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元敬话里隐含怒气:“太后及外戚之事你不便告知算罢,怎地连刺客案也未曾与我多提一字?”
常燕熹显得有些意外:“你竟然不知?”
“我能从何处得知?”
听得他这般回答,常燕熹微顿,方讽笑道:“我以为如今朝堂之上皆为你党羽,眼观四路,耳听八方,无有一处不被你拿捏,却原来是我高估了!”
常元敬蹙眉吃口茶:“总有那几个不识抬举的硬骨头!”
常燕熹微笑:“刺客案东厂不便插手,由刑部勘查主理,皇帝亲自问案,口风甚紧,不曾流泻半字出来。我亦是那晚才知晓,你却连我也不如。”
常元敬站起身走到窗前,目光冷沉沉望着院央一树腊梅,风吹瓣落,稍顷才说:“刑部本就与我疏淡,情由可原。只是......”他慢慢道:“没想到小皇帝出息了。若是凭其一已之力、我倒不确信,还有那个潘庶吉士,常在宫中行走,与他甚为亲密,既然是你妻弟,你可晓他的能耐?”
常燕熹喜怒不形于色,说道:“他能有什么能耐!绣花枕头一包草罢了!”又道:“他最近忙的很,订了下月十五日大婚。”
常元敬略吃惊:“娶的哪家小姐?”
“刑部左侍郎董靖之女!”
“又是刑部!”常元敬甚为厌恶的语调,思忖会儿道:“你这妻弟年纪轻轻,又何必在时局不稳时急于娶妻?若非故意,就是蠢笨了。我查过他五年前在京城的行径,不过一纨绔子弟。却怎地五年后回京,倒学问亨通,满腹才华,甚还被选定庶吉士,入了翰林院。如此判若两人,堂弟你就不觉蹊跷么?”常燕熹笑道:“世事如棋局局新,更何况是个人!他家逢变故,幡然悔悟从前所为,本就天资聪颖,再愿萤窗苦读,未尝不能出息!”
“是这样么!”常元敬却也被他一席话堵的无言反驳,遂没再多提,又道:“此次太后及其外戚的颓势不可逆转,小皇帝面前再无阻挡,他定会假借刺杀案将太后余党全部清除。其中有几官儿是我的人,若是早通消息,我尚能救他们一命,毕竟他们予我很是忠恳。待得这边平定后,他自会心起除去秦王之意,我们马虎不得!”
他看向常燕熹:“秦王能否掌大柄夺皇权,皆在你我一念之间。他若能坐稳龙椅,我们皆是开国功臣,到那时常府封功授爵,必定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你如今受小皇帝重用,他交待你去办的诸事,无论大小轻重,必须事无巨细向我禀报,以便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甚而将计就将,助王夺权!”
常燕熹问他:“你身为内阁阁老,位高权重,风光无谁能及!想来小皇帝待你不薄,为何偏要投靠秦王,助他成皇?”
常元敬只简短道:“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
常燕熹不再多问,起身要回花厅喝酒去,福贵拿着拜帖掀帘进来禀报,看到他把话咽进嘴里,待他走后,方递给常元敬:“司礼监掌印沙公公来见!”常元敬命道:“速去领他从偏门悄悄进来,免得在正门撞见二爷,徒惹事端!”
常燕熹走出书房,略站了站,才走下踏垛,福安和太平在月洞门站着,他近前后,给福安交待句话儿,命他赶去告知丁玠。福安得令先走一步。
直至黄昏时曲终人散,常燕熹潘莺乘马车回府,路途难行,走走停停,皆是上元节出来看灯会的人们,常燕熹见潘莺掀起车帘往外望,笑问:“要不要一起去看灯?”潘莺欣喜地回头看他:“可以么?”有什么不可以!他让马车停在空阔处,径自先跳下,再朝潘莺伸展双臂,她搭住他的手也要跳时,却被一把抱住,猝不及防间搂紧他的颈子,还自惊魂未定,嘴唇被他嘬了一口才放开。
这人真是......也不怕被别人瞧去笑话!潘莺脸红的瞟向太平,他故意眼望旁处,咬牙掐常燕熹腰肉一记:“登徒子!”
常燕熹大笑,握住她的手不放,并肩走在灯影绚烂的长街之中,人潮如织,在他俩身侧川流不息,挟裹着融入星雨灯火里。潘莺不止爱看灯,还爱看歌舞百戏、奇幻异能,她看到杂耍在滚火圈、跳索上竿、吞铁剑、耍猴戏,胸口碎大石,很为惊险,令人看时心总提吊着,又听得戏班里的倌儿,沿街弹琴打鼓琴,咿咿呀呀唱戏,嗓音若箫管动听。他们走了许久,常燕熹问她累不累,倒底怀了孕,潘莺并不累,就是走的发热,抬手用帕子擦汗,他以为她疲了,恰路边有各式喝茶吃食摊子,便领着她在桌前坐了,要了一碗桂花芝麻馅的元宵,潘莺原想吃的,真得手了又嫌弃,常燕熹不嗜甜,递给太平吃。太平称谢,接过去了。
旁边有个蒸烫面饺儿的摊子,要了几个茴香肉馅的饺儿,她倒津津有味的吃进肚里。
一个小商贩肩担把戏挑子,敲着小铜锣从他们跟前过,常燕熹叫住他到近前来,挑了吹筒箭和琉璃泡买下,拢进袖管里,是给巧姐儿的。
吃好歇过,他三人继续往前走,潘莺东张西望道:“奇了怪,为何没有奇幻异能呢?我未曾找到,二爷见了么?”
其实不待她问,常燕熹也觉得蹊跷,若是往年的上元节,幻术者一个接一个圈地表演,可谓精彩纷呈,今却难觅行踪。不远一处好热闹,唱彩声不绝,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潘莺猜测定为术者在变幻,忙踮起脚尖还是难见,忽就被常燕熹搂腰抱起,托高安放他的肩膀上,稳稳地。她抿嘴笑,这下是看清了,一个术者在表演“仙人栽豆”,他移动瓷碗和泥丸,定息吐纳,忽喝一声“一粒下种”,手中便多了一颗乌黑西瓜子。又道三星归洞,掌心多出三只萤火虫,五子登科、十全十美,最后一出秋收万颗子,满盆的麦粒儿。他表演毕,转一圈要得赏钱,开始收包袱,往肩膀一搭,就离开了。
潘莺脚踩地后,疑惑道:“他再表演几次,赏钱能更多,怎突然收摊就走,实在奇怪!”
常燕熹看着术士的背影,微笑道:“奇怪什么,我们直接问他不就得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贰零贰章 术士详解离京之由 潘莺独享男儿温情
接上文,那术士背着包袱才转下桥,被两男一女拦住,其中个男人高大魁梧,目光锐利,武功加身,绝非善类,他自然认得,拱手作揖,陪笑道:“常督主也来赏灯?”再瞧一眼潘莺,垂眸见礼:“给夫人问安!”
常燕熹开门见山:“奇幻异能之术每年上元节乃重头之戏,今晚却少之又少,仅见你表演些雕虫小技,是何原因?他们又去了哪里?”
“我哪里晓得......”术士欲狡辩,但见他蹙眉,面浮冷笑,索性叹口气:“实话与大人吧!七年前那些人又回来了!”
常燕熹道:“七年前我戍守边关,不闻京中事,你且讲明他们是什么人!来自哪里?有何能耐?后又去往何处?”
术士回话:“七年前我也未曾亲历,只道听途说,一伙黑袍道人,不晓哪里来,进京后对术士大肆杀戮,其道行高深无人能敌,场面甚是惨烈,直至杀光最后一人,出城而去再未出现,数日前有术士窥到他们影踪,众生畏惧之心,纷纷离京远遁,才有如今局面。”他微顿再道:“我现赚够盘缠,也要走了,常督主保重!”语毕作一揖,转身大步融入人潮中,瞬间消失不见。
潘莺无了观灯的兴致,几人乘马车归府,到了门首,太平叫开门,提起灯笼领他们回后院,丽娘原站在自家门前嗑瓜子,听到脚足响,荡下帘子进屋。常燕熹和潘莺并未注意,唯有太平拿眼睃了睃。
潘衍在教巧姐儿画画,巧姐儿兴奋地拿给潘莺看,潘莺大赞:“这鸭子着实惟妙惟肖!”
巧姐儿嘴一瘪:“这不是鸭子!
常燕熹脱去大氅,坐到桌前,听闻笑道:“你阿姐没眼光,拿来我看看!”
巧姐儿跑到他面前,手儿搭他肩膀上,凑头一起看:“姐夫,我画的好不好?”
常燕熹仔细打量:“画的好!没谁比你画的更好!”
潘莺抿嘴笑:“你说她画的是什么?”
巧姐儿满眼期待地歪头看他。
常燕熹瞅潘莺一眼,在望向潘衍,潘衍一脸的戏谑。
他清咳一嗓子:“鸳鸯......不是?院里的仙鹤.....也不是?我知道了,你和阿姐原在南边住过,打鱼的多养鸬鹚,是它没错!”
巧姐的小脸儿垮下来,泪花花的,还是来斟茶的常嬷嬷不忍,解围说:“这是兔子啊!”
常燕熹哄道:“这不是一般走地兔,是天上的神兽,我们这等肉眼凡胎哪里识的?”也难为他,潘莺忍俊不禁。
巧姐儿听得含泪笑了,常嬷嬷带她回房,潘衍嘲讽道:“没想到一介武将也学会了巧舌如簧。”伸个懒腰,告辞离开。
待房中无人,常燕熹坐在矮榻翻着书,潘莺洗漱,近内房换衣,再出来时,他还坐着,鬓角微湿,也洗漱过了。
“在看什么?”潘莺凑近问,原来是一本介绍火铳的书,常燕熹阖上,搂住她的腰往榻上带,再翻身压住她的腿,手摸索到她的臀后,不轻不重拍了一掌。
“你打我?”潘莺瞪着他,媚眼含春:“常燕熹,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
常燕熹微怔,继而沉沉笑了。被她连名带姓的喊出来,格外地有情趣。一手抚摸她的肚腹,俯首亲吻她的嘴唇,很霸道的吻,令人喘不过气时又分开了,听他说:“在巧姐儿面前拆我台,很高兴么?”
小心眼!潘莺噗嗤笑了,抬起手摩挲他粗糙的下巴:“是挺高兴的。”
常燕熹哑声附她耳畔:“你高兴了,也让我高兴高兴。”指腹挑开前襟,露出大红的鸳鸯肚兜,绷的很紧,他轻笑:“这双鸳鸯怎又胖了。”
一语双关,听得潘莺颊腮如霞,面色烧红,伸手揽他的颈子,软语呢喃:“你轻点!”
常燕熹顾着她有孕,把从前床笫之欢的野性收敛,谁能想到武将也有温温款款的手段,把她当成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在掌心反复拿捏,不轻不重,不徐不烈,他指腹间有茧子,划过肌肤有丝丝痒痛感,却又恰到好处,整个人松软似绵,懒洋洋承他的柔情深种,薄汗沁透全身,一场下来,却比从前多了别样的欢愉,像死了一回。
常燕熹光着膀子拿水来替她擦拭,潘莺由着他弄,喜欢他伺候她,待他重新躺回来后,复又环住他的腰身,常燕熹有些意外,最近她总是嗜睡,有时话没多说两句就困着了,遂笑问:“今天这是怎么了?”
潘莺打个呵欠:“你还记得血玉案子么?”常燕熹道怎会不记得。她接着说:“今日我看到肖姨娘的手腕,戴着一枚血玉镯子。”
常燕熹默了默:“或许此血玉镯非彼血玉镯。”
她道:“你晓得我会些法术的,寻到她宿院时,上空呈妖邪异象,同我从前在玉器铺子、和龚府高氏住处所见,并无大不同!”
常燕熹问:“肖姨娘的镯子是哪里得来的?”
潘莺道:“是大夫人送她的喜礼。”
大夫人蒋氏!常燕熹面色凝沉,他没在多缠绕这个话题,而是问:“你从哪里学的法术?我从前怎不晓?”
潘莺回道:“我幼时多病,邪气难抑,被父亲送去燕云师父门下学习法术,强身健体避妖邪入体,不过五六年的光景,父亲命我下山归家,师父却封印了我这段记忆。直到五年前逃离京城时,突然就什么都想了起来。”这话唯一有的出处,她前世抱着巧姐儿跳潭时,却重生在了七年前出城躲避追杀的路上。本来又差点死了,那杀她的黑袍道人却意外的放过了她,此刻想起总是蹊跷的。
常燕熹只觉她的话有诸多疑点,却又无从问起,稍顷叹口气,亲亲她的额头:“睡吧!”却发现她已经睡着了。
他却难以入眠,窗外夜色浓黑,只有屋檐挂的灯笼被风吹的摇摇晃晃,许多的事在有形无形的缠绕一起,皇帝、秦王、常元敬、黑袍道人、潘衍、阿莺、巧姐儿及那些术士,看似无交集却又丝丝入扣,需要静下心把乱麻理顺通透,才能理清头绪,还原真相。
他起身趿鞋,拿了宝剑,放轻脚步出房,一股寒凉之气扑面而来,春柳在守夜,自上次巧姐儿出事后,她从此分外警醒,听得动静即出来查看,见是他愣了愣:“老爷怎还没歇下!”明明早就睡了。常燕熹不答,只让她退下,她依言听命。
在院庭里,他练了好一会剑法,直至心底杂念摒退,方去净房洗漱,出来后想了想,去了一趟巧姐儿房里,巧姐儿睡得小脸通红,他觉得床旁烛光太亮,捻熄了一根灯引,听得巧姐儿唤了声爹爹,踢了被子,翻个身继续睡着。
他替她盖严锦被,才蹑手蹑脚的离开,再回到自己房里上榻躺下,潘莺不自觉靠拢过来,偎进他温暖的怀里。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贰零叁章 朱镇朝堂群览众臣 王焕奏禀重提旧案
朱镇端坐在铺黄缎平金龙纹面的龙椅上,面庞很年轻,甚还有未褪尽的稚气,但背脊挺直,目光坚定。
锦衣卫指挥使曹瑛,在禀报查抄国舅爷贾鹤礼家财明细:“金二十万锭又三万五千叁俩,散银五百万二十八千四百两,大东珠六十颗,嵌玉如意八十支,宝石五斗,金玉朱翠大小三万件......”他神情严肃地听着,今日少了七八位官员在朝堂上,所列空着位儿。
曹瑛退下,常燕熹宣陈捕入诏狱的官员罪状,很长,多是贪墨、徇利、结党、协助太后及其外戚谋反等重罪。朱镇将文武百官的神情近收眼底,有的紧张、有的惊诧、有的愤怒,如常元敬、龚如清位高权重之臣,则平视前方,面容沉稳,喜怒不形于色。
望到站在最末边梢的潘衍,本这里无他立足之地,是得了他特许,却懒洋洋的、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朱镇觉得潘衍是个谜,细查过他的来历,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但他偏就显露的有勇有谋,杀伐决断,扳倒太后的法子、如龚如清这般正直臣子绝非能做的出来,他却不择手段。也因他的正邪不分,帮他铲除掉心腹大患。
三派分挟的局面终于打破,他和皇叔秦王终将会为这天下归属来个鱼死网破。这一刻他足足等有十年,诸多艰险难以言喻。
常燕熹禀毕,礼部尚书万年汾有本要奏,朱镇颌首示意他说,他上前道:“太后和外戚合谋刺杀皇上未逞、又送鲜汤意图毒害,却是天佑明君,有感诡计败露,自缢于别院和清宫,安葬之礼还请皇上明示!”
众臣皆心知朱镇非太后亲生,那是先帝的一笔糊涂帐,朱镇沉吟片刻,方缓缓道:“太后待朕不义,但却养育朕有数年,感念这份恩情,朕不能不仁。”他看向万年汾下谕旨:“太后封谥号慈厚皇太后,不必与先皇合葬,安葬于她生前选定陵寝之地。逾月行葬,务必节俭,不可劳费,因是带罪而崩,无需昭告天下,更无需百姓遵守国葬礼制,就如此罢!”
他这番举措恩威并施、挑不出差池之处。包括常元敬在内都未有异议。
万年汾领旨退回,刑部尚书王焕也有奏请:“如今城中不太平,术士们纷纷出城而去。”
“这是为何?”朱镇问:“朕亦听闻今年上元节,独缺少奇幻技能之术表演,使之大为失色。”
王焕禀道:“不知皇上可否还记得七年前,一伙黑衣道人在城中大肆杀戮术士,尸骨遍野,血流成河。直至一人不留方扬长而去!当时草草结案,未见真章!”
朱镇岂会不记得,七年前先帝驾崩,他虽继位,但朝政由太后及外戚把持,原以为秦王会趁时叛乱,却没有,待他离京辄返藩地,京城出现一系列诡事,而太后下谕各衙府按兵不动,对那伙贼人听之任之,甚为其们离去大开城门。是而他印象犹深,一直刻于脑中。
他心起波澜,表面却不显,只问:“依你之言,那伙黑衣道人又来京城将要作乱?”王焕如实道:“听闻有人看到他们影踪,但是否会如七年前那般肆意作乱,还未见有动静,但人心惶惶,城内已显动荡。”
朱镇默了默,看向常元敬:“常爱卿,你怎么看?”
常元敬朝前一步,硬声道:“我有请皇上治刑部尚书王焕听信谗言、危言耸听、意欲动乱朝纲之罪!”
王焕听得大为恼火,意欲辩驳,却被朱镇摆手阻住,他好奇地问:“常爱卿,此话何讲?”
常元敬接着道:“七年前术士杀戮案当时已查明,乃妖魔邪灵报复所致,案卷经大理寺、都察院复核,太后批红,你今却在这里说当时草草结案,未见真章,视吾朝律法为无物,三司会审为儿戏,前太后批红为空响,你无法无德无理,怎配任刑部尚书之职!”又朝朱镇道:“如今他又是听闻,未有真凭实据,就敢拿到朝堂之上大放厥词,引皇上及众臣恐慌!罪不可恕,还请皇上下旨!”
王焕额头青筋跳动,瞪圆双目道:“七年前术士案和潘家案,两案本就悬而未决,当时那样结案只为安抚民心,稳固社稷。莫说朝堂众臣,连前太后和皇上都心知肚明,你又何必此时揣着明白当糊涂。”又看向朝堂一众问:“你们说可是?”
哪想响应他的寥寥,多为附和常元敬、请皇上治他罪的,常元敬面露得色,王焕气得脸色煞白,朝朱镇双膝跪地,恨不得指天发誓。
朱镇转而问常燕熹:“你怎么看?”
常燕熹拱手道:“七年前我戍守边关,两耳不闻京城事,无从判断!但上元节我恰在赏灯会,偶遇一位术士,与王大人所言无二。”
常元敬抿了抿唇,看了常燕熹一眼,目光微冷。
朱镇点头道:“常爱卿所言在理!七年前此案经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人证物证俱全,奏折经内阁草拟、太后批红,程序完整,未有异议。而如今你口无遮拦,颠倒黑白,硬说此案当年审理不实,若真如你所言,那这朝堂之上受牵连要治罪的可不是一个两个。”
四周静的连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见,潘衍凝神细听,暗自思忖。
常元敬上前一步也跪下:“皇上,王焕妄动朝纲、诽谤群臣,按律法理应革职查办。”一众相继而跪。
王焕面色如土,额头覆满冷汗,忍不住浑身打颤。
“众爱卿平生!”朱镇忽然微笑:“有句俗话,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让朕觉得难办啊!”
常元敬却是不悦:“皇上此话有失偏颇,王焕一番胡言,朝堂之上何曾有谁附议?”他看向众臣,众臣无人敢答。
朱镇笑了起来:“你忘记了朕!”
常元敬有些错愕,欲要张嘴,却被朱镇阻止,他道:“朕当时年幼,并不信什么怪力神谈,一直对判审半信半疑!如今既然重提旧案,倒不如彻查个清楚明白!”
常元敬还要说什么,朱镇并不理会他,直接向王焕下旨:“此案并潘家案重新合审,若和原判相同,我要治你的罪,给常爱卿及众臣一个交待!若真有蹊跷,朕定要依律法惩办当年相涉官员。”又朝常燕熹道:“常督主及东厂协办刑部查清此案!”看向常元敬:“常爱卿如何?”
常元敬过了好久才说:“皇上一言九鼎,臣无异议。”他心底却是十分惊讶,没想到这个小皇帝,竟然懂得以退为进,步步为营的招术,令他稳操胜券的谋策如打绵上。听得主事太监高喊无事退朝,他看向朱镇渐远去的背影,第一次察觉这个小皇帝,摆脱掉太后及外戚的束缚,他放开手脚后,成了一只年轻凶猛的兽。
他终于知道为何心底总感觉不安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贰零肆章 常元敬析现势谋打算 董小姐展未来解婚约
常元敬往文渊阁走,随行的是掌印太监沙公公,阴云密布,雨丝斜横,重重大殿笼在烟气朦胧中,长随撑着青布大伞将他俩的身影遮的严实。
沙公公冷笑道:“太后薨的不一般!她不过四十岁有余,此生起落沉浮,什么大风大浪未尝历过,其禀性但得有命在,不怕没柴烧,怎会轻易自缢!这边尸骨未寒,小皇帝就迫不及待肃清余党,真是沉不住气!”
常元敬抬手捊去袖管滴溅的水珠,平静道:“或许小皇帝就是故意做给我们看!”
沙公公微怔:“这是为何?”
“杀鸡儆猴!如今只余小皇帝和秦王相持。皇权及这整个天下的归属,终将要分出个子丑寅卯来。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吾等胆敢身怀二心,终将落得和他们一样的下场。”常元敬瞟了眼他:“怕了?”又笑道:“有我在,你有何好怕的!”
“我怕什么?”沙公公似被说中心事,有些不自然,想想又问:“秦王何时带兵攻城?我如今该如何做?”
常元敬道:“万事俱备还欠东风,攻城之事急不得!你要做的,是将那些谏诤封驳我们人的奏折扣下,勿要被小皇帝看去,而刑部及其他不从我者,我会命人每日递陈书罪状的折子,这些你定要递上去,我朝堂再添把火,不日将他们革职查办。”
沙公公冷哼一声:“我心有余却力不足!”
常元敬蹙眉:“直说便是!”
“小皇帝重用潘庶吉士,遣他在司礼监观政,每趟奏折送来先经他手,我奈何不得。”“竟然还有这种事?”常元敬吃了一惊,沉嗓怪责他:“怎地不早说于我听!拖至今时,坏我计划!”
沙公公道:“怪我作甚!你那堂弟常督主最清楚不过,我以为他会告知你!”
“他!”常元敬眼底闪过一抹狠戾:“他已靠不住,此刻起宫中若有什么变故,你须得及时跟我说!”稍顿又道:“潘庶吉士何足畏惧,我自会遣人要他的命!还有王焕,也需得教训!”
这正是: 花枝叶下犹藏刺,人心怎保不怀毒。
沙公公听后笑了笑:“这样再好不过,等你吉音!”前面岔路,雨势渐大,两人相向背行,各走其路。
小皇帝朱镇回乾清宫,脸色颇难看,坐回龙椅,一拍桌面,愤懑道:“你可瞧清楚了?朕可瞧的一清二楚,朝堂的臣子几乎皆是常元敬的同党,替王焕说话的寥寥无几!我已无多少可用之人。”
随来的潘衍不以为然,倒对桌上摆的卧麒麟镇纸很感兴趣,一面打量,一面说:“人不在多,贵在精!以少胜多之例古今比比皆是,皇上又何必焦燥不安!擒贼先擒王,把常元敬打入诏狱,那帮朝臣便会如一盘散沙,不足道矣。”
朱镇精神一振,目光炯炯盯着他问:“你又有何妙计?”
潘衍摇头:“时机未熟,讲也白讲,若万事俱备自会向皇上禀明。”指着镇纸道:“这是好物!我待要娶妻,皇上可否将此物赏我做为贺礼?”
朱镇拿起卷宗很认真地翻看,佯装没听清:“什么?”
潘衍指着燃龙涎香的三足炉道:“这个掐丝珐琅缠枝莲纹冲耳炉得我心,我可摆在卧房里。”
朱镇眼也未抬:“那是祖上的东西,动不得!”潘衍笑起来:“我怎不晓得?”
朱镇皱起眉宇,嗓音冷道:“君有戏言否?”
潘衍懒去戳穿他,免得恼羞成怒,他很快有了新目标:“这孔雀绿釉灯笼瓶,适合插上桃花枝摆在房中窗前,别有一番景致,皇上......”
滚!
潘莺这日在绣楼做针黹,她得几块好布,想做些小衣小裤放着,绣娘们手头活计比年前轻松,坐在绣绷前说笑,忽然春柳来禀:“董小姐进铺子了。”
潘莺问:“可是董侍郎家的小姐么?”春柳答是。她便端着针线笸箩,走下楼来,进了里间,果然见是董月,她命丫头斟茶,走近笑问:“财礼已下,婚期已定,董小姐此来,不晓是为何事?”
董月非平常官户小姐,敢女扮男装行走翰林院,也是胆大包天的,且见过世面,因此在潘莺面前并无慌张之色,不卑不亢道:“夫人的阿弟潘小爷,从前在京时呼朋唤友,吃喝玩乐,不学无术,有烟花寨霸王、散财小金童之美名。我深愧自己配不上潘小爷,数日来寝食难安,今日壮足胆子来见夫人,潘小爷最听您的话,希夫人怜悯,解了婚期,给我一条生路去吧!”就要跪下给她磕头。
潘莺连忙扶住她,微笑问:“你把我搞糊涂了,我要怜悯你什么呢?”
董月硬起头皮胡诌道:“我与尚书府龚大人情投意合、互生爱慕,方才订下婚期,哪想得阿爹棒打鸳鸯,非得毁约背信,将我又许配给潘小爷,我的名声受损不谈,与潘小爷亦是相看两相厌,怕不得人间又多出一对怨偶,是而痛定思痛,求夫人劝解潘小爷,放过我罢!”
潘莺有些为难:“若没送财礼未定婚期,你来说解婚,倒还好办!只是如今抬轿、礼乐、赞礼、喜婆、厨师等请好,宾客喜帖已送达,该如何取消!倒不是心疼钱,是心疼你,连着退婚两次,龚尚书那样的世族大家,我曾在他府上作工,规矩繁多,高低分明,恐你难能再嫁他了!”
董月听出她话里的善意,心底一暖,脱口而出:“嫁不得他算罢,只要不嫁潘小爷,怎样都成!”
潘莺惊奇道:“阿弟怎就这般不入你的眼!他从前是荒唐,如今洗心革面,前程似锦,他不再是从前的他!”
董月想你哄谁呢!昨还听说潘衍醉死在百花院,里有他的相好名唤玉贞!哥哥告诉她时,她虽气的很,想的更多的,还是如何摆脱他。
她不答,只潸然泪下:“早闻夫人人美心善,俗说强扭的瓜不甜,又何必一定要委屈求全呢。”
潘莺想想道:“首趟去小姐府上提亲,被拒后就绝了想法,后你府上专门遣官媒章婆子前来说和,这才应称下来,而此刻你又要退婚。不能有理无理都被你占去。婚配嫁娶是阿弟和你的事,我做阿姐的再能耐,也不好越俎代庖。你要么等等,阿弟恰今日沐休,我让他来,你们自行达成协定,是解是结,由你俩说了算数。”遂命春柳去后院把潘衍叫来。
这当儿,俩人都有些尴尬,董月没话找话,指着笸箩问:“这做的什么?”潘莺拿给她看:“是一件孩童的衣裙。”
水红洒花锦缎,绣了三只蝴蝶纹,盘了两枚梅花扣,很是精致,董月看的眼热,夸赞道:“夫人好手艺。”
潘莺笑道:“我还替你缝了几身衣裳,想着你们大婚后再给.......”
话还未说完,春柳隔着帘子回话:“舅爷来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贰零伍章 董月怒解婚约得逞未逞 潘衍勘破身世将解未解
接上文。且说潘莺从房里走出,把潘衍拉到一边,小声问:“你这回是剃头担子一头热,董小姐不肯嫁你哩!你说,是不是昨日又去了百花院?”见他笑洒洒不否认,生气的抬手打他头,嘴里嗔怪:“你是狗改不了吃屎!董小姐那样张致的人物,不嫁你算罢,莫要祸害了人家好闺女。”
啧!敢打他的头......潘衍无奈道:“我去并非寻花问柳,最近城中怪事频频,而娼楼妓馆的姐儿,与其厮混的,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走卒贩夫,朝堂市井的秘事,她们什么不晓得,我是打听消息而已!”
潘莺觉得他所说有些道理,转怒为喜:“见到董小姐少说刻薄话,温言软语最动听。她对龚尚书尚存感情,但龚尚书那样的名门望族,恐难容得了退婚的她,我观她也是识时务的,不会纠结太久,你毋庸多虑!婚后好生待人家,心总会向你的!”抬手替他把衣襟扯扯周正,拍拍袍上浮灰,嘴里絮叨:“仪容要讲究,你晓你败在龚尚书哪里么?次次见他都是明云朗月一把风,看的人好不舒爽!”
潘衍咬着牙笑:“阿姐这些想法,常燕熹他晓得么?要不要我知会他一声!”
潘莺噗嗤一笑,把他使劲儿往房里一推:“要你多话!”
潘衍顺势跌大步隐进门帘内,站在那的董月躲闪不及,被他握住了肩膀,怔住,待反应过来他已松开手,顿时脸如红布一般。
这个人肯定是故意的,她窘恼地想。
潘衍想我就是故意的,他撩袍往桌前椅一坐:“偷听到了什么?”
董月也走回原位复坐,且道:“我哪有偷听,谁让你姐弟俩就站在那说闲话,想不听都不成。”
潘衍也不和她绕弯子:“听阿姐说,你想退婚?”
董月抿起嘴唇:“你就允了吧!我俩原本就互看不惯,日后实在难以琴瑟和鸣!”
“好!”潘衍答应的很爽快。
“什么?”董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你说好?”
见他颌首,想想又道:“不许把我替兄去翰林、随你入宫的事儿禀告皇上。”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潘衍持壶斟茶。
董月还是以为他在戏耍他,这厮太奸,但观他神色正经,又不似在玩笑,顿时松了口气:“潘大人英雄一样的人物,日后定能娶到心意相通的好姐儿!”话不再多,站起福身告辞,就要离去,走到门帘子前,听他慢悠悠地说:“你父兄要遭逢大难了!”
这话如雷炸在耳畔,董月闭闭眼睛再睁开,她就知道,就知道没这么简单。
怒冲冲走到他面前,瞪圆眼睛叱问:“我不嫁你,你就非要置他们于死地?”
潘衍听后反倒笑了:“此话差矣!我与你及父兄无冤无仇,何至为你个女流之辈痛下杀手!是朝中那位高权重之臣不肯放过他们!”
“他是谁呢?”董月见他不说,故意道:“怕不是你想诓我吧!无中生有的事,勿要让我看轻你。”
潘衍也不恼,只道:“你可回府问你父亲,昨日早朝所历,王焕蒙羞,旧案重审,还不令他触目惊心么!”
董月非寻常闺阁女子,倒底在翰林走过一遭,吹过风见过月,识得这些官儿的话术,没有把柄不会说的这么真。但她也不会轻易相信他的话,一跺脚,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潘衍则把茶吃尽,起身走到廊上,潘莺不晓哪去了,他也不等,绕过照壁,往宿房走,远远见门半掩,以为是燕十三回来,并不以为意,推门而入,房中未掌灯,午后日阳从瓦缝斜射进来,尘烟四起,昏昏蒙蒙、忽明忽暗之中,有位身型魁梧的男人坐在那里,持一柄长剑,见他进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腾跃而起,剑尖直指,瞬时便逼到他喉间,潘衍不及多想,也不允多想,两指运力挟住剑片,人说手指骨脆皮薄无半两肉,怎能挟的住青铜坚硬厚实,但他偏就成了,再用力一推,剑音咝咝刺痛耳鼓,剑尖颤晃出残影,寒光四现,映出那人面,潘衍看过,神色凛然,一个鹞子翻身,两腿连环踢向那人腰腹,手则端起桌上烛台,重重砸去,那人也是不俗,以剑身为距,左退右避,收腹缩腰,闪过他的腿脚,站至窗前。
潘衍稳稳落地,顺势往椅中一坐,冷笑道:“常燕熹,你当真是要我的命!”
常燕熹虎口振裂,鲜血肆流,扯出白帕慢慢包扎,忽然开口问:“你倒底是谁?”
“你怕不是傻了,我是你舅爷爷潘衍!”
“你这一招试,出自剑圣芦达毕生心血,且他给弟子留有遗训,除非万不得已急需保命、方可使出,因此招后果甚毒,会致对手筋脉尽断而死。”
潘衍冷冷一眼:“那你怎还没死?”顾忌阿姐,他收了三力力,当然常燕熹此时还能好端端的,确也有些能耐!
常燕熹看着白帕浸透血渍,说道:“芦达曾受我祖辈恩惠,留下一份剑谱,只有招试描绘,躲避要法,虽是练不成,但也死不了。”稍顿又道:“我现总算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是什么?”
“怕终有一日,他的恩人和他的爱徒自相残杀、斗的你死我活!”
潘衍微笑地看他:“你话中有话!”
“芦达唯一的关门弟子、前朝司礼监掌印太监兼东厂督主陆琛,是你!”
“越说越有趣了!”
常燕熹十分的镇定:“七年前的潘衍是什么德性,对他有兴趣的人都查烂了。什么家逢大难、洗新革面,从而发奋图强,登科入仕,皆赖天资聪颖,祖宗庇护。鬼扯的话!烂泥扶不上墙的货色,不说旁的,要想练成芦达的剑法,没个二三十年苦练,皆都是空想!”潘衍问:“我说我是,你真的会信?”
“信!岂会不信!这世间人妖道同生共存,已是无双,再多些奇闻异事,并不足为奇!”
潘衍默少顷,淡淡地笑了:“我一直以为武将禀性粗犷不羁,只擅马上杀敌,你倒是个异类!”他再问:“你何时对我生的疑?”
常燕熹道:“在来京的船上我们曾交过手,那时便起了疑心。”
潘衍啧啧两声:“你以为我不晓那晚你对潘娘子做的事,可谓人神共愤!”
常燕熹不以为耻:“干你何事!”又神情沉肃道:“你乃前朝大奸大恶之人,挟制皇帝,动辄下旨,以威百僚,诛锄士类,暗养死士,家中财宝满仓、酒肉池林,天下苍生苦不堪言,你又当何解?”
欲知潘衍怎样解从前之罪,且待下回分解。
第贰零陆章 潘衍自述人生海海 太平长街迷路惊魂
有诗曰:忠臣乐得做忠臣,奸佞不枉为奸佞。
回首昔年当权事,从古高风清至今。
潘衍不以为意,淡笑一声:“成王败寇,历史总由胜者书。我当时若不因大意,被刺身亡,如今还不定是什么时局。”又道:“我死后,魂魄飘荡历朝后世,延展数年的兵荒马乱,民不聊生,妖魔邪怪频出,百鬼横行,尸露遍野,血流成河,俨然已成人间炼狱。追朔源头乃我所起,衰败却在今朝,小皇帝遭圈禁,秦王夺权称帝,此人荒淫无度,暴虐失道,致使民心大失,反抗四起,天下动荡,纵然之后几番改朝换代,仍挽不回颓势!”
他微顿,忽然想起什么,一错不错盯着常燕熹:“你!与从前也大不同!”
“干你何事!”常燕熹沉着嗓、坐下拭剑,且问:“你怎会成为潘衍?”
潘衍惊讶地笑了笑,接着说:“我这一缕魂魄,于暗夜中被梵音引入一处寺庙大殿,有个和尚正在普渡众生去投胎,他道送我常住肉身去弥补前生大错,就觉阴风乍起,面前抹黑一团,再睁眼已附着此身。”他又添了一句:“是以你毋庸怀疑我对小皇帝的忠心!我所要做的,就是替他稳固皇权,逆转后世,免百姓之苦。”
常燕熹默稍顷:“你阿姐可知晓、此阿弟非彼阿弟了?”
潘衍偏不说:“谁知道呢!你问我作甚!自问她去。”
常燕熹没再多问,起身离开,潘衍凑灯前看书,大约半个时辰后,太平进来送帖子,他懒洋洋地拆开,是董月的笔迹:怎地保住父兄的性命?
他挥毫蘸墨,龙飞凤舞几笔,凑近灯前烘烘,再折好连同一张银票递给太平,让他亲自交董月手上。
太平连忙接过拢进袖里,穿堂过院出了门,便是闹市长街,他专捡胡同走,胡同幽长寂静,杳然无声,凉风抚面正急赶路,忽见前头有货郎站中央,
他挑的两头担,前担都是孩童喜欢的小把戏,各种泥人儿、吹筒箭、八卦图及拨浪鼓、小弩弓等说不上名的玩件,后担则是女人喜欢的,荷包、香囊、各色绣线,檀香洒金扇及簪子此类。三五妇人围簇挑拣着,太平走过时,才发现此处是两条胡同交汇处,其中一条胡同停着一抬青篷两人轿,轿夫喊了声:“让开让开,莫挡道!”那些妇人这才闪避一旁,小贩也把担挑起走开。
轿子嘎吱嘎吱从太平面前过,太平无意抬头,见那青布轿帘微露一条缝儿,似有人从里在冷冷地打量他,他的心陡然紧缩,不待反应,轿子已扬长而去。
他莫名有种不祥的感觉,浑身冒汗,快步走出抚柳胡同,街对面即是董府,他到门首叩钹,不一会儿守门来开,已认得他,即领着去见董月。很快交完差,他再走出来,步履就轻快多了。
沿着闹市街走,两边都是商铺,有个铺子香味直往鼻息里钻,伙计用铁钩挂起丰肥的烧鹅,下面有个小碗,滋滋油水往里滴。惠民药局门开五扇,有郎中坐堂,诊脉看病,直接开方子抓药,价格不高,门外百姓排起长龙。香烛纸马店、裱画行、颜料铺、绸缎庄,桥门洞口摆着占卜的摊,还有耍猴戏的,那老猴随着铜锣声翻跟斗,他不看猴戏,走到个卖花朵头饰的跟前停住,各式各色的,有桃粉的通草花、杏红的盘线花,金黄的皮金花。
太平从董府出来,已察觉有人在身后,他快他也快,他慢他也慢,就这般不远不近地跟着,一个小贩通草花已卖去大半,他便也挑了一枝别致的买下,掏钱时,余光瞟扫却不见异常,心底惊疑不定,索性走进一家店铺,卖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镜子。他拿起一柄莲花状的黄铜镜,假意照看,镜里不止有他的脸,还有身后的长街。他看见一个着黑袍的道人背身而站,神色顿时煞白,颤抖地将镜子放下,略想了想,低头走出铺子,继续沿着街道前行,路上人多,他越走越快,不慎撞到个挑担的卖油郎,幸的油桶摇晃几摆,未曾撒出,拱手表歉意,斜眼睃见那黑袍道,仍旧在十步远处跟随着。
他额上大颗大颗的汗直流,前面是桥,桥对面便出了闹市街,不容多想,索性辄身沿河岸走,因为天暖了,河上有很多青篷小船,一个卖鱼的船,船家把绳子拴在岸上的树干上,且秤鱼叫卖,围簇一堆人看着。
他也逗留假装挑拣,却眼观八方,黑袍道人在后,街道远处有一辆马车驶来,一咬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奔至路央,车夫突见有人窜出,惊的猛拽缰绳,大马抬蹄嘶鸣间,太平已经奔到街对面,拐进一条胡同中。这条胡同叫妓儿胡同,里面有十几家开门做生意,他闷头自顾往里闯,走有一射之地,再回头看,唬的魂飞魄散,那黑衣人竟还在后面追跟。这里胡同四通八达犹如迷宫,太平也不管通往哪里,只是胡乱的到处乱跑。他能感觉额头颈子皆在冒汗,耳畔皆是风声,还有紧追来的鞋履声,重重如踏心上。他渐体力不支,却仍不敢停步,忽然面前一暗,一个人把他拦住,他绝望的拳打脚踢。
那人厉喝:“你做什么?”一面攥紧他的手腕,嗓音甚是熟悉,太平定睛一看,竟是燕十三,再猛得转头,一条黑影闪进另条胡同里不见了。
他大喘口气,两腿瑟瑟发抖,若不是燕十三还攥着他的手,怕是连站着的力气都没。
日薄西山,房里掌灯,常燕熹、潘莺和巧姐儿正打算用晚饭时,潘衍大摇大摆的过来给阿姐请安。
巧姐儿很高兴,溜下凳过来拉他的手:“哥哥,哥哥!”潘衍笑着摸摸她的头。
常燕熹暗忖这定是掐着饭时来的,潘莺笑道:“我以为你出去了,却是在的。”命春柳搬一把椅子到桌前,再添一副碗筷。
潘衍自去净手后,撩袍而坐,见桌上有一碗时令菜香椿拌豆腐,一碗油盐炒豌豆头,一碗煨火腿,一碗粉蒸肉,一碟野鸭春饼,一碗鲜汤,一大碗米饭。夏荷盛饭,常嬷嬷布菜,潘莺无需她们伺候。
几人开始吃饭,巧姐儿最爱吃野鸭春饼,咂着嘴想要,潘莺要替她弄时,常燕熹道:“你吃你的,我来!”他拿起一张春饼,将蒸熟的野鸭肉丝、黄芽菜,及葱白丝和酱料摊在饼上,再卷裹起来,递给巧姐儿,巧姐儿接过咬一口,笑眯眯地:“好吃!”
常燕熹再看潘莺只吃着素,便伸筷把那火腿连皮带肉挟下一大块,摆进潘莺的碗里:“瞧你瘦成什么样了?这个必须吃干净!”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贰零柒章 潘莺领温情今非昔比 太平受惊吓吐露首尾
潘衍听得常燕熹说,把潘莺仔细打量,摇头道:“哪里有瘦?明明是富态了!”
富态.....潘莺挟起浓油酱赤的火腿肉正要往嘴里送,听得顿了顿:“真得么?”
“当真!”潘衍很肯定,他咬口裹满米粉的大片蒸肉,满嘴油香:“嗳,这厨子比御厨的手艺都强,从哪里得的?”
潘莺笑道:“这是丽娘亲手做的!”
她!潘衍看向常燕熹,似笑非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常燕熹懒理他,只朝潘莺道:“他的话岂可信?你瘦的都皮脱骨了,快吃!”
潘莺被他催得刚吃下,碗里又挟来一块,终归吃的不踏实,让巧姐儿去拿她的菱花镜,巧姐儿取来,她持镜端看,再嗔了他一眼:“这还叫瘦啊?!”下巴尖儿都圆润了。
“我说瘦就是瘦!”常燕熹不容她辩,卷个野鸭春饼送她嘴前,潘莺虽哼唧还是咬了口,忆起前世里她怀孕时,那才叫瘦呢,胳膊腿细的跟柴火棍似的,只有肚子大的出奇。如今想起再琢磨,都是不祥的征兆。而此时镜中自己,却是健康和丰韵的。不由抿唇微笑,倒底潘衍再旁大剌剌地看着常燕熹喂她春饼,有些难为情,索性接过自己吃。
巧姐儿偎到常燕熹的身边:“姐夫,我要喝汤!”常燕熹舀了汤一口一口喂她,她很高兴,揪着头上小辫子笑嘻嘻的。
待饭毕漱后,春柳等收拾好再捧上香茶来,闲聊片刻,潘衍正打算告辞,巧姐儿却先奔到门口,侧脸专心地倾听,忽然兴奋道:“燕哥哥来了!”就跑了出来,过了会儿,果然常嬷嬷隔帘禀报:“燕少侠和太平来见。”
巧姐儿跑到院里燕哥哥、燕哥哥的叫,燕十三原想摸摸她的头,瞟到常燕熹和潘衍立在窗前虎视眈眈的,改为说道:“身体大愈没有?”问后觉得是白问,她又清瘦了,但精神似要比从前好些。
“大愈了!”巧姐儿眼睛闪闪发亮地看他,也不忌讳,拉着他的手兴高采烈地往房里走,倒是燕十三面庞莫名的微微发红。
太平一直恍恍惚惚的沉默着,忽然惊醒般,才觉已到了这里,他俩人进房作揖见礼,潘莺笑问吃过饭没,晓得还未用膳,让常嬷嬷去吩咐厨婆弄些吃的来。春柳搬来椅伺候燕十三坐了,潘衍问太平:“董小姐怎么样?”太平从袖里掏出回帖递上,他接过打开,看着笑了,再朝潘莺道:“我和董小姐的婚事照旧!”潘莺不确定地问:“又答应了?”明明来绣楼找她时,还是打定主意不悔改的样子。
潘衍嗯了一声:“她逃不出我的五指山。”
常燕熹则问燕十三:“京城中的术士皆做鸟兽散,你还逗留在这里?”
燕十三表情严肃道:“我的师兄燕赤北身受重伤,无力行走,我怎能丢下他独自逃命!”
潘莺问:“他又怎么了?”
燕十三道:“师兄逢遇黑袍道人,两人一番打斗,虽拼尽全力将那道人杀死,却也身受重伤。据他说黑袍道人冷酷残忍,掘地三尺也要将他找出施以虐刑,他们神通广大,被找到不过时辰多久问题。”
众人神情皆变,常燕熹想想,对燕十三道:“你师兄在何处?我来安置他到隐密之所疗伤,至于你还是快快离京去,黑袍道们势必要掀起腥风血雨来,你大可不必留在这里送死。”
燕十三摇头:“我们术士视斩妖除魔保天下清平、比命都重要!又何所惧,再凶煞的妖怪都有其弱门所在,更何况是人!我倒要会会那些黑袍道人,纵是因而死去,也是死得其所!”“你倒是有骨气!”潘衍打个呵欠,欲站起身回房,眼前却是人影一晃,待定睛瞧去,却是太平往地央一跪,规规矩矩地给他们磕三头,再指指嘴巴,打起手势,潘莺看不懂,潘衍让他起来,并道:“他有话要讲。”这些手势是他无聊时教给太平的,毕竟是长随,每趟有话吩咐他办,都得用笔墨交流,他嫌烦,一些常用的话语便用手势代替,时间久了便生出默契,一看便知。
春柳还是取来笔墨纸砚供他用,太平写道:“今日我从董家小姐府出来后,便发觉身后有个黑袍道人紧追不舍,幸得遇见燕少侠,才捡回这一命!”
潘莺让常嬷嬷把巧姐儿带走,先开口问:“黑袍道人为何要杀你?”忽然想起一年多前的血玉案子。
太平心若明镜,能救他命者,也就眼前三人,若还把过去遮瞒,随时都是他的死期。
他写着:“我乃七年前满门抄斩案子中谢将军之子,谢煜!”
谢煜,那时还是青春少年郎。他不爱耍刀弄棍,喜欢读书习字,五岁便能吟诗作对,满腹锦绣华章。谢将军不喜,总想让他继承自己的衣钵,做个沙场驰骋的小将军,还是长姐谢娇劝阻了父亲:“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二弟既然喜文不喜武,爹爹又何必一味的强求。到时文不得、武也不得,沦为碌碌庸人,这又是何苦呢!”自此次后,父亲果然不再强迫他,他也打算去义塾念个几年书,得秀才功名后,再考入国子监萤窗苦读,登科入仕,成为一代贤官名垂青史,是他的远大志向。
话曰:天有不测风云,人有祸福旦夕。
一场灾祸不期先至,皇帝年少,朝政由太后及外戚把持,因和谢家有夙仇,便随便给谢将军安个罪名满门抄斩,谢娇不堪受辱,欲跳井去死,却被谢煜流泪抓住不放,她终是不忍心,和阿弟一起被关进牢房里。
那牢房的潮湿恶臭自不必说,哪想得半夜三更时,他迷迷糊糊睡着,又被蚊虫咬醒,听有小声嘀咕声,睁眼见两个着黑袍的道人和狱吏站在牢外,提着灯笼把亮光往人脸上照,忽就停在谢娇的面孔上,谢娇姿色秀美,白晳的颈子纤长。
道人似乎很满意,很快掏出一包银子给了狱吏,狱吏掂了掂,方打开牢门,上前揪着谢娇的乌发就往外拖,谢娇大惊,哭嚎着拼命反抗亦无用,眼见要被拖出牢门,他不管不顾地扑上去拽住阿姐的腿,狱吏大怒,拿鞭子狠狠抽打他,他咬牙死也不松手,或是怕引来旁人注意,黑袍道低命住手,又补了些钱给狱吏,连他一并带走,塞进马车里,直往黑浓浓的夜幕深处而去。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