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道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无端端飞来一段祸,谢娇姐弟二人被虏至一处破旧的道观,迎出来两三黑袍人,阴沉沉地把她俩打量,几人嘀咕了片刻,其中一位扭住他的胳臂就往观里走,谢煜身不由己,回转头来,阿姐也被拽住,她衣裳残破、披头散发,月光映满她的面颊,白里泛青,无有一丝血色。
“阿姐!”谢煜生出莫名的恐惧,哭嚎的大喊,见得谢娇朝他安抚的一笑,并比了个手势,只有他能懂,在狱里阿姐新教他的:活下去。
自那后,他便再也没有见过阿姐。
潘莺心底很难过,眼眶泛红,没谁比她更能明白生离死别的滋味,常燕熹低声道:“你先回房歇息去!”
她摇头,常燕熹也不勉强,持壶倒了一盏热茶搁她手边。
太平接着写:他翌日就随黑袍人一同离开京城,很快便明白留他一命的目的,可供他们任意使唤,做最脏累的活计,稍有不顺,动辄打骂是家常便饭,每日里旧伤未愈新伤又添,想他生于高门大户,锦衣玉食,何曾受过这等苦楚,到底受了多少罪不细表,一度认为死都比这样活着好,但忆起阿姐,他又不想死了。
如此一路风餐露宿,抵达云南,停住在一处如宝殿仙宫的宅子前,谢煜但见:朱漆大门,并排六间,鎏金门钉,纵九横七,内里琉璃瓦房,门多廊迷,雕梁画栋,巧夺天宫,琪树花香,珍禽异兽数不胜数。管事仆子多如烟海,行礼相迎。当晚又来了一位大人物。
常燕熹和潘衍交换个眼色,他们不约而同想起在云南守藩的,能有如此大阵仗,唯有野心勃勃的秦王了。
常燕熹插话问:“那位大人物可否半脸有一块浅黑的胎印?”秦王自幼为这胎印所累,又性残暴,在宫中不被喜欢。
谢煜微怔,继而点头。那秦王身畔有十数带刀侍卫相护,入得前厅落主座,黑袍道们分坐两边,筵席开始,酒菜迅速摆上桌,琴师乐伎歌舞助兴,好不热闹的景致,他无人搭理,就躲到厅的后门,顺缝隙往里偷看,见那秦王面貌如钟馗丑陋,一条乌印愈显凶神恶煞。黑衣道与他敬酒,他也来者不拒,听到什么乐事,高声大笑,甚是得意忘形。谢煜瞧见他旁边空着一桌酒席,似还有位能与他齐肩的人物未至。
常燕熹和潘衍神色渐肃,不提他们,燕十三道:“想来此位便是黑袍众道之首了。”又问:“你可有见到他是何等模样?”
众琴师乐伎退下,忽然厅内灯火转黯淡,谢煜正惊疑不定间,忽地央不知怎的竟涌出水来,片刻已有一人高,浮面平静不见波纹,又闻吼声,顺而望去,半空之中现出一只野兽,名曰“含利”。何为含利,燕十三道:“此兽十分罕见,本朝难寻,听闻从西方而来,口能吐金子。被喻为吉祥之兽。”谢煜见那神兽摇头摆尾在半空自在,又俯首往水面瞧,甚欢,一个猛子扎下来,水花四溅,波澜翻涌,它游下水底,忽而又浮上水面,竟幻化成一只比目鱼,跳跃吐水,眼前一片湿雾灰蒙,且四向延展,谢煜看不见,拿手背揉目,也就在此刻,平湖刹那失去宁静,大水狂澜,惊涛骇浪,那比目鱼竟幻化成一条黄龙,身长八丈,遍身鳞片大如拷,金光闪亮,足踩爪踏,摇头甩尾,很快水退雾散,秦王和黑袍道们俱在其位,看着黄龙,面露激色。
也就这时,从外进来一人道:“黄龙现身,绕梁不去,只因真天子在此,你等坐着作甚?还不磕首拜跪么!”
黑袍道们闻言,立刻起身站在地央,列排磕首拜跪,秦王大笑,直言道:“众爱卿平身,朕受领了!”
燕十三道:“此幻术名为鱼龙漫衍,含利为瑞兽,比目鱼为团结,黄龙更不可言喻!这样的幻术所构巧妙,道具奇特,操纵技艺,非寻常术者所能,纵观下天靠一己之力成者,不过一二矣!”
潘莺突然问他:“你所指一二,是哪一二?”
燕十三道:“我师爷燕青霞、师姑燕紫霞在幻术间的造诣,绝非京城中这些响有名气的术士所玩小把戏能及。”
潘莺抿唇,自己降妖法术是经师傅燕紫霞传授,幼时随她身边五六年之久,竟是半毫不察她还精通幻术。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你只知师爷师姑的厉害,或许还有能者隐藏山水市井之中,只不肯抛头露面而已!”她问太平:“那施幻术者到底是何人,男或女,长的又是何模样?”
太平写:他着黑袍戴斗笠,笠边黑纱围落,将面孔遮的掩实,嗓音忽粗忽细,难分男女!
潘衍沉思道:“他如此谨慎,哪怕是和秦王及手下的筵席,都不肯露面,究其原因,但得摘纱,现出真容,定会被人认出。是以阿姐所说那些隐藏山水市井之中的能者,无人所识,又岂会怕人认出!”他看向燕十三:“你师爷和师姑如今又在何处?”
燕十三回道:“师爷两年前溘逝,师姑数年无影踪,恐也不在世间了吧!”
潘衍问:“你又未见她尸首,怎断定就不在世间了?”
燕十三道:“十多年前,她收狐妖之后为徒弟,被师爷逐出燕门,且放话天下术士,但得见到她师徒二人,格杀勿论。两年前师爷逝时,曾问师父可有师姑消息,师父说华山一役,师姑已死在他的剑下。师爷这才闭眼安然去了。”
潘衍半信半疑,不再多问,继续看太平所写,自那次筵席后,他们就在此处宅中住下,整日里行踪颇神秘,也无暇顾及他,虽仍不好过,但总算有口喘息的机会,他未曾弃过逃跑的念头,但门庭森严,诸多把守,令人插翅难飞,这般捱过三四年光景,此间也发现他们所干勾当,尽是些养虫蛊、学阴术的歪门邪道,皆由那黑袍首领带领,其手段及其残忍,养蛊练术时,许多仆子都难逃厄运,便又会新补进来些。是以他还算聪明,每当这时能躲则躲,能避则避,哪怕事后挨顿毒打,也比送命的强。直到有一日,生出一件事来。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贰零玖章 太平述清陈年旧案 督主试问娇娘真心
这日午后,宅里陆续来了数十个黑袍道,要打发吃饭。太平在厨中烧灶,听厨子交头接耳,一人问:“今儿怎来这许多人?倒是罕见!”又有一人道:“问那么多作甚!好生做你的事!”便没人再言语,待酒菜置办整齐,仆子们拿食盒都装了拎走后,厨子也弄一桌到外面吃,皆把太平忘到脑后,太平往锅里铲了一碗锅巴,把见底的鸡汤和渣滓也倒了一瓯,仍旧坐回灶后去吃。
不晓过去多久,忽听两道脚步匆匆走进房,抬头偷看,是老管事和他的儿子,连忙压下身免被他们发现,就听老管事嗓音焦灼道:“你快走,今晚不要再回来。”又听问:“为什么要走?”又听道:“今晚要开蛊,指不定要拿人来试,你快走!”听答道:“要走我们一起走!”又听说道:“我走不成了,你先逃命去吧!”不等再问,就听推推搡搡着离开了。
太平也被唬的魂飞魄散,放下碗筷,飞快的回到宿房,取出攒的一点钱收进袖里,马不停蹄往外门跑,守门的拦住盘问,他只说要买酒,出了门,也无它处可去,只寻个桥门洞口,蜷成一团胡乱睡过一晚。待得翌日晨时,他才在街头露面,就被个黑袍道捉住,扔进马车里,稀里糊涂的又开始了行程。一路才闻说那晚还真出了大祸,成形的蛊虫难以控制,将宅院内所有人咬死,迫不得已,一把火将所有烧个干净。黑袍道也仅剩下十数人。
潘莺问:“那害你姐弟的人死了么?”
太平摇头,那黑袍道,旁人都唤他玄净,最是凶虐残暴,却命最长。
他们一行先到江南扬州,宿在赵家巷观音庙中,不成想在云南施展鱼龙漫衍幻术的那人也在,也着黑袍,戴斗笠半掩面,身背两柄古剑,气势惊人。听得他们唤他云会道长。在观音庙后有一座观音山,山中藏有蛊虫、盗来的婴童和府衙搬出的官银。
常燕熹和潘莺面色均一沉,他俩都亲历过扬州银库失窃案及婴皮案,常燕熹说:“该案是因知府大人张淮胜的夫人而起,其贪恋养颜驻容之术,敷食妖人给的婴皮汤,因是价昂而助他们偷盗官银。该案已结,难道还有蹊跷不成?”太平写:婴皮中有蛊虫生的卵,敷面卵顺毛孔入,再食婴皮,虽能保青春一时,却又短暂,需得循环往复才起效用,他们利用达官贵族夫人争宠之心,以此结交譬如张淮胜这些人等,威逼利诱说服他们效命秦王,官银亦是张淮胜与他们里应外合盗出,将用以秦王攻打京城时的军用。他们在扬州布置大半年,冒充流寇劫银的假象,哪想得前有常大人带兵来平乱,后有龚尚书来巡查两江,反倒很快暴露了他们,他们十分警觉,将官银交给一个名为黄四娘的女人,连夜出城逃遁而去。
很快来到了窑湾,这里有个大户,当家姚氏,开着香满堂卤肉铺子,因味道浓郁,远近闻名,甚而成为贡品运往宫中。他们到时,那家中正遭逢变故。
潘莺惊讶地插话进来:“你说的变故,便是姚老夫人葬身火海一事吧?”
太平点头:十年前,姚老爷偷养外室且生下男嗣,姚老夫人怒极,趁夜将其斩杀成块,没入锅底,云会道长给她一瓯陈卤汁,倒入其中,加水,再添牛肉、猪肉及鸡鸭鹅此类,一起炖煮。那味道十分诱人。云会道长走时和她相约,十年后卤汁变淡,尸腐味重,到那时再来相助。这段前情他亦是偷听黑袍道们聊天时所讲,而此番来恰至十年。却是天道有轮回,老夫人已逝,新的姚夫人斩杀亲夫陆远,剁的尸块淹进锅底,云会道长同样给她一瓯陈卤汁,他们在那处待足十日夜,直到卤肉香味溢满整个宅子,又定下十年之约,再次启程,直奔京城而来。
潘莺问起陆鸿可还活着?太平写:活着!姚夫人待他十分亲切,如同自己子嗣一般。
进到京城,便是血玉案了!正戳心口的痛楚,他眼中含泪,众人心如明镜。
潘衍问:“皇上已替你谢家沉冤昭雪,你为何还要躲避在我们这里?”
太平写:家中上下再无人,唯余我一个!阿姐死的凄惨,我却无能,只求常督主、潘大人还有燕少侠,为我报仇血恨,纵是做牛做马,亦甘之如饴!
潘衍面色冷沉:“你今日所言倒揭开许多谜团,如何将他们惩治,还需从长计议,不过,君子复仇,十年不晚,总会得个因果!”还要说什么,常燕熹打断道:“天色已晚,先各自回房歇息,明日见过皇上再做筹谋不晚!”众人这才望向窗户,惊觉窗外竟是浓黑一片。
潘莺和常燕熹洗漱后上榻,春柳捻暗灯火,烧了一炉香,放下卷帘,退出房去了。
潘莺想着太平说的事儿,翻来覆去睡不着,常燕熹只得把她揽进怀里:“不困么?夜很深了!”
潘莺心不在焉地:“你明儿还要早朝,赶紧睡吧,勿要理睬我。”手指却无意识的抚弄他的衣襟。
常燕熹怎么能不理睬她呢!他翻个身面对她,微笑着道:“你没有困意,我一时也难入眠,不如我们......”
潘莺没听明白:“不如我们怎地?”
常燕熹低问:“你是假不知,还是真傻了?”俯首亲吻她的嘴唇,愈见灼烈,好半晌才松开,潘莺这下是真懂了,喘着气道:“我现在富态了,可没从前好看!”
常燕熹笑道:“让我摸摸,看是否真的富态了!”
潘莺也没拒绝,过有半晌,忍不住去抓他的手,红着脸问:“你摸好了没有?”这人真是狗改不了吃屎,都摸到哪里去了。
常燕熹轻笑,丁玠跟他分享过:“怀孕的女人,从前纵是再精明,此时也傻里傻气的。”
他思忖着问:“这世间你最欢喜的人是谁?”潘莺瞬间警觉:“你突然问这作甚?”
还不傻嘛!常燕熹笑着箍住她的手拉至头顶,从颈子处吻她,含糊地问:“我们多久没.....”
没什么?潘莺没听清。
常燕熹不想说了,反正她不久就会意会的!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相关章节:24 到 37 章、64 到 72 章
第贰壹零章 常嬷嬷听命送礼物 肖姨娘暗声闻祸息
接上文。
潘莺醒来时,天已大亮,枕上闻鸟声,唤起半窗红日。
常燕熹已上早朝去,昨晚俩人没忍住,他旷了许久,自是火热,她呢也是奇怪,更为情动,撒娇扮痴紧缠不放,弄将许久才没了动静。是而浑身软懒,恹恹的不想动,巧姐儿则蹲在床边逗狸花猫玩,狸花猫仰翻起肚皮,舒服自在的任她挠痒痒。
夏荷听到动静,捧了热水进来伺候,潘莺想起什么问:“常嬷嬷去了么?”夏荷回话:“去了!”
常嬷嬷坐在明间里等着,丫鬟金儿探头道:“姨娘请你去哩!”她连忙站起扯扯衣襟,拎着个布兜子进了房,肖氏坐在桌前吃燕窝粥,但见她眉骨突出,眸光无神,两腮凹陷,嘴唇鲜红,身段似轻柳,唯腹胀如鼓。常嬷嬷暗自吃惊,先请了安,忍不住问:“姨娘怎地愈见消瘦了?”
肖姨娘让金儿搬来椅子给她坐,听得问。打个呵欠说:“我也不晓怎么了,不过只要孩儿不瘦就好!”又道:“你今日来有事么?”
常嬷嬷解开布兜子,里面是各样锦绸小衣小裤,虎头鞋虎头帽,还有缀小金铃的小镯子,金锁片等,她笑道:“上回夫人和姨娘相谈甚欢,夫人如今开着绣楼,做针黹刺绣活计,想姨娘大抵没多少日就生了,遂精心准备这些小物,还请姨娘收下,也是夫人的一番心意。”肖氏面上难掩羡慕:“二爷倒允夫人抛头露面!实属难得。这京中的妇人没谁及她自由自在。”拿起一件细看,笑赞:“真是好手艺!”
常嬷嬷盯着她手腕晃荡的血玉镯子:“姨娘这镯子倒是一件稀罕物!”
“是呀!”肖氏道:“说来奇怪,我脱了不戴,就腹痛如绞,戴着就没事,这是我和孩儿的护身符!”又看她一眼:“怎地,你这样的神色?”
常嬷嬷勉力笑道:“无事,我就是好奇而已!”肖氏觉她有事瞒着,追问两句,只是支支吾吾,越发疑窦暗生。
又说了会话儿,常嬷嬷起身告辞,给金儿使个眼色,金儿道我送送妈妈吧,肖氏低嗯一声,仍旧看绣物,任由她俩一前一后出去。
常嬷嬷也不走远,就站在廊上,原来金儿是她女儿,今年十六岁,打算着下半年寻个婆家就嫁了。金儿压低嗓音抱怨:“这里不能待,就我和个粗使婆子,也不让出院门,一日三顿饭都是厨房送进来,我可闷坏了,冷冷清清无人说话。”常嬷嬷问:“肖姨娘也不出去走走?”
金儿摇头:“安国府大夫人说姨娘生的日子还有一月余,待在房里安心养着,勿要四处乱跑,否则动了胎气可怎办!”
“肖姨娘这话也听?”常嬷嬷见她点头:“越是临近生时越要走动,到时才有力气。她怎瘦成那样?平日里吃的可好?”
金儿道:“吃上确实没亏待!不晓怎就越来越瘦!”又说:“妈妈跟夫人讲一声,放我早点出去吧!”
常嬷嬷斜眼睃见帘子微微晃动,想想问:“我看姨娘腕间的血玉镯子,是谁给她的?”
金儿回话:“是安国府大夫人给的,妈妈问这作甚?”
常嬷嬷道:“你没听说过两年前那一桩血玉镯案子么?”
金儿摇头:“在这后宅深院中,哪里能听得!妈妈不妨说给我听!”
常嬷嬷道:“也是!我跟在二爷和夫人跟前方知晓其中首尾。”她把术士燕十三怎地察觉玉铺掌柜有疑,夫人去龚家寻了同样戴血玉镯保胎的高氏,又怎地设计套路那掌柜,燕十三月夜追踪寻到血玉真相,且救下吞玉少年。后官府怎样出动缴了那处妖人老巢,交待的明明白白。
金儿唬的魂飞魄散,追问:“那高氏后来怎样?”
常嬷嬷道:“还能怎样,没了血玉镯,高氏孩子也没了,幸亏发现的早,否则待得生时,那就是一尸两命,谁也甭想活了!”
金儿嗓音打颤,用手指指房内:“姨娘那镯子.....”
常嬷嬷道:“姨娘和大夫人是表姊妹,想必不会有那害人之心。”微顿:“这事儿也难说,那些和大老爷有瓜葛的丫鬟媳妇,后有哪个有好下场的!”又自言自语:“血玉镯案子大老爷是知晓的,姨娘日日带着,他也没个警醒?想不通哩!”
金儿想起什么:“大夫人提点过,这血玉镯是大老爷送她的传家之物,十分昂贵,现私心给了姨娘,让她大老爷来时勿要戴,免得怪她自作主张。不过大老爷已许久不曾来过了!”
“哦!怪不得!”常嬷嬷嘱咐她:“你休要鹦鹉学舌学给姨娘听!我们人微言轻,不趟这滩子浑水,我回去同夫人说说,求她让你尽快着些出府吧!”又交待两句,也不要她送,径自走了,回府后,来给潘莺禀报,阳光透过柳条儿叶片洒进窗牖内,悉悉索索的,内里说话声也断断续续:“都照着夫人的话说了......姨娘在帘后听着呢......我让金儿不要多话......”后面怎样就听不清了。
金儿提着灯笼守在大老爷书房前,已有一个时辰,现时春至夏时,明月如霜,风吹蝉鸣,四围薄雾渐生,忽就听轿子嘎吱嘎吱由远而近,终是在她面前停下,福贵打起帘,常元敬穿着官服现了身,一眼就见到她,肃着脸问:“你在这里干什么?”金儿壮着胆回话:“今儿是肖姨娘的生日,特别备了酒菜,说请大老爷看在孩儿面上,过去一趟陪陪她吧!”
月光照的常元敬面色青白,他问:“肖姨娘何时生?”金儿道:“郎中说一两个月间的事儿。”
他想了想:“你先回话,我换身衣裳就过去。”旋而擦身而过,进到书房,脱了官服,摘去冠帽,福贵打来水伺候他洗漱,再换上家常衣服,带上巾帻,坐在桌前看来帖,福贵递来茶,一面问:“真要去肖姨娘那处么?夫人还等着老爷吃晚饭哩!”
常元敬冷笑道:“我不去,她难道就不吃饭?如今愈发管的宽泛,我岂是她能管的住的?给点脸就想上墙,这就是妇人!”他原是敷衍金儿的,此时把帖子往桌案重重一摔,站起身就往外走,福贵连忙提灯在侧跟着,穿堂过园,径直朝肖姨娘的院房来,金儿开门半扇等候在那,连忙将门大开,匆匆去禀报:“大老爷来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贰壹壹章 常元敬怒打发妻 肖姨娘错付痴心
常元敬一脚踢开院门,他本就是青白皮,此时面容犹显狰狞,几个丫鬟在廊上站着,见来者不善,急忙打帘并通传:“大老爷回来了!”
蒋氏正打算吃晚饭,刚拿起筷箸,听得禀不由微怔,想他往了肖姨娘处,怎地这般快就回?连忙起身去迎,却见他怒冲冲的直冲而来,才要开口问,已被一脚踹翻在地,又狠狠地连补几脚,听得骂道:“你这个贱人,素日里在府中作威作福、使尽恶毒手段,我睁只眼闭只眼不予计较,你竟然得寸进尺,把血玉镯子给了肖氏,你胆敢残害我的子嗣。我今非要打死你不可。”蹲身一手揪住她的发髻,一手握拳砸了几下,丫鬟婆子惊呆了,不敢拦阻,皆跪下求情。蒋氏猝不及防,被一脚脚踹在腰腹之上,疼痛难忍,忽得头皮发紧,拳头没轻没重地抡在面孔,只觉面颊热胀,鼻子发酸,有黏稠湿血淌下,她此时无做它想,和常元敬夫妻数年,虽感情转淡,但还不至大打出手,如今拳脚不见留情,又当着下人面,真是又羞又恼又屈辱,颜面无存,日后还怎地端主母架子训诫她们,一时恨不能死了算了。又听常元敬朝丫鬟叫嚣:“还不快去把我的马鞭取来,我要抽死这毒妇!”丫鬟婆子战战兢兢不敢动。
蒋氏忍痛嘶声道:“就是死刑犯砍头前也要容他辩两句,你听我说完,是杀是剐再随便你!”又喝令其他人退下。
常元敬也打累了,起身不解气地再踢她一脚,拉了把官帽椅坐下,冷笑着:“你说,我倒要听听你怎么辩?”
蒋氏半跌坐着,流泪道:“我们夫妻好歹一场,这数十年,我孝敬长辈,抚爱下辈,替老爷尽心尽力打理后宅,不敢有一日怠慢,好助您专心朝堂,再无后顾之忧。我无功劳也有苦劳,看再这个份上,您今日下手也该留些情面!”
常元敬不耐烦道:“你说这些无用!我且问你,明知那血玉镯子带了一尸两命,你怎还要害肖氏?”
蒋氏吐掉一颗打落的牙齿,满嘴血腥,哽咽了一声:“ 肖氏那胎本就保不住的,你若不信,可去问常来替她诊脉的江太医。”
常元敬阴恻恻地:“你这话骗得谁,也骗不过我!”
蒋氏接着道:“你不信算罢!我若真是那嫉妒之妇,你怎娶的薛姨娘梅姨娘,她二人又怎能安然诞下常楚常云,我又何苦现在来毒杀肖姨娘母子,更况她还是我的表妹!”
“是啊!我也想不通!”常元敬道:“我等着你辩!”
蒋氏道:“肖姨娘怀有老爷的子嗣,二爷至今不肯认下,他那身骨坏了,朝堂上下皆知,若此事传扬出去......纸包不住火,这事总归是要传扬出去的,老爷你的颜面又何存?罔顾伦理,违背人情,欺霸堂弟官妾,二爷性子不似从前,纵他再不喜肖姨娘,夺妾之辱你当他不心怀怨恨?还有那些同朝的官员,相熟的表面不显,心底还不晓怎地将你耻笑,疏淡的则要借此大做文章,毁你清誉,断你名声,更有言官按吾朝律法参你又该如何,我犹记自家哥哥和婶婶的丑事,后被杖责发配烟瘴之地,若二爷和言官合力诤谏,老爷还能独善其身么?”
常元敬冷道:“休拿我和你哥哥相提并论!我是怎样位高权重的人物,料朝堂这些官儿不敢放肆!”心底却松动不少,当初花前月下,美色当头,一时迷去心性,如今再想,确实欠缺考虑!
蒋氏继续说:“你可以堵住官儿的口,堵的住皇帝的口么?堵的住这天下百姓的口么,我们常府沦为茶余饭后的笑话,你让瓒哥儿日后怎么在外行走?”她用帕子擦拭鼻血:“待得肖姨娘把孩子生下,二爷又不能人道,皇帝若是较真起来,当众滴血认亲,老爷你的脸面要往哪里搁!”
常元敬哼了一声:“你以为小皇帝还能手握大柄几日!”算算日子,心底也未定,肖氏近月就要生,常燕熹与他阳奉阴违,已倒下小皇帝,还有龚如清、潘衍等,扳倒太后速度之快,虽无可畏惧,却也不能掉以轻心。若因这事将他刁难甚降下罪来,也是有理有据......万不可因小失大!再看向蒋氏,暗忖她却是一心为我好,倒底结发之妻,不比娇妾艳婢只顾眼前争宠,眼界要宽远许多,遂过来欲要扶她,且问:“哪里伤了?我看看,若是严重,这就请太医来!”
蒋氏知他服了软,只用袖笼遮住脸道:“我此时狼狈不堪,不想让老爷看见,你现去姨娘处歇着吧!”
常元敬不过客套两句,见她这般何乐不为,转身才走到帘前,听她在背后问:“那血玉镯子,我明儿去问肖姨娘要回么?”
他沉着嗓道:“罢了!由着她吧!”掀开帘,见丫鬟杏儿立在窗寮前,未搭理,头也不回地去了。
杏儿进房来搀扶蒋氏,蒋氏让她拿来菱花镜子,但见镜中自己,玉簪半坠未坠,发髻半散未散,颊腮乌青高肿,鼻血一滩红渍,撩起袖管,玉白胳臂亦是块块青斑,那身上更是疼一阵痛一阵,她想想此生半生,今日遭此劫难,不由嗓眼腥甜,呕出一口血来,顿时眼泪奔流,大放悲声。
这厢不多表,且说肖姨娘坐在矮榻上发呆,跟个泥塑似的,一直候到夜深人静,听得帘外有窸窣脚步声,这才眼光大亮,金儿领着杏儿进来,肖姨娘迫不及待问:“大老爷怎么说?”
这杏儿原是肖姨娘从娘家带来的,因为机灵聪颖嘴也甜,被蒋氏讨到她身边去伺候,虽然数年过去,却也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她废话不多,直接道:“大老爷回房就把夫人结结实实打了一顿,后首俩人这般那般的说了话,大老爷明显服了软,后就走了。我在窗寮边听夫人问可要收回姨娘戴在腕上的血玉镯子,大老爷说不必,由着姨娘戴吧!”讲完急着要走,怕被蒋氏发现,金儿便送她出去。
肖姨娘心如刀绞,看着深浓夜色里,酱红灯笼被凉风吹得摇摆不定,她,终还是错付了!
金儿回到房里时,肖姨娘平静地交给她一封信,让明日抽空送到潘莺的手里。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贰壹贰章 乾清宫众臣议事 新宅院潘衍娶妻亁清宫,鳌山炉内,龙涎香袅袅生烟。
朱镇看着手中密报,常燕熹、潘衍和龚如清赐坐。另还有兵部的丁玠及五军都督府都督陈沐。
潘衍坐在窗前,外面景致大好,宫殿金黄的琉璃瓦反射过来一条条光线刺人眼。
他看向龚如清,忽然笑问:“龚大人收到我的喜帖了吧?明日不可不来!”丁玠和陈沐笑而不语。
龚如清冷道:“我诸事繁忙,哪有那等闲空!”说来窝火,他心仪的潘莺被常燕熹强娶豪夺去,董家小姐虽是老太太作主,他也未拒绝,不曾想在要下财礼定婚期时,又被这潘衍硬生生劫走,不想还好,瞟了眼潘衍,端起盏吃茶,小人得志!
常燕熹笑了笑:“我娶妻时龚大人就诸事繁忙,潘衍娶妻你又诸事繁忙,这天下的活计都你一人担了么!”又道:“你年纪也不小,再这样蹉跎下去,子嗣堪忧!”不像他,耕地播种能力强。
潘衍附和:“别我都有子嗣了,你还孤家寡人一个!”他想想都乐。
“干你俩屁事!”龚如清额上青筋直跳,前辈子造什么孽,要他今生遇到这俩人。
朱镇抬头看他,能把龚尚书逼得口出污言不容易!把密报递给他,一面语气严肃道:“秦王已离开云南,直奔京城。”
潘衍不以为意:“前日不就接到奏折!太后薨,他要来京祭奠、及晋见皇上,他都不怕,我们又有何惧!”
龚如清看完密报,开口道:“云南藩王府中的秦王乃相似男子假扮,我们前日接到奏折,却不知他到底是何日启程,或许如今还在路上,或许已经在京也未定!”微顿,接着说:“秦王自有的十万军队也不知去向!”
常燕熹道:“十万兵马浩浩荡荡,一路行军必定惊动官府,却未有任何讯息传来。除非他们分散而行,如此大费周章,藏匿踪迹,想必是要给我们个出其不意。”
朱镇说不紧张是假的,沉默片刻问:“依众卿推断,秦王究竟在何处?他的军队又在何处?”
潘衍回道:“凡事都做最坏打算,城中黑袍道人频现影踪,怕是声东击西之举,牵引官府视线,意在掩护某人行踪,依我想,秦王就在京城中了。他不现身,不进宫,藏而不动,应是在等待十万军队到来。”常燕熹龚如清附议。
黑衣人之事,朱镇已听他们详细禀告过,吐了口气:“怪朕优柔寡断,未曾想过他来之迅速。幸得军队还未至,我们还可筹谋布局。”他朝常燕熹道:“东厂所有锦衣卫乔装改扮成百姓模样,掘地三尺也要把秦王找出来,但不可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常燕熹领命。
他再看向丁玠和陈沐:“我们有多少将兵武器粮草?”丁玠如实禀明,太后和外戚把持朝政时,削薄军费,减少兵士,直到皇上亲自揽政后,才从原来三万人增长至五万,幸好兵器粮草还算充足。
朱镇想想道:“兵部马上差官府告示各衙门,若见得兵将行军,立刻通报五军都督府,五军都督府拨营兵远远跟随其后,无有朕的谕旨,不可擅动!”他二人应承。
他再看向常燕熹:“常元敬乃秦王的胳臂,此时砍去正当时!”常燕熹颌首:“一切备置妥当!”
潘衍眉眼一挑,笑道:“秦王必定恼恨在心,黑袍道人恐怕要冲皇帝而来,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们干脆设下引蛇出洞之法,杀他们措手不及!”
“说来听听!”朱镇来了兴致,众人边听边暗忖,这潘衍真是一肚子阴谋诡计,很难缠的人物。
窗外日光弹指过,席间花影坐前移。不知不觉黄昏近了。
朱镇有底气后,整个人也轻松不少,笑道:“潘爱卿,你明日大喜,朕有赏赐!”即命近身太监王公公拿进来。
王公公捧着长盘端到潘衍面前,定眼细瞧,一个掐丝珐琅缠枝莲纹冲耳炉、一个孔雀绿釉灯笼瓶,玛瑙卧兽镇纸,皆是他前时求而不得的。他心有触动,行拜礼感谢!朱镇又看向龚如清:“待天下平定后,你若还未娶妻,或想要娶谁,朕定满你之意!”龚如清问:“皇上此话当真?”
“朕何时说过假话!”
龚如清面庞露出笑容,缓缓看向常燕熹和潘衍,这俩人有一个要倒大霉了!
因要为潘衍置办婚礼仪式及宴请宾客,两头跑来跑去很辛苦,潘莺又有身孕,索性带着巧姐及丫鬟婆子住进了他的新宅子,好在宅子够大,房间够多,随便她们自己挑选。住下来后,潘莺事无俱细的操持,京城倒底方便,筵席都有专做此类的厨师承接,花轿喜婆礼赞及吹拉弹唱的乐手都备齐全,成婚前日,董家遣人来铺房,董小姐的娘亲自过来,她热情招待,没亏了礼数。
很快到了迎亲的日子。潘莺晚上一直没睡好,睁着眼等到窗户透进清光,也没见春柳来叫她起床,想必是得了常燕熹的交待,不敢来打扰。
连忙坐起要穿衣裳,常燕熹翻个身,搂住她的腰,似醒非醒地问:“去哪里?”
潘莺心底高兴,捏捏他的耳捶:“我去四处看看有什么缺漏的!”
“有什么看的!”常燕熹仍闭着眼睛,不让她动弹:“漏就漏了,没谁会在意。”
潘莺认真道:“那可不成!阿弟活有两世才有娶妻的机会,万不能出岔子!”一面掰开他的手指,掰不动,抬眼,却见他定定地在看她,有些奇怪:“怎么了?”常燕熹摇摇头,松开她,坐起穿衣,他动作快,春柳在外听见动静,端了一铜盆热水进来,他洗漱后,自去院里练剑,潘莺也穿好了簇新的衣裙,梳妆打扮完毕,他带着巧姐儿进来,一起围桌吃早饭。
潘莺心中有事就没胃口,吃了两块热糕就要出去,被常燕熹一把拦住,他皱眉道:“今日定是辛苦的,你吃这点没力气!”硬逼着再吃下一碗燕窝粥,两块油煎粉饺儿。
后来潘莺想,幸得常燕熹逼她多吃了些!一直忙到晌午后,连茶都不及喝一口,听到福安跑来报,舅爷接新娘快到门首啦!她忙出屋,问鞭炮打了没?话音才落,就听得噼里啪啦的炮竹声声,锣鼓铿锵有力的配合,热闹极了!也吵的人耳鼓发疼,她听福安讲了三遍才听清,原来常燕熹亲自在大门外迎候着,哪里还会出什么差错!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贰壹叁章 常燕熹得春书受训 潘娘子帷幛内见影
常燕熹和来吃喜筵的官员彼此见礼,引领至厢房吃茶等候,常元敬也在,神情倨傲,身旁皆是同党,丁玠李纶曹励曹大章等相熟的围一堆,龚如清勉为其难也来了,和翰林院学士等交情好的坐一起,两厢相隔不远。丁玠从袖中取出一个天青描金锦布包面的册子来,悄悄递与常燕熹,呶呶嘴:“给你小舅子,到时好行事!”
常燕熹接过翻了翻,眉宇微蹙,别说,丁玠这些歪门邪道的好物甚多,噙唇笑问:“从哪里得的?”丁玠道:“祖上传下的。我偷出来给你小舅子瞧瞧,明儿还我!”
“那不行!”常燕熹不同意:“先借我玩够了再还你!”丁玠道:“你个太监玩什么!”
“你管我!”常燕熹就要往袖里塞,丁玠道:“还我,我自拿给你小舅子!”劈手就来夺,他不给,争抢之间,那册子不慎掉落在地,龚如清俯身捡起,随意儿翻一页,却是老汉推车的逼真艳画,顿时眉眼急跳,沉脸把册子一掷:“寡廉鲜耻!”常燕熹伸手接住,咧嘴笑道:“你哪懂颠鸾倒凤无穷乐!”丁玠李纶等拍腿笑出鹅叫。
龚如清与坐身边的国子监祭酒张丰培嘀咕几句,这张丰培任国子监祭酒数十载,如今六十有余,满朝文武无不是他的学生,颇受众人敬重。他教的学生中,最得意的便是如龚如清这般清俊风雅、遵规守矩的谦谦君子,最头疼的就是如常燕熹丁玠这帮武学生,尽干些离经叛道的勾当,他咳了一嗓子,把拐杖在地上捣了捣,朝常燕熹等人肃脸训诫道:“君子进德修业, 忠信, 所以进德也; 修辞立其诚, 所以居业也......”
常燕熹默默把册子拢进袖管,和丁玠等几表情一样,都有种微妙的痛苦,在国子监读书时,就深知这位老祭酒一但训起话来,没半个时辰打不住,幸好福安匆匆来寻他:“夫人叫老爷去,新人要行礼哩!”
常燕熹大舒口气,站起告辞,出了厢房,空气里还有鞭炮炸完的火药味儿,吹芦笙敲锣鼓的很卖劲的表演,中堂张灯结彩,四围悬挂红绸金幔,两侧有一幅黄底红字的对联,各写着“五色庆云开凤尾,九重丽日绕龙鳞。”巧姐儿穿簇新的朱红衫裙,和燕十三提着青盖红罩的灯笼,各站在门边对联下。堂内设一张供桌,供奉着天地和祖先牌位,点着龙凤大红双烛,燃着线香,供桌两侧摆着太师椅,潘莺已坐在右侧等候,见他大步进来,抿嘴笑了笑。
常燕熹才坐定,那吹拉弹奏的便先进了来,稍顷,新娘子被丫鬟搀扶进来,凤冠霞帔,玉佩叮当,潘衍也一身喜袍,胸佩大朵红花,衬得面目鲜妍,赞礼开始唱念,先拜天地祖宗,再拜长姐姐夫,最后是夫妻交拜,潘莺看得感慨万千,许多情绪难以言喻。
他二人礼毕,被簇拥着进洞房。已是日落衔山之时,灯烛亮若白昼,檐前挂起一盏盏鲜红的灯笼。
潘莺站起身,常燕熹过来摸摸她的脸:“累不累?”
潘莺先前并不觉累,经他一问,倒真有些疲惫了,常燕熹道:“你回去先歇息,筵席那边我来看顾!”
她微笑着答应,牵起巧姐儿,路过潘衍的新房时,翰林院的学士们在门窗外笑闹,内里红黄光影瞳瞳,一派的喜庆,她的心境此时是柔和温暖的。
巧姐儿被常嬷嬷领回房歇息,她也洗漱睡下,这里和新房隔了一堵墙,白日暄闹随着夜幕渐浓黑安静下来,窗外树影筛风,月隐浮云,鸟呓虫鸣,远远相续,朦胧间,似乎能听见席间觥筹交错的酒盏碰声,院里醉醺醺彼此相搀的脚步声,开门阖窗端盆泼水洒地声,忽然生起警觉,似乎有人慢腾腾走进房,径自站在床前帷幛外,不言不语,不前不退。
潘莺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看的分明,那条黑影镌刻脑中,肩背的双剑露出古铜剑把,就那样森冷而令人压迫的站着。
手暗自伸进枕下,那里放着她的缚魂鞭,但得他有举动,便会毫不犹豫的甩将出去。
“老爷回来了!”帘外是春柳的声音,接着廊前传来足靴响动,也就一晃眼的功夫,那条黑影便消失无踪。
常燕熹走到床前,撩起帐子,看见潘莺瞪圆双目,惊恐地看着他,满脸是汗。
怎么了?他有些诧异,踢掉鞋子上榻,把她抱进怀里。
潘莺紧紧搂住他的腰,头俯在他的衣襟前,闻到了一缕酒气,半晌才低道:“方才房里好像有人!”“是谁?”常燕熹问,他进来时四下是无人的。
潘莺道:“我和你提过,七年前我和巧姐儿逃出京时,曾躲藏在张淮胜夫人的轿底,被个黑袍道人拦住,他身背两柄古剑,容貌难辩,却有种阴沉之气,忽拔剑抵我颈处,当时我以为自己会死,不晓怎地,他忽然收起剑,且告诫我此生不得再踏入京城,若是不听,必死无疑!”
常燕熹纵是和丁玠他们吃了不少酒,人还是清醒的,他沉吟道:“黑袍道们素以狠辣残忍示人,怎会无缘无故放你一条生路?或许他原就和你们潘家是旧相识,对你一时动了恻隐之心!”
潘莺也是这样想的,她犹豫半晌才说:“我竟不知教我降妖本领的师傅,还会幻术!若是她放我一条生路,倒说通了!”又道:“记得孩童时,她来京城都会住在我家,父亲好菜好饭的招待,并无什么夙仇,若非关系笃厚,也不会收我为徒!”她百思不得其解,又添了一句:“师傅面容姣好,身纤体长,和这背剑的黑袍道外观并不相符!”
常燕熹猜测道:“或许这也是幻术!若我从廊上进来,他要在的话,一定会被我抓个正着!”
潘莺想想,觉得他说的也有些道理,毕竟是武将,耳聪目明,武艺高强,岂会任人逃跑。不由松了口气,对付幻术她也有些手段,方才是被吓傻了。
手指不经意触碰到他的袖管,硬邦邦的,遂问是什么,见他含糊的答是一本兵法书,放开她,意要解衣睡觉。
潘莺起了疑心,平日里在她面前,他坦荡荡无一丝遮掩,此时倒显得欲盖弥章。
手指钻进他的袖里,一把将书册取出来,对着光亮处细看:“这是什么......”翻了几页,瞬间面红耳赤,咬着牙瞪他:“还骗我是兵法书!”
常燕熹倚着床柱大笑:“怎不是兵法书!整本儿不是一直在打打杀杀?九九八十一式,比三十六计还全!”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贰壹肆章 常元敬理薄苛孕娘 小皇帝情深慰妾妇
接上文,潘莺听得他这话,好不要脸,扑过来打他,常燕熹笑着抓握住她的手,翻身轻压住她,腾出另一只手摸着她微鼓的肚腹,不自觉目光柔软,忽然俯首而来。潘莺觉得唇齿间有股子清冽的酒味,怀孕的关系,不惯这味道,摇首躲避,他的手移到她的下巴,结薄茧的指骨挟住难动弹,只得任他肆意亲吻,不晓过去多久,她的神智晕乎乎的,一任他挑开了衣襟,她那里也不同平常的圆润......一缕长夜凉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吹得帐幔晃荡。
潘莺去按他的手:“我今日很累了!”常燕熹低嗯一声,嗓音喑哑:“很快就好!”
他说话一向算数,这次却有些食言,潘莺难受的不行时,才听他在耳畔浓重的喘息,片刻后他起身趿鞋下床,拧干棉巾过来替她擦拭,肚兜也不能穿了,去橱里拿了件新的,忽听窗寮外有脚步声,走去看是福安,福安轻声禀报,他蹙眉道:“让太平备马,我稍后就来。”再回到床上替潘莺穿好,她已经睡熟了。常燕熹默看她会儿,这才起身穿戴齐整离开。
常元敬的轿子抬进府内,福贵问他去夫人那,还是去哪个姨娘那,他今晚酒吃的多了,熏熏然道:“去书房!”轿子便穿园过院,踩着满地月光抵达书房门前,福贵撩起帘子,他扶着额头站稳,看见窗内透出晕黄,奇怪地问:“谁在里面?”
福贵正要前去查看,却见帘内走出婢女金儿,忙禀报道:“是肖姨娘!”
“她来做什么!”常元敬皱起眉宇,有些趔趄的脚步,果然肖姨娘坐在椅上,托着腮不知想什么,连他进来都未曾察觉。
他清咳一嗓子,袍子上沾了酒渍,湿掉一块,站着脱衣服,金儿忙不迭的过来伺候,接了衣服和摘下的冠帽,又去拿了更换的衣服来,他嫌热,摆手不穿,走到桌案前坐下。金儿斟茶,肖姨娘已经回转了神,却坐着不动,只静静看着。
常元敬吃口茶,冷淡地问:“你来做什么?”
肖姨娘笑了笑:“你许久不来看我,只好我来看你了!我在这足足等有两个时辰。”
“没人要你等!”他颇不耐烦:“你挺着那么大的肚腹就该在房中好生休养,到处乱跑什么!”
肖姨娘默然,她看着他,阴白的面庞,冷凛凛微突的圆眼,高挺的鹰钩鼻,细薄的唇,一副斯文又带三分凶恶相,半晌才道:“你当初甜言蜜语勾搭我时,可不这样!是谁说一日不见,如三月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常元敬放下茶盏,背脊靠向椅背,指骨敲击桌案,咚咚地响,他懒洋洋道:“实话与你,如此来质问我的,不止你一个!我皆懒得理睬,你乃是二弟的妾室,不遵妇德,不守节操,水性杨花的妇人,岂会把一句逢场作戏的笑言,就当了真?要晓得你会这样死皮赖脸纠缠我,我哪敢去招惹你!”
肖姨娘气得浑身发抖,她平定呼吸,抑忍道:“不管从前怎样,我肚里孩儿是你的,不看僧面看佛面,你为了他,也不该这样羞辱我!”
常元敬嗤笑一声:“我还缺子嗣么!”又添一句:“你说你肚里孩儿是我的,就是我的了?你连丈夫的堂兄都不拒,谁知你还和谁苟且过?”
肖姨娘犹如五雷轰顶,含泪质问:“你此话又怎讲?”常元敬道:“等你生下后,滴血认亲不可少!”
肖姨娘明白过来,这个男人为了自己的仕途,是要彻底和她决断了!她惨笑道:“滴血认亲?!我怕也活不到那时候吧!”
常元敬虽有醉意,却本能地警觉:“你这是何意?”
肖姨娘道:“生孩子如过鬼门关,一脚阳间,一脚阴间,谁知道会去哪呢!”她用手撑着腰缓慢站起,金儿忙去搀扶她,俩人往门外走去,常元敬觑眼看她的背影,呶呶嘴,并不以为意,也把福贵训斥:“我的书房岂容人随便进入,你去查是谁当班,杖责二十棍。”福贵领命。
肖姨娘走两步就喘着歇会儿,她太瘦,肚腹却圆滚滚出奇的大,柳细的腰都快被折断了,金儿提着灯笼照路,其实月色皎洁,把园子里映得如一片银海,树木枝桠黑黢黢的,忽然一只宿鸟扑簌簌拍打翅膀飞向遥远的夜空,她看着,心似乎也随之而去。
丽娘房里来了稀客,那人端坐在椅上,她哥哥姜青默立一旁,常燕熹倚窗而站,还打了个呵欠。
她双膝着地欲行跪拜礼,那人忙道:“你起来吧!”看官道是何人,正是当今天子朱镇。
丽娘依言站起,朱镇又笑道:“你坐!”姜青沉默着搬把椅子倒她跟前。
她听命坐下,朱镇问:“常督主待你可好?常夫人可有欺负你?每日吃得可合味口?平时都做什么?”又看顾四周,啧啧道:“这里也未免太简陋了些,明日我赏些摆件来装饰!”常燕熹也扫视一圈,哪里简陋了,阿莺尽力置办的,瞧瞧,多温馨!这小皇帝不识货!
丽娘不卑不亢回话:“常督主难得见!常夫人待我还好!衣食住行未有不满,平日里做做针黹,弹弹琴,唱唱曲,看看书,一天很快就打发了!”微顿:“并不需什么摆件!只是平常要买些布料绣线花样此类用品,手上缺些银子......”
姜青立刻打断呵斥:“放肆,竟敢对皇上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来!”
朱镇喉咙一噎,语气无奈:“说出这等话的还少么!”他瞪了眼佯装未听见的常燕熹,还有今日大喜的潘衍,再多个丽娘又如何,他已经麻木了!遂道:“再补你百两银子生济,每月姜护卫带给你!”丽娘大喜过望,要磕头称谢,朱镇道还是罢了!如今多事之时,城中不安,他来一趟实在不易,却也不敢多待,能见一面已是满足。
他道:“你好生在此待着,等天下平定之后,再来接你回宫!”也不要她回话,站起身披上斗篷离去,姜青和常燕熹紧跟尾随之后。
丽娘听得这话大惊,纵是心中波澜起伏,仍走到门外,十数锦衣卫隐身暗行,护其周围,她也望见了太平,太平看也没看她,低首跟随常燕熹旁边。她晓得太平听见了,当时就站在窗口,烛火剪出他的影子。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贰壹伍章 潘莺温言好劝天上月 众官挟旨查抄地头蛇
潘莺和常燕熹坐在明间,等着潘衍董月来敬茶请安。
潘莺问他:“你昨晚去哪了?”夜里醒过一次,身畔不见人。
常燕熹道:“回了趟府,小皇帝要见丽娘!”把其中细节大体讲了讲。
潘莺听得茫然,不知这样的结果,对丽娘来说,是好还是坏,总觉心中忐忑,前程难卜。
容不得她再多想,春柳打起帘子,潘衍和董月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后面跟着董月的陪嫁丫鬟,其中有个年长的嬷嬷,手托四方盘儿,里端摆茶壶和盏。
春柳和夏荷摆好蒲团,潘衍董月跪上,潘衍从嬷嬷手里接过茶,递给常燕熹,常燕熹故意慢慢接了,呷一口笑道:“这茶果然别样滋味!”看你平日里横,这时还不照样给老子跪拜奉茶。
潘衍肃着脸不理他,又递给潘莺,她看他面色不对,没多说什么,接过吃了。
再是董月依样奉茶,潘莺在座上细观,她穿了件大红团花织锦禙子,乌油油发髻插着珠翠簪子,肤白貌美,眉眼娇柔,粉薄唇角倒有几分倔强,比未嫁时又多些许动人,不过言行之态不冷不热,叫声姐夫姐姐都很疏离。
人说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合,显见这俩人洞房花烛夜过的并不愉快。潘莺不点破,让春柳夏荷去搬了椅子教他俩坐,又拿出个花团锦簇的织面盒子给董月,里头都是她精心挑拣的金银珠宝,饶是贵重。
前世里她也为潘衍准备过这样的一盒子,不过那时的他生活放荡,一直不曾婚配,在心头总是桩遗憾事。
那位嬷嬷过来接了,很快又退回董月身侧。
气氛莫名的不自在,常燕熹无话可说,潘衍沉默不语,只有潘莺问一句,董月答一句,半句不肯多讲。
这时常嬷嬷从外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大红四方扁盒,走到潘莺身前,揭盒盖给她看,里面装着洁白喜帕,未见落红。
显然潘衍和董月也晓那是什么,潘衍面无表情,董月神情春寒料峭,不见惧色。
潘莺略思忖,将盒盖拢严,并未出恶语质问,无事一般,仍旧热情笑谈,直到福安隔帘禀报,宫里来宣两位爷面圣,才各自散了。
潘莺最后个走出明间,董月身边的嬷嬷在廊前候着,忙过来见礼,自称姓杜,欲要解释:“关于喜帕的事儿.....”
潘莺打断她的话,微笑道:“董小姐出身官宦,知书达礼,品性谦和,我最会看人,晓她不是那狂浪之辈,这其间定有难以言喻的隐情,我不过问,他们是夫妻,且都是聪明绝顶的人物,遇事儿自由他们自己去解决,杜嬷嬷想要他们好,勿要在旁煽风点火就是福报!”杜嬷嬷听的讪讪,叠声称是。
潘莺到房里,见常嬷嬷等已收拾妥当,便牵着巧姐儿打算回府,经过花园时,和站在桥上喂鱼的董月相遇,董月见她们架势,晓得要走,迎过来寒暄,巧姐儿喜欢她发间簪的宫花,呆呆看着,董月察觉,便取下来给她戴,巧姐儿小儿心性,问阿姐好看么,潘莺笑答好看,她就高兴的很,众人也都笑了。
潘莺便朝董月道:“我这阿弟从前是混帐,但如今都大改了!他是个阴沉性子,不擅剖白心境,不会甜言蜜语,明明心里那样想的,说出来倒变了味儿。但只要你真诚待他,得了他的心,他为你可以连命都不要!就是这样的人!”
看她不为所动,继续道:“甭管婚前再怎地不甘愿,既然结发为夫妻,就该恩爱两不疑。人总要往前看,多发现彼此身上可取之处,日子才有得过下去,否则挑剔呕气、凶言恶语、冷漠相对,时日久长,必有那邪魅侵入,损你心神,坏你身骨,愁肠郁结,精气难积。你要这样度过今生么!从如花年纪到耄耋之年,那么长,总是十分艰难的。”说的皆是肺腑之言,这般道理她煎熬两世才领悟,可又有谁能如她幸运呢!微顿,接着又道:“你比我心窍灵透,伤人一千自损八百的事儿,何必要去做它!”
董月眼眶发红,垂首不吭声儿。
说着话已至马车旁,燕十三也在,巧姐儿凑近显摆她发上的宫花:“燕哥哥,好看么?”
燕十三看她仰着青白小脸,又瘦了,瘦的只有他巴掌大小,衬得眼睛乌黑闪亮,心底莫名地不好受,点头道:“好看!”弯腰把她抱上马车。
董月目送他们消失在院门外,方才转身往回走,杜嬷嬷把早上潘莺说的话讲给她听,这更令她心绪复杂,若是潘莺因落红发难,正好可以自请合离,但她偏就那般善解人意,并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劝慰她,倒让她一时不知该如何自处,默有半晌后,喃喃自语道:“潘衍哪辈子积的福,得了这样一位好阿姐!”
此处不多表,且说常元敬这日和蒋氏在房中用饭,一面考问常瓒功课,愈问愈生气,厉言责骂,把个常瓒唬得瑟瑟发抖,蒋氏也不敢相帮,正闹得不可开交之时,福贵满脸是汗匆匆来禀:“二老爷进了门,来得还有吏部尚书龚大人,司礼监观政的庶吉士潘大人、兵部右侍郎丁大人。小的要领他们往花厅去等候,二老爷摆手说不用,带着人直往老爷的书房去了。”
常元敬眼皮子直跳,有种不祥的预感,他问:“来的就他们几人么?”福贵回话:“不止,二老爷带来东厂数十锦衣卫,浩浩荡荡的。”
常元敬神情瞬间肃穆,压低声朝蒋氏道:“今日怕有变故,你召集女眷们聚一起互相好有个照应。”蒋氏听得拽紧瓒哥儿,满面皆是惊惧。
常元敬不再多话,起身大步往书房去,远远便望乌压压一片,再近前听得人声鼎沸,足靴乱响,守在门处的锦衣卫见得他来,持刀厉喝:“来者何人!”福贵拱手作揖道:“来的是这府中大老爷!”仍旧拦住不放,由另一锦衣卫进去通传,稍顷功夫出来,命他可入内。
“一群拿着鸡毛当令箭的鼠辈!” 常元敬骂道,虎着脸走进门,见得院内常燕熹等几搬出椅子坐着说话,书房门窗大开,里头皆是恍恍人影,遂到常燕熹面前,劈头盖脸地责问:“二弟你要做什么?此处不只是我的国公府,亦是你的!”
常燕熹语气平静:“我确是什么也不知,只是奉命行事!”
常元敬追问:“你是奉谁的命?”
“奉皇上的手谕!”龚如清插话进来,站起卷展手中圣旨,冷冷道:“常元敬,还不快跪下接旨!”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贰壹陆章 常元敬受陷入诏狱 潘娘子得逞忆前由
接上文。常元敬只得撩袍跪伏于地,听龚如清宣旨:“常元敬背君上,伙阉奴,党同伐异,合谋使坏,私通秦王,意欲造反。辜负圣恩,此来查抄房屋,寻叛乱之证。钦此。”
常燕熹命一众锦衣卫:“分头按房查抄,不放过任何一处。”锦衣卫们领命而去。
常元敬扫过他们:“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若是寻不出叛乱之证,我看你们又当如何自处!”
也无人理他,几人复坐下等待,半刻后陆陆续续有人来禀:“后宅没有查出什么!”
“库楼什么也没有!”
“厢房耳房皆是家俱摆设,不见私物!”
常元敬冷笑,面色倨傲,他为人做事最是谨慎小心,凡所接密信看过皆火烛焚毁,岂会容留一丝痕迹。
一锦衣卫匆匆奔来,拱手作揖道:“在书房暗格之处查出龙袍一件,冕旒冠一顶,翼善冠一顶,镶龙纹大带革带一副,玉玺一枚。”
随后跟来者手捧各物,给龚如清等轮流查验,龚如清细看玉玺,再朝常元敬语气发冷道:“你之狼子野心尽显于此,还有甚话说!”抬手将玉玺丢他脚前。常元敬已是脸色大变,捡起玉玺但见刻有“皇帝之玺”四个大字。顿时眼前发黑,头脑哄哄乱响,浑身打颤,手足冰凉,厉声道:“老臣冤枉,这些非我之物!”
潘衍笑问:“在你书房暗格中发现,不是你之物,难道是我的不成?”
丁玠亦火上浇油:“常阁老,沙公公都如实交待了,你又何必死鸭子嘴硬!”常元敬忽然明白了,不由大叫:“你们天大的胆子,竟敢合谋陷害朝廷重臣,谁给你们的狗胆!”
龚如清淡道:“这才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自个的书房,有侍从严密把守,我们若想害你,也要能进得来!”
常元敬老谋深算之辈,转瞬便想到了肖姨娘,他瞪向常燕熹,见他沉默不语,仅双臂环抱,背阳而站,光线洒在他的肩膀,面庞隐在荫地里,看不清表情。他又惊又怒,咬牙切齿骂道:“常二,我们乃有血亲的兄弟,我往日待你不薄,你为何指使肖姨娘陷我不义,要害我性命!”他玩弄那么多的妇人,弃之如敝履,此次倒栽在妇人手中,也可谓:平生不做皱眉事,世上应无切齿人。
常燕熹嗓音低沉,即近又远:“你自己闯下的祸自己不晓么!”
龚如清道:“常元敬私藏禁物,里通叛国证据确凿,狼子野心昭显,无可申辩。把他拿下,带回诏狱候审。”锦衣卫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剥去他一身官服,上枷锁镣,拖拽离去。龚如清又下命:“其他人等原地看守,家资封锁,不得擅挪,是否查抄登册,需待复旨后由皇帝定守。”
这边不再详表,且说肖姨娘呆呆站在院央,她听得一墙之隔那边,高呼惊喊声、靴踏足响声,连绵不绝,应是常燕熹带着锦衣卫进府来捉人。这般混乱之时,蒋氏也未曾遣仆子来接她躲避,显然她的生死已无谁惦记,她仰起脸,阳光真好,一条条金灿灿地,须得用手指遮挡,眼前五彩放光,是泪水的泡影。金儿扛着包袱,站在门首向外探望,忙又跑近催促她:“马车来接啦!姨娘走快些吧!”又道:“这里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
肖姨娘恍然,金儿说的不错,确实无可留恋!她走出院门,忽然腹中绞痛难忍,额上逼出冷汗,浑身如滚钉板,唉哟一声滑倒在地,顿觉腿间一片黏腻,有什么缓缓流淌出来,伸手往腿间一抹,掌心一片湿红,她还未到生时,血玉镯子前时扔了,这孕胎便不若从前稳当,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可仍然感到十分的悲凉和绝望,觉得自己要死了。
马车上奔来个壮汉,一把抱起鲜血淋漓的她,三五大步就到车前,车夫撩帘,他把她侧卧放倒厢里,金儿吓哭了,他虎声不耐烦:“嚎什么!夫人早交待了,直接送往钱大夫的医馆,定能救她一命!”从袖里掏啊掏,掏出人参须,塞进肖姨娘嘴里。再坐前拉缰甩鞭,大马扬蹄一声嘶。
金儿不敢哭了,手脚并用爬进厢里,还未坐稳,马车已经颠簸着疾行起来。
已是初夏的晚夜,树影筛风,蝉声稀疏,点点萤火绕窗前,常燕熹打马归家已是一更时分,太平提着灯笼照路,常燕熹进房来,意外地见潘莺相迎,脱下外裳笑问:“什么时辰了?怎地还未睡?”潘莺接了衣服挂起,也笑道:“已经睡过一觉,现在精神的很。”俩人相对坐在矮榻上,常燕熹伸手摸她肚腹,关心地问:“还常吐么?”潘莺摇头:“不怎么吐了!”又小声说:“这样瞒着不是办法!我总觉常嬷嬷瞧出些许端倪,她只是不说而已!”
常燕熹道:“随便她们猜测,你佯装不知!马上要变天了,你暂忍一时,过后便太平了!”
潘莺心一紧,应声好,问道:“吃过晚饭没有?”常燕熹道:“未曾!”
她吩咐春柳,叫厨子整治几盘酒菜来,常燕熹摆手道:“何必大费周章,下一碗面条子来吃就好!”春柳领命而去。
潘莺拈了颗糖渍的梅子吃,常燕熹问酸么?他看着嘴里都泛涎水,她玩心起,拈了颗死皮赖脸非要他尝,他拗不过,含在嘴里,愁眉苦脸的,牙都要倒了。
潘莺乐得直捂肚子,常燕熹有些担心:“别把孩儿笑出来了。”想起什么问:“肖姨娘在这么?”
潘莺道:“我想着她离开血玉镯子,或许会和高夫人那样,胎儿难保,况她又值生产在即,只怕更为凶险,便让夏溪把她直接送到钱大夫的医馆,希还来得及救下她的性命!否则送到这里,真是死路一条!”抬眼看向他:“大爷他......”欲言又止。
常燕熹懂她的意思,平静道:“在他的书房暗格里找到了那套禁物,已经下入诏狱,其它人等在府中原地看守,等候发落。”
潘莺有些愣神儿,那龙袍、冕旒冠及翼善冠,镶龙纹大带革带,都是她亲自一点一点缝制的,不曾假借他人之手,她缝制的很熟练,因为前世里做过一回。前世里她帮着常元敬陷害常二爷,这世里她又帮着常二爷陷害常元敬,唯不同的,前世里,是她亲手将这些放进常二爷的书房中,这世里,换肖姨娘去做了。
她从前多愧对常二爷,就有多对此时的常元敬大快于心。
自见过肖姨娘手腕间的血玉镯后,她就在筹谋算计,誓要让常元敬尝尝他曾亲手种下的恶果。
也为前世里枉死的她和巧姐儿报仇了!
“在想什么?”常燕熹问。
潘莺偎进他的怀里,微笑着嗫嚅:“真好!”
常燕熹没答话,只是揽她肩膀的胳臂微微紧了紧!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贰壹柒章 丽娘赠金聊表心意 潘莺玩笑打情骂俏
太平守在廊前,巧姐儿抱着她的狸花猫回房,经过他身畔站住:“哥哥,我的发散了。”她梳的是双丫髻,右侧系发髻的红绳松开,一缕搭在肩上,猫儿用爪子撩着。太平原有个小妹妹,若还活着,应和巧姐儿年纪相差不厘,他手法熟练的替她盘好再系紧红绳子,巧姐儿笑嘻嘻地回房去了。
一个丫头悄悄来找他:“哥儿,我们姨娘请你去房里一趟。”太平微皱眉,那丫头连忙补道:“姨娘说就两句话!”
他默了默,转身出廊下踏垛,走到西厢房门前,丫头打起帘子,烛火的黄光儿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丽娘坐在桌前,桌面摆着一坛竹叶青,一只八宝鸭,一碗酱焖羊肉,一盘点心。听到脚步声,见他进来,微笑道:“你过来坐,陪我吃两盏。”
太平只拱手作揖,仍站着不动,丽姨娘又问:“你晚饭吃过了?”他点两下头算是回答。
丽娘叹了口气:“可惜了,都是你爱吃的。”又指着点心道:“这是内府玫瑰糖饼,从前爹爹下朝时常会带些宫里的点心,十回有九回就是这个。我吃腻了,爹爹说谢家的煜哥儿百吃不腻.....”不知怎地,她顿了顿:“这是皇帝赏的,你若不介意就吃一个吧!”
他会介意什么!他哪还有介意的资格!太平面无表情的坐下,持筷挟起个摆进碗里,直接用手拿了,递到嘴边咬一口嚼着。长姐晓他欢喜吃这个,曾专门寻来食方子要亲手做给他吃,面一斤,香油四两,白绵糖化水,玫瑰糖里加五仁,再添些薄荷茴香碾末,混一起搅拌成馅,包在面里捏成饼,两面洒满芝麻,放锅里炕熟即可。他那会总嫌阿姐做的没有宫里的好吃,如今想吃也吃不到了,他垂下眼睫,把心事掩藏。吃的速度加快,三两下完了,起身告辞。
丽娘叫住他,倾酒在盏内,笑问:“不吃盏酒走么?再吃一块糖饼吧!”
见太平摆手执意要走,她肃起脸冷笑一声:“你躲我做什么,好像我是只母老虎要吃了你似的。你放心,这是我最后一次和你讲话,若仍不想听,出去就是!我再不会打扰你!”
她说这样恩断义绝的狠话时,犹带刀锋一抹犀利,想要剖开他的胸膛,看看他的心是否石头制的。
太平踌躇稍顷,终是狠不下心肠一走了之,顿住步,由她讲!
丽娘命丫头去外面守着,四下无人,她才道:“皇帝说,等天下平定之后,便接我回宫。你怎么想呢!”见他没有反应,拿过纸笔,把笔塞进他手里:“你写!”
太平不知该写什么,心乱糟糟的,他放下笔,摇摇头。
丽娘明了了他的意思,说不失望是假的。一咬牙,拿过个沉甸甸的包袱拆开系结,是个樟木绘花小箱,取匙开锁,打开盖子,内里颇深,装的满当,但见明珰宝簪,玉镯金链,祖母绿,猫眼石各种珍宝,还有卷成数卷的银票,封成数封的元宝。她仍就锁上,用锦布包紧系好系带。说道:“你把这个拿去生活!我反正要进宫了,哪还需要用到这些!”
太平身躯微震,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丽娘语气清冷:“都是我在教坊司攒下的,你若嫌脏了你的手,不要也罢!”又道:“我打心底里憎恨皇帝,若不是他下旨查抄谢姜两府,我们岂会受尽苦楚,徒留破败之身,如今沉冤昭雪又如何,亡羊补牢已是晚矣!这样的悲凉心境还怎地在他身边无忧无虑?你应知我性子有多刚烈!能在教坊司苟活着皆是因为你!”
她把盏里的酒一饮而尽,辣的嗓子生疼,哑着声道:“你不是要走么!我话说完了,你走罢!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此生再不见了!”
太平抿唇默然,心底无味杂陈,攥紧拳头站着,直至听见主房那边似有动静,他并未拿箱子,转身出房去。
原来是春柳捧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子回来,说是老爷要吃的,他打帘让她进房,再回首西厢房方向,牖里的烛亮倏得熄灭了,月光洒照在窗纸上,一片青白之色,唯有箫音透出,听的人心都迷离了。
常燕熹正吃面,忽听见吹箫声,婉转悠长,遂问:“谁在吹箫?”潘莺笑道:“还能有谁,吹拉弹唱这样好的,只丽娘莫属。”
常燕熹倾听着,感觉断断续续不尽兴,叫春柳去请丽娘过来,春柳去了。
潘莺道:“这样地晚,你让她来做什么!你叫的动么!”常燕熹笑道:“醉翁之意不在酒,是想盘问她和太平今后怎样打算!”
潘莺不待开口,春柳已回来说:“丽姨娘道吹了灯,脱衣解裳睡下了,老爷若真想听,请去她房里听!”
常燕熹一时很无语,粗着喉咙道:“当我不敢么!”春柳撇撇嘴,自然是不敢的。
潘莺噗嗤笑出声来,用力推他一把:“你去呀!你快去!”一面吩咐春柳打水来她要洗漱就寝。
夏荷隔帘禀报夏溪来了,夏溪是他哥哥,也在府里听命做事儿。
“那我去了!你别捻酸吃醋!”常燕熹拧了潘莺粉腮一记,趿鞋下榻,拿起青龙剑出了房,他有晚间练剑的习惯,太平正帮着春柳提水壶,夏溪近前拱手作揖:“照夫人吩咐,已把肖姨娘送至钱大夫的医馆。”
常燕熹淡问:“她如何了?”
夏溪回话:“接出府时就在流血.....钱大夫说九死一生,保住性命要看天意!”
常燕熹压低声道:“明日夫人问你,只说在救治,尚有希望,以免她担心!她如今受不得操劳!”夏溪听得糊涂,却也点头领命。
待得院中重新恢复静谧,房中灯昏烛暗,皆睡下了,连明间守夜的丫头也缩在榻上频频打盹点头儿,风吹枝摇,虫鸣鸟呓,夜色澄如水,月明遇浮云,太平放轻步履走到丽娘的门前,默默不晓站了多久,他已不是从前谢家那个暖若骄阳的清隽少年郎,如今的他是个哑子,性子大变,阴郁,痛苦,敏感,害怕暗夜,梦魇缠身,而丽娘......同为天涯沦落人,他再没有光和热给她,他怕伤害她,他......他收回欲要迈进槛里的腿足,叹息了一声,说时迟,那时快,一只纤白的手迅速伸出来,抓住他的衣襟用力拉进了房里.......春柳似听到什么响动,她打着呵欠走出明间,站在廊上四顾,静悄悄的杳无人声,西厢房门前的珠帘窸窸窣窣在晃荡,是长夜凉风作祟吧!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贰壹捌章 常燕熹怒揭伪面目 潘小郎吃瓜问密情
这几日天气转热,诏狱牢里又燥又潮,散发出一股子恶臭的味道。
常燕熹和指挥使曹瑛不紧不慢往提审厅里走,侍卫提着油灯照路,前路幽幽暗暗,两侧呻吟不绝。
常燕熹问:“上刑了么?”审常元敬秉着亲者避嫌的律法,交由刑部和龚如清负责主审。
曹瑛禀道:“未曾手软,夹、拶、棍、杠、敲上了全套。”想也可知,常元敬风光时,处处要置刑部尚书王焕于死地,龚如清一直怀疑黑袍道的来历,如今落到他俩手中,岂会有好果子吃。
常燕熹没再多问,很快到了提审厅,这里还算明亮,他撩袍坐在案台边,从袖里取出一包雨前龙井,交给侍卫去泡水,片刻功夫,茶壶提来时,常元敬也被押解而来。抬眼观他,不过须日,头缠抹额,所露之处鬓覆白霜。衣衫破烂,皆是条条鞭痕,染满鲜血,一步一蹙眉,忍痛呻吟,看到常燕熹如见救星,眼中一亮。
常燕熹令侍卫扶他在案台对面坐了,命曹瑛等退下,待四下无人,他把盏里斟满茶,递到常元敬的手侧。
龙井的清冽茶香缓缓四散开来。
常元敬渴极,右手五指被拶烂了,只得左手端起,顾不得烫舌,一饮而尽,常燕熹再替他满上。
常元敬嗓音嘶哑:“堂弟,你心知肚明我是被肖姨娘那贱人给害的,你看在早逝的伯父母面上、看在我从小看顾你到大的份上,你救我出去,皇帝现时器重你,与你不过举手之劳!”
常燕熹淡笑:“我救不了你,能救你的唯有你自己!”
常元敬一口茶水含在嘴里:“此话是何意?”
“你如实交待为助秦王夺得皇权,这些年是如何滥用职柄,干涉纲纪,拉帮结党,钳制百僚,铲除异己的。”常燕熹微顿,继续说道:“血玉案、冬菜案、黑袍道人,秦王此时又在何处,你倾尽坦白,以抵从前罪恶,或许还能保得命在,否则满门抄斩,上下百余口皆受牵连!”
常元敬一错不错盯着他,义愤填膺道:“果然,你从前皆是表面附和,却包藏祸心,枉我对你深信无疑,不做无端猜测,想着日后能同富贵、共享福,令国公府子嗣兴旺,百年基业永世常存!而你所做为,却是在断国公府命脉,日后你有何颜面去见常氏的列祖列宗!”
常燕熹冷笑道:“对我深信无疑?不做无端猜测?你以为你做的那点事就无人知?这世间无不透风的墙!我就讲个一二给你听!”
“你书房暗格所搜出的龙袍、冕旒冠、翼善冠、镶龙纹大带革带,是何来历你心中就没数?你密托城中李氏成衣店替你缝制,他们自然晓得偷制宫中私物乃满门抄斩的重罪,且也无这样顶尖绣艺的织娘,为避灾祸,便转让给恒盛成衣店,你知道恒盛成衣店是谁开的?是我夫人阿莺!商人重利多奸,想着我们皆为常府血亲,日后东窗事发,也属同门内斗,与他们无关!”
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不认一家人。
“你胆敢偷制宫中私物,实非无意,乃蓄谋已久!你要构陷害谁?”常燕熹神情凛冽:“我思来想去,你大抵是要置我于死地!”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常元敬抵死不认:“你是我的堂弟,我怎下的去手!”
“是啊,你怎下的去手!”常燕熹冷冷道:“你前世里偏就下了狠手,自看清秦王暴虐无道的真面目,我不再听任摆布,你杀机顿现,联合那被你迷惑的妇人,污我谋反大罪,捕入诏狱,买通狱吏,每日打三十棍、拶敲一百,夹杠五十,棍断杠劈,骨碎筋连,我以生生血肉硬抵,你见我打不死,又在饭菜茶水中埋毒,欲毒杀我,幸得曹瑛等几搭救,龚如清面圣求情,才将我发配了事,侥得一命,却是腿瘸手残,永无从前英勇。如今重活,我岂会再被你构陷!”
常元敬听得糊涂,什么前世重活,古古怪怪的,他没兴趣听,更不承认所为。
常燕熹又道:“你满口子嗣兴旺!却在七年前使计买通福安,在我茶水里下药,只为断我子嗣。年时替换药包,那药性之烈,更想一劳永逸。你毋庸抵赖,福安及福贵经受不起刑,已全盘招供,供药的药局掌柜及伙计也供认不讳。我百思不得解,你为何要这样做?”
常元敬辩驳不能,事以至此,再否认也无用,遂道:“你以为我不知潘莺就是那潘家长女!族谱有载,为免两府争权夺利,被祖爷撕去下半,我却无意找出,原来那上写着,你但得娶她,必将一府独大,权贵延展,盛昌百年,而他府日渐凋零,子嗣衰败,不得好处。平国府和安国府,不是东风压了西风,就是西风压了东风,总要决个死活!”
“只因族谱一条真假不辨的遗训,你便罔顾亲情,对我痛下杀手,居心实在可恶!”常燕熹沉声问:“七年前潘家老小一夜消失无踪,可是你干的?”
常元敬道:“若是我干的,又何必给你下药,多此一举反弄巧成拙!”
倒在情理之中!常燕熹思忖着问:“那究竟是谁干的?黑袍道人?你必定知道内情!”常元敬默了默,道:“你若想知全貌,把我救出去为上则!”
常燕熹紧盯他半晌,忽然哧笑一声:“不说也无妨,我总会查出真相,早晚而已!”不与多废话,站起往外走,出了昭狱,正是午后,阳光明媚,有些刺目,他走进不远处五军都督府内,听得笑声鼎沸,十数将士,在踏垛上或站或蹲或立,指指点点,交头指耳,原来是院央有两人正比试剑法。众人见他来作揖见礼,他摆摆手,也往踏垛上一坐,觑眼看向前,比试剑法的原来是将军曹励和潘衍。
皆是他的手下败将!常燕熹接过曹瑛递来的西瓜,边看边吃边吐籽,夸道:“难得如此甜的好瓜!京城难觅。”
曹瑛道:“外官送来两筐,晚时让役吏挑去府上。”常燕熹道:“无需一筐,给三两个就好,我夫人最近嘴刁,总嫌京城的瓜不甜,甩脸子给我看,哄都哄不住!”
曹瑛笑道:“那更要送一筐去了!”
潘衍眼角余光睃到常燕熹坐在踏垛上悠闲的吃瓜,心底有事,剑锋一偏,露出破绽,被曹励钻了空档,手腕一转,剑身迅雷不及掩耳地滑擦过剑锋,直点他的衣襟,潘衍败下阵来。
众人鼓掌喝彩,有兵士端来一铜盆凉水来,潘衍洗把脸,也坐到踏垛上。
人渐散尽,曹瑛指一事走了,潘衍啃掉两块瓜,才朝常燕熹问:“你和阿姐洞房花烛夜.....” 一颗瓜籽好像卡喉咙了,他咳了两声,说道:“可顺畅么?”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贰壹玖章 常燕熹借春书讽门外汉 潘娘子听真意拒有情人
潘莺有孕后,鲜少往绣楼去,也是为避人眼目,倒是丽娘不爱在后院待,三天两回的往前头跑。
她坐在卷棚里,吃了两片西瓜,不远处春柳扇着蒲扇、蹲在小风炉前炖药,巧姐儿没甚精神头,也无烧热之症,就是嗜睡,常嬷嬷日夜陪守。
忽听敲击门钹声,夏荷去抽闩拉开,却是老爷和舅爷一前一后迈进槛来,走近廊前,常燕熹朝潘衍道:“你等着,我拿给你!”仰天大笑而去。
潘衍额上青筋直跳,沉着脸给潘莺作揖请安,在往栏杆榻板上撩袍而坐,潘莺笑问:“你怎有空来?和你姐夫又闹什么别扭?”
潘衍道:“我才懒和这粗人计较!”一股子汤药苦味儿直往鼻底窜,他皱起眉问:“巧姐儿又病了?”
潘莺摇摇头:“自那次重伤后,虽每日里服用精黄灵芝等药材,却不见大好!”说着难过起来,潘衍安慰她:“这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需得慢慢调养,所幸来日方长,总会有见好的时候!”
潘莺没答话,想了想道:“我拜托你一件事情!”
“你尽管说就是!”
她压低声音:“你帮我打点,我要往诏狱去见常元敬。”
潘衍有些吃惊:“你和他素无交情,此时去见他作甚?”
潘莺不想多提,只抿唇道:“这是我和他的事!见一面而已。”
潘衍还待要问,帘子簇簇作响,常燕熹从里走出,手里握着一卷书册,大摇大摆过来,听得他响亮道:“有了这个,保你夜夜如打翻了香油罐......”
这个人嘴真贱,就差昭告全天下了,潘衍的心陡然提到嗓子眼,又窘又怒,倏得跳将起来,三步并两步奔迎上前,一把揽住常燕熹的肩膀,推推搡搡就往院央方向去。
“阿弟!”潘莺没听清常燕熹嚷嚷什么,倒吃惊他俩何时这样要好,勾肩搭背的,春柳只觉眼前人影一晃,他俩就走远了。
潘衍待到院门前,才火烧般收回胳臂,狠瞪他,粗声道:“你是不是要让这府里人尽皆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卷册,本能的翻开看了看,一页一页.....啧啧,还挺刺激的......
常燕熹背着手,笑容满面,觑眼瞟瞄页画,好心好意提醒:“别往后看了,你能把前两页搞懂,就已属天赋异禀,折页这张.....是我和你阿姐.....你不行,还得练两年,臂力不强玩不转.....”潘衍一抬眼唬一跳,这厮何时凑近来的,迅速阖起卷册收进袖笼里,顺嘴讽他:“说什么大话,你可是东厂督主,那玩意早废了。”
常燕熹道:“你以为我是你这大太监,废不废我说了算!”
潘衍阴沉沉地:“无赖!”转身就走,听到背后又是大笑声。
常燕熹回到卷棚内,往矮榻一坐,搂住潘莺笑道:“你这阿弟过河拆桥,最擅翻脸不认人!”
她问怎地这样说?他便凑近她耳畔嘀嘀咕咕一阵。
潘莺听得又笑又咬牙,连耳带腮的一片红,伸手用力捶他:“你真这么说?我要臊死了!日后还怎么见他!”
“怕甚!我实话实说,他羡慕不来......”常燕熹皮糙肉厚,被她敲打的还挺舒服,抓住她的手:“再使点劲!”
巧姐儿揉着眼睛进来:“阿姐,姐夫!”春柳捧着一碗浓浓的药汤跟在后:“姐儿不肯吃!”
“我来!”常燕熹接过,叫巧姐儿到跟前,再抱到腿上:“东院那棵樟树上有颗如蹴鞠大小的蜂窝,想吃蜜的话,把这药吃完。”
巧姐儿想吃蜜,乖乖道:“姐夫喂我!”常燕熹便拿调羹舀了,一勺一勺喂她嘴里,潘莺在旁看着,眼眶莫名发红。
常燕熹领着巧姐儿去捣蜂窝,丫头婆子为看稀奇也跟去了,一时院内空荡荡四处无人,一缕热风吹得潘莺打个呵欠,不免泛起夏困,起身回房里打算歇息时,听到丽娘隔着帘子问:“夫人在么?”潘莺让她进来,一面往桌前椅子坐了,却看到丽娘身后还跟着太平,其实也见怪不怪,表面并不显:“你俩寻我可有事儿!”
丽娘和太平双双在她脚前跪下。
“这是做什么?”潘莺不动声色。
丽娘开口道:“夫人已晓得,太平原是谢将军府中少爷,名唤谢煜,我是姜家女儿,两府世交,自幼我俩便订了亲,情投意合,只待及笄谈婚论嫁,哪想得天有不测风云,人有祸福旦夕,两府陡然遭了大难,煜郎被贼人捉去,生死不明;我被发往教坊司,受尽苦楚。原以为人生海海从此再难相见,就这般浑浑噩噩至死,哪想到却在夫人府中得以重新相遇。”她顿了顿,看向谢煜,谢煜也看她,目光柔和。
她继续道:“我俩就是那寒花配初雪、温花配晴日、暑花配雨后、凉花配爽月、落花配流水、酒花配杯盏,合合宜宜,彼此难以离舍。我晓得夫人有精金美玉的人品,揭地掀天的本事,才智英敏,德性融圆,这世上莫说女子,更多男儿都不如夫人能耐。煜郎及其阿姐受黑袍道杀戮折磨,却也知人微体轻,难以亲自手刃他们,只有寄希望常大人潘小爷替我们报仇雪恨,若有用着之处,万死不辞。只求天下平定后,夫人能放煜郎和我一条生路!”
潘莺听得很明白了,她问丽娘:“你不嫌弃他是个哑子么?”
丽娘道:“话多吵闹,不及脉脉有情!”
潘莺又问太平:“你不嫌她曾堕落风尘么?”
太平很坚定地摇头。
潘莺便没再多问,沉默许久才道:“这事我难以答应!丽娘你是皇帝暂置我府里,一保你安全,二保你隐蔽,日后要接进宫中封为妃嫔的,可见他对你的深情厚意,你若有丝毫地闪失,帝心震怒,我们责无旁贷,轻者罢黜外放,重者抄家问斩,老爷、我及这府中上下数十条命,甭管高贵或轻贱,都难承受的起。”
又看向太平道:“我一直以为你经历世故,事非曲直,孰轻孰重,利弊权衡已是通透,怎还是犯下这等大错呢!”
太平垂眸不响,他到底还是奢望了。
丽娘泪水在眼眶内打转,咬唇泣声说:“你勿要责怪煜郎!皆是我的主意!夫人既然不愿帮,我们也不再苛求!”
她起身把谢煜拉起来,就要走时,潘莺平静道:“也别想着逃之夭夭,若是因为你们,害的常府家破人亡,太平,那你就真的辜负我救你的一命之恩了!”
谢煜摆摆手,表明此生绝不会做出忘恩负义之事,再看一眼丽娘,包含许多痛苦,此时的绝望心境非言语能够形容,大步的往门外疾去。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贰贰零章 叛臣树倒猴孙散 皇帝趁势收人心
有谚曰: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得意猫儿雄过虎,落坡凤凰不如鸡。
户部尚书周梦秋自常元敬被下诏狱后,深恐东窗事发,放出去的密信也未有回复,不由惴惴不安起来,索性称病在府中休养,家奴时常把外面的风雨飘摇说给他听,简直度日如年。如此半月后,倒一直未见引火烧到自身,且小皇帝还遣宫人带着赏赐登门探望,不像有疑的样子。这心便落了大半,销病返朝堂的前日,特意设宴请酒,好不热闹。
酒兴正酣时,家奴飞身来报:“不好不好,东厂督主带领十数锦衣卫也不等通传,持刀硬闯进门,直往这边来了!”
周梦秋面如土色,浑身筛糠,众人亦唬得乱做一团,还不待怎地,锦衣卫们已跃槛而进,层层将他们围住。
常燕熹冷声道:“周梦秋接旨!”周梦秋和一众立刻扑通跪下,匍匐在地。
常燕熹展卷圣旨,照念道:“周梦秋与谋叛逆臣常元敬交结勾奸,以两三万不等之价,将河漕总督、提督、库务及漕务之职卖出,因能不配位,玩忽职守,致年时运入宫中的冬菜消失无踪。你贩官鬻爵,大通贿赂,助纣为虐,恶贯满盈,有负朕恩,遣锦衣卫前来没收一切家产,细点造册,家中连亲严加看守,候等发配。钦此!”又喝斥道:“拿下周梦秋,带回诏狱!其他人等听命千户,抄查记帐,不得有误!”锦衣卫蜂拥而上,将周梦秋手脚结结实实捆了,拖拽出房。
再说掌印太监沙公公,买通了守门吏,至夜深人静时,箱笼箧笥皆不敢带,唯恐引人注目,只揣着数张银票在身上,带了两侍从,乘轿直往平子门去,也只有这道门三更时可往来进出,不过今儿特别,守门增多,勘查森严,出城的老少妇孺排起长龙。旁边有个卖凉粥面条瓦儿糕的摊子,他看见时不时有一两锦衣卫会掀轿帘朝内查看,索性叫个侍从替他坐在轿里,自己则在摊子前坐了,要了一碗凉粥,很快端来,里面有两颗红皮大枣,伙计又送来一碟咸菜。
也有人在吃面条或烫面饺儿,其中个问:“如今进出城怎查的这般严了?照这样想出去,轮到我们怕是天都要大亮了。”有人道:“当今首辅常元敬被下诏狱,拽出的萝卜根子连着须,不知又有多少官儿要落马。”有人道:“那还不赶紧收拾细软逃出城去,保命要紧!”又有人恍然道:“怪不得查的紧哩!” 沙公公听的旁边有人问他:“你也出城么?”他不理睬,只是呼噜吃粥,那人偏不饶,淡笑道:“问你话怎不答,实在无礼,沙公公?”沙公公捧碗的手剧烈的一抖索,惊恐的抬眼,悬挂的油灯晕黄光影下,常燕熹的面目并不慈善,几名锦衣卫隐在暗处,此时也显了身,他一个倒栽葱,昏了过去。
奉天殿,早朝,朱镇端坐龙椅之上,望着众臣从殿内排到殿外,乌压压的望不到尽头。
虽然都俯首叩拜,毕恭毕敬,但真与他同心者,又有何几!未免生出诸多感慨来,表面并不显。
龚如清细数抓入诏狱等臣,有内阁首辅常元敬、户部尚书周梦秋、司礼监掌印沙公公、工部尚书吴忠伟,多是窃占国柄,大通贿赂,结党谋反,草菅人命之罪状。
朱镇打断他的话,扫视群臣,语气平静:“朕心知你们其间不乏与之同流合污的,或甘愿或胁迫,或审时度势,朕不追究,给你们一个机会,去龚大人或刑部,坦承自己犯的罪责,朕可允从轻发落!至少性命无忧!”他话音落,大殿回声犹响,无人敢吭声儿。
他又微笑道:“朕的圣诞在即,记得七年前先帝驾崩,太后摄政,秦王进京拜祭,设的筵席之上,表演过一场奇术百戏,至今仍旧印象深刻。希在朕的圣筵上还能看到!”兵部侍郎石玠出列回禀:“七年前黑袍道们虐杀术士,其状甚惨!今时听闻黑袍道们重又卷土重来,术士早就出城躲避,恐难圆满皇上心意!”
“这是真的?”朱镇沉下脸色,明显不悦。
礼部尚书陈衡出列禀道:“臣忧皇上之忧,已邀请七年前表演那场奇术百戏的术士们前来凑趣逗兴,定会为皇上的圣诞锦上添花,永载史册。”
朱镇转怒为喜,一错不错地盯着他:“你真是朕的不二臣啊!待圣诞席之上,若能令朕如愿以偿,定有重重的赏赐!”陈衡连忙跪拜称谢。
早朝毕后,皇帝驾起回宫,众臣各自退散,内监高公公来请常燕熹、潘衍及龚如清,他三人未多话,熟门熟路走进乾清宫,见得朱镇端坐桌案前,神色严肃。摆手免了他们繁琐之礼,直接开口说:“司礼监沙公公、内阁常元敬、周梦秋现管户部、陈衡现管礼部、孙贤现管工部,康海现管兵部、邹沅现管大理寺,皆是听命于秦王麾下,若朕怀揣侥幸心理得过且过,怕再不过半年,朕的皇权就要被其蚕食殆尽,不得不拱手把天下让与他!”
潘衍道:“皇上有吏部稽核调黜之权、刑部掌天下刑罚之令,东厂督缉官员之命,兵部尚书虽叛,但左右侍郎忠心耿耿,司礼监内鬼已除,皆为皇上你所用,这才乃握大柄关键。至于户礼工大理寺,非命脉之处,不足为惧!”
龚如清也附议:“皇上在朝野劝降的那一番话,可进可退,可软可硬,定能收拢人心,为您效力!”
朱镇面色有所和缓,看向常燕熹问:“黑袍道人查的如何?可有发现秦王在京的踪迹?”
夏暑气候阴晴不定,就听得雷声隆隆,闪电交加,一阵大雨倾盆而倒,一并把他们的话都淹没了。
潘莺站在廊前,这雨来的快,去的也快,少顷即止,霁云飞散,西边透出一抹日色,她不及多逗留,过垂花门由春柳搀扶着上了马车,燕十三也在,夏海打马拉车,摇摇晃晃的穿过敞开的府门,沿着官道直往东城崇文门方向而去。
钱秉义遣徒弟递帖子来,肖姨娘恐是熬不过鬼门关,想再见她最后一面。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贰贰壹章 肖氏病重自悔从前 潘莺理发许她心愿
潘莺到了医馆,钱秉义忙里抽闲来迎接,作揖后讲起肖姨娘的病情,一声喟叹:“她与龚府高氏有所不同。高氏戴那血镯不过区区两三月,中毒尚轻,还有回旋余地。但她却是傍身太久,毒浸五脏六腑,游移四肢百骸之中,病入膏盲难救矣!”潘莺问:“她的孩子呢?”
钱秉义道:“胎死腹中,是个男孩儿。”他还有病人要诊脉,早看出潘莺有孕在身,不多言,从药橱的小屉里取了两片薄荷叶给她,只道那房中味道难闻,你以此清醒止吐。即命女医领她往后院去。
燕十三讲要去看师兄,原来燕赤北也在此处疗伤。
潘莺走过穿堂,进了小门,就隐隐闻得一股子血气,那腥味儿她是熟悉的,不由腹中翻江倒海,喉咙似有物冲涌而出,取一片叶含进嘴里,方生生平息,院里昏天阴地,叶落花凋,数众乌鸦停满屋顶,静静看着她们,令人心生恐怖,就听里间房帘子簇簇作响,一个医女端着半盆血水出来,见得她们,微怔问:“你们找谁?”另个医女道:“她和肖氏相熟,钱大夫叫来的。”又呶呶嘴问:“怎样了?”
那医女这才道:“很不好了,只有出气没有进气。”又催促潘莺:“你快些进去,兴许还能说句话儿。”就往净房走,另个医女跟着走了。
潘莺让春柳在廊前等着,独自掀帘进了房,血腥气犹鲜烈,房里虽掌着灯,光线仍旧黯淡,朦胧见床上躺着个人,这样酷热的天儿,她还紧紧裹着褥被,或许触景生情,乍然一见,时光流转,望着那人,仿佛见着了前世的自己,悲惨,痛苦,破败,生动的竟是不敢上前。
肖姨娘或是心有灵犀,强睁双眸,看见潘莺,挣扎着要起身,潘莺忙走近床沿,扶她躺下道:“你这样虚弱,躺着说话就好。”
肖姨娘喘息了会儿,方道:“夫人把窗牖打开吧,我快透不过气来。”潘莺晓得生产过的妇人忌风,但看她这样难受,仍旧去打开窗牖,房内亮堂了好些。复又坐回床沿,肖姨娘伸过骨瘦如柴的手来:“我可是快要死了?”潘莺握住,柔声道:“岂会,定会好起来。”倒没有医女说的那般严重,或是回光返照。“我知道我是好不了了!”她笑了笑:“我怎见到夫人,倒有了精神。你扶我坐起.....披头散发的,我原是很讲究的人......”
潘莺扶她坐起,在背后靠个软垫,去妆台取来木梳和镜子,且道:“我替你梳头吧!”遂将木梳插入她的发中,自上至下的慢慢整理通顺。再挽起凤髻,用簪子簪住,也没什么首饰,从自己发中取了一枚蝴蝶镶宝珠的簪子及三枝彩色宫花,皆与她戴了。再扶镜子给她照,勉力劝慰道:“和从前没什么分别!就是瘦了些许!”
岂止瘦了些许!肖姨娘打量镜中的自己,简直瘦成了一把骨头,面色惨白无血色,又像骷髅一样,嗫嚅说:“要是有胭脂,或许好看些。”
潘莺道:“这倒不难,医馆旁边就是胭脂水粉铺子,我让春柳去买盒回来。”遂命春柳快去快回,春柳应着跑了。
肖姨娘接着道:“如今落到这般田地,皆是我违规悖礼,不安于室,耐不住寂寞,才让奸狡好色之徒钻空捡漏,一时没有把持住自己,才会有如今的下场,我又悔又恨,幡然悔悟却为时已晚,世间万物都有因果,我种下的因,无论结什么果,都得由自己来受。”她讲不得长话,会很疲倦,察觉下面汩出一大滩鲜血,顺着腿缝流淌,闭了闭眼,努力平复着喘息。潘莺去端来一盏茶喂她,她吃两口,想起什么问:“安国府怎样了?”
潘莺告诉她,常元敬被下诏狱,那是个能把人变成鬼的去处,家也抄个干净,大夫人蒋氏及女眷子嗣收押刑部候待发落。
肖姨娘听后无忧无喜,只是沉默下来,潘莺也没打扰她,静静地坐着。
不晓过去多久,肖姨娘才小声道:“夫人,我有一事请求你和老爷!”
潘莺点头:“你尽管说来!”
她虽犹豫,终还是道:“这是桩十分丢脸的事儿。我犯下滔天的罪行,令老爷颜面蒙羞,名声扫地,被休离乃咎由自取,如今我快死了,想来死后却无个安身立命的去处,棺柩若运回娘家,他们定会视我为男盗女娼之流,不仅不会好生安葬,丢到乱葬岗也未定。到那时一缕精魄若被狐狸鬼怪摄去,我便再难有往生之日。”说着流泪泣道:“求老爷夫人可怜我,勿要把我的棺柩送走,若能以老爷的妾室安葬,来世定结草衔环以报你们的恩情!”
潘莺眼眶也不由泛红,前世今生她们的命运随波浮沉,游游荡荡,哪有多少容得自己做主的时候!遂道:“放宽心来,此次若不是有你相帮,哪里能这样快地将他打入诏狱,你帮了老爷的大忙,就算他不应,我也会妥善将你安置!”
肖姨娘悬着的心终是落下来!欲要展颜微笑,再说些感激不尽的话儿,一股强烈的疲倦和虚无感直面扑来,她躺下,微微阖目,声如蚊蝇:“我要睡了!”
春柳恰买回来胭脂,潘莺接过,其实已看出肖姨娘不大好,鼻子发酸,挖一指甲胭脂揉开,抹在她的颊腮处,拿镜给她照。
“好看!”肖姨娘没睁开眼,面容祥和。潘莺仍握着她的手呆呆坐着,直至春柳找来钱大夫,方才松开,忽然听见呜哇一声嘶吼,她本能地望去,窗台上不知何时停住着一只乌鸦,拍打着翅膀往天际飞去了。
肖氏是在十日后,得知常燕熹答应她以其妾的身份落葬常氏墓园后,含笑而终的。
她的后事常燕熹寻了宗族中的人去打点,没让潘莺费心操劳。
再且这日,因落了一夜雨,天微亮时,云湿气爽,难得暑意消褪大半,常燕熹亥时上朝去,潘莺也起个大早,昨晚潘衍托太平捎来帖子,说是诏狱里面打点妥当,她可自在去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注:我说五一完结,但视情况而定,不会为完结而完结,总要把坑填的圆满才行。所以不用着急。
第贰贰贰章 常燕熹调笑讨要春书 潘娘子入狱试探底细
朝会散,出了大殿,天空积云阴霾,雨丝成迷,飞檐半阁孤悬,琉璃瓦片笼于飘渺朦胧中。
有官员随内宫去了偏室暂且歇息,常燕熹、龚如清及石玠等站在廊前,等着自己官轿抬来。
潘衍被好些人围着搭话,他深受皇帝器重,擅阿谀奉承者便如附骨之疽,却又小心陪笑,只因他的性子捉摸不定,晴瞬转阴,笑里藏刀,并非是个好相处的。
“你这小舅爷前程不可限量!怕是日后权威要在你我之上。”丁玠低声道,他看人一直没出错过。
常燕熹不以为然:“皆是臣子,各守其位,各司其职,面朝皇帝,心怀天下,无有上下高低贵贱之别。”
丁玠看着他笑了笑:“我那本卷册何时还来?有些日子了!”
常燕熹抬高嗓门叫潘衍,潘衍佯装没听见,身畔一个官儿献媚道:“常督主在呼唤潘大人哩!”其他人等亦附和。
潘衍这才心底骂娘地走近他,语气不冷不热:“常督主可有事?”
装什么装!常燕熹微觑眼,问道:“床笫之欢可顺畅了?”
潘衍猝不及防他会问这个,一时本能反应,眼梢嘴角的笑意掩都掩不住。
看来不仅成了,还挺乐在其中!
丁玠竖着耳道:“岂是顺畅,简直欢腾了!”
潘衍一个眼神杀来,常燕熹道:“快把书还来!”
丁玠探探头,再显一下存在感:“祖上传家之宝,世间独此一份!若非熟人,概不外借。”可见其珍贵之处。潘衍敛敛嘴角,清咳一嗓子:“再等几日!”正让董月一页页摹画下来,董月那性子岂会肯,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没谁能逃得出他的手心。
常燕熹忽然攥住他的手腕:“红痣怎没了?”潘衍一甩袖子,他被潘莺戏耍了,当初俩人各揣异心彼此猜忌时,被她以种下情蛊为挟,哪想和董月云雨之乐后即消失不见,他是哑巴有苦说不出.....微怒道:“我嫌丑陋,用刀剜掉了!”
“可憾!可憾!”常燕熹自然知内情,憋着笑,嘴快咧到耳朵根,偏丁玠在那赞叹:“敢于对自己下手的,乃真男子矣!”
潘衍这些日的好心情都被他们搞没了,看到官轿停在汉白玉阶下,头也不回地走入雨中。
龚如清竖耳在旁听的七七八八,猜的七七八八,这些人没有武德,还是远离为妙。
常燕熹乘轿才过午门,锦衣千户曹瑛已在那守候,凑近来嘀咕几句,他面色微沉,不晓在想什么,稍顷命道:“去诏狱!”
轿夫不敢怠慢,调转方向,嘎吱嘎吱走进了烟雨凄迷深处。
潘莺下轿,由太平陪着抵达北镇抚司,太平将潘衍手谕递给守门卫,守门卫看后让他们稍等片刻,自去禀报,不多时,过来一个带刀锦衣卫,自称姓薛名远,由他带领进去。一路通行无阻,过了三重门,明明天泛青渐大亮,但此地仍如三更时分,阴暗潮闷,薛远问狱吏要了一盏灯笼,原是照明脚下,却也让潘莺看清牢笼中的不堪。一条一人宽的过道,两侧皆监房,监房低矮仄逼,黯淡无光,受过大刑的罪臣,披头散发,带着铁桎镣铐,或趴或卧或躺或坐,或呻吟不绝,或哭闹怒骂,大多沉默不语。
这里血气杂着腥臭味在鼻息间萦绕不去,潘莺强抑住作呕的感觉,紧跟着走到监牢的尽头,路过刑室,里头惨叫哀嚎声甚是尖厉,恰一千户擦着手从里走出,两厢遇上,都是怔了怔。薛远连忙拱手作揖,潘莺听他称呼他曹千户。
“她是谁?来这里作甚?”曹千户皱着眉宇,直截了当地问。
薛远把潘衍的手谕递他查看,一面禀报:“她是潘大人阿姐,是常督主的夫人。”
曹千户把手谕递还他,若有所思地盯了潘莺几眼,没有为难,只提醒道:“此乃审讯罪臣重地,切记长话短说,不可多待。”语毕就走了。
薛远继续带路,领她进了一间陋室,其实也是牢房,只不过洒扫干净,摆了桌案椅凳,墙壁嵌着一扇小窗,光线清幽,有风透进,驱赶臭味,已是这里难得的地方。
不多时,潘莺听得窸窣镣铐响,抬眼便见常元敬被两狱卒挟扶进来,他养尊处优惯了,哪受过这等折磨,不过数日,已是满头银发,面容凹陷,气色灰败,再观他身上衣衫褴褛,遍体鳞伤,哪还有往昔飞扬跋扈的模样,若是不识他,单就这样的看,不过是个寻常至极的老者。
常元敬见是她亦怔住,这个堂弟媳妇初嫁后,因同府住,倒见过些许次,说没起过歪念那是假的,她和府中的女人大不同,兴许是在外见过世面的缘故,姿色又妩媚,举手投足,眉眼颦笑饶是风情,且听过她和堂弟床笫春声,挠得人心火烧,他也试着勾搭过,未得逞,再想行动时,她偏就随堂弟搬出府去,自此再无机会,否则,哪里还有肖姨娘什么事儿。
他不知她来的用意,龇牙咧嘴地坐下,被刑处甚是痛楚,吸口空气,是凉而微鲜的,他先说:“我想吃盏茶。”
潘莺给太平个眼色,太平持壶倒茶,递到他手边,然后和狱卒退到门外。
潘莺开门见山:“肖氏没了,你的孩子也死了。”常元敬吃茶的手微顿,竟面露悦色:“报应!那贱人害我至此,死不足惜!”
潘莺看着他脸上残忍的笑意:“孩子呢?”
他道:“我不缺子嗣,多一个少一个有甚区别!”
潘莺摇头,神情发冷:“你真是无耻至极!”
常元敬薄蔑道:“成王败寇,自古定律!若我在外,这里押的是常燕熹,你又何敢这样造次!”
潘莺懒于他纠缠,正色道:“肖姨娘所戴血玉镯子乃黑袍道人用冤尸吞玉所制,因是邪物,会至母胎俱损,又因肖氏为二爷的妾,整个平国府将不得善终!一年前,玉器铺子及黑袍道人制玉的道观皆被官府查获,数堆坟场被挖掘,所有玉石俱焚,不曾流与市一枚。敢问你的血玉镯子从何而来?”
常元敬道:“你怎知我这血玉镯就是害人的?给肖氏戴是看得起她,要怪就怪她自己命薄,撑不起这份福运!”
潘莺冷笑道:“你大抵不知我的来历!我乃燕云师姑的徒弟,自幼随她习法术,足五年余,学艺不精却也懂些皮毛,那血玉镯的制法,早年就听她提及过,如今稍加辨认,我岂能认不出?”
常元敬神情微变,一错不错盯着她。
潘莺试探道:“我已知晓黑袍道人为首就是燕云师姑!还晓得她就在京城,你若有话说,我可替你捎讯!”
常元敬信她个鬼!沉默稍顷,才道:“七年前潘家的人被下绝杀令,百密一疏,漏逃了你和潘衍。尤其是你,早该斩于剑下,却被他放走。我原百思不得其解,现恍然大悟,原来他和你还有这层渊源!”
潘莺追问:“是谁下的绝杀令?是你?”
常元敬道:“七年前,我不过是个区区三品侍郎,哪有这般大的权势!”他以话诱她:“但你家的灭门案我知些细节,拼凑一起不难发现真相!你若能说动常燕熹救我出去,我也定会助你一臂之力!”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贰贰叁章 潘莺喂毒痛诉前仇 常二听音误生罅隙
接上文。潘莺听得这话不由笑了,常元敬就算身陷囹圄,还是如此倨傲自大。她有常燕熹和潘衍从中追查,真相不过早晚,哪里还需受他威胁!
常元敬因她嘲讽的表情而恼羞成怒:“贱人,你休得意,七年前他们能灭你潘门,杀光城中术士,如今更无所惧,秦王兵强马足,再有他们加持,你以为凭那小皇帝和常燕熹龚如清潘衍一众肖小,就能守住皇权大柄?痴人做梦!自不量力!太后及远戚摄政数年,早把国之根本掏挖空了,如今毫无胜算机会!”
潘莺没有言语,站起身离开椅子,常元敬以为她要走了,欲要伸手去持壶斟茶,忽然一只手迅速攥紧他的下巴,那处有伤,因剧痛而本能的张嘴,一颗药丸被强行塞入,他欲吐出,却被捏住喉结,一按,便咕咚滑入喉管之中。她持起桌上茶壶。退后几步,清洗手指,再掏出帕子擦拭。
常元敬又惊又怒:“贱人,你给我吃的什么?”
潘莺冷笑道:“你吃不出?也是,你哪里吃过呢,倒拿着这断魂草去害人!”
断魂草!常元敬脸色大变,此物因其毒性过猛,且死的毫无症状而闻名,为恐被民众所滥用,早年官府发出告示,要将其斩草除根,逢者即火烧,经不懈努力,如今已很难见其踪,市面更是极难寻觅,随着岁月长久,如今连医馆药局的大夫或掌柜,也只听过名号,未曾亲眼见过,年轻的伙计更不必提。潘莺接着说:“自作孽不可活!这断魂草可是肖姨娘在你书房里找出,她不晓这是什么,与了我,我潘家早年可是开生药熟药铺子的,自然认得它!”
常元敬骇怕地问:“你为何要毒害我?”
常燕熹提着油灯沿过道大步而行,很快看到太平,太平有一瞬慌乱,转身就要去通报潘莺,他沉声喝住:“跑什么?”
太平连忙站住,朝他拱手作揖,不敢抬头,常燕熹抬眼看到不远讯室里漏泻出的黄晕,喜怒难辨地问:“夫人在?”
太平点点头,比划着意欲解释,常燕熹把油灯往他手里一塞,擦肩而过,走到讯室门前,门是半掩着,他抬手欲推,却又顿住,默站着,听到常元敬在问:“你为何要毒害我?”
是潘莺的嗓音:“我前世的孩子何其无辜,你当面一套,背地一套,当面说过要好生待她,背地里却喂她吃断魂草,你这个人面兽心的畜牲!无论是我的孩子,还是肖姨娘的,你都弃如敝履,不妨今世你也好生尝尝它的味道!”
常燕熹脊背猛然僵直,她果然.....果然是.....他发配烟瘴之地后,她还给常元敬生过孩子么!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常元敬不敢置信:“什么前世今世,你这疯婆娘!”他想站起揍她、把她掐死,可行刑的伤处疼痛难忍,令他有心无力。
潘莺道:“你还死不了,我在药丸里添了一味雷公藤,雷公藤和断魂草相生相克,会于每晚三更药效发作,那痛如肝肠寸断,三十日后即没命。你若想活,唯有交待燕云师姑在何处,她或许能救你!”语毕不再多停留,走到门处拉开,竟赫然见常燕熹立在面前,不晓听去了多少,但显然愤怒极了,眼睛乌黑如石,冰冷的没有光彩。潘莺心一紧,去拉他衣袖:“你来多久了?”
常燕熹面无表情道:“你怎对得起我!”一把甩开她的手,喝道:“来人!”
五六锦衣卫从暗处显身,拱手作揖:“督主有何吩咐!”潘莺愣了愣,立刻知道他误会了,连忙道:“你听我......”
常燕熹显然不想听,心情差到极点,至少现在没听的必要,他厉声下命:“护送夫人回府!”
潘莺还想和他说,锦衣卫已将她围住:“夫人请吧!”再看他头也不回地走进讯室,阖上了门。
心底不由有些失落,他明显在躲他,但想想他总归晚间要回家的,到那时心平气和的把所有讲给他听,他会原谅吧!
她已经知道错了!
也受了报应!
潘莺走了会儿,往后看,乌漆漆一团黑,像有一道厚重的门推着她往前走,有个侍卫低道:“夫人,小心台阶!”她才回过头来,有些茫茫然的。
轿子行走街市之间,现是六月,火日当空,巷陌路口有贩卖沙糖菉豆汤、黄冷团子和江米糕,都是她爱吃之物,此时却提不起兴趣来,太平送她直到院门前,便要告辞离去,潘莺道:“你随我来,还有话问你!”春柳叩门,里头婆子开了,迈槛而入,径自进房,坐在椅上,命夏荷拿来纸笔,直截了当地问:“在诏狱时,二爷何时到的?你详细写给我看!”
太平从房里退出,正看见丽娘指挥着两丫头把湃在井底的西瓜连桶提上来,显然挺重的,丫头劲儿不足,才提半空,手又一松,掉落下去。他该视而不见一走了事,却脚不随心,丫头见他走过来,连忙让开,他抓住绳索很快拎桶到井岸边,丽娘在旁只看着,不曾像从前那般炽热如火。
他拱手作个揖,走出院门,听到门钹因关阖而哐哐的撞击声,心底只觉空荡荡的无个落处。
潘莺一直等着常燕熹,至黄昏时仍不见归府,也没叫福安来报讯,便不再等,和巧姐儿一起吃晚饭,听夏荷禀燕十三来了,忙让请进来。巧姐儿最是高兴,滑下凳子跑到帘子跟前,见到他就拉手:“燕哥哥怎不来和我玩了?”燕十三道:“我忙的很!”歪头打量她,怎每次见都觉又瘦了些!
潘莺让春柳再添一副碗筷,燕十三吃过来的,想想没有拒绝,桌上有一盘蒸糟鲥鱼,没见动筷子,潘莺嫌腥气不吃,巧姐儿亦不爱,燕十三便挟了一条放碗里,一点点喂她,巧姐儿也就吃了。他嘀咕:“怎总是瘦?要好好吃饭!”
潘莺有些心不在焉,忽然道:“还忘记问你,你师兄的伤如何了?还住在钱大夫的医馆?”
燕十三回话:“伤势颇重,万幸保住了性命,要静养许多时日吧!黑袍道若要捉他,先去的就是各大医馆,是以不敢久留,现在潘二爷府上躲避。”
潘莺想想提点他:“你也少去那边!或许黑袍道正盯着你的行踪,看你常往那处去,必定会生起疑心!”
燕十三“嗯”了一声:“我如今倒是常和锦衣卫一起,暗中找寻他们的下落。说来蹊跷,竟是毫无头绪。”
吃完饭后,燕十三陪巧姐儿玩去了,潘莺坐在矮榻上,靠着窗边做针黹,不知不觉天色浓黑,忽然听到廊上有脚足声响,她连忙问:“是二爷回来了?”常嬷嬷在廊上道:“是巧姐儿玩累了,燕少侠背她回房来。”她又问:“福安没来报讯么?”常嬷嬷道未曾来呢!
说不失望那是假的。
春柳捧来热水伺候她洗漱,潘莺没啥头绪地上床安寝,夏荷烧了安息香,捻暗烛火,把帘放下半卷,和春柳蹑手蹑脚的退下。
房间里寂寥无声,偶尔烛火炸个花子,她先还等着,后架不住困意睡熟了,忽然惊醒,觉得旁边好像睡个人,急忙伸手搂去,却扑了个空。
常燕熹一夜未归!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贰贰肆章 众官娼院理旧事 皇帝案前诉计谋
有曰:三市闭庭黑洞洞,六街关户夜沉沉。
正当晚,龚如清、潘衍随着常燕熹在朝阳街粉子胡同打马下,门首的鸨儿娘忙叫护院过来牵马,与他三人见礼毕,陪笑道:“常大人怎才来!楚爱姐整日里念叨着你哩!”
潘衍目光犀利的看了常燕熹一眼,闻着不是头趟来,熟门熟路老熟人,不是爱死阿姐了么,外面竟还养着个。
龚如清低哼一声,家有如花美眷,还来此玩乐,禽兽不如!
常燕熹由他们怎么想,面无表情的往里走,潘衍先察觉出他的不悦,故意微笑着问鸨儿娘:“楚爱姐如何?有百花院的头牌玉贞姿容美么?”
鸨儿娘哈哈笑道:“这位爷哩!春夏秋冬花似锦,独领风骚各一段,玉贞她玫瑰花开娇带刺,我这爱姐儿,临波照水一芙蓉,各有各的香,各有各的美,只等那有缘人来啊!”
潘衍笑道:“这鸨儿娘倒是伶牙俐齿。”说着话,常燕熹推开其中一扇门,走进去却已有人在,钦天监的司正周希坐在矮榻上,榻桌上摆着茶水,依旧老相好凤姐在旁陪侍,见到他们,连忙趿鞋下榻叙礼,又复原坐。
潘衍坐定,唤过近随长坤,命他回府报个信儿,又瞟眼常燕熹:“不遣福安去给阿姐说一声?”
“不用。”常燕熹淡道:“她不在乎!”
龚如清噙起唇角,活该!
“我阿姐是什么人物!阿猫阿狗哪入得她的眼!”潘衍又洒洒道:“龚大人不遣人回府报信么?哦,你也无掂念的人,确实不用!”
这人不说话会死!龚如清和常燕熹难得想法有一致的时候。
周希察觉出不对味儿,急唤鸨儿娘上桌席来,恰楚爱姐抱着琵琶进房,遂叫她和凤姐弹唱一曲,那楚爱姐水眼珠滴溜溜把他们一扫,都是好人材,便往绣凳上一坐,把琵琶横在膝上,轻拨慢捻,卖力地唱起了全套《团花凤》。
一桌席也摆上来,他们四个吃酒听曲,常燕熹先问:“你寻我们来何事?”周希道:“不忙,且先听她们唱完。”
待得一套唱下来,周希招呼她俩近前,先赏了她俩酒吃,再道:“你俩把前几日的一桩怪事说来听!”
凤姐推搡楚爱姐,自坐到周希旁边,楚爱姐抬手拢拢发,讲述经过:“那日,子时,阴雨连绵的天气,这里不比百花院店大热闹,多做熟客生意,见天懒得来,我们姐几个就躲在房中玩双陆打发时光,待要歇息时,妈妈又来叫,说有客来,要会唱南曲的。我抱着琵琶去,唬了一大跳,竟是四个黑袍道人,要了一桌席正吃着,他们点了《升仙记》和《齐天乐》,我唱罢,其中个问我是哪里人?我告诉他家在云南大理镇,他道却是老乡,让我坐身边陪着吃酒,说话也不避。我也听不大懂,只说要做一桩天大的事,若是成了,不费一兵一马,这天下就能易主。”
“是一桩什么天大的事?”潘衍蹙眉问。
楚爱姐媚眼瞟他,笑道:“他们十分警觉,给了赏钱就让我走了,临到门帘处时,听到幻术二字。”
幻术?!周希四人面面相觑,都没多话,常燕熹见他三没有动作,只得掏出钱来打赏,楚爱姐乐滋滋称着谢接了,和凤姐一起退下。
周希道:“显而易见,这些黑袍道人效命于秦王!”见常燕熹三人一脸见怪不怪,吃惊地问:“你们早就知晓了?”
潘衍微颌首:“她说的幻术,可是指皇上圣诞之日,礼部尚书陈衡所请来表演奇术百戏的术士?”
常燕熹冷着脸吃酒,且说:“陈衡那厮和常元敬沆瀣一气,并不清白。”潘衍道:“我对一事一直百思不解,七年前先帝驾崩,皇帝尚幼,太后虽摄政却人心不服,皇权正处风雨动荡之中,而秦王率兵就在京中,他若要谋朝篡位,是最恰当时机不过,却未有行动,后带兵扬长出京去;若说他全无叛逆之心,却让黑袍道们在京大开杀戒,潘家上下百十人失踪,所有术士不留活口,显然为泄愤之举!”
龚如清沉吟:“方才妓儿话中透露,幻术、不费一兵一马,天下易主!难道七年前在宫中所展的幻术,曾包藏过谋柄夺权的祸心?”
常燕熹肃然:“这些术士七年前进宫表演过,若有叛逆之心,不会等到今日!想来在那场幻术中,发生过重大变故而导致行动失败。致使秦王不得不带兵离京,潘家、京中术士,或许就是导致行动失败的源起,才会惹来灭顶之灾!”
四人都觉思绪在渐渐理清,常燕熹七年前在边关戍守,潘衍问龚如清和周希:“你俩可曾亲历过?”
龚如清摇头:“我刚升任吏部左侍郎,尚未有资格进宫赴筵。”周希亦是,那时职官正。
潘衍想起什么,笑道:“看来得问皇上!此次术士进宫表演也是经他提议,想来七年前那场幻术,确实令人刻骨铭心!”
择日不如撞日,几人酒也不吃了,匆匆走出妓巷,乘骑车马直往皇宫而去。
朱镇仍在乾清宫灯下批审奏折,听内侍太监隔帘禀常燕熹、龚如清、潘衍及周希请求觐见,想来无事不登三宝殿,即命领进来。
四人近前欲跪拜,朱镇道免礼,又闻得一股子浓烈的酒味和胭脂气,说道:“你们倒是逍遥的很!有事快禀,无事退下。”
龚如清把在娼院听妓儿所说、牵扯七前年宫中幻术表演,潘家和术士等详叙一遍,方问:“皇上亲历宫筵,亲目幻术,可有觉查出蹊跷之处么?”
朱镇沉默想了许久,才直言:“朕那时年幼,痛失父王,母后摄政,秦王不轨,自身难保,性命堪忧,实在无心于什么宫筵幻术,之所以念念不忘,也只是猎奇的小儿心性。”他那时终日活在惶恐之中,有次差点死掉,幸亏丽娘相救......
潘衍笑道:“皇上提议在圣诞之日、令七年前的术士进宫表演,想来也有自己的一番思量!”
就说这人聪明透顶!朱镇也笑了笑:“原打算到时再说与众爱卿听,既然此时问起,也不相瞒,如今城中术士逃得精光,能请来者,必有通天本领,却也居心叵测,朕把近身杀朕的机会索性给他们,效引君入瓮之计,秦王及其麾下定不会放过。”他抬眼扫过他们:“朕以身做引,将生死交付到众爱卿手中,是因众爱卿值得朕将命所托!即便到时非幸是祸,朕也决不会怪罪你们!”
众人神情凛凛,围案商议。
一轮明月过花窗,数盏宫灯亮着昏黄的光芒,逗引着蛾子扑簇粉满的双翅,一缕凉风抚动树梢,夜已经很深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贰贰伍章 面摊前有惊无险 书房内久别相见
接上文。从宫中出来快至寅时,天际黑云滚墨,看着似要落雨,若是旁日,官员也该穿衣洗漱,乘轿准备上朝了。
龚如清回吏部,周希回钦天监,常燕熹闻到一股子香味儿,抬眼望见不远处有个卖牛肉面的摊贩,昨晚在妓馆只顾吃酒,此时腹中倒饿了,潘衍嫌翰林院太远,无事可做,也随他一道去。
三张桌椅空空,卖面的是个穿青衣妇人,一套家伙物什摆的满当,中安锅灶,一锅烧水,一锅炖牛肉,左案下装水桶,桌台上撂一叠粗瓷碗筷,还有几个装辣油、葱花、姜末、及酱醋的罐子,香味比远闻更浓重,汤在沸腾,咕嘟咕嘟翻江倒海。
“两碗,各三两面。”常燕熹沉声道,潘衍撩袍坐他对面。
妇人垂着头、含混“嗯”了一声,依旧坐着,她刚从锅里捞出一块五香牛肉,肉连筋腾腾冒着热气,才切了三分之一不到,一片一片薄如蝉翼,板上很洁净,不见星碎微屑。“好刀功!”潘衍低赞一声,常燕熹眼中有光芒闪过。
正这时,过来一个矮个驼背老儿,一个看上去老实巴交的青年,分坐另外两桌,各要一碗面。
妇人不切牛肉了,走到锅灶前,掀起发黑的木盖,往里洒下几把面,持长竹筷来回拨拉几下,很快汤水表面浮起一层白沫。
她在板上摆齐四个大碗,倒酱醋辣油,洒葱花姜末,拿铁勺各舀半碗牛肉汤,长竹筷捞起面利索的落入碗里,端起一碗就近先给老儿,那老儿皱眉道:“我不吃辣,你怎也不问我一声,就自做主张!”妇人指指喉咙,摆摆手,原来是个哑子。
老儿愈发不高兴:“哑子又怎地?我还驼背哩!”
老实青年噗嗤笑了,见几双眼睛都看向他,晓得失礼,遂朝妇人道:“我饿的很,你把老头的面给我,重新再替他调一碗!”
妇人把两碗面端给老实青年,另两碗给常燕熹和潘衍,他二人没急着吃,老实青年确实饿了,埋头西里呼噜半碗就落了肚。
妇人再去盛了一碗摆到驼背老儿面前。驼背老儿暴怒:“你哑了耳也聋了么?我说不吃辣,你怎又洒了辣油?”
妇人打手势解释,就是这样的面,爱吃不吃!驼背老儿一拍桌子,起身要走,被妇人挡住,伸手要面钱。驼背老儿一脚狠踹她的腹部,直飞到她坐着切牛肉处,妇人扶着凳子站起,抹去嘴角的血渍,伸手握住了那把乌黑锃亮的菜刀。
老实青年路见不平,厉声喝道:“你个老头,吃面不给钱,还逞凶斗狠欺负哑妇人,孰可忍,孰不可忍!”
话音才落,手中的两根筷子一前一后迅猛一掷,携暗风凛凛,直插人的双目。
妇人一抡胳臂,那菜刀口还沾着星点肉屑,劈头盖脸地砍向头处。
驼背老儿岂会示弱,不知何时十指缝里夹着淬毒梅花镖,一把子全部射出。
狠、稳、准。
皆朝常燕熹和潘衍的面门风驰电掣而来,若是旁人,在猝不及防之下,必定九死一伤。
但他俩却非旁人,常燕熹的青龙剑陡然出鞘,剑身森森如白练,往面前一挡,筷子被折两半,扭手腕侧剑刃,正与刀刃硬碰硬,澌澌发出怪响,摩擦迸生火花,他最是孔武有力,竟将菜刀反甩回去,那妇人躲避不及,就听痛嚎一声,竟生生斩下了半只胳臂。
潘衍亦不示弱,他腾翻跃起之时,梅花镖已皆嵌进指缝,反手甩将而来,驼背老儿往后趔趄几步,倒地身亡,十枚梅花镖皆钉在其要害之处。
老实青年欲逃,却被如钳的大手擒住,常燕熹抬眼看到恰有一队锦衣卫路过,即将二人交于他们,捕入诏狱待审。
潘衍看着桌上翻倒糊了一滩的面条,甚感可惜,走过台前见牛肉分外诱人,顺手拈一片,听得常燕熹淡道:“不怕有毒,你就吃!”
潘衍微顿,渐渐噙起了唇角。
常燕熹听曹瑛禀报,已让太平认过,此两人均为黑袍道一伙,乃无足轻重之辈,妇人是哑子且不识字,难以奈何,青年酷刑之下虽有招认,也无多大价值,他命移送刑部,交由他们再审,遂擦着手走出诏狱,日光正午,蝉声嘶鸣,福安匆匆过来,一脸紧张之色,开口道:“昨晚半夜里有贼子闯入府中,幸得燕少侠在,还有护卫们警醒......嗳,二爷.....” 他话还未讲完了,二爷已扯缰上鞍,沉着脸,打马朝常府方向驰骋而去。
潘莺吃什么都没有胃口,常燕熹自那日后就没回过府,后来虽有让福安来报信,总不过忙字。掐指算来足有大半月过去,她等了又等,黄昏至垂花门处盼他回来,每每空落而归,情绪满是凄楚,连当面说清楚的机会都不愿给她么!
他还要气到什么时候呢!
这些日里她常梦见从前的过往,他们争吵、伤心、冷淡、疏远、却有一场接一场如火浆喷发的床笫之欢,而热情在喘息中急骤冷却后,是更难以压抑的悲凉。
她欢喜且珍惜他们的当下,且又怀了孕,所以愿意鼓起勇气向二爷坦白一切。
她承认被宠坏了,再过不了前世那样的日子,想起都觉生不如死。
若是二爷仍然无法坦然接受那样的她......
她愿意合离。
这是二十日前的想法,而至此时,随着二爷的久久不归,她的心都凉了。
春柳跑进房来,兴奋道:“看门的来传话,老爷回府了!”
潘莺“哦”了一声,竟莫名的紧张,坐到妆台前梳头,发髻好像有些乱,待梳齐整后,再抹了口脂增添气色,左等右等未见人来,不由焦燥问:“可否又出府了?”打发春柳去问问,不多时她折回来:“老爷在书房哩!”
潘莺不想再等下去了,她一咬嘴唇,出房来,赤鸟当空,光明地里炙热烤人,遂拿团扇遮着额面闷头走,春柳在后急急跟随。
穿过月洞门,福安和太平在卷棚里正吃葡萄,闻得脚步声,探身出来见是她,忙上前请安。
潘莺劈头就问:“二爷在书房里?”
福安道:“是嗳!不过老爷他......”
潘莺没待他说完,也不想听,一径的掀帘进房,珠帘在身后簇簇响,常燕熹坐在桌案前,抬起眼来,四目相对,他神情似乎有些吃惊,并沉声地问:“你来做什么?”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贰贰陆章 常燕熹静听责声 潘娘子诉说前情
潘莺原是打算心平气和的与他说话,哪想他的态度会这样的冷淡!
数日不见,她很思念他,他反显得无动于衷,甚带着些不耐烦。
他怎能这样不讲道理呢!
要判她死刑也要听她最后说些什么吧!
常燕熹眼角余光睃向对面靠墙坐的三人,龚如清、潘衍和丁玠,好死不死的就在这里。
他清咳一嗓子,抬手虚势挥了挥:“无要紧的事,你先回房去!”
依潘莺前世里的脾气,不等他下逐客令,早倨傲地转身走了,可现在她一点都不想那样,不想不明不白的他们又生份了。
“你总是这样,不说也不想听!前世里我们才.....”有些说不下去,眼眶己然湿红,她咽下喉中的酸涩:“我有好多话要讲,除非你给我和离书,否则我不走!”
常燕熹这孙子!要和阿姐和离么 !潘衍脸色顿沉,欲要站起,被丁玠一把抱住,压低嗓道:“冷静,且再听听!”
常燕熹额上青筋跳动,冷笑一声:“你都想到要与我和离了?想法还挺多!”
她还是不了解他,和离?!他前世里就没答应过,这辈子更无可能!
潘莺抑忍着眼泪,哭是最没用的,吸口气才说:“自打你愿意娶我为妻,我就没想过会和离,否则我不如嫁龚尚书,他不差你分毫!”龚如清听得五味杂陈,原来在她心底,他也曾伟岸过......只怪一时踌躇,终是错失了!
她不是来求好,分明是来气他的吧!常燕熹站起走到她的身前,低道:“你先回房去,我稍后去找你,你想说什么都可以!”
潘莺却握紧他的胳臂,她再不信他的话了:“我足足等你二十天,白日里等、暗夜里等,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安.....你就是不肯回府见我,福安只说你忙,你都在忙什么?难道连抽空闲见我一面的时辰都没有?我才不信!我想着你不肯见我,那我来见你好了!你好硬的心肠......竟还要赶我走,你看在我肚里孩子的份上,也应该把我要说的话听完,再赶我走......”
鼻子一酸,眼泪还是流了下来,饶是没骨气!
龚如清三人的目光直直望向潘莺隆起的肚腹.....大为震惊,潘衍还以为阿姐是吃胖的缘故,转念怒从心头起,常燕熹这孙子,竟敢欺负阿姐,当他潘衍是死人么!
他开始撩卷袖管。
“你不走是吧!”常燕熹再次问。
“不走!”潘莺看出他在强捺性子,心底难受着。
“好!”
好什么?潘莺不明,忽然一只健壮的胳臂绕到她的腰背,整个人竟被抱了起来,她慌忙地搂住常燕熹的脖颈。
常燕熹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去。
书房里一片安静,没人说话,福安进来给他们斟茶,一盏热茶下肚,丁玠先开口:“二爷不是那话儿废了么!夫人却有孕了?这怎地枯木又逢春?铁树再开花?”
潘衍冷笑道:“他若胆敢有负阿姐,我定禀明圣上,告他个欺君之罪,把他那话儿挫骨扬灰!”
龚如清和丁玠顿时胯下紧了紧。
常燕熹抱着潘莺大步回房,常嬷嬷打起帘子,听他冷冷吩咐:“勿要让人进来!”还未应承,已经入了房内。
他把她放到矮榻上,指骨挟起她的下巴,俯身盯着她的眼睛,面无表情道:“我让你走,是因为书房中,不止我一人,龚如清、潘衍,还有丁玠都在,我们正准备议事,倒先听你说了一通匪夷所思的话。”他微顿:“你不介意,我也无谓!”说完松开手,起身到窗前,去把卷起的湘妃竹帘子放下。
潘莺怔住,她进书房后,又气又急又委屈,满眼只有常燕熹,哪里意料得到里面还有旁人在!她还赞了龚如清......可如何是好!
眼前倏得黯淡下来,青天白日的,他放帘子做什么!
不及多想,常燕熹复又回来,脱鞋上榻,再伸手把她拽到胸前,怒极反笑道:“如今皇权不稳,朝堂动荡,叛官勾结,秦王虎视眈眈,黑袍道们更是蠢蠢欲动,三番两次刺杀我和潘衍,竟还敢入府行凶!山雨欲来风满楼,满耳尽是涌潮声,我确是片刻不得闲,既然身为官宦之妻,理该有这样的觉悟!你整日里胡思乱想些什么!”
潘莺垂首不言,她哪里知道呢,他又不说.....常燕熹去抬她的下巴:“这时候怎哑了?你不是急巴巴有话要告诉我?我在这里,你说,我听着!”
这让她怎么说?又从何说起!潘莺悄瞟他的神情,阳光从竹帘的槅缝里钻进来,把他的面庞映的忽明忽暗。索性拉着他的手放到肚腹上:“她现在会动了!你摸摸她,她会顶你的掌心。”常燕熹来回抚摸着,并没有动静,潘莺解释:“她觉得你陌生,所以不敢动!几次后就好了!”
常燕熹忽然长长叹了口气,潘莺不明所以欲问,他低头亲吻她的嘴唇,有桂花糕的甜香味儿,是那么甜,他的手往上摩挲,一掌难以把握。潘莺攥住他的手指,喘息着道:“不是这样的!”
常燕熹明白她的话意,便没再继续,默了默才问:“前世.....你曾生过孩子?”
他心如明镜,前世里他俩勾缠的死结,只有一一解开,否则谁都别想安生!
潘莺低声道:“你发配离京后,我才察觉有了孕,是你的孩子.....我和常元敬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嗓音有些哽咽:“我确实曾被他的暖意殷勤打动,迷惑过心智,那是一段不堪的过往,但,我的身子一直是干净的。”她仰脸泪眼朦胧地看他:“二爷,我错了!是我的错,害了你,孩子,还有我自己!”
常燕熹虽有所猜测,但听她亲口说出来,还是很触动的,默有半晌,才道:“我大赦出来后,曾回过一趟京城,都说你得病死了!”
“我有孕后,被关进桂香院,大夫人蒋氏待我还算宽厚,每日里吃食也未亏待,但不知怎地,胎像总是不稳,有时还见红,请来太医诊治,他直言难能保住!有一日,蒋氏给我带来一枚血玉镯子,她说这镯子有凝精固胎之用,费尽周折花大价钱给我弄到的。”潘莺还犹记蒋氏的话,不管如何,总要替平国府保留一线血脉,当时她是感激涕零的。
“那镯子戴在手腕确有奇效,胎像也逐渐安稳!和肖姨娘一样,肚腹日渐增大,我愈瘦骨嶙峋。”她讽刺地笑了笑:“我死时才晓得,安国府上下一直错认为,这孩子是常元敬的种!历了血玉镯案后,看到肖姨娘的惨状,方才了悟,前世里蒋氏也把我残害。”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贰贰柒章 常燕熹痛闻前世事 潘娘子重经生死劫
常燕熹想来他所听到潘莺病死,乃是生产时一尸两命,这血玉镯子着实害人不浅。潘莺摇头,告诉他更为凄惨的真相,她足足痛了三日夜,身上的血似乎都流干了,连接生婆都不敢在房里待,直言看到要做噩梦,她咬牙没放弃,耗尽最后一丝气力,将那孩子给生了下来,一位姐儿,接生婆剪了脐带,给擦拭干净,用小被包了递到她怀里,却是个好的!粉红的脸儿,蹬腿伸胳膊,胖嘟嘟的,哭声可响亮,
她却不行了,下面一直淌血,止都止不住,春柳求管事请太医来诊治,管事难做主,要大夫人允肯才行,春柳求见几趟,先是推三阻四被挡门外,后索性说前往卧佛寺祈福去了。
潘莺所在的平国府早查抄的干净,那些物什钱财转手全搬进安国府,安国府由此得了大利。她把仅剩的金簪子交给春柳,春柳拿去当掉,请了个江湖郎中,进来诊脉,他道气血大亏,已然无救,不过三五日的事儿。
潘莺死倒不怕,却要为孩子谋一条出路,让春柳去请大爷,大爷不是谁都能见的,只得相求福安,福安自从二爷发配后,就投了大爷,做他的近随。当晚,福安领奶娘来抱走孩子,且捎带大爷的承诺,总是常氏一族的血脉,不看僧面看佛面,自会悉心教养至大.....到这儿竟讲不下去了,面庞俯在常燕熹的怀里,泪流不停,把他胸前湿濡了一滩。
他没有催她,慢慢抚摸她的脊背,纵是当初有多恨她,而今听到她受的苦,反倒先软下了心肠。
潘莺待情绪稍平复,自孩子离开她后,便难再见面,她极度虚弱、卧榻难起,春柳懂她的心,想尽办法请奶娘抱孩子来给她看一眼,直到.....她的孩子死了,跑去后山从福安手里抱回来,闻到断魂草的气味儿。
谁给孩子喂了断魂草,是蒋氏听信谗言由妒生恨、还是常元敬要断她和二爷的后路?潘莺判断不明、却在肖姨娘从常元敬书房里悄拿出的一包草药得以大白。
她啜泣了许久,才发觉常燕熹一直沉默着,抬头想看他的脸,他却把下颌抵在她的额面上,喑哑道:“别看!”
她的额面沾染到细微的湿凉,立刻明白了。
这正是:丈夫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潘莺有些吃力地抱住他的腰,滚圆的肚腹抵着他,常燕熹用指腹抹去她的眼泪:“前世里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还怀着孕,身骨要紧,乖,别再哭了!”他在哄她,明明他也是那样的难过.....她轻声道:“二爷,我给我们的孩子,单名取一个巧字,平日里就唤她巧姐儿。”
“什么?!”
潘莺能感觉到他浑身一僵,胸膛倏得急速贲伏,他的手指挟抬起她的下巴,不顾自己还狼狈着,低首梭巡她的神情。
潘莺道:“我抱着孩子纵身跳下了荷花潭.....”
待她睁开眼时,却东倒西歪地坐在马车内,马车在疾奔,孩子在她怀里,还有个华贵的年轻夫人。
那夫人透过帘缝儿张望,察觉她醒转,“嘘”一声不许出声儿。
马车渐缓顿住,厢门哐当被拉开,过来两个守城吏,一个提高油灯朝她们脸上晃,一个拱手作揖:“最近出城查的紧,张夫人还请见谅!”又指着潘莺问:“这位是?”
张夫人淡道:“老爷身边长随阿贵的媳妇。你要不信,老爷的马车就在前面,自去问他好了!”
守城吏抬眼看前面的马车已驶出城门,忙陪笑道:“岂敢不信!”
马车摇摇晃晃的开始驶行,风很大,吹的帘子招展,潘莺看见城门边立着十数黑袍道人,也就一瞬间过去了,她头有些疼,最后残存的记忆是和潘衍在城中被追杀,俩人约定日后于苏州桂陇县会合,一个往东门,一个朝西门,散开各奔东西。
她还有个丫鬟随着, 哪想还未到东门,就被个蒙面的黑袍道人发现,眼睁睁看着他一剑砍下丫鬟的头,划花丫鬟的脸,当即唬的昏晕过去,也就那瞬间,她竟抱着孩子又活过来。
马车靠路边停下,前面是岔道口,张夫人问她:“我要往扬州方向去,你要去哪呢?”
潘莺不便再叨扰,随意指了个去处,再感谢她的救命之恩。
张夫人笑了笑,她近日里信佛,讲究个因果际会,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潘莺跳下马车,望着它很快消失在浓黑的夜幕里,这又是京城外,自然不比城内繁华热闹,风沙沙的袭面,带着早春的冷意,环望四围,但见得:灯火稀,人烟静,半空新月弯吴钩,犬声吠,乌音啼,一段箫曲断愁肠。
她走到一户人家门前,借着檐前的灯笼,细打量孩子,去触她的鼻息,已然静寂,忍不得泪珠纷纷,闷声哭了不晓多久,才思虑该把她葬在何处。忽得想起个地方,倒离此地不远,伸手扯下那盏灯笼,提在手中照路,匆忙忙沿官道而行,直看到黑黢黢西山的廓影,方知到了。
这里是一片坟区,有几户达官显贵在此设墓,每逢清明时节,都会携家眷子弟前来祭祖。把灯笼照向占据风水宝地的大墓,再看神道碑上的字,果然是常府的。
她垂头快走半个时辰,直抵达西山脚下,眼前蓦然清朗,天不晓何时亮的,又是三春之日,有词曰:草籽遍地洒,柳枝满堤绿,一林桃花织红锦,蜂蝶最是无情物,空任芳菲虚度。
又有形容西山祥和之景的:奇花异树,飞禽走兽,四面山光青青,庙殿梵音袅袅,牧童倒牛吹春笛,深处茅舍人家。潘莺踩着铺满野草闲花的尺径宽道,不晓哪里窜出一尾野狐,也不畏生,只一路随行在她脚侧。
这里也有数堆坟冢,她很快站在一处坟前,碑牌上书:“潘家二妹潘巧之墓”,这位二小姐娘亲早逝,自幼身骨单薄,胆小怯弱,只和潘莺感情最为深厚,无奈病重命短,仅十数春秋就去了,因又是庶出,进不得潘家祠堂。
潘莺想起曾和潘巧乘马车途经此地,都十分爱这青山绿水,一树的桃花红。当时戏言死后要葬在这里。
她便如了她的意!
而今,她打算把孩子也葬在这里!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注:完结估计还要几章。
第贰贰捌章 潘娘子痛看二妹受苦 常燕熹惜感巧姐可怜
潘莺堆起满地落花,把孩子置与其间,再徒手去挖潘巧的坟冢,不多时,十指尖血淋淋,却也不觉痛意。
忽有凄清地叹息传来,她手微顿,环顾周围,杳无人迹,惊疑之间,听背后熟悉一声唤:“阿姐!阿姐!”
她猛然回头,但见那一尾野狐正自变化,终成女体,梳着盘头揸髻,雪白对襟绢衫,豆绿裙子,水红青边绣鞋,俨然是二妹潘巧从前的模样。
潘莺站起身紧几步欲相认,又不觉往后退,厉声喝斥:“你个多诡的狐狸,幻化成阿妹的模样惑我,这是为何?”
潘巧流下眼泪,哭哭啼啼道:“何曾骗过阿姐,你怎才来呢?我等的好苦,快快救我出去!”
潘莺不明所以,欲待追问,视线却变得黯淡,抬起头,天际乌云泼墨漫布滚动,潘巧面露惊恐,颤颤兢兢道:“阿姐快藏起!姥姥来了!”
潘莺晓得事出有异,迅速抱起孩子躲到一块大山石后,再观四景,已俨然换了个天地:呼呼卷地东风恶,黯黯遮空黑雾重,飞沙走石堆坟冢,催林倒树折花枝,灯映迷路数盏晃,阴阳怪笑一声惊。
从山林里,一银发老妪被七八个白衣女子簇拥渐近,她身材健壮,头戴嵌珠抹额,着水田袄裙,一手撑杖,一手搭女子细腕,笑嘻嘻高唤:“巧姐儿,我的乖孙,让姥姥好找!”
潘巧显然极惧怕她,转身拔腿要逃,就听得一副粗喉咙叱道:“小贱人,你逃得出姥姥的五指山?”
潘莺心中大骇,那老妪头颅倏得变幻,相貌愈发丑恶,满面胡须硬钢针,双目烁亮闪金灯,獠牙突露血盆外,长舌拖曳至地,卷挂数枚肉钩。忽然抛出一物,细量竟是一条赤红大蟒,身有千尺,鳞覆万片,腾空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窜近潘巧,一口咬下她腿间一块肉来,潘巧痛吟着跌倒在地,大蟒把她一通缠绞,送回那妖怪面前。
“真不听话!”妖怪又换回老妪相貌,柔声慢语:“姥姥这众多孙儿里呀,最喜欢的就是你!你却是怎么对待姥姥的?”他扫视周围一圈:“你自己看看!”
潘莺这才察觉出玄机,每个坟冢旁俱有一棵桃花树,那树上吊挂着赤条条人尸,不分男女老幼,多则十数,少则三四,其状可怖,真个是尸山血海,腥膻难闻,唯潘巧坟前那棵树上,只挂着獐羊鹿猴几条。
“巧姐儿,你太让姥姥失望了。”那妖怪道:“我不惩你,若旁的孙儿有样学样,可怎么办好?”她接过一旁女子端捧的长鞭,上钻满钢钉,显得笨重倍常,但听“啪”的沉闷一鞭,甩上潘巧的背脊,数个钉洞鲜血直冒,又一鞭,皮绽筋断,再一鞭,碎肉横飞,十鞭过后,先还满地打滚,哀嚎甚惨,此时匍匐不动,声响不闻。
潘莺用手捂嘴,泪雨纷飞。
那妖怪动作方止,恶狠狠道:“若还这般敷衍,休怪姥姥无情,定让你魂飞魄散,沦为微尘!”语毕即率众离去。
不多时,眼前大亮,云飞雾散,天青日暖,一林桃花红烂如锦依旧。
潘莺放下孩子,急奔至潘巧身前查她的伤势,入目皆是血肉模糊,无处下手,又恨又怒,忍不得痛哭起来。
潘巧听到哭声,睁开眼看着她,有气无力地:“阿姐莫哭!”
潘莺啜泣难抑:“怎会落到这般田地呢?”
潘巧慢慢回话:“这美艳至极的风水宝地,乃老妖怪幻化而生,诱骗世人死后葬身此处,她便来夺取我们的原魂、从此不得轮回。只能终日替她诱杀百姓,饱其口腹,若有不从,便是这般下场。”她又道:“我一直等阿姐来,等的自己都忘了年岁!”
潘莺愧悔极了:“皆是阿姐的错!让你在这里受尽苦楚!”
潘巧摇头:“怎能怪阿姐呢!当初是我要葬身此处,你不过成全心愿而已!”恰见躺在落花中的孩子:“她是谁呢?”
“是我死去的孩子,原想着此地合宜,欲葬来与二妹作伴。”
“你让我近前看她一眼。”
潘莺便去抱过来,潘巧细瞧后:“眉眼不像阿姐,定是随姐夫了。”
潘莺无心聊这个,只急问:“我该如何救你呢?”
潘巧道:“并不难!那老妖怪把我的原魂装在坛内,封于坟冢之下,阿姐挖出后,送往天若寺即可,那儿有个住持,法号明月,佛法无边,会助我转世托生去。”又道:“这孩子引阿姐来救我,我还一命给她罢!”即从口中吐出一枚赤红珠子:“受姥姥所迫,我曾犯下杀孽,从个僧人身上得了此珠,偷藏起来,与狐妖每日对月把它修炼,应有起死回生之效,但.....”她并未说尽,却开始幻化,现出狐狸之形,奄奄一息的卷缩成团。潘莺顾不得许多,将那珠子塞进孩子口中,不肖片刻,再触其鼻息,已然出气,阖眼睡的香甜。
她挖出坛子,恐被老妖怪发现,重将坟冢照原样堆好,再马不停蹄地直奔天若寺,被告知明月和尚游历去了,但可放入九层塔中,这九层塔有佛祖庇护,邪魅妖灵难以靠近,只等他归来后,诵念经咒,普渡众生。
潘莺道:“我感念二妹,便给孩子也取名潘巧,若非诸多巧合,她也难延命至今!”
常燕熹颇受撼动,不明之处待要详问,却听门帘簇响,随望去,巧姐儿拿着九连环跑进来,她解不开,来搬救兵。
潘莺连忙坐起身,侧脸擦拭泪水,巧姐儿看看她,再看看常燕熹,爬上榻,手指去抹他的眼角:“姐夫不哭!”
常燕熹乃一武将,戎马倥偬数年,见惯生死,纵是前世里在诏狱受尽酷刑,仍强硬冷对,但此时看着巧姐儿,他千期万盼和潘莺的子嗣,却在生下后命运多舛的活着,而他却恍然不知......一把将巧姐儿搂进怀里,瘦弱而柔软,是他的女儿,万般滋味涌上心头......他嗓音粗嘎:“喊爹爹!”巧姐儿见潘莺点头,便乖巧道:“爹爹!”
“再喊一声!”
“爹爹!”
“再喊!”
“爹爹、爹爹、爹爹......”
“再喊一声!”
巧姐儿嘟起嘴唇,喊累了,竖耳听见什么,哧溜下榻,拿着九连环就跑:“燕哥哥来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关联章节:181 章
第贰贰玖章 常燕熹温言释旧怀 潘二郎擒月翻新帐
把压在心底的秘密哭诉一空后,潘莺只觉的疲累,待常燕熹走后,她睡着了,不晓过去多久又被帘外说话声吵醒,便问是谁在,夏荷回禀道:“舅爷来请安,我说夫人还在睡呢。”
潘莺道快些领他进来。
潘衍入房,夏荷去把放下的竹帘卷起,又点了灯,眼前大亮,他撩袍拉了把椅子坐下,看向坐在榻上的潘莺,打量那像小西瓜的肚腹,开门见山:“阿姐什么时候生?”
潘莺晓他知道了,也不遮瞒,一面抬手整理发鬓,一面笑道:“也就一两月的事儿。”窗外天色,不知不觉近黄昏了。
潘衍啧啧两声:“身为东厂督主,却将有子嗣,我看常二该如何给皇帝一个交待!还有丽娘,皇帝放心把她藏在这里,还不是因为他那一吊是个废物!原来这般生龙活虎,欺君之罪恐是难逃!”
潘莺抿唇笑起来:“你是我的阿弟,我晓得你不会见死不救!”
潘衍语噎,有些无奈:“丽娘是个麻烦!”潘莺默有片刻,才道:“再等等罢!”
春柳拎了食盒子进房,和夏荷开始摆晚饭,常嬷嬷也带了巧姐儿来,巧姐儿看到潘衍很高兴,掂脚凑他耳畔说悄悄话:“老爷让我喊他爹爹,喊了好多声!”潘衍心底触动,眸光瞟向洗漱的潘莺,低问:“那阿姐知道么?”
巧姐儿点头:“阿姐也要我喊!他们都哭了!”
潘衍默了默:“不可再告诉旁人,燕十三也不许!”恰听潘莺遣人去书房请老爷来用饭,便发声阻止:“他往诏狱去了。”
潘莺算算日子,应是去会常元敬了......围坐到桌前来,挟起一块干蒸鸭到他碗里,笑问:“你最欢喜吃这个,尝尝味道如何?”又挟一只鸭腿给巧姐儿。
潘衍吃后直夸赞,连挟了几块,潘莺说:“我让厨房再蒸一只,你带回去和弟妹吃。”
“毋庸这么麻烦!”他道:“用过晚饭,你让丫鬟收拾箱笼,带上厨子,去我府中住些时日。”
潘莺惊讶问:“这是为何?未曾听二爷提起过呢!”
潘衍道:“也是临时起意!黑袍道们凶狠狡诈,刺杀我等未逞,竟敢在暗夜私闯两府,想来索性聚在一起,我和二爷不在时,你和董月相互也有个照应,且侍卫不至分散,人多防范会更严密。”
潘莺觉得有些道理,遣夏荷去通知丽娘收拾包袱。
当晚一行人便乘马车住进了潘府,此处不详述。
常燕熹坐在提审厅,慢慢吃茶,面无表情看着常元敬,此时的常元敬骨瘦如柴,被折磨的不成人样,这些日并未上刑,但显然他活的更痛苦百倍。想到这个人连婴孩都不放过,眸中冷意愈发深了,淡道:“今是最后一夜,你若还无话可说,就等着毒发身死吧!”
又道:“这数年来你在朝堂培植党羽众多又如何,树倒猢狲散,连替你求情的人都无一个!也勿要指望秦王和黑袍道人!你中毒将死的讯息早传扬出去,我还刻意减少侍卫、守备松散,以诱他们前来,他们倒宁愿刺杀我、暗闯我的府邸,都懒得来搭救你!”微顿,冷笑起来:“你已成为他们这盘棋的弃子!怎还不自知!”
常元敬神情亦是难看。
常燕熹从袖里取出一纸包:“这可解雷公藤和断魂草的毒!”
狱吏送来酒菜和一大碗面条子,他不再多说,径自吃起来,待把面条子吃见底时,听到常元敬喟叹道:“二弟,你想知道什么?”
常燕熹从诏狱出来,已是夜深人静,带数十锦衣卫骑马往大悲山驰骋,路过潘府时他在门首下马,福安打门,他交待福安几句,便往正房来,潘莺还倚着枕凑在灯前看书,见他回来,欲要起身相迎,常燕熹摆手,坐到床沿来,抽掉她手里的书,一面问:“都什么时辰了?还不睡么?”潘莺说:“并无什么困意!”要唤春柳打水来伺候他洗漱。常燕熹道:“我还要出去,就回来看看你!”他翻身带着她一起躺倒枕上,触到她额面有汗,便替她打扇!
潘莺觉凉风习习,惬意地偎进他的怀里:“还要出去做什么?”
常燕熹不想她担心,只说:“守城巡查而已!”
潘莺沉默会儿道:“前世里的事情.....”其实还有未说的。
常燕熹却打断她:“就让它过去罢!”
回忆那些过往犹如撕开血淋淋的伤口,没必要让潘莺再痛苦一回。
与其还纠结从前,不如珍惜眼前人!
他另一只手抚摸她的肚腹,掌心被踢了踢,又是一记,像是在和他玩儿。
常燕熹唤了声:“阿莺!”未有回应,俯首去看,潘莺不知何时睡熟了。
他趿鞋下地,悄无声息地出房,又去看巧姐儿,看了许久,伸手去拨开黏在颊上汗湿的发丝,巧姐儿以为是蚊子,啪的打在他的手背上,嘴里嘀咕着,翻个身继续睡,常燕熹不由笑了笑。
这边岁月静好,那边却是风月无边。
潘衍衣襟大开,露出精壮的胸膛,用腿压住挣扎的董月,手里翻着那本春画册子,噙唇笑问:“哪种招式更和你心意?这可都是你一笔一勾画的,想来比我记忆还要深刻!”董月羞愤交加,嗔骂道:“无耻之徒!”她要气哭了,明明说好只要把春画册子画的一样不差,他就同意和离放她回去......背信弃义的禽兽!
无齿之徒?!潘衍亮出一口大白牙:“哪里无齿了?”低头亲吻住她湿润的红唇,顺便让她见识见识他的牙有多厉害。
董月被他亲的差点要窒息,潘衍这才松开,她大口的喘气,伸手狠狠地挠他一记,潘衍吃痛,一抹脸颊,浅浅的血渍,盯着她,面色刹间有些阴沉。
董月也不是故意要挠他的脸,慌乱中不小心......但她不会承认的。
潘衍慢慢道:“还惦念着龚如清?”
董月愣了一下,关龚如清什么事!潘衍以为说中她的心事,冷笑一声:“怪道要与我和离!成全你倒也不是不行,只要你......”
什么?董月的心,怦怦跳到了嗓子眼。
潘衍忽然将她捞起,改换成跪趴的姿势,撩起裙子,不轻不重地拍了她臀一下。
“把春画册子里都来一遍,就成全你!”
他按住董月正要解开裤间系带,听得帘外福安道:“舅爷歇下了么?”
“何事!”潘衍咬着牙问。
“大悲山有黑袍道人的据点,二爷接皇上口谕率锦衣卫前去捉拿,也请舅爷一道随行。”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贰叁零章 月夜西山获胜而归 前仇夙恨大仇得报
常燕熹和潘衍打马出府,燕十三问明原由,也跟随其们之后,已值夜深,六街三市关牖闭庭,桥门洞口泊船停货,唯有娼馆灯光灿烂,寺院香蔼敲鱼,一轮明月照江山。
他们抵达时,数十锦衣卫已集结,常燕熹环顾四围,这是西山,因山脚处多是达官显贵搭建的坟陵,除了樵夫、猎户和采药人,鲜少有百姓来此。这山不高,有开凿的石阶通上,常燕熹下令一众徒步攀爬,灭去火把,以免打草惊蛇。
潘衍受不了那个罪,他道:“你们去,我在石阶口守株待兔。”
常燕熹留下十数人,率先走在前面,燕十三傍在他身侧。无人说话,皆专心赶路,很快达半山腰,但见这山:险的是崖,峭的是壁,深的是壑,密的是林,陡的是涧,响的是兽,崖高三千尺,壁平一镜面,壑底接地府,林结侵碧汉,涧溪落九天,雕鹰拍翅尖哨,杜鹃泣血哀啼,鹧鸪梦呓呢喃,千年狐妖扮红妆,万年白猿学人形,忽听苍狼对月嗥,一条大虫下山来。
在往上荆棘缠道、葛藤漫路,软枝错综盘结,封的密不透风,寸步难行。常燕熹取出长剑砍藤斩蔓,劈出道路来,其他人也拔出绣春刀去除阻碍,又走有半个时辰,忽见深林中出现一座道观,黑魆魆不透光亮,常燕熹给他们打手势,一众会意,分三队四面包抄。
常燕熹快步至门前,那门破败不堪,能看见里有闩横着,千户曹瑛一刀切断,推开看时,内里有庭,中央摆插香铜鼎,月晖洒落,显然此地废弃已久,廊柱剥漆,青苔满阶,草花铺地,走近大殿,残壁破瓦,歪梁斜柱,尘埃蛛网扑扑,烛蜡香灰簇簇,玉帝褪金掉彩,三清推倒横卧,见得他们进来,夜宿狐狸奔逃,魑魅魍魉让路。
常燕嘉等在殿内绕了一圈,未见蹊跷之处,正待要走,忽听嘎嘎响起异声,他给一众使眼色,隐没于阴暗之处,就见玉帝像被挪移开来,从里冒出两个黑袍道人,提着灯,嘀嘀咕咕要往殿外走,常燕熹挥下手,两个锦衣卫窜至他俩身后,刀落颈喉处,瞬间毙命。
曹瑛和叶洪换下他俩道袍,常燕熹和燕十三随后,玉帝像下面有架梯子,他们接二连三下到底,竟是个弯弯曲曲的藏龙洞,叮叮当当滴水积潭。却是黑的不见五指,曹瑛和叶洪提灯前行,不晓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却都唬得大惊失色。
但见人尸密摆,骸骨成行,人尸胸腹鼓动,骸骨毒虫乱爬,窸窸窣窣不绝,腥臭阵阵难闻。常燕熹望不到尽头,估算亦有二三百个,还不算一旁叠垒增高的骷髅白骨。燕十三低道:“这是以尸养蛊,用来害人。”他走近细量,内里肉已吃尽,皮薄透亮,显出蛊虫之形,继续道:“这已养了不少时日,眼见即成!就不晓要害谁!”常燕熹面目冷峻,眼角余光睃到有人,命众隐蔽,果见一黑袍道人提灯过来查看蛊虫。
常燕熹略思忖,抽剑插入人尸胸前,再剜出一只蛊虫,剑尖一挑将它甩出,正落在黑袍道人的脖颈处,他似感觉到什么,手伸到背后来抓,为时已晚,那蛊虫已在脖颈处咬开小口迅速钻进去,不过须臾,那黑袍道人开始凄厉惨呼,抓耳挠腮,即而满地打滚,七窍流血,死状甚是可怖。
这番动静又引来数个黑袍道人,常燕熹趁他们不察,发号施令,众锦衣卫由暗处现身,手握绣春刀包围而上。
这场鏖战止于半个时辰后,黑袍道们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常燕熹放了一把火,将这暗狱之地烧个精光。
他们按原路返回,大殿及道观外的锦衣卫也经过一番狙杀,活捉十数人。
再且说潘衍坐在一块白石之上,虽是酷暑季,这山中倒很清凉,又值夜深露重,衣裳微湿,反觉寒冷,抬头望月,月中有美人。他随手往阶边一扯,竟拽出一根老参,这运气来了,着实挡也挡不住,随手扔给太平,太平到旁边溪里濯洗干净,借了绣春刀切成薄片,给每人分发含了。
恰此时,潘衍听得草木作响,似有人自上而下窜逃而来。遂给一众眼神,两个黑袍道人见得树下有骏马,喜出望外,正欲向前,忽见人影闪烁包围成圈,潘衍提剑晃左划右,似笑非笑道:“我以为常督主有多能耐,竟还逃出了两个!”
那两黑袍道人并不言语,拔剑就杀,显见武功非同一般,但寡不敌众,其中个被刺中胸口、倒地身亡。潘衍抬高嗓音道:“留一个活口!”众人杀劲收敛,反给那道人机会,忽得从袖笼里扔出一把毒镖四散射开,趁他们躲闪避开之际,杀出一条血路,纵身跃上马背,用力一勒缰绳,大马狂嘶欲奔驰而去,说时迟,那时快,他只觉眼前青白寒影一闪,猝不及防地,脚踝手腕顿时剧痛难忍,啊呀大叫着摔跌倒地,众人迅速围聚过来,变了脸色,却见他手足已被活生生地斩断,潘衍上前撕下他脸上的遮布,慢条斯理地擦拭剑身残留的血渍,又听得那道人痛嘶一声,看去却是太平手握绣春刀狠补一记,遂笑道:“可别让他死了。”
潘莺翌日方听说常二爷和潘衍夜里烧光满洞的人蛊,还活捉数个黑袍道人,皆被逮去诏狱受审。其中个名唤玄净,她知道,玄净就是杀害谢娇、残虐太平逼其吞养血玉的黑袍道人。太平到她面前跪下磕头答谢,潘莺命他起来:“你不必谢我,凡事皆有因果报应,不是不报,只是早晚而已。”正说着话,就听夏荷隔帘子禀丽娘来请安,潘莺想了想,让太平出去传话:“我精神不大好,要歇息了!”
太平把话告诉丽娘,两人前后走出院子,丽娘忽然上前扯住他的衣袖:“你跟我来!”不由分说的就拉到一个僻静的角落,那里有一座太湖石垒起的假山,躲到山后,拿出准备好的火盆和纸钱,压低声道:“怎么着都要给娇姐儿报个喜讯,大仇得报,那个害她的坏人捕住了。”太平心底五味杂陈,眼中泛起泪意,他将元宝和黄纸烧起,火光腾腾地,烧得很快,纸钱瞬间发黑打卷,他便把所有都丢进盆里,一阵风吹过,燃烬的纸灰如白蝴蝶般,轻飘飘地打着旋儿飞上天,不见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贰叁壹章 龚如清斯文相遭人忌 黑袍道难受刑细交待
常燕熹和潘衍走进刑讯厅,一股子浓重的腥臭味扑鼻,并不以为意,在桌案前撩袍坐了,狱官儿禀报:“龚尚书遣人来告,乘来路上时,轿子滑杆断了,是以要到的晚些,请还多忍耐!”
他俩不厚道的笑了。
常燕熹一夜未睡,伸长腿翘在桌案上,阖眸养神,听得潘衍自言自语:“龚如清倒底哪里好?这些不识货的女人都欢喜他?”
常燕熹撇撇嘴角:“还不是靠那张脸四处骗人!”斯文儒雅、清风明月,谦谦君子,他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潘衍考虑着:“把他的脸划花如何?”
常燕熹眼都不睁:“随你!不过没了龚如清,还有张如清,李如清,你都把他们的脸划花?打铁还需自身硬!看你阿姐,如今爱我爱的要死!要讲究策略、从长计议,方能险胜!”
潘衍想想也对!
浑然不知逃过一劫的龚如清匆匆赶至,看两人歪七扭八的坐姿暗自蹙眉,实在没有为官者的风度。他端然而坐,命狱官儿将黑袍道人玄净提来受审。
稍顷功夫,玄净被拖将进来,因受了棍刑,身上衣裳烂裂,腿部鲜血淋漓,龚如清先审他血玉案,再盘问西山洞中人蛊,他闭口不答,就算答亦是胡言乱语,拒不认罪。
常燕熹忽然笑道:“我听谢煜提过你生性残暴,折磨人的手段花招百出,令人生死不能,我这诏狱里的刑法数来也不少,要么比比看,谁的刑法更残酷!”
龚如清领悟其意,顺遂道:“械、镣、棍、拶、夹棍,这等全刑就鲜有人挺得过!”
潘衍摇头:“玄净道人并非凡人,上全刑倒小瞧他!不如给他来个弹琵琶。”他说的轻描谈写,众人却神色一凛,曹瑛附玄净耳道:“裸上身捆绑与木桩,刑吏使刀在胸膛前按肋骨方向剃肉,左右轮换交替数次,直至骨肉分离,人只痛不欲生,却死不得,此名得于刀锋划肋骨之姿,犹如指尖弹琵琶弦。”常燕熹不赞同:“这份礼太贵重,应放最后亮出为宜,不妨先给他梳洗一下!”曹瑛继续解释:“将犯者捆绑石床之上,用烫水浇泼皮肉,待半熟,用铁刷反复搓刷成肉糜,痛彻心肺,照旧死不成!”
潘衍表赞同:“先给个见面礼倒也可,若他不收,勾肠刑、穿花、拔丝、阳春沾水、饮甘露,都可一试。”曹瑛样样详表,只痛不死!玄净面色惨白如纸,他听说过,入诏狱如堕地狱,此时方明白,此地最令人胆寒的不是死,而是求死不得。
常燕熹一拍桌案,叱道:“还不肯招么?拖下去替他梳洗!”锦衣卫上前不由分说将他拖出去。
龚如清端盏轻晃:“昨晚所捕的黑袍道人,为首领者不在其中,且秦王去向亦成谜!”传来凄厉尖嚎.....一声接一声,手微顿,继续吃他的茶。
潘衍思忖着:“这些人蛊被毁,黑袍道非死即伤,秦王定恐夜长梦多再生变故,若他的兵马已临城下,随时将起战役.....”话还未完,刑吏来报:“犯人愿意招供!”
龚如清命将其拖来,须臾间蜷缩在他们面前,血肉模糊,昏昏沉沉状。常燕熹给锦衣卫使个眼色,锦衣卫得命,拎来一桶凉水猛得浇下,受此刺激,他打个激灵陡然清醒。
潘衍先问:“你既然愿意招供,我们不妨先从七年前雨笼胡同的潘家说起!潘家不过寻常商贾,为何要对他们赶尽杀绝,一夜之间上下百余人消失无踪,他们的尸首去了哪里?”
常燕熹插话道:“你们首领可与潘家熟识?为何要将京城术士全部杀光?”
那玄净慢慢抬头看向潘衍,吐掉一口血水:“你竟忘了?潘家灭顶之祸皆因你而生!”
潘衍微怔,这话他似听潘莺说过,面上却不表,只道:“我已失去从前记忆,你尽管详叙就是!”
玄净因受刑浑身灼痛,说起话来亦艰难:“七年前先帝驾崩,太子尚幼,太后及外戚揽权摄政.....秦王进京拜祭,兵临城下,夺取皇权易如反掌,但他恐怕背负谋朝篡位的千古骂名,不肯明里硬斗,全由我们在暗处筹谋......为首者尊其云会道长,常用斗笠和纱遮面,十数年间从不以真貌示人,他是男是女、多大岁数等一概未知,但其武功精深,擅幻术,通制蛊,降妖魔,我辈之能实属遥不可及!”
他大喘口气:“云会道长进京后,先去见潘时幸(注:潘莺潘衍父亲),听闻他们交情笃厚,很是信任,把一袋断魂草给他、并请他亲自碾磨成粉末,且勿要外传出去。那潘时幸家中开设生药和熟药铺子,与他不过举手之劳。哪想他却多事,将碾成粉末的断魂草给了个术士,再用佛甲草粉代替,致使我们计划全盘破空,而秦王却中了毒,不得不离京而去,临行时下命,将潘家及城内术士全部杀绝,方解心头之恨!”
“云会道长擅幻术,所谓一夜之间潘家老少消失无踪,不过是给世人所看的假像,我们足足搬弄五日尸首运往西山,制成人蛊。”
潘衍问:“你说潘家之祸因我而生,又是何原因?”
玄净道:“你偷听云会道长和潘时幸的谈话,又在妓馆透露给了术士。否则哪会有后来的杀戮!”
常燕熹接过话问:“秦王现在何处?”玄净摇头表不知。
又仔细拷问起扬州银库失窃案及婴皮案、姚氏案、血玉案及冬菜案,将诸案存疑处查得明明白白.....一行人从诏狱出来,已是日落衔山的时候。待龚如清乘轿走后,常燕熹想了想,朝潘衍道:“潘家的案子暂时勿要告诉阿莺,她肚子大了,情绪敏感易动,恐经不起这样的打击!”潘衍点头答应。
再说潘莺领着巧姐儿、和春柳在园中散步赏景,但见得,径前有树,树开花,树转有桥,桥如弓,桥下有潭,潭水流,潭畔有亭,亭雅朴,亭后有松,松苍翠,松后有室,室清幽,室进有阶,阶满草,阶上有门,门半开,一股药汤味儿浓。
恰燕十三从里走出,巧姐儿眼睛一亮,跑近前叫燕哥哥。
燕十三俯首看着她微笑,又过来拱手作揖,且问:“夫人怎到这里来?”
潘莺笑道:“看着园中景致好,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嗅嗅鼻子问:“你病了么?好苦的味儿!”
燕十三回话:“是师兄在此间养病!”
她道:“既然走到这,合该去与他问声好!”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贰叁贰章 燕赤北细道祸由 潘娘子实话当年
潘莺走进院内,燕赤北一个人坐在廊下,面前摆一碗冒烟气的药汤,见到她来,并不意外,意欲起身,潘莺摆手笑道:“你身有伤,不拘这些礼数。”
春柳搬来绣凳,搀扶她坐稳,燕十三被巧姐儿拉去爬柿子树,一缕秋风把早熟的柿子吹红了。
燕赤北先说:“无事不登三宝殿,夫人有话直言便是!”
潘莺也不与他委蛇,开门见山:“黑袍道人为首的云会道长,武艺高强,精法术,擅幻术,通制蛊,我猜是师父、你的燕云师姑!”打量他神情平静不显激色,已然知晓,遂不敢置信地问:“难道你早就知了?那七年前我潘家灭门和京城术士被杀,可是经她主使?”又连连摇头:“不不不!她和父亲自幼一起长大、情同兄妹,纵然她后来入燕门成为术士,但每来京城仍宿在我家中,同桌吃饭,谈笑风生,丝毫不显生份!岂能下得去手呢!”燕赤北没吭声儿,仰望天边流云里一行南雁,半晌后道:“师父临终时嘱:一三缄其口,二诛杀燕云师姑,我谨记在心。但七年前术士被屠后,燕门凋零,师傅重伤溘逝,所余者以我为长,惭愧我之武功道法,实难与师姑抗衡,无奈求其次,只要她不重蹈覆辙,我亦愿保守秘密,以求燕门百余弟子暂得安生,勤学苦练,大成后能为师傅报仇雪恨。”
潘莺问:“你师父怎受的重伤?”
燕赤北道:“燕云师姑自入燕门后,师父与她朝夕相处,互起爱慕。哪想到她私收你为徒,被逐出师门。师父在其间不懈调停,终于说动师祖,再去找师姑时,发现她已生别恋,她所恋的,竟是秦王。我们术士门规森严,严禁与皇族纠葛,畏的就是以法术操纵皇权,惑乱心志,必使人间动荡 ,百鬼恣行,天下大乱。”
潘莺忆起从前跟随师父时,半夜惊醒唯她独自睡在房中,也似曾见过男人身影,但年少之故,并不以为意。
燕赤北继续道:“师父念及旧情,屡次好言相劝,反引起她的逆骨,索性掩藏踪迹,再难寻到她。每年上元节,术士们会赶至京城施展奇幻异能之术,一则庆贺表演,二则互磋技艺。师父亦领师兄们前往,他还另有目的,希能与师姑再次相逢,秦王狼子野心昭显,劝她勿要助纣为虐。抵京后即去潘家问询,可巧遇到潘衍,那潘衍是个口舌无拦之辈,师父闻听震惊,当夜密会了潘老爷。”
潘莺问:“到底是因何事呢?”
“师父不曾告诉我,只说关乎谋朝篡逆,为护江山社稷,潘老爷与他同策算计,甚把他送入宫中那场筵席中。”
“宫中宴席?!”潘莺有些不解,她的父亲禀性平淡随和,素不愿多事、不喜生事。
燕赤北道:“席间有一场幻术表演。这天下能与师父致幻手段相媲的,唯有燕云师姑。那次后,秦王中毒离京,师父重伤阖逝,潘家满门失踪,术士惨遭屠杀,众生惨烈,但江山社稷终得以保全。”他喘了口气,自言自语道:“秦王和燕云师姑卷土重来,这趟又有谁能抵挡住他们呢!”南雁飞过无痕,流云层叠密布,忽有暗风袭来,吹得衣袍呼呼地鼓胀,把背脊那点新起的汗意悉数抹去了。
晚间常燕熹打马回府,刚进房就被潘莺拉着说话,他苦笑道:“我在诏狱待了整日,沾染了一股血腥臭气,容我先去净身换件衣裳。”
潘莺就在廊前等着,巧姐儿看出她的焦急,一会儿跑去掀条帘缝子偷瞄两眼,再跑过来凑她耳边禀报:“阿爹在往身上浇水!”
“阿爹在抹皂胰子!”
“阿爹不让我看!”
“阿爹在穿衣裳!”
常燕熹从净房出来,看着潘莺和巧姐儿仰起的笑脸,也无奈地噙起嘴角。
潘莺拿来棉巾替他擦拭潮湿的发脚,还在他颈间嗅嗅:“好香!”常燕熹被她的举止逗笑了:“我又不是娘们,要那么香做什么!”拉住她的手抱坐到怀里,掂了掂:“怎还这样的轻?要多吃饭才行!”
潘莺搂住他的颈子:“哪里轻?”又捞起袖管露出雪白的手腕,在他面前晃晃镯子:“箍的比从前紧了!”
常燕熹凑近咬一口,不轻不重的,浅浅牙印,潘莺俯首亲了他嘴角一下:“你属狗的么?”
唉呀......辣眼睛!潘衍背着手原要进房,又退了出来,跟春柳交待了,再拉住从身旁跑过的巧姐儿:“走,见见你嫂子去!”
巧姐儿举着一只鸡腿,要去燕十三那里,挣脱着跑开了。
潘衍回去朝董月道:“巧姐儿和你不亲近!宁愿去找燕十三,也不肯来看你!”
董月虽然一门心思想和离,但听他这般说、心底莫名不是滋味。
再说回潘莺,她把燕赤北的话讲给常燕熹,常燕熹听毕,握着她的手:“我今日审讯黑袍道人,他倒吐露了许多,你怀着孕,恐惹你难过,打算待你生后再告知详情。”
潘莺低声说:“我们都是生死历过的人,还有什么可怕的!二爷尽管直说吧!”
常燕熹便细述一遍。潘莺沉默了许久,令他有些担忧:“阿莺?!”扳过她的脸庞,看她的眼睛。
潘莺终究还是感伤起来:“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总无十全十美处。前世里我们不得善终,但潘家上下百十口和那些术士都活着,而如今我们好好的,他们却命丧黄泉,若是要以命换命我们才得活,确并非是我所愿!”
常燕熹劝慰道:“如潘衍所说,前世秦王谋朝篡位后,将延展数十年的兵荒马乱,百鬼横行,尸露遍野,俨成人间炼狱。轮回重生必是冥冥天定,要解后世之苦,我们必得先活下来!待皇权平定后,再禀奏皇帝将其们封功加爵、做足水陆道场,再风光大葬。”
潘莺思绪有所宽解,心渐平和,又听他提及潘衍,遂抿唇道:“前世里构陷你入诏狱,却也因阿弟而起!”
常燕熹微怔,一直以为潘莺是爱极了常元敬的缘故,才对他言听计从,甚而助他谋害自己!他语带迟疑:“怎会因他?”
潘莺点点头道:“你忘记你从前有多厌恶他!他不学无术只知吃喝玩乐,败光了家产,后又打着你的名号招摇撞骗,还弄出了人命!无法只得求你相救,你却狠言冷拒,不肯施以援手。爹爹出家时嘱咐过我,三弟是潘家仅存的血脉,无论如何要保其一命。我实在是走投无路,才听信常元敬的话,他说与你同为血脉,不过权宜之计,岂会真的加害于你......”她眼眶泛红:“反正我是个傻子!”常燕熹一错不错地紧盯她,思绪如打翻油盐酱醋铺子,满是五味杂陈,片刻后沉沉叹口气,咬着牙道:“我岂会见死不救.....你不是傻,你是不懂我的心!”
这笔帐记下了,待她生完孩子后,慢慢清算!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贰叁叁章 朱镇会群臣排兵布阵 燕熹嘱夫人身后打算
常燕熹看着潘莺睡熟后,方趿鞋下榻,穿戴齐整,打马出府,潘衍的官轿也嘎吱嘎吱从后随来。
他到乾清宫时,龚如清、兵部丁玠、五军都督府都督陈沐还有几位已落座吃茶,彼此见礼,不肖半刻时辰,潘衍也来了。
外面不知何时淅沥沥下起雨,秋风一阵阵,吹得宫灯的影子在窗牖上左右摇晃。
皇帝朱镇还带了个人来,是他的近身暗卫,名唤姜青,常燕熹及潘衍心如明镜,这位便是姜丽娘的兄长,看他举手投足的姿态,武功也就不及他俩了。
朱镇先问:“那黑袍道人审讯的如何?”
常燕熹便从七年前讲起,潘时幸和黑袍首领云会道长的渊源、他和术士燕赤霞为灭秦王阴谋而做的种种,惹来的杀身之祸,又提及那几桩悬而未果的案子。
朱镇脸色发白,背脊暗透冷汗,原来七年前他就差点死了。
潘衍淡道:“一切杀机皆在那场幻术表演之中。”
龚如清道:“皇上五日后圣节,会设筵席款待群臣,也有一场幻术表演,与虚幻中杀人无形,臣觉太过凶险,也无如燕赤霞那般的术士可用,不妨在他们进宫时即悉数擒拿,不予刺杀时机。”
朱镇摇头道:“这样朕虽保命,秦王又会逃脱,他在一日,朕就得提防他一日,皇权亦不稳一日。只有将他们一网打尽,朕才能心定!”他又问丁玠:可有发现那十万大军的行踪?
丁玠回禀:“说来蹊跷,数日里将京城内外严查个遍,竟是无半毫蛛丝马迹显露。”
众人神情凝肃,若说幻术可怕,却决比不过十万大军杀入宫中来的惨烈。
常燕熹道:“我问过术士燕赤北,若要在城中以幻术隐匿十万人踪迹,受场地及人流限制,手段再高明也无济于事,想来他们还在城外驻扎,城外空阔人稀,易于幻术施展。”
龚如清问:“燕赤北何许人?”
“燕赤霞的弟子,擅降妖之术,幻术虽懂,但其技远不胜师辈。且与黑袍道缠斗中身受重伤,现虽保住性命,却难利用。”
一众都有些失望。常燕熹道:“我知有个人可用,钦天监秩品五品的监正周希,他上通天文下知地理,人间万象无他不知......”他见无人在意,怪只怪这老儿总往粉头巷弄钻,又贪生怕死,只想混日子,是而风评极差。
龚如清进谏:“常督主任将军时,在边关庶守数年,运筹帷幄,骁勇善战,从无败绩。此次对抗秦王的十万大军,不妨由他主率将兵,定能以少克多,出奇制胜。”丁玠、陈沐等几附议。
乾清宫里的灯火一直明到天色发清,小太监持着麈尾,头点点打磕睡,忽被推了一把,乍然惊醒,就听珠帘子簇簇作响,位高权重的官员说着话从内鱼贯而出,旭日东升了,数条阳光掠过彩绘的屋檐射进扇门来,给他们的背影都镶上道道金边儿,如天神一般,他想。
潘莺和接生婆子在明间说话时,常燕熹掀帘走进来,接生婆子忙站起问安,他低嗯了一声,坐到潘莺的身旁。
潘莺看出接生婆子的拘谨,命常嬷嬷带她回房歇息,又笑问:“今日怎回得这么早?”
常燕熹没答,只抚摸她的肚腹,又亲吻她的嘴唇,很疼爱的样子。
潘莺察觉出他的异样,伸手推推他,反被他攥握住顺势推倒在榻上,
“不怕!”他的呼吸炽热地吹着耳根,系带松了,衣襟敞开来,潘莺羞涩的认为自己现在可丑,但他好像很喜欢......她的指尖绕到他的颈后抓捏他的发脚......他的动作并没有持续太久,毕竟她快要生了。
还算熟练的替她系衣带,常燕熹沉声道:“五天后是皇帝的诞辰日,他将在宫里与众臣庆贺,不乏歌舞百戏,七年前有你的父亲和燕赤霞在筵席上、合力阻止秦王改朝篡位的阴谋,七年后的龚如清和潘衍更为势在必行。”
潘莺听他刻意说的轻描淡写,心底骤然紧缩,哪里是那么简单的事呢!成王败寇攸关性命......她喉咙似哽了一团异物,半晌才费力地问:“你呢?”常燕熹道:“秦王带来十万兵马在城外躲避,我是个将军,最擅行兵打仗,抗击他们、切断秦王后路,我责无旁贷。”
潘莺捧住他的脸,认真地问:“你带多少人去?什么时候走?别瞒我!”
常燕熹亲她的掌心,如实回答:“五万!和你说完话就走!”接着道:“毋庸担忧,以少胜多的仗我打过不少。”一直没有听她吭声,抬头却看她很难过的神情,连忙微笑着把她揽进怀里:“都快要是两个孩子的娘了,怎还和巧姐儿一个模样,不高兴就红眼睛,哭鼻子。”
潘莺也不想被他笑话,她什么苦没经历过!无依无靠、不照样咬牙挺过来了!这时候变的脆弱,她归咎于怀孕的缘故。
“我从前不是这样的!”她用帕子擦拭眼角,还嘴硬。
“我喜欢你这样......”常燕熹喜欢她依赖他,为他笑,为他哭,为他掉眼泪,是他前世里梦寐以求的,但战争又是残酷的,生死不由己,他数年戎马生涯、深刻地体会到这一点。垂首看着她,神色郑重道:“阿莺,你仔细听我说,人生无常,世事难料,我总要做最坏的打算,为你做最好的安排,如果我回不来.....夏溪自会赶来给你报讯,你带着巧姐儿和丫鬟随他去街对面的院房,里有准备好的马车和箱笼,城门守我已打过招呼,不用担心拦行,出京城后可往桂陇县去,那有我的老宅,还有数十箱金银财宝及钱票,够你和孩子半生花用!”他顿了顿:“你明白了么?”“你何是背着我藏了那么多银钱!”潘莺声音有些哽咽,又不想让二爷知道,俯首到他怀里,点点头,常二爷的良苦用心,她岂会不明白呢!深吸口气,握住他的手:“你一定要回来!”
常燕熹嗯了一声:“我回来后,指不定你已经生了!”又道:“巧姐儿身骨太薄弱,我放心不下,打算这次平定后,暂辞了官,带着你们一边游历山水,一边寻访名医,定要把她这病治愈了。”
潘莺笑了笑:“好,我等着你!”
常燕熹怔了下,还欲说什么,福安隔着帘子禀报:“丁大人已在二门等着老爷哩!”
常燕熹摸摸她的脸,她并没有哭,遂微笑道:“那我走了!”趿鞋下地,潘莺也捧着肚子要下榻,他便蹲身替她穿鞋,再扶她站起。
潘莺道:“你去吧!不用担心我!”
常燕熹走出了房,她没有送他,只站在窗前往外望,看着他抱起巧姐儿说了会话,再放下她,回头挥了挥手。
一缕秋风吹落黄叶,如蝶翩跹。
她的心忽然空荡荡的,像被他一并带走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明天完结哦!
第贰叁肆章 大结局(上)
潘莺整晚没睡好,一则肚皮阵阵发紧,二则因巧姐儿,常燕熹走后当晚,她便开始发烧,昏迷,不停呓语,燕十三请来钱秉义,钱秉义该说的早说了,默然开个方子给太平去抓药,只对潘莺道:“生死由命,岂能强求!”便告辞离去。
巧姐儿吃过药汤后,烧虽退了,却无什么精神,一直似困非困的样子,潘莺担忧她,索性抱来同榻而眠,亲自照看。
翻来覆去正朦胧时,听得窗外滴滴嗒嗒似雨打枝梢声,又惊醒过来,天亮的凉气潮湿而新鲜,毡帘轻响,她伸手撩开纱帐,一只花狸猫顺着帘缝子钻进来,抖索毛上雨珠,再躬背扬尾,轻轻踱到床沿边,趴卧着开始舔湿冷的爪子。
她听到窗寮外有人说话,问是谁,春柳禀道:“舅爷来请安!”这是不常有的,潘莺明了他来的用意,自撑着腰靠倚垫坐起,听得履鞋脚响声,潘衍走进来,在桌前撩袍就坐,春柳给他斟茶。
他先问:“腹大如鼓,可是要生了?”
潘莺抚着肚儿道:“接生婆子说也就一两日!”
他又问巧姐儿病好些了么?不想他担忧,她微笑答:“已无大碍!”微顿:“今是皇帝的诞辰日,宫里要筵请大臣同乐,何时结束呢?”潘衍回道:“辰时先去皇陵祭祀,午时在保和殿筵请众臣,歌舞百戏结束,最晚在日落衔山之时。”
“要这么久啊!”潘莺低喃,又问:“有二爷的消息么?”潘衍摇头,且安慰:“无消息也算是好消息!”
她想了想:“你和弟妹讲了么?”
潘衍端盏吃口茶,语气很平静:“讲又怎地!她也帮不上忙,倒要白担心一场!”
潘莺听出话里意味,不由笑了:“还说不欢喜她,这又是干什么!”
潘衍也笑,恰福安隔帘禀轿子已备好,他把茶一饮而尽,起身告辞,潘莺叫住他,从屉里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穿在红绳子里。潘衍接过原以为铜重,此物却轻若纸张,密麻刻满佛咒,她道:“这是潘家传世之宝,有凝精聚神的功用,可破解迷魂惑魄之法。你拿去,兴许用得上!”
潘衍忽然问:“你可有恨过我占用你阿弟的躯体?”
潘莺不想他会问这个,沉默稍刻才道:“我是个活过两世的人!把许多事都看淡然了,你所来并非毫无根由,逆天改运,解救世间苍生,乃命中注定的劫数,我无所可恨!阿弟浅薄一生,你能让他熠熠光辉,也算一种福报吧!”
潘衍听之动容,将铜镜挂在胸前,给她深深作揖:“你能做我阿姐,亦是我此生的福报!”语毕转身快步走出房,一阵凉风扑面,还有些微雨轻烟,即命太平留下照顾,由福安替他撑伞跟随,经过园子时,却碰见董月带着丫鬟迎面而来,都怔了怔。
这些日他夜不归宿,面也见不着,讯儿也不传,董月早起听绿儿说他回府后、直接去了潘莺那处,遂起身就往这边奔,果然让她撞上了。
潘衍摒开福安和绿儿,雨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柿子树上停了一枝家雀,啁啾叫个不住。
潘衍背着手问:“不过卯时,怎不多睡会儿?”
董月一咬牙:“我有话同你说!”也不管他是否要听,抢着道:“阿娘病了,我想回去照顾她一段日子。”
“什么时候回来?”
董月抬眼看着他的侧脸,长眉星目,鼻梁高挺,唇薄微红,在京城里这样的样貌俊秀难寻,只可惜他们实在没缘份。
她喟叹一声:“强扭的瓜不甜,你又何必呢!”
“是么!”潘衍笑了笑:“看来我是难留住你了。”他望着一颗熟透的柿子掉落于地:“算罢!我有一个要求,你若能办到,明日就将和离书送至府上,从此后,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这人总是诈她!董月半信半疑地:“你说就是。”
潘衍道:“今日宫中请筵,我酉时前难回。姐夫去了城外,而阿姐生产在即,虽有接生婆子,却难以放心。唯有拜托你照顾她一日,无论遭遇什么事,都以保全她的性命为先!你若办到,我决不食言!”董月细边量他的神情,严肃认真,并非玩笑。心底莫名一阵发酸,硬声道:“这有何难!不用你拜托,我也会做的。”
“我相信你!”潘衍嗓音从未有的温和,他从袖笼里掏出一把短刀给她:“刀刃很锋利,用的时候小心割伤自己。”
董月接过,握在手里只觉得轻巧,不解问:“我要它做什么?”
“物归原主!”
她好似听潘衍是这么说的,待要再问,他的身影已经模糊了。
潘莺察觉巧姐儿面庞泛起死灰之气时,着实惊恐不已,常燕熹走时割腕滴了一盅血,忙取来喂她,这才渐有了血色,睁开眼喊阿姐,要穿衣下地去玩耍,常嬷嬷过来伺候,或许是因情绪起伏的缘故,她腹中开始疼痛,倒也不是要生,便躺着歇息,待巧姐儿吃完早饭后,才觉大好了,由春柳搀扶着下地,穿衣梳妆,吃过一碗燕窝粥,三个接生婆子来请安,摸她肚腹一番,又传授生产时的经验。潘莺生过巧姐儿,自然懂得些的,却也没多嘴,只静静听她们说。
夏荷进房禀董月来了,在明间坐着。
接生婆子们起身退下,夏荷去送她们,潘莺整理好裙子,撑着腰出房,走到明间窗前,隐约有话透出来,便煞住脚,听说道:“小姐怎就答应了?什么叫保全她的性命为先,姑爷阿姐的命重要,小姐的命就不是命了?姑爷待小姐一点都不好......” 又听说道:“勿要多嘴!阿姐待我很好,我也敬重她,就算他不说,我也理应多加照抚!”又听说道:“姑爷真会答应和离么?”半晌又听答道:“他今日庄重,不似玩笑,我总觉哪儿不对劲......”
董月话未说完,便见潘莺摇摇摆摆地走进来,连忙上前去迎扶。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贰叁伍章 大结局(中)
再说潘衍的轿子停至宫门前,他把福安叫跟前,递给他一封信笺:“我今日若无命在,记得把这个交给阿月。”福安认得几个字的,一眼便看见“和离书”龙飞凤舞,心下暗自吃惊,却也识实务,接过应诺了,拢进袖里。
皇帝朱镇头戴天平冠,身穿青衮龙袍,从轿辇中走出,两侧护卫无数,潘衍一身大红蟒衣、挂飞鱼,腰佩绣春刀,竟是替代了常燕熹东厂督主之位。他也不乘马,不紧不慢走在龚如清身侧,礼部尚书陈衡斜眼瞟扫他,语带嘲讽:“看去潘督主倒比常督主更胜此职,啧啧,这身蟒衣,如为你量身打造一般!”
潘衍淡道:“那你得祈愿不落我手里,否则先把你这舌头整根拔掉。”
陈衡神色瞬间凛然,附和谄笑者亦收敛,倒是龚如清噙起了嘴角,他看着皇帝由祭礼官儿引上登坛,周围歌舞礼乐停止,灵位前跪拜洒酒,燎炉内焚烧起冥币、纸帛及玉册等供品,腾的一缕青灰之烟窜向天际,袅袅混沌了视线,号角苍凉的一声长吟,皇帝转身缓缓走下祭坛,众臣摒声敛气,肃然静立着,唯有腰间革带的环佩被风吹的叮当轻响,掌礼官高扬声调:“众一拜!”
待龚如清起身时,皇帝早已走远,身旁的潘衍不知何时也没了踪影,直至走进保和殿,才见他和五六位近侍公公,面无表情的站在皇帝侧旁,众臣一跪三叩庆贺,再按秩品高低叙礼而坐,开始上馔,琴师奏起了清平乐。
潘莺和董月在话家常,夏荷禀燕十三求见,潘莺便叫领他进来,听夏荷道:“燕少侠请夫人至廊下。”她未多说什么,起身出房,正待要问,燕十三抬手指着远方天际:“你看!”
潘莺随而望去,顿时色变,但见:飘来一团云,起初时轻轻飘飘,再后来沉沉重重,轻轻飘飘乾坤荡,沉沉重重天地昏,乌黑黑若泼墨,唿喇喇大风吹,吹得花残枝败倒拔柳,土翻尘扬走沙石,再观那团云内,妖猴妆娘子,老猿扮公婆,白骨妇变王母提着裙腰带,锦毛鼠当天王少了手心塔,美人蛇立仙儿尾吊夜行灯,冻死鬼成罗刹收了芭蕉扇,双头怪挟仇带恨来决战,哪管它日月颠倒星斗乱。
燕十三道:“这些邪魔妖怪欲要趁虚而入,大开杀戒,我虽在府外布下结界,暂只挡一时,夫人快做周全准备,否则晚矣!”
潘莺惊慌之后立刻镇定下来,心如明镜,此时府里上下能指望的唯有她和燕十三了。她问福安:“二爷留守在此的侍卫有多少?”福安回:“百余人总有!”她微愣,没想到常燕熹竟留下这么多人,他是算着会生变故么!接着道:“你让他们都来此院中职守,要快!”福安领命即去。燕十三也走了,去找师兄燕赤北。
潘莺命常嬷嬷及夏荷去把各院仆子及接生婆子带来。
丽娘听到动静,站在西厢房门槛前张望。
潘莺略思忖,叫上太平,一起来到她的房内,先找椅子坐了,喘了口气,再看着他俩,简单道:“稍后府中不太平,伤亡总是难免,你俩手无缚鸡之力,留在此处也无用,还是个麻烦!”她从袖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太平:“你们带好细软立刻从后门出,街对面院房内,有准备好的马车和箱笼,城门守已打过招呼,出京自去生活吧!再不要回来,这里就当你们死了!”
丽娘和太平面面相觑,她马上省悟过来,拉起太平跪去磕头。
潘莺无暇顾忌他们,出西厢房,看黑云近在咫尺,又入明间,董月抱着巧姐儿在玩解连环,她让春柳带巧姐儿吃药去,四下无人,开门见山道:“我和燕十三皆为术士,除妖除魔乃平生己任,如今它们来寻仇,一场血腥杀戮难免,趁他们尚未赶到,你赶紧回董府去,可保性命无忧!”董月听得懵了,这位阿姐怎地看也不像啊!恰燕十三和燕赤北背着包袱进来,潘莺去和他们说话,商讨着在柱梁门窗贴黄符的事,转身见董月还杵在原处,蹙眉问:“你怎还没走?不想活了?”
董月已下定决心:“我不走,我答应过潘衍,要保全你的性命!这样他才给我和离书。”
潘莺被她逗乐了,真是个傻姑娘,只要此时一走了之,以潘衍的脾性,纵是心底再欢喜,也一定会断然割舍。
“留下来会没命的!”她摸摸隆起的肚腹:“我只怕难保护你!”
“谁要你护了?!”董月倔强道:“我也是官宦家女儿,也曾在翰林乔装行走,什么阵仗没见过,非是贪生怕死之辈!”
潘莺看着她的脸儿由明转暗,笑着叹息一声:“如今你想走也难走成了!”上前拉住她的手来到廊前,巧姐儿蹲着逗狸花猫玩,燕十三则领福安等人将灯笼及壁灯全部点燃,观望四围,宅子犹如装进一个黑漆盒子之中,进出不得。
侍卫长名唤杜雁山,做事沉稳,颇受常燕熹器重,此时他已排兵布阵,远远给潘莺作个揖,潘莺颌首,看着他们手里的弓箭及火铳,觉得未必如意想的那么糟糕。
保和殿,筵席进行的如火如荼,一道道佳肴美馔轮番而上,鹿筋酥烧松鼠鱼、班子鱼肚煨海参,烤金猪,熟切火腿配烧野鸭脯......又送来一只八宝攒盒卤食,一槅槅摆放整齐、或切片或斩块,或扒骨留下皮肉,有五香牛肉、熏肠、烧鸭、卤鹅,酱蹄,风鸡.....色泽红亮、香味扑鼻。
朱镇饶有兴致的执筷欲挟来尝,被潘衍阻止,在他耳畔嘀咕两句,顿时面色一沉,命传御膳总管。
众臣不知何故,也都停下杯盏,歌舞乐伎惴惴退下,殿内刹时杳然无声、咳嗽不闻。
御膳总管很快被带来,跪趴于地瑟瑟发抖,朱镇开口问他:“这道卤食是何来历?”
早有太监捧到他面前,细看后回话:“这是徐州窑湾姚家香满堂的卤食,因其味香色美闻天下而成为贡品。”
朱镇不语,由潘衍训斥:“无知昏庸之辈,香满堂的姚氏谋杀亲夫、斩成肉块混入香料熬制卤水,此案早已破获、并经官府公告天下,你却端来给皇上与众臣食用,用意险恶,其心可诛!”
一些官员忍不住发出作呕声。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贰叁陆章 大结局(下)
接上文。那御膳总管面如土色、求饶不绝,潘衍接着道:“杖责十棍,押入诏狱待审!”五六锦衣卫迅速上前将其拖走,连带将这道卤食撤下。朱镇板着脸看向礼部尚书陈衡,说道:“朕此时心情不郁!爱卿举荐的奇戏班子、怎还不上殿表演?”
陈衡连忙离席至近前回禀:“他们已在殿外等候,只等皇上谕命!”遂命近侍太监去传。
潘衍打量他片刻,忽然赞道:“陈大人果然有一根三寸不烂之舌!”陈衡只简单道:“过誉!”
潘衍偏要搭话:“灵坛前祭祀时,我夸你什么来着?”陈衡显然不想与他纠缠:“承你吉言!”
潘衍眉梢微挑,似笑非笑着,抿唇不问了。
先来一位白衣青年,面前置一桌,反扣两只小瓷碗,内搁一颗红豆,反复对着碗儿吸气吐纳,就见碗内红豆愈来愈多,很快满满两碗,名曰仙人栽豆。
一位老者,取来花盆,种下一粒籽,发了一颗芽,开枝散叶,花谢结果,摘下一篮子鲜桃,名曰寿桃放生。
街市常见的把戏,并不稀奇。
再来五人表演吞剑吐火、割喉刺舌、剖腹挖心,肢解复原,朱镇感觉不喜,摆手命退下,开口道:“七年前那场奇术百戏,其名鱼龙漫衍,朕记忆深刻,就看此出即可!”稍顷功夫,从殿外走进个白衣妇人,但见她三十岁左右,样貌姿容皆在上乘,拱手作揖自报名号燕云。
她话并不多,拿出一管笛子横在唇边吹奏,音律缥缈,两边孔洞冒出白烟,逐渐浓重,潘衍眼前变得朦胧,他伸手拨云撩雾,映入眼的是一潭荷池,池后竹篱茅舍,柴门藤花,吱嘎一声,从内走出一个五六岁的孩童,手拿挂着爆竹的长竿,怀抱绣球走到池边,将长竿插在池中,再点燃爆竹,就听噼啪不绝,狼烟四散,说时迟那时快,从池底窜水跃出一条赤龙,金鳞耀日,又出两头麒麟,张牙舞爪,孩童扔出绣球,看它们拱顶抢夺,又引来数只仙鹤、乌龟及比目鱼。
燕云术士笑道:“今日吉瑞,皇上及列位重臣何不随我去仙庭游嬉一遭?”那条赤龙绕飞至朱镇面前,朱镇欣然起身骑上,潘衍则乘仙鹤,龚如清亦是,众臣飘飘荡荡过九重天,入南天门,至紫微宫,到底仙人居所,瑞气千条,金光万道,宝殿仙宫雕梁画栋、宝玉状成,龙凤禽兽,翱翔走跑,仙女宫娥,姿态袅娜。隐隐听见鼓乐奏鸣之声,走进宫殿,四处可见金甲神人,玉帝王母案前端坐,仙班位列两侧,瑶池之内,嫦娥率七仙女歌舞正欢,太白金星前来迎接,却是在为玉皇大帝作寿,两帝同日诞辰,又惊又喜,遂盛邀入席,与玉帝同坐,言谈甚欢。
潘衍只觉胸前如被火烧,似揣燃炭,灼烫难忍,抬手猛得捂住,幡悟是潘莺给他戴的那枚铜镜,眼前蓦然清朗,竟从幻境中抽身而出。而皇帝及众臣如老僧入定一般,神情恍惚。他不露声色,暗观前处,原来那五六岁孩童不过是个侏儒,荷池一盆水,金龙、麒麟、仙鹤、乌龟、比目鱼及天上仙人不过是木偶或用彩纸扎成。燕云吹着笛音,与五六黑袍道人牵线操纵。燕云忽道:“下断魂草!”又有四五道人窜至桌前,迅速往每个酒盅里倾洒药粉,待得完成,就见朱镇慢腾腾伸手去端酒盏,就要往口中送。龚如清他们也陆续端盏,说时迟那时快,潘衍一手甩出绣春刀,击落朱镇的酒盏,一手抓过烛台朝燕云扔去,那燕云显然未料生此变故,偏身闪避,烛台之火落向金龙麒麟天上仙人等物,不堪烧,很快化为火海。幻像被破,众人陡醒。
潘衍厉喝:“酒中有毒!”那些黑袍道人眼见败露,一不做二不休,手持利刃杀向众人,还未及身,数根翎羽箭从暗处激射而出,原来大殿早已暗伏锦衣卫。众臣看着地央遍尸,一片哗然。
潘衍闪身拦住欲出殿门的一位官儿,微笑问:“陈大人这是要往哪里去?”
陈衡很淡定,眼神发亮,甚朝外呶呶嘴:“你自己看!”
潘衍随而望去,笑意敛收,面色铁青,空旷的殿庭,此时乌压压排满兵士及骑马的将军,穿的护身衣及打的旗帜皆有个朱红的“秦”字,鲜明而刺目。
显而易见,他们被秦王的将兵包围了。
常燕熹这个草包!潘衍忍不住怒骂。
朱镇亦被众臣围簇过来,面色惨白,却平静的看着眼前一切!成王败寇,他已经尽了全力,余下便是天意,也无什么可遗憾的,仰起首,目光越过众将兵的头顶,落在不远处庑殿顶金黄琉璃瓦片上,天色将黑未黑,一轮白月挂在重檐尖上,脊兽似要骑鹤仙去,那里或许才是真正的仙宫!
陈衡狂笑着走下汉白玉石阶,抬手揭下人皮面具,赫然是那遍寻不着的秦王,皇权大柄将握在手,他兴奋的面目狰狞。
潘衍说给朱镇听:“你这个皇叔可够丑的,兴亏你和他长的不像!”反正死路一条,君臣礼数见鬼去吧!
朱镇也懒得介意了:“相由心生!他原看着还顺眼,现今是真的丑!”
两人苦中作乐,不禁都笑了!
秦王望向他们,振臂高喊道:“你们还不过来!朕的爱卿!江山社稷,荣华富贵,近在咫尺,你们还要等到何时?”
“他在招唤同党!”潘衍一眼看穿。
一个、两个、三五成群,横冲直撞、擦肩而过、愧悔掩面......可谓是人间万象,彼此间的空隙愈发宽松,待无人再动时,朱镇回首,他虽年轻,却目露深沉,心怀悸动,留下的人虽不多,却都是忠良不惧生死之辈。
潘衍看到岳丈董靖在身后,便想起董月,这一世命也够苦的,但愿再投胎后千万别遇上他,好生的活着吧!
秦王开始朝兵士发号施令:“放箭射杀他们,不留一个活口!”
没有人行动!他微怔,朝马上将军扬高嗓门喝道:“放箭杀死他们!放箭!”
马上将军缓缓做个手势,拉弓持箭的数十兵士,突然跑动起来,迅速变换阵型,竟将秦王及众臣团团围住,密密麻麻的箭尖对准了他们。
无论是秦王这边,还是朱镇那边,都被这突来的变故惊呆了。
那将军利落地跳下马来,取下胄一甩,脱了盔甲一扔。
看倌道他究竟是谁,竟然敢在阵前率兵临阵倒戈,原来他正是仅带五万兵士以少胜多的大将军常燕熹。
常燕熹给朱镇拱手作揖,再看向潘衍:“你骂谁草包!”当然此时并非追究这个的时候,他又立刻问:“云会道长呢?那个燕云术士在何处?”
潘衍道:“未曾注意......”刹时神情大变,糟糕!疾奔数步,见一匹马上有个人欲下不下,索性一把将他拽倒在地,跃马而上,驰骋而去。
周希猝不及防摔了个屁股蹲,好容易站起来,又被一匹快马踏过,惊得再次摔跌在地,他容易嘛他,钦天监一个五品小监正,要学会上马、骑马、下马,还要被各种欺负,他就想领着俸禄混混日子,和粉头巷的相好多好几次,平生再无大追求......一双手亲切的将他扶起,他泪眼望去,话立刻脱口而出:“皇上,此番能破解幻术,寻出秦王兵马匿藏之地,臣也有出力!”
朱镇微笑道:“爱卿勿慌,随朕进殿慢慢说来!”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贰叁柒章 大结局(终)
宫中危机解除,潘莺这边厮杀正酣。
但见得侍卫:火箭纷飞,火统四射,火刀乱砍,烧得妖兽皮毛滋嗞响,焦臭气味难闻。
但见得妖兽:面目丑恶,身强力壮,嘶吼震山,齿若铁板足爪赛钢钉,专咬颈腔夺命。
燕十三燕赤北,高举照妖镜,招展乾坤袋,挥洒血符咒,转腕阴阳剑,低回反仰翻多次,刺杀命脉势昂然,但见那妖魔邪兽杀一批又一批,竟是源源不断。燕赤北有伤在身,施力交锋之时只觉伤口绷开,渐觉不支,行动迟缓下来,光靠燕十三拼命抵挡,总有疏漏之处,几只妖羊顶着犄角朝潘莺冲撞而来,潘莺摇响镇魂铃,妖羊倒退转身冲向侍卫,身中火箭烧死。
巧姐儿倚在潘莺身旁,常嬷嬷拉她进房,她进去又出来,袖笼里鼓鼓装满,手里还拿着阿姐算帐用的算盘,见一条额攒肉冠的美人蛇绕屋檐缠梁柱而下,跑近用算盘角照头一劈,顿时稀碎。
董月简直大开眼界,现在真说不清是谁保护谁了。
一条乌黑长鞭直朝潘莺劈头盖脸地打来,她忙搂住巧姐儿闪避,鞭子扑个空,却把她坐的椅子摔成四分五裂。巧姐儿脸色大变,果然见那自称姥姥的双头怪现了身,众妖兽退至她身后,听她怒笑道:“乖孙儿,你要了我一条命,今总要还我条命来!”她老妪脸一转,不见从前男人模样,已是毁的面目全非,看去不过一个肉疙瘩。
潘莺将巧姐儿掩至身后,燕十三让燕赤北在旁暂歇,从角落里拿出一柄钉耙来,那老妖问:“你这是何神器?”燕十三道:“此乃采五山之铁精,由金甲神人铸造而成,耙柄刻日月星辰,九齿雕佛经咒语,专用来打你这恶贯满盈的千年老妖!”那老妪笑道:“区区个刨土挖坑的钉耙,唬的住我?”话音未话,已腾空而起,鞭子朝潘莺狠打而至,潘莺抖出捆妖索,捆妖索金光乍现,快速顺鞭梢扶摇缠至鞭柄,一并将老妪的手死死绑裹,她大为惊骇,拼命甩晃,潘莺紧拽住捆妖索,因怀孕而乏力,眼看要被她挣脱,巧姐儿上前一把攥住,燕十三抓起钉耙跃在树桠上,见老妖受困于手中鞭,遂不再犹豫,瞅准时机,踩枝踏叶蹬蹬迎面冲去,双手举高,用尽平生力气,一耙锄在它脑袋上,就听一声尖厉嗥叫,燕十三拔出耙子,刺透的九孔飙出血柱,老妖跌落倒地,瞬间毙命。
巧姐儿察觉背后有一缕阴冷之风,蓦得回头,白猿精不晓何时踱到她身后,举掌朝她头顶拍来,却忽然僵住,躯体一歪朝侧倒下,董月浑身瑟瑟发抖,手里紧攥着短刀,刀尖滴着血。她竟然敢伤妖,可真是大出息了。
巧姐儿高兴地喊:“嫂嫂!”
董月面无血色,嘴唇都在哆嗦:“你别怕啊,嫂嫂救你!”
巧姐儿点头:“嗯!”
那些妖兽见老妖怪死了,本就是乌合之众,更无心恋战,逃窜四散而去了。
黑云迷雾褪尽,不知何时天就黑了,一钩新月挂树梢,映照满院狼藉。
潘莺觉得腹中隐痛,牵着巧姐儿回房,忽然听得一声低笑,很轻柔,却毛骨悚然。
她缓缓转过身,院央站着个白衣妇人,碧玉簪子绾起头发,月光洒满她的脸,而她的眼睛乌黑如石,冷冰冰地盯着她。
潘莺前世随燕云师父学法术,后被抹去记忆,嫁入常府后,便再无交集,连带她的样貌都模糊了,是而死后重生,她都未有认出,而此时,潘莺脑中无比清醒,重生后追杀她的黑袍道人,婚嫁途中所见男子,皆是她,无论怎样伪装,那双眼睛的温度是不变的。
燕赤北显然也认出了她:“燕云师姑,你七年前助纣为虐,残害杀戮同门子弟,如今仍不知悔改,我要替天行道,为师报仇,纳你命来!”旋即手握法剑,三两步奔至近前,不顾病体带伤,并不睬潘莺阻拦,奋力与之恶斗。
潘莺很是焦急,燕赤北绝非燕云师姑的对手,燕十三亦要前去相帮,被她一把抓住胳臂,厉喝:“你也要去送死么.....”话音还未落,燕赤北被抛了过来,重重撞上扇门,翻倒在地,双眼阖闭,不再动弹。
燕十三奔过去搀扶,却见他胸口汩汩流血,触其鼻底,已然了无生气。
“师兄!”男儿有泪不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潘莺愤怒极了:“他与你无怨无仇,你何必一定要痛下杀手!”
燕云面露冷笑:“七年前潘时幸与燕赤霞罔顾我的信任,合谋坏我大计,毒酒杀秦王,孰可忍,孰不可忍,我虽杀光术士、灭潘家满门,但念在往日情份,仍放你和潘衍一条生路,并告诫勿要再回京城,你们却置若罔闻,科举入仕,嫁配嫁娶,好不热闹!”她咬着牙恨恨:“若知今朝你们再坏我的大计,当初就不该留下你俩祸患!”
潘莺听话识音,顿时狂喜。
燕云却觉她的表情十分刺目,从背后鞘中抽拔出两柄古剑,右腕一扭,剑锋凌厉,瞬间削下柿树的一根粗枝,再一挑,那粗枝瞬间横压潘莺肚腹,她忍不住呻吟,眼前发黑,只觉剧痛难忍,有血从腿间流出。
燕云仍在叫嚣:“我要让你们都给秦王陪葬!”
侍卫长杜雁山下命放火箭和火铳,排排射出,暂将她困住。
潘莺已躺在床上待产,接生婆子撕碎沾着血渍的裙袂,常嬷嬷阖紧门窗,拉下卷帘,把纷繁喧闹远隔在外。
房里安静极了,几个婆子有条不紊的准备滚烫的热水、白棉巾、红烛、剪子及参片。
潘莺咬着牙摒忍,她生过孩子,知道力气要用在后面。看到常嬷嬷时才担心地问:“巧姐儿呢?”
常嬷嬷替她擦汗:“月夫人领着她呢!你什么都不要想,安心地把孩子生下来!”
潘莺没再说话,她望向纱帐顶,想着常二爷要在多好,这时候方知心底对他稠浓的爱意,已是不能没有他。
少腹抽痛一阵急过一阵,婆子取了参片让她含着,另几产婆掰开她的腿至最开,这样的姿势是极羞耻的,但很快,这股子羞耻感便被疼痛淹没了。
婆子的手或轻或重把娃儿往下推,她隐忍不住,逼出了一脑门地汗,终是呻吟起来。
院里又是另一番景象,侍卫们或死或伤躺满地上,燕云持着剑走来,剑尖划在青石板上,澌澌地刺耳作响,七八步外,只有燕十三、巧姐儿和董月。潘莺呢?她自言自语,看向紧闭的扇窗,隆起如鼓的肚腹,看来是在生孩子。
燕云是羡慕嫉妒的,七年前夺取皇权若成功,秦王应诺娶她做皇后,一年半载诞下皇子皇女,她便知足了!
但潘时幸和燕赤霞毁了她的幸福,又是七年的筹谋策划,潘衍和常燕熹再次毁掉她的幸福......
她不好活,他们也休息安生!
董月把巧姐儿掩至身后,握紧短刀道:“你休要过来......”燕云的剑已直指她胸前,巧姐儿眼明手快地将她一推,剑尖刺入左肩又拔出,董月跌倒在地,额头撞着廊柱,顿时昏晕过去。
巧姐儿目露红光,将手里的算盘珠子抠下来,握一把朝燕云掷过去,那珠子变得又大又沉,燕云急用剑抵挡,就听剑身被撞的划出余音,将她的虎口震裂,鲜血横流。燕十三趁势甩出潘莺给他的捆妖索,将她手中另一把剑缠裹住,她不敢大意,只得弃剑。一颗珠子打在她的腿骨上,能听见折断的声音。“该死的小妖物!”燕云取出降仙镜,朝巧姐儿照来,那些算盘珠子瞬间轻巧无用。
巧姐儿忽然呕出几口鲜血,跪倒在地。
燕十三看那镜中竟跑出三五人影,挟棍拎锤,围着巧姐儿狠命击打!他使剑去刺,却如刺在绵上,空洞无力,索性调转方向,腾空跃起,直朝燕云刺去,那燕云早将他防备,趁还未近身,即将手中剑划出,她这剑又另含玄机,剑中有剑,看着近燕十三尚有半剑距离.....燕十三听得噗嗤一声,低头看去,那剑已穿透他的胸前......
巧姐儿愣睁睁望着燕十三死在面前,她盯向发狂癫笑的燕云,眼里流下两道血泪。
燕云忽见巧姐儿盘膝而坐,面前摆着香炉,内插一根线香,旁竖两根燃烧的蜡烛,愀然变色:“同生同死术!”
巧姐儿喘着气道:“同生同死术有三次时机,一伤,二濒死,三亡。这是共坠黄泉术,同归于尽,永不复生!”
她把沾有燕云血的算盘珠子往香火滴下,但听轰隆隆一声雷,却不知响自哪里,天上依然有月,清辉遍照人间。
潘莺心口连腹往下沉坠的痛,她力气衰竭,孩子仍未诞下,观婆子们的神情,似乎不大好了。
她抓住常嬷嬷的手,这个时候有些话总要说的,前世里她想说没处说.....她哑着嗓道:“若是我此次熬不过,你把这话带给二爷听。”
“你告诉二爷......我曾说欢喜他,欢喜他的要死,那是假的,故意哄他的,因为前辈子我们互相亏欠,都没得善终.......没成想这辈子,他非要再和我纠缠一起,所以你告诉他,我现在说欢喜他,欢喜他的要死,是真的,千真万确的.......”
肚里繁密的剧痛翻涌而来,再说不下去了,恍惚看见巧姐儿掀帘跑进来,爬上床,趴俯到她的胸前,仰脸朝她微笑:“阿娘!”
潘莺不由伸手去搂她,却搂个空空,也就这一瞬间,“哇唔......”清脆响亮的哭声简直要掀翻屋顶。
“是个漂亮的小姐呢!”她听到婆子的嘀咕声,忽然手被一双粗糙的大手紧紧攥住:“阿莺!”
嗓音低沉而焦急。
她努力看了看常燕熹的脸,心底一松,昏晕了过去!
五年后。
流光易过,日月如梭,转瞬腊尽春回,京城的柳枝,一夜之间发了新绿。
城门今日特意提早打开,马车和人潮抢道儿,十四岁的少年肩挑包袱,不紧不慢穿过昏暗的过道,入了城。
他和月明和尚约在天若寺见,看天色时辰还早,不远处是卖早饭的吃食摊子,星月赶路已是饥肠辘辘,他走过去,寻个空位坐了,要了一碗粥,两个香蕈蘑菇馅的素包子,等片刻即端到面前,他埋头吃起来。
桌旁有人坐下,嗓音脆生生地:“我要吃烫面饺儿,热粘糕,蜜麻花!”
少年暗忖她怎点这么多,抬头瞟她一眼,便移不开了。
五六岁的小姐,穿着鹅黄色衣裙,眉眼像京城刚发新绿的柳枝,嫩的能掐出水来。
“巧姐儿!”他悲喜交集地唤了一声。
“你知道我的名字!”那位小姐很高兴,笑嘻嘻的:“小哥哥叫什么名字呀?”
“燕十三!”少年认真地告诉她:“我叫燕十三!”
巧姐儿!有人在唤她,她站起身,不停地招手,少年望过去,一辆宽大的青篷马车旁,常二爷在和潘爷说话,潘娘子怀里抱着个白胖娃儿,月夫人肚皮微隆,手上牵着一个。他们都看向这边,初春的早阳照亮他们脸上的笑意。
真好!燕十三想。
(正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