊!实在冤枉!”贾鹤礼受刑后,又听常燕熹这番话,惊恐交加,早无了先前跋扈的神气。
龚如清道:“不是你,难不成这毒是太后娘娘下的?”命随录官儿在纸上一一记清了。
贾鹤礼官海沉浮数十年,深知这口不能松,太后娘娘出事,他也难苟活,说道:“也不关太后娘娘的事,是有人视外戚为敌,故意栽赃嫁祸,还望龚大人严查,还太后娘娘和我的清白。”
常燕熹伸长腿,懒懒道:“倒是听说有官儿呈折子,奏请皇上由国舅爷出任吏部尚书......”微顿,看向龚如清:“龚大人,莫不是你怀恨在心,犯下这等糊涂事?”
龚如清面色难看,冷冷道 :“常督主勿要血口喷人,我今日才回城中,可没隔空投物的本领。”又讥讽:“常大人倒是疑点重重啊!”
丁玠清咳了两声,也不瞧瞧现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这两不对盘的人还在互相狠掐。
贾鹤礼嗯哼着:“你俩都有嫌疑,我要见常阁老,要他为我主持公道!”
常燕熹话锋一转:“国舅爷,前时皇上从翰林院回宫途中,遇数名歹人行刺,可是受你主使?”
贾鹤礼被这突来一问唬住,抬头看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常燕熹冷笑道:“阶下之囚,我素来不喜人家问我,你只需回是或不是!”
贾鹤礼心中章法大乱,听闻那日行刺皇帝失败,东厂捕了几名刺客,后来就不了了之了。他此时怎地突然提起此事......
自然不是!
常燕熹看向丁玠:“那些刺客还活着?”丁玠回话:“活得好好的!”
常燕熹笑了笑,给锦衣卫下命:“带去刑房继续上全刑,直到招为止,只要留一条命就好!”
贾鹤礼被拖下去,稍过片刻,便听见呼号声不绝。
常燕熹朝丁玠道:“你来替我按压肩膀,最近感觉格外酸胀!”
丁玠把指骨捏的咯咯作响,笑着走到他身后:“酸胀是吧!这我拿手啊!你且等着享受!”
龚如清面无表情的斟茶吃,眼底却掠过一抹笑意。
半晌后,常燕熹皱起眉宇,吃痛道:“你这按压的手法,连个娘们都不如!”
“哪个娘们?夫人还是丽娘?”
“干丽娘何事?”
“那就是夫人!她怎地手法?说来一听!”丁玠问,又是一记重捶。
“不轻不重,刚柔相济,浑身舒泰,快活似神仙......”常燕熹低哼一声,拿起茶盏朝身后扔去:“你也再给我上刑是不是?”
丁玠接住茶盏大笑:“自愧不如,二爷还是找你夫人揉捏去!”
“如今不行了!她可受不得累。”常燕熹看着龚如清,面庞露出笑容。
龚如清才听丁玠问怎地不行了,锦衣卫过来禀报:“国舅爷全招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玖伍章 潘衍婚配重提日程 常燕熹暗夜叙诸事
潘莺在喂巧姐儿燕窝粥,才吃两口就摇头不肯了,好说歹说多吃了两口,却哇的一声,将所有吃的一并尽吐出,面白目红,涕泪纵流,潘莺忙替她捶背,春柳端来香茶,夏荷打扫,常嬷嬷捧来棉巾热水。巧姐儿漱口、洗脸,衣襟也溅了秽物,脱掉换了干净的,她经这番折腾,愈发没了精神,细喘着气,恹恹地歪进阿姐怀里。
潘莺心底很难过,表面却不显,抱起她上床,脱去鞋袜,盖了锦被,侧躺她身旁温柔哄着,巧姐儿搂住她的腰,低唤一声阿娘,昏沉沉睡熟过去。
潘莺悄无声息地哭了一回,不晓过去多久,春柳来禀:“官媒章婆子求见。”
看巧姐儿的小脸终于有了血色,她轻悄悄趿鞋下床,洗了把脸,重新挽髻,这才来到明间,章婆子笑嘻嘻的迎前请安,潘莺招呼她坐下,语气很淡:“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章婆子笑说:“我来给夫人道喜!”
“喜又从何来?”
“我昨日打董侍郎门首过,被管事叫住领去见夫人,夫人请出董小姐,我还是首次看她哩,和她娘老子样貌忒不像,青发软丝,满脸堆俏,柳条身段,还长了一张巧嘴儿,莫说我这老婆子都看着爱,难怪潘爷被迷的七荤八素,非她不可!”
潘莺道:“你这婆子耳不聪、眼不灵,后知后觉的,他家不肯把小姐许配给我阿弟,反去收了龚府的担红,只等下财礼定婚期,你难不成还没我个后宅妇人消息通么?或是故意来取笑我们不成?那我可要生气了!”
章婆子忙陪笑:“唉哟,我哪里敢呢!确是董家夫人让我来传话,有意和潘府结为亲家,前时夫人您上过门,给过细帖,也相看过董小姐,若满意的话,还望赶紧准备担红和财礼,早把婚期来定。”
潘莺微怔:“董小姐她也肯了?”
章婆子一迭点头:“肯的,她自个也甘愿!”
潘莺暗忖她们态度转变之快,怕是潘衍背后使了什么手段,遂不置可否道:“待阿弟归府,我问问他的意愿,毕竟过去这么久了,人心总在变,她那时不肯、现在肯了,他那时肯,未保现在还肯!”
章婆子晓她拿乔,笑道:“既然这般说,夫人和潘爷好生商量,他若肯了,夫人记得遣厮童给我回个话。”又闲言几句,方告辞去了。
她前脚才走,福安过来递帖子:“老爷不在,先给夫人收着吧!”潘莺接过,打开看,是常元敬要他们上元节过府,每年到此时,族内会举办宗祠祭祀之仪,除非不在京的,其余皆要到场虔诚拜祭。她阖帖再看向福安,问:“你身上的伤好些了么?”福安心底惭悔,跪下磕响三头,才答:“回夫人的话,小的已大好了。”潘莺命春柳几个退下,待无旁人,方道:“你怎能犯下这样的弥天大错!辜负了老爷对你的看重。”
福安哭道:“是被大老爷设下圈套,也怪我太贪恋美色,一时泥潭深陷,难以自拔!现在知道错了。”
潘莺叹口气:“人生在世,孰能无错。你有愧悔之意,亦要有改邪归正之心。”又问:“你从前给二老爷下药,是按时辰来,还是怎地?”
福安回话:“因传言二老爷身体受损,那话儿废了,一度不曾用药,后大老爷不晓怎么想,又命福贵给我传话,一日里一次,不能断续。那时还未搬出府,福贵盯的紧,只能无可奈何照做,自住到这里后,离他们远了,又心底有愧,且二老爷常使唤太平在书房中,也候不到时机,因而下药只是偶尔为之,近数月都不曾再做过。”
潘莺接着道:“因察觉你的懈怠,大老爷才生出永决后患的想法。”福安答是。
她没再多问了,让他退下,默默想着前尘过往,前世后来能怀上巧姐儿,怕也是福安良心不安所致......又略坐了会儿,方站起身走出明间,常嬷嬷守在房前,她问巧姐儿醒了么,道还在睡着,便出了院门,往燕十三的宿房来,才过垂花门,就见他急匆匆迎面而来、要出府去。
燕十三也看见她,放缓步履,过来拱手作揖,问道:“夫人怎在这里?”
潘莺直言不讳:“上趟你讲巧姐儿在你房中遇险,我未曾详问,这些日思来虑去,想问你可看清那要置她死地的歹人是何样貌?”
燕十三道:“那晚天黑雪重,他亦是一身黑袍夺路狂奔,我追在后,无奈他对地型十分熟悉,东拐西弯就不见了。”微顿道:“他肩背两柄铜剑,身手敏捷,非寻常之人。”见潘莺神情有异,遂问:“夫人认得他?”
潘莺摇摇头,他又问:“巧姐儿可好些了?”
她还是摇头,他便宽慰:“夫人勿要着急,我正要去见师兄,他见多识广,法术高明,定有破解同生同死术之法!”
“同生同死术?!”潘莺脸色大变。
燕十三道:“可见那黑袍人法术实在高强,巧姐儿逼得要与他同归于尽。”一错不错盯着她:“夫人还不愿告诉我巧姐儿到底是何来历么?”
潘莺头脑昏昏,并未答他,转身径自往回走了。
常燕熹三更半夜才骑马回府,房里烛光黯淡,火盆还燃着,春寒料峭,脱掉满是寒气的大氅,春柳捧来热水,他洗漱过,方上床进帐,巧姐儿睡在里头,阿莺在外,他俯去搂住她的腰,很炽热地亲了颈子一记。
潘莺没有睡着,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地儿,再转过身来,偎进他怀里,伸手摸摸他的面颊,鬓边潮湿。
常燕熹问:“我逼着钱秉义开的方子,巧姐儿好些了没?”
潘莺不忍他失望:“好些了!”他嗓音愉悦:“钱秉义藏了一根百年老红参,稀罕的很,明日我去逼他交出来,给巧姐儿熬水喝。”“堂堂侯府王孙,怎能做出强匪恶霸的行径来。”
“只要巧姐儿能病愈,什么手段我都能使出来,不晓怎地,我就心疼她。”他把手去轻抚潘莺的肚腹,还平坦坦的,低道:“国舅爷把策谋刺杀皇上都招认了。皇上下旨太后搬离坤宁宫,出城至二十里外的别院和清宫圈管,侍卫把守,不得进出。国舅爷赐毒酒,其他外戚余孽数百人,参余者诛杀,不干者发配烟障之地。”太后一派虽是彻底清算干净,但最凶险的人物也将紧随而至。
潘莺看他紧蹙眉宇凝神沉思,问道:“你这么晚回来,是押送太后去和清宫?”
常燕熹嗯了一声,愈发抱紧她,俯首嗅嗅粉腮腻颈处,沉笑问:“你怎会这么香?抹了什么?”
潘莺被他摩挲的浑身发痒,笑着喘口气:“巧姐儿在呢!”又道:“福安今给我个帖子,是安国府那边递来的,上元节得回那一趟。”
常燕熹自然知道,他和阿莺非去不可,不光是祭祀,还有一桩更重要的事。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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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壹玖陆章 朱镇守皇权恩断义绝 潘衍为婚娶费尽口舌
朱镇命停下龙辇,他打算走一段路,墙檐一溜挂十二对彩绘宫灯,光芒昏黄,积雪早已铲扫干净,青石板道湿漉漉的。
近至坤宁宫,放眼望已被锦衣卫围的水泄不通,灯火通明,入耳喧哗。见得他来,迅速排列整齐,行拜礼,太监侍女乌压压跪满,让出中央一条路,他目不斜视,径自迈上踏垛,太监打起锦帘,沉水香味混着暖热炭气直往人面扑,他迈槛而进,太后坐在妆台前,把一只白玉衔翠珠的凤头钗簪进发里。
旁伺候的宫女头也不敢抬,赶紧退下,房内再无杂人,太后站起身,眼神清冷,一错不错的盯着他:“那碗海汤没有毒!从本宫这搜去的鲍鱼海参更没有毒!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见朱镇不言语,怒从心头起,冷笑道:“我当你年纪尚轻、品格单纯,泥人性子,老实木讷,易被拿捏,想来江山社稷迟早要败坏在你的手里。终日为你操不尽的心,却原来是我看走眼!你竟能想出这般歹毒的法子,对付生养你的亲娘,也算罢,但你可记得,幼年时若不是舅爷护你周全,你能登基掌皇权?能好端端站在我面前?”
朱镇嗓音平静:“我泥人性易拿捏,不配掌江山社稷!幼年时舅爷不正是看中这个,才愿护我周全?母后不也是看中这个,才能成全你唐武后之愿?以为我不知晓?九岁那年酷夏,在行宫消暑之时,你放下帘子和舅爷那席话,仿若历历还在昨日,当晚父皇因病驾崩,你以我年幼为由,和舅爷把持朝政七年余,直至束发之年方还政予我。我应众臣谏言外戚不得干政,将舅爷逐出朝堂。你们自此怀恨在心,若不是秦王野心过盛,你们怕不是要和他连手谋策害我。”他微顿,忽然笑了笑:“舅爷已经招认,那日我从翰林院回宫路途中遭歹人行刺,是母后主谋、与他及另几位舅爷合谋之举,俗说虎毒不识儿,母后却是比老虎还残酷无情!”
太后心如明镜,大势已去矣!
她面庞一阵红一阵白,腿脚软的站不住,扶住桌沿稳定身子,半晌才问:“你要把我们怎样?”
朱镇面无表情,锦衣卫隔帘报:“东厂常督主求见!”他道声允!
常燕熹行礼禀道:“奉皇上谕旨,国舅爷饮下鸠酒已亡去,其他外戚余党三百人、重者抄斩,轻者押入大牢,明日即刻起程发配烟障之地。”
他再道:“坤宁宫门前备下马车,将护送太后前往和清宫......太后请吧!”
太后恢复镇定,至少她保住性命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抬手整理发鬓,问道:“我的宫人可随行?”常燕熹回话:“随行!”
她得了话,瞧也不曾瞧朱镇一眼,昂头高傲的率先走出去。
朱镇缓缓站到窗前,今日风狂,吹得宫灯摇摇晃晃,目送她被宫人簇拥到马车前、搀扶而上,被遮挡的掩实,只露出一隅晚霞红的裙袂绣着牡丹花瓣,随着嘎吱嘎吱车轱辘转动,也很快不见了影踪。除去守在门前的侍卫,四围空荡荡的。
他走出坤宁宫,抬眼眺望连绵不断的大殿,歇山顶铺满金黄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颇为刺目,视线都变得绚丽多彩,他索性撩袍蹲身往汉白玉台阶上一坐。撵太监们走开,他们哪敢呢,虽不敢靠前,但可远远站着。
忽觉身旁多了人,却是潘衍,大剌剌往台阶上一坐,也不问问他是否允肯,简直一点都不怕他。
潘衍仰起面庞,感受温煦的阳光爬满一脸,微笑道:“皇上不妨如臣这般!”
朱镇便有样学样,甚微觑双目,能感受到云卷云舒、大燕绕梁、风过树梢、雪化滴檐、潭水春暖的平和之声。他腋下如生风般,整个人似要飞出高高殿顶,去往红尘最闹处。不晓过去多久,他才开了口:“若母后在走时肯看朕一眼,就一眼,朕定会收回谕命,让她仍在坤宁宫......”
潘衍笑道:“幸好她没看皇上这一眼!”
朱镇摇摇头,喟叹道:“你还是不懂......”
潘衍岂会不懂!他什么没经历过呢,却笑了:“不懂的好!难得糊涂!”
朱镇懂他的话意,太后到和清宫后,迎她的将是三尺白绫,十数年的摄政、使她并非一副空架子,除了外戚,朝中帮持她的官儿不在少数,斩草除根,他不得而为之......潘衍说的对,有些事细思极恐,不妨难得糊涂一回罢!一只团扇大的蝴蝶从眼前翩跹飞远,他问:“下次朕和你这般惬意又在何时?”
潘衍笑而不答,谁不心知肚明呢,有些话不说像已说了,有些话不说是不行的,他道:“禀皇上,臣就要娶妻了!”
朱镇“哦”一声:“非常之时,你还有闲心娶妻?待天下稳定后再娶不迟!”
说的没错,太后一党连根拔除,远在藩地的秦王势必坐不住,更大的凶险在后面。
潘衍才不哩:“愈是这时愈要娶妻,免得我哪天早死了,还没尝过滋味。”岂不是和从前当太监时没区别,那他真是白瞎了这趟的天赋异禀。
朱镇有些好奇地问:“是哪位府上的?”
潘衍如实回答:“刑部侍郎董大人府上的小姐!”
朱镇想了一遍董靖的脸,有其父必有其女,叹道:“是朕想不通,还是你想不通?”天下美人儿多的是,他也未免太饥不择食了!
潘衍晓得他把错认董福为公主那一段忘的干净,并不提醒,只捡紧要的说:“我家雨笼胡同的宅子还因旧案被官府封着,一直寄住阿姐府上,大丈夫但得娶妻总要自立门户去,我身为庶吉士仍在观政,除米粮官府补济,却没有俸禄,平日人情世故,至今还得倚仗阿姐接济,皇上不晓常督主那脸拉得有多长......”
朱镇说了句公道话:“常督主不是那样小气之人,你错看他了!”
潘衍连连摇头:“皇上是不知其中原由,说来话长.....”
朱镇才懒的听这些,打断道:“你倒底想说什么?”
潘衍就在这等着:“皇上能否借臣五百两银子?我看中一处宅子,风水宝地,有人丁兴旺之象,委实不容错过!”
朱镇脸色不大好看,这俩人是把他当二傻子么!一个接一个的来骗他的钱财!一声不吭地站起身,拍拍沾染的灰尘,大步下台阶去。
潘衍哪能容他躲避,连忙紧跟着追在其后,嘀嘀咕咕,咕咕嘀嘀没个完。
“就五百两,五百两皇上也拿不出?”
“拿不出!”
“皇上是为臣古往今来所见之最贫寒的.......”
滚!
两道身影渐远在日阳地里,满城的柳条儿抽了绿。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玖柒章 燕十三听兄说旧闻 潘二郎喂妹评美人
燕十三来到镜子铺,伙计呶呶嘴,他会意,从过道穿过去,直达后院,有三间卧房,一间厨房,有个婆子蹲在井边洗衣裳,看见他,满眼警惕:“这位爷要找谁?”
燕十三道:“我的师兄燕赤北可在此处?”
那婆子松口气,用沾满泡沫的手指向最北一间,又道:“你来的正恰当!炉上炖的药已有半个时辰,我走不开,你拿个碗倒了,端进房给燕大侠喝下!”
燕十三想问师兄怎么了,见她说完便低头忙着,只得往厨房拿了一个碗,回到廊下,药罐子咕嘟咕嘟作响,他提起斟了浓浓半碗,那苦儿直往鼻底钻,端着掀帘进房,不由吃了一惊。桌上摆着铜盆,里有半盆血水,棉巾乱扔着,浸透殷红,他心知不妙,走到床前撩起帐,但见师兄裸着上身,斜肩至腰处裹满纱布,两条腿亦鲜血淋漓,听到动静,勉力睁开双眼,见是他,不喜反忧。
燕十三喂他饮尽药汤,又去斟茶解嘴里苦味,再搬来椅子坐床沿,关切地问:“师兄怎伤的这般严重?是何方大妖?”
燕赤北脸色雪白,说话的力气尚无,等有半晌,才慢慢道:“非是妖类,却比妖更狠毒!七年前先帝驾崩,太子尚幼,秦王率兵进京,皆以为他要挟天子摄政,哪想却交权与太后及其外戚,先帝大葬后即离京回藩。”他说的很累,歇一会接着道:“哪想他走后,来了十数黑袍道人在京城大开杀戒,手法残忍,有的砍成数段,有的趁活剥皮,有的挖心拽肠,尸首满地,血流成河,实在惨不忍睹,待城中所有术士杀的精光,一个不留后,他们方才离开,从此再不闻行踪。”他神情显得痛苦:“你的数名师叔皆死在杀戮中。而官府按兵不动,视若无睹。自那次后,我们受到重创,无力回天,天下妖魔振兴、百鬼夜行,民众苦不堪言。近两年我们才刚有生气,他们,他们又来了!”
燕十三偷听师爷闲聊过那场大祸,皆面色凝重多哀凄,竟没想到这般惨烈,燕赤北看着他道:“你道法尚浅,绝非他们的对手,现出城还来得及,快离开这事非之地,保命要紧!”
燕十三原想找师兄救治巧姐儿,哪曾想听到这桩秘闻,怪道擅施幻术的曾子让他一起出京躲避......他问燕赤北:“师兄受伤是因黑袍道人而起么?”
燕赤北阖目点头:“昨夜竟然偶遇,幸得只有一人,拼尽气力将他杀死,却也身受重伤。但势必会引来他们的报复,杀戮随时开始,你快出京去!”
燕十三问:“师兄不走么?”燕赤北默了默:“我伤势过重,难以成行,生死由命,你勿要管我。”
燕十三道:“我不能走,身为降妖术士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岂有遇敌畏难逃窜之说,实在有辱师门,谓为大耻。”
燕赤北不晓师弟竟说出此番话来,静静盯他片刻,方知他意志坚决,不由地另眼相看,思忖后道:“你既然不肯逃命,就去将那死去的黑袍道掩埋起来,免得被他们找见。”说了所藏之地,又择选自己的法器送他。因说太多话耗尽精神,终是体力不支地躺下睡了。燕十三等他困熟,方背起装满法器的包袱离开,此处暂不详叙。
且说转眼便是中元节,潘莺一早起来梳妆打扮,潘衍过来问安,拉了把椅儿坐下,打量她随意问:“这是要往哪去?”
潘莺来到桌前吃早饭,回话道:“常家的规矩,中元节祭宗祠,用过饭后,便随二爷回安国府一趟。”她想起什么,放下筷箸,去里间拿来一张银票递给他:“你将要婚配娶妻,还与我们挤在一起,恐要遭人耻笑,还是自力门户得当,你拿去购置房舍,若银两不够再和我说。待房舍好后,里面家俱陈设一应由我来采办。”
潘衍接过见是张五百两的银票,微笑问:“阿姐哪来这么多钱?”
潘莺道:“除去平日里吃穿用度,二爷的俸禄攒了些、绣楼赚了些。”
潘衍心底有股暖意流淌,在世间能被人关怀和着想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美好啊!他把银票还给她:“无需这么多银子,给我二百两足够!”
“二百两能买什么宅子?”潘莺以为他自尊心使然,说道:“你毋庸顾忌二爷,这也是他的意思。”
潘衍愉悦道:“我从皇帝那讹来五百两,足够购置宅子,阿姐再给我这二百两,我自会采办家俱陈设,不用你多费心。”
潘莺微怔,忽然噗嗤笑出声来:“二爷当初买宅子问皇帝讹的钱,你又来这一出,要气煞了!”说着话,接过五百两,换张两百两的银票给他。
“这在皇帝眼里不过九牛一毛!”潘衍折起拢进袖管,又问:“婚期可定好了?”
潘莺点头:“财礼已让章婆子送到董府,婚期定在三月三,是个黄道吉日,董家人亦无异议。”
“甚好!”潘衍觉得再完美不过。这时帘子簇响,巧姐儿跑进来,听到一半,偏头问他:“哥哥要娶嫂嫂了么?”
“是啊!”潘衍捏捏她的小胳膊:“怎几日不见?又瘦削许多?有没有乖乖吃饭?”他起身去洗净手,撩袍坐桌前,拿起一颗煮鸡蛋剥壳。
潘莺喂巧姐儿吃鸡汤面条子,见她撇过脸去不吃,叹气道:“精神好些了,但不肯吃饭,逼着多吃两口就吐。”
巧姐儿则问:“哥哥,嫂嫂有阿姐漂亮么?”
潘衍掰块蛋白趁势喂她嘴里:“天地之别!”
巧姐儿小眉头皱起:“嫂嫂有阿姐手巧么?”
潘衍喂她蛋黄:“牛郎织女之分!”
巧姐儿又问:“嫂嫂有阿姐心肠好么?”
潘衍再喂她一勺菜粥:“差了十万八千里!”
巧姐儿嚼着菜粥不明白:“那哥哥为啥还要娶她呢?”
潘衍手微顿,笑了笑:“这世间阿姐独此一个,旁的皆是嫂嫂这般的庸脂俗粉,娶谁还不都一样。”
潘莺抿嘴直笑:“口无遮拦,小心日后现世报!”
常燕熹走进房,恰听到潘衍最后一句,暗忖还挺会溜须拍马,怪道皇帝如今被他骗的团团转......
“老爷来啦!”巧姐儿见到他,饭也不吃了,滑下绣凳跑过来,拉他的手。
潘莺也起身问:“要走了么?”
常燕熹低嗯一声,细看她道:“嘴唇稍抹红些!”不能让常元敬他们瞧出端倪来。
潘莺去妆台前点了胭脂,又给他看:“这样可以么?”
“偏艳丽了!”常燕熹用指腹轻擦过她的唇瓣,果然浅淡些。
潘衍看着这幕快吐了,一个性子粗犷、不拘小节的武将,在这里为了妇人嘴上的口脂浓了淡了的建议,笑掉人的大牙。
但那妇人偏还信了。卿卿我我,你侬我侬的。
他莫名的还有些羡慕。
第壹玖捌章 潘莺首赴宗祠祭祀 肖氏畅谈显露端倪
宗祠在安国府南边一处院落里,潘莺前世为妾,从未踏足过此处,今生倒底大不同了,蒋氏见到她,颇亲热的寒暄,又把祭祀时的礼仪详细讲了,且笑道:“你初次记不住不打紧,紧跟着我,我做什么你照做就好。”
潘莺淡笑着点头,和她并肩而行,快至祠堂时,已能见院门前乌压压一片,皆是常氏一族的近亲远戚、男女老少有近百人之多,见她俩来,恭敬地让开条道,常元敬和常燕熹同族中长者站在最前,她们到后,方推开院门,迈槛而入,但见青砖铺路,松柏数株,不敌一树腊梅香。院央设有铜鼎、供插香烛,红抱廊柱刻有鎏金对联,扇门之上悬金匾,写着“常氏宗祠”四个大字。檐梁拱斗绘蓝底彩画,重新修葺过,色泽分外鲜艳。
廊上有僧道、鼓手、细乐,常元敬常燕熹随长者先进,蒋氏等跟后,潘莺观内锦幔数挂。屏幛一张,正面居中是祖宗遗像,皆坐大椅,庄严肃穆。面前摆着供案,上搁金壶,金盏、金烛台、十几摆放三牲祭品的金盘,众人各占其位,渐鸦雀无声,祭乐先起,跪拜,悼念、点烛、燃香,奠酒,烧箔,再依次退下,后者继上,重复礼节,有条不紊。祠堂内外青烟渺渺,火光烁烁,眼色朦胧,此情此景,在高门大户中也甚为罕见。
待祭祀完毕,男人和女眷各分两路,男人皆去花厅吃筵闲话,女眷则到内堂安坐,也摆有桌席,搭了戏台,备上倌儿等唱戏,亲戚围坐,竟不够两桌,蒋氏叹道,这些年来平国府人丁渐稀,看着不甚凄凉,各房何必再分尊卑,命丫鬟去把姨娘们都唤来,一起同乐。此举颇受在坐众人称赞,皆道她贤良宽厚,不肖半刻功夫,陆陆续续进房来见,再叙礼入座。蒋氏先点了《长生殿》,再让潘莺点,潘莺点《十世锦》,那些亲戚没见过她,一直有意无意地窥来悄打量,竟觉风情万种、妩媚异常,蒋氏与她不能相比。今是上元节,四处吊满各色花灯,常瓒等孩童拎着兔子灯跑进跑出,甚是欢腾不休。
潘莺环顾四围,问蒋氏怎地不见肖姨娘,蒋氏压低喉咙道:“她肚腹伟硕,行动不便,这里又太过吵闹,还是让她清静些罢!”
潘莺深解其意,常二爷外喧不能人道,肖姨娘却身怀六甲,住处与安国府一门之隔,常府规矩多,后宅男仆禁入,是而有嫌者只能常元敬,这深宅后院违悖人伦、糟风烂月之若传扬出去,不仅为民众耻笑,怕也落入言官口实,而致颜面扫地。是而不让她出来见人。
潘莺便问:“我来时想去见她一面,守园的婆子只说搬走了,她现宿在何处?”
蒋氏道:“安排她宿在桂香院,离我也近,若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也能早知晓。”又添了一句:“她倒底是我姨妹,虽对我不义,我却不能不仁。”说这话时她端盏吃茶,烫的舌尖生疼,蹙起眉不悦,却又很快掩饰过去了。
一折戏曲终,几位远亲近前告辞,她们来拜祭别有居心,只因家中拮据,想着蒋氏能接济些。蒋氏心知肚明,每年重复的花样经,早早就备下礼钱,论周全这方面她没得说。
潘莺趁她们说笑之际,下席带着春柳往外走,出了院子,走过夹巷,拐往林中漫道,越走越偏僻,杳无声息,春柳想问夫人这是去哪儿,怎就熟门熟路的,但见她自顾闷头前行,便闭嘴跟随,又走一射之地,终于望见一处玲珑小院,红墙乌门,阖得严实。
潘莺顿步,神情复杂难辩,这里是桂香院,前世里常燕熹被打入诏狱后,她惊觉有孕,蒋氏知后,安排她住进此处,最后的时光在此处,死也在此处。
她蓦得神情微变,这是晌午,阳光正好,偏小院上方:沉沉接天暗,森森罩地阴,飒飒冷见起,凛凛愁雾漫,日光全无影,血色笼黄昏,惊见林翠鸟,不遇善心人。
她心知内有蹊跷,思忖着略站了站,方走近院门前,春柳上前叩钹,许久后才有个婆子嘎吱拉开一条门缝,看着她们颇警惕:“有何事呢?”
春柳瞅那婆子眼生,先回道:“这是平国府夫人。”婆子上下打量她俩,脚足就是不动,潘莺冷声问:“大夫人说肖姨娘宿在桂香院,我才特意来见她。你还不去禀报,要待何时?”
那婆子听说大夫人,才转身进房去,稍顷,她回来说:“姨娘身子懒怠睡下了。夫人日后再来吧!”潘莺让她去回话:“若是不肯见,我拉二爷来,你还能不见?”不多时,婆子复返道:“姨娘请夫人进来坐。”遂把外门大开。
潘莺迈槛而入,这院里种了数棵桂树,老皮皴裂,枝桠光秃,阳光照不进这里,阴森森难有光亮。隔墙有奏乐唱戏之声隐约传来,果然离蒋氏的正房不远。两个丫鬟站在廊上,见她走近,忙打起帘子,肖姨娘迎过来,发髻微乱,眼皮浮肿,微笑着福身见礼。
潘莺观她肚腹高高隆起,人却格外瘦削,骨头挂不住二两肉,也无精打采的,心底愈发堕重,不晓是何原因,看着肖氏仿若见前世的她,背脊便一阵发凉。
两人围桌坐了,丫鬟斟好茶退下,肖氏此时对潘莺倒无了从前的敌意,或是不再和二爷有挂葛,或是情意给了大爷,又或是有了孩子做依靠,把那争强好胜、吃酸捻醋的心思断绝后,整个人反倒平和了。她笑问:“夫人是来祠堂祭祖罢?定是了!我听见唱戏声,想必热闹的很。”有些羡慕的语气,她困守在这里,除了丫鬟婆子,大爷也甚少来,蒋氏更多日不见,终日冷冷清清的,一团死气。
潘莺问:“你还有多少日子生呢?”肖氏掐指算算:“还有三月余吧!”她轻抚腹部,又道:“也不晓怎地,我总觉腰酸肚沉,难受的很,婆子说看着倒像要临盆的样子。”
“有请大夫么?他怎么说的?”
肖氏回话:“大夫说一切皆好!且开了保胎的方子,每日里喝一碗便可。”
潘莺道:“一切皆好!你怎地这般骨瘦如柴?反肚腹隆如小山,生产时怕要受一番大罪!”
“却是不知为何,也能吃能睡,就是不长肉!”肖氏看她反比往昔愈发明艳动人,不由抬手摸摸自己的脸颊,袖口褪到肘处,露出箍在细腕上的血玉镯子。
潘莺顿时神色大变。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玖玖章 肖姨娘情断常大 姜丽娘情深煜郎
接上文,潘莺看到肖姨娘抬手间显露出的血玉镯子,心猛得揪紧,略平复后,方道:“你这镯子倒稀罕,能否给我瞧瞧?”
肖姨娘也有显摆之意,从腕间褪下来递给她,潘莺用帕子托着,凑近灯前细看,但见通体赤红,内有丝丝缕缕筋脉交互缠绕,亮而不透,润而不水,她看的莫名胆寒:“竟是一只血玉镯子。”
肖姨娘笑道:“夫人真识货,确是世间难寻的好物。”潘莺还给她,并问:“不晓它是怎样的来历?”
肖姨娘重戴回腕间,漫不经心道:“是大夫人给的!”默了默,语气淡道:“我与大爷的事你必定已晓得,不说旁人怎样轻看,我自觉也很羞惭,到底我也是规矩人家教养出来的小姐,礼仪廉耻是刻在骨子里的。为何偏要做出这样损纲常悖伦理的事儿,我也时常问自己,只因太寂寞了。”
“原还有董氏姐妹一起打发日子,她们送走后,我一人孤零零守在这儿,倚门迎晨送晚,盼不见二爷来,想着自己岁数年年增长,不得良人宠爱,无有子女傍身,无依无靠这般终老,好不凄凉,渐渐日懒倦梳头,心绪烦杂,茶饭不思,终是愁思郁结,卧病不起,丫鬟思量请郎中,去禀报大夫人,大夫人推诿让寻二爷,二爷从此地搬出时同我讲明了,他从前的俸禄被扣在她手上,够养活我一辈子。凡有缺着就去问她讨。偏她嗜财如命,纵然是我表姐,也情理不通,后索性避开不见,我一时气怒攻心,病情愈发地重,丫鬟恐出人命,同福贵讲了,求大爷能救我一命。”潘莺叹道:“你怎不让丫鬟来寻我呢?我并非恶毒心肠之人。”
肖姨娘没回答,手抚着高隆的肚皮,微垂颈,接着道:“没想到大爷竟亲自而来,请太医给我诊治,让福贵去惠民局购来诸多名贵药材、煎汤给我调养身体,每趟但得回府,都要拐到这来看我两眼,说些关怀的话儿,风雨无阻,承他细心看顾,病愈后,隔三岔五他还是会来陪陪我,待不长,也守规矩,就是可怜我!他是怎样的人物,朝堂众臣,面貌斯文,满腹经纶且能言善道,对你温情小意,体贴入微.....”
她问潘莺:“你若遇到这样的人物,会不心生好感、难以抗拒么?”并不期会回答,只自言自语:“你和二爷双宿双飞,好不恩爱,哪解得我的空虚寂寞、孤枕难眠呢?”
潘莺心底各种滋味杂陈,如打翻了油酱铺,千言万语却噎在喉间难以吐出,只听肖姨娘说:“他依旧发乎情止乎礼,偏是我活了心思,每日里打扮招致,切切盼着他来,备下酒菜,月下赏景,听他讲有趣话儿,那是我最快乐的日子。后首的事皆为我主动,也难怪都是他的错!”她微顿,又道:“事已至此,我也没甚后悔的!”
潘莺问:“待孩子诞下后,你该如何是好呢?依二爷的性子定容不得你!”
肖姨娘回话:“大夫人说待我诞下子嗣后,会寻个时机儿,抬为大爷妾房。”又道:“她虽爱财如命,但总还是念着血脉亲情,愿给我一条活路,其实大爷也好,表姐也好,我如今都懒搭理,一门想儿只想为肚里的孩子活。”
潘莺想起自己前世那一桩桩,倒和她此番境遇有着某种相似之处。
这正是:死水难见波浪起,唯有春风摆动时。
这边暂不表,且说常府里,因着常燕熹和潘莺往安国府,潘衍带巧姐儿出街玩,燕十三没有踪影,丽娘站在门边,院里空荡荡杳无人声,丫鬟婆子都不晓躲哪里去了,忽然眼前一花,一个男人自屋顶跃至她面前,唬得她拍拍胸口,待看清来人,一言不发的进屋了,那男人环顾四围,再身影一闪,帘子簇簇作响。
众看客道他是谁,原来自满门抄斩、家破人亡后,丽娘发配教坊司,以为只有她独活下来,直到看见来请她去给朱镇弹琴唱曲的暗卫,竟是自己的亲哥哥姜青。兄妹团聚自是一番抱头痛哭,丽娘也晓她能从教坊司出来,嫁给常燕熹为妾,都是哥哥的功劳。
丽娘持壶斟茶给他,姜青捏着盏儿打量四围,显然常燕熹未曾亏待她,再往拔步床看了数眼,蹙眉问:“常督主可有对你不轨?”
丽娘撇撇嘴儿:“说什么呢?”姜青并不讳言:“常督主虽有暗疾,但若想使坏也有旁的法子。”他在宫里晓得有些太监坏着呢。
丽娘道:“你们真错怪常督主了。”她有时听得主房里那折腾劲儿都要掀翻屋顶了,不过与她无干,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姜青却会错意,松了口气:“那就最好!”丽娘眼眶突得一红,压低声道:“哥哥,我见到煜郎了。”
哪个煜郎?和阿妹有过婚约的谢煜!他瞬间会过意来,神情却甚平静:“他在哪里?”
“就在常府中,在夫人阿弟的身前做近随,有时也跟着常燕熹。”
“谢将军府满门抄斩,他怎会来到了这里?”
“他和阿姐谢娇被偷卖给一伙黑袍道士,这些人法术高强,偏会旁门左道,手段更是残忍无情。他们到了道士手上,当晚其阿姐被捆绑逼着吞下烫玉活埋了。就是一年多前那桩轰动京城的血玉案。”
姜青为之色变,问道:“谢煜是怎么逃脱出来的?”
“道士先没要他的性命,使唤他做各种粗使活计,非打则骂,百般折磨,这般过了五六年,直至某日晚间,他被五花大绑被迫吞玉埋于地下,被术士燕少侠挖出背回常府,潘夫人救了他一命。”丽娘话已哽咽:“但他再也不能开口说话.......”难过的简直说不下去。
姜青神情微微动容,他九死一生来到小皇帝身边做了隐形人,阿妹在教坊司受达官贵人玩弄,他同情谢煜,但他们活得又何尝不凄惨呢!
他看向丽娘,沉思地问:“你难道还欢喜着他?”
丽娘抹把泪珠儿:“什么难道,就是欢喜!”她下定了决心:“我要和煜郎离开京城,走的远远的,过我俩的日子去。”
姜青淡道:“他曾饱受折磨,如今又哑了,你们七八年不曾相见,怎知彼此现在还心意相通,性情没有大变?”
丽娘有些生气:“七八年不过弹指一挥间,我们都没变,他还是我的煜郎,我亦是他的丽娘,阿哥勿要再多话,我不要听。”
姜青摇摇头:“你想走就走!天真,皇帝若不允,你哪都去不了!”
丽娘吃惊的盯着他,一错不错地,忽然就明白了他话间的含意。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贰零零章 福安假情真告福贵 常大心狠口慈常二
常元敬、常燕熹和族中爷们难得相聚,一起在花厅吃酒看戏,谈笑风生好不热闹。福贵从外进来,匆匆凑到常元敬耳畔嘀咕,常元敬朝常燕熹道:“我恰有客入府拜访,这里你多看顾,我去去就来。”语毕即起身离开,看他和福贵的身影不见,常燕熹端盏与人吃酒,给福安和太平使个眼色,他二人会意,一前一后出了花厅,穿园过院,走进月洞门,即是常元敬的书房,福贵和福旺两小厮站在廊前,时不时逗檐上笼中鸟玩,远望有人来,定睛倒是他俩,福贵让福旺仍在此处守着,他走过来与他俩勾肩搭背,好不亲热的领到离书房不远的宿房里,桌上搁着绘富贵十锦图的食盒子。他上前揭开盖子,笑道:“我晓得你们准来,特意备下的好酒菜。”从里拿出一盘甜酱肘子、一盘蒸咸鸡、一盘炸骨头,一盘熏猪肠,还有一坛金华酒。福安啧啧两声:“你这日子愈发过的安宜。”挟起一切肠子吃,熏的干干的,满嘴生香。
“也就节日里吃的好些,你又不是不知大夫人的本性。”福贵点了灯,给他往盏里倒酒,端起一盘甜酱肘子和酒给太平,让他自去吃,太平接过,照旧坐到窗前去。
福安把酒一饮而尽,各挟了几筷子吃,问道:“府里换厨子了么?味道与从前大不一样。”福贵笑道:“就你嘴刁,从前是北方的厨子,如今换了个打南边来的,口感鲜甜绵软,我也吃不惯。”福安摇头:“二夫人从前在南边生活,我倒是吃惯了。”
福贵压低声问:“给二爷吃的药,可成了么?大爷一直挂心着,你又不传讯息来,还听闻被毒打一顿关进柴房里,只道是东窗事发,被二爷发现了!”福安反问:“你怎晓得我被毒打一顿?”
福贵道:“我去寻你,听看门人说的。”福安笑道:“真是个多舌的汉子。实话与你,二爷纳的丽姨娘性子乖张,稍有不满非打即骂的,下人谁不吃她的亏!”
福贵半信半疑地看他:“你是二爷身前长随,她即便不讨好你,也得看二爷份上,给你几分薄面。”
福安哼哧一声:“那丽姨娘是教坊司出身,在男人手里经过风雨的,哪里还吃得了素,二爷那话儿又不灵,她受不了,肝火旺燃,可不就拿我们撒气。”
太平原盯着窗外,忽然回转头看了看他,眼里怒沉沉地。
福贵这才相信,吃口酒道:“原来如此!”福安接着低道:“你可回大爷,给二爷吃药的事成了。”
福贵喜上眉梢:“甚好,甚好!可算了结一桩心事。”又道:“你只管等着大爷赏你吧!”
正说这里,福旺咚咚跑将过来:“快些,大爷命寻你送客啦!”福贵不敢怠慢,让他俩继续吃酒,自和福旺掀帘出去。
太平则透过窗槅,望见常元敬和两位来客走出书房,他顿时脸庞失去血色,原来那两位来客皆是黑袍道人,一人身型瘦削,肩背双剑,面容用纱遮掩鼻唇,难以看清尊容;另一人纵使化成灰他也认得,残害阿姐和他吞玉土埋的正是他。
太平浑身僵硬,心骤然紧缩,攥紧双拳,目如烈焰,喉咙虽不能话,却发出如野兽般的低吼声,
福安走上前拍他一记:“发什么疯?”哪想他回首就朝他鼻子狠狠一拳,顿觉酸的、辣的、涩的,苦的各种滋味交织入喉,脑袋蒙蒙的,眼冒金星,不晓发生什么事,已经两汩黏稠血流从鼻孔淌到了衣襟,他连忙坐下仰起脸朝上,掏出帕子往鼻孔塞,骂骂咧咧:“太平你个棒槌,敢打你爷爷,你等着,我要你好看!”好容易止住血,才发现房里就他一人,太平不晓跑哪里去了。
常燕熹从花厅出来,不紧不慢往书房走,路上恰迎面逢到常元敬,他问:“你的贵客呢?是何来历?”
常元敬道让福贵送他们出府,且说:“不过是将要外放的官儿,来与我辞行!”常燕熹晓他故意敷衍,也没追问,两人并肩而行,腊梅开的正盛,柳枝儿轻点新绿,虽还料峭,又是一年春归时。俩人走进书房,常元敬仍坐桌案前,常燕熹则拉了把椅子坐下,福旺过来斟茶。
常元敬已从福贵那处获知福安喂药之事,心底大定,一双目乌洞洞地只管盯着他,神情喜怒难辨。常燕熹淡道:“有话直说,这般盯着我瞧作甚!”
常元敬大笑:“堂弟如今性子愈发稳健,不若从前的莽撞率直,不过我倒更欣赏从前的你,那是武将的真性情,可别学文官阴奉阴违、表里不一那套!”
常燕熹也笑了:“你不就是文官,我欣赏现在的你,有种连自己也骂!”
常元敬目光微睐,想想问:“你夫人还未有孕息么?”
常燕熹语气平静:“堂哥何必明知故问、戳人心肺?”
常元敬笑道:“我也是关怀之意!你若甘愿,待肖姨娘诞下子嗣后,也可过继到你的名下!由夫人养着,平国府也好血脉传承下去。”
常燕熹看他会儿,啧啧两声:“我原以为你对肖姨娘好歹有点真情,确实想错了,你简直是个衣冠禽兽。”
常元敬听他这话太过了,虽不致暴怒,但总是伤颜面,他道:“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我不予你计较,你也见好就收罢!”又问:“一夜之间,太后戴罪发配行宫,外戚抄家问斩,如此大的动静,我做为内阁阁老,竟是一无所知,连司礼监都被蒙在鼓里,小皇帝这倒底是下的哪盘棋?还有你,此等大事怎不提前知会我一声,我们同为秦王效力,又血脉相通。你到底在谋算什么?”
常燕熹懒洋洋伸长腿,听他说不由笑了笑:“太后赏了海汤给皇帝,皇上嫌腥臭,随手赐给太监范公公,范公公吃后七窍流血,当即毙命!这关乎皇宫名誉,皇上立刻下命,不许传出半毫风声,否则从重严惩。我按旨谕,一面命千户带锦衣卫直奔外戚所居之所查抄并拘役,一面赶往坤宁宫,太后惊慌失措,侍卫搜出国舅爷送来的鲍鱼海参,染有鸠毒,与范公公死前症状相合。是而连夜将其押往行宫,并严加看守。为何要如此迅雷不及掩 耳之势,只因从前太后和舅爷摄政时,也有不少关系笃厚的官儿,若晓得此事,怕不要上折求情!皇上仁慈,又是自己亲娘,三两句便会服软。但他又不能服这个软,前次那桩刺杀皇帝的案子,乃太后和国舅爷精心策划的大手笔。”常元敬饶是遇事再处便不惊,此时听得这个,也不由神色变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