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落(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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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时间已接近正午,只是漫天细雨和一成不变的天色让人忘了时间。婳娘佝起腰,想起身又使不上力,岐羽扶着她才站稳。

“那天我就是走到了这里,头顶是我们避难过的山洞,脚下却是大片雨林,天晴的时候是满眼的绿,你会觉得自己很高大,离太阳很近,充满力量。真的很不可思议,谁能想到山洞下面会有这么美的风景呢?后来我把火祭搬到这里,想让年轻祭司看看这个地方,如果世上真有神明,神也会爱上这里的。”

顾长愿看向四周,除了蒙蒙的雾,什么也看不见,一想到几天前在这里被人像疯子一样追赶,更是不寒而栗。

“雨林不是禁地吗?你怎么说服他们上山的?”

婳娘转过身,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记不得了,说来说去都是那一套,只要说是山神的意思,人们就会照做了。”

顾长愿心想也是,能让全镇人都盲从的只有山神了。

“我记得。”

低沉的声音如裂帛,惊了所有人。

孙福运咽了一口唾沫:“你说你看到了山神,他给你指了方向。”

婳娘转过身,盯着孙福运出神,孙福运也盯着她,蜷起胳膊环在胸前,站得很倔强:“我记得。”

“啊,对,是这样的,”婳娘忽一抿嘴,淡淡笑了一下,“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天偷偷跟着我的小男孩。福缡。”

福缡?

谁是福缡?

孙福运叫福缡?

顾长愿、边庭、高瞻齐刷刷看向孙福运,高瞻更是瞪大了眼,他驻岛三年,头一回听说孙福运不叫孙福运!

孙福运不自在地揩了揩脖子:“干嘛都这么看着我?真以为我姓孙?整个岛上都没有姓孙的,一个外姓怎么可能是我本姓,这个字是我和汪老板做生意才认识的!”他涩涩地咳了两声,“福春山算是我小爷爷吧,我是旁系,沾了一点血缘。”

宓沱岛是孤岛,要算血缘,三代往上都能沾亲带故,可孙福运一向痞里痞气的,又是偷猎又是骂婳娘,干的都是犯忌讳的事,谁能想到祖上竟是祭司?再说了,孙福运三番五次说要跟医疗队走,还把偷猎赚的钱都拿出来了,只求能跟着医疗队离开,不像是对岛上有感情的。要说孙福运是福春山的后代,还真让人吃惊。

顾长愿暗想,孙福运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要了,看来是真的想和宓沱岛划清界限。

“所以,火祭是幌子,仪式是假的……那祭品呢?”凤柔早就知道孙福运叫福缡,一点不意外,她只觉得全身寒冷,既然火祭是幌子,“那我阿爹,还有成松……他……他们……”她不敢再想,脚一软,跪在了地上。

“成松啊……”婳娘佝腰,想扶起她,却被腿上的刺痛疼得差点晕倒,只好作罢,强忍着剧痛站稳,“这五十多年,我很少用人火祭。我总是会想起阿爹被火祭那天,那天,我看到好多人排着队走进火里,又在被火吞没之前转头朝我笑。他们笑得那么近,那么真,好像在叫我。我烧过的每一个人我都记得,我阿爹、邑家女人、年轻祭司、骞小柒、兹师师、洇林,还有你父亲和成松……”

婳娘抬起头,眼神茫茫然的,好像灵魂被抽空,只剩了一个躯壳。

四下一片寂静。

没有人催促,都静静等婳娘开口,婳娘却闭上眼,轻轻摇晃,好像快要坠倒。

岐羽紧紧抱住婳娘。

孙福运叹了声,扶起凤柔:“行了,起来,地上多冷,过去的事就别说了。”

凤柔不领情,一把挥开孙福运:“为什么不说?!现在不就是在说过去的事情吗?!”

孙福运烦了:“你没听婳娘说吗?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你知道了又能怎样?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吗?!”

“是我闹?不是她最先骗了我们吗?!不对,从他阿爹就开始骗人了,还有你小爷爷也是!”

凤柔急得掉眼泪,她委屈极了,不是婳娘在骗人吗?火祭是假的不是吗?!她就想问个明白,可为什么每个人都怪她!!她做错了什么?她又不知道当年死了那么多人!再说死人了就可以说谎吗?!凤柔越想越委屈,哭得更厉害了,恨不得把自己哭散了。

孙福运站在凤柔身边,脸色铁青,凤柔的话像一根芒刺,刺得他心都揪紧了。说的也是,他小爷爷也是始作俑者,他哪有资格劝什么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

婳娘轻轻咳了一声。

“柔丫头说得对,既然说开了就说完吧,”她苦笑,“先说你的父亲,凤涂山……”

远处,两团黑云忽地撞了一下,迸出一声闷雷,轰隆!巨树齐刷刷地晃动,沙沙沙沙,像千百只甲壳虫同时爬动。婳娘撑在石棺上,肩膀瑟瑟发抖,绿色的油彩从脸上慢慢剥落,任谁看了都能感觉到她的不自然。岐羽呜呜叫起来,婳娘怜惜地揉了揉她的头,眼里竟涌了泪。

“行了,说不出来就别硬撑了,我替你说!”孙福运往地上啐了一口,声音冒着火,“他感染了对吧?”

感染?

四下又静了,就连何一明都皱紧眉。

“你……”婳娘脸色惶急,不可置信地摇头,“你……你知道?”

“我知道?”孙福运干笑了一声,大骂,“我知道个屁!!我这糟糠脑袋也是现在才转过弯来!”

九年前,第一批士兵上岛,镇上乱了套。岛上的人每天凑在哨所外,看陌生人用奇怪的大铁皮盖房子,朝他们扔石头;每当有直升机飞过,他们又吓得躲回屋里不敢出来。不过孙福运没去凑这份热闹,反而打心眼里感谢这群陌生人。镇上的人都盯着外人,正好方便他溜进雨林,平时为了躲开视线,他只能晚上偷偷摸摸地去,现在自在多了,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

比如那天,他在林子里痛快了一整天,运气不错,猎了四只灰耳兔和一只红角鸮。

“走吧,山子!”孙福运收了枪,唤着搭档凤涂山。凤涂山比他小三岁,和他一样爱打猎,但性格老实,平时只敢在镇子后面抓鸽子。孙福运看不惯他一身好本领白白浪费,拖着他来雨林,没想到凤涂山很快就尝到了林子里恣意打猎的甜头,成了孙福运的同伴。

凤涂山揪起兔腿:“你先走,我再回去打两只!”

孙福运大笑:“这都够吃三四天的了,还抓什么呀?!明天再来!”

“今天丫头生日,我再给她加两个菜,”凤涂山递了兔子,“先帮我拧回去,我很快就回来。”

“难怪你今天这么来劲儿!”孙福运大笑,本想等凤涂山一道走,但看今天收获不小,又是兔子又是鸮,肩膀都扛不下了,开心道,“得,我先给柔丫头烤兔子去!”笑哈哈地走了。

凤涂山也笑了,转身朝暮色走去,太阳无声地落在火山口,像点燃巨大的火把。

当晚,孙福运等到兔子都凉了,凤涂山还没回来,凤柔跑到镇子口看了好几回,弄得孙福运也跟着着急,正准备溜去雨林一探究竟,就听人说凤涂山早回来了,一回镇上就朝婳娘家去了。

难道是受伤了?!孙福运心一沉,拉着凤柔就往婳娘家跑,却见一个三岁小丫头坐在门口掰脚丫子。这丫头叫岐羽,爹妈死了,她还有一个哥哥叫岐舟,不过五六岁。俩小孩无依无靠,都跟着婳娘。

孙福运问:“山子是不是在里面?”

小丫头抬起头,咕噜咕噜转着大眼睛,孙福运羞愧死了,恨不得甩自己一巴掌,问一个奶娃娃做什么?还指望她回答么?他暗骂自己蠢,直接冲进屋。

凤涂山躺在木床上,双目紧闭,衣服沾了血,裤子不知被什么野兽扯破了,兽爪刺进腿,几乎把腿肉撕成两截,肉垂在皮肤外面,血淋淋的,凤柔惊叫了一声,昏了过去。

孙福运连忙扶起她,也不敢多看:“他……他这是怎么了?”

婳娘觑了一眼孙福运:“叫你们不要去雨林,你们不听,惹山神怪罪。快扶丫头回去休息。”

孙福运吓得两腿哆嗦,背起凤柔走了,凤柔只是受了惊,当晚便好了,可凤涂山在婳娘家躺了十天,不但没见好,反而越来越严重,一开始还让探望,后来看都不让看了。岐舟天天守在门口,拿着一根树枝,见他来就死命抽他,岐羽像个石头墩子一样坐在门帘下面,一整天都不挪个窝儿。

一连好几天,婳娘闭门不出,整间屋子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几里外都闻得到。

凤柔不敢再闯进婳娘家,对着孙福运又是哭又是闹:“怎么办?!我劝过我阿爹了,说不能进雨林,山神的地方说不能闯就是不能闯!都怪你!是你带他去的!”

孙福运也懊恼,早知道凤涂山会受伤,怎么都不会丢下他一个人,可他俩一起偷猎了那么久,什么危险没见过?凤涂山是打枪的好手,弹无虚发,野狼见了他都得脑浆溅地,怎么就被抓伤了?难道枪坏了?到底被什么东西抓了?直到听到凤涂山的死讯,孙福运都没想明白。

得知死讯那天,他和凤柔冲进屋,凤涂山已经被芭蕉叶包起来了,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已经不能叫作脸,是一张覆盖在头骨上的灰色败叶。

直到好多年后,孙福运偶然在瞎子河边,看见一轮红日像从天跌落的火球落在火山口,整条河流都在颤抖,沙沙声响如同四面八方同时羯鼓。他毫无预兆地害怕起来,大气都不敢喘,躲在一棵棕榈树后,在烁金的河面看到了从没看到过的画面——

密密麻麻的乌瞎子在从岩石里钻出来,通体漆黑的猴子从天而降。

……

“他感染了对吧?”孙福运咬着牙,“他被幽猴抓伤了。”

婳娘垂下眼,攥紧了牛角杵。

黑云无声地远去。

“不可能……你胡说……”凤柔跪在地上,嗓子早就哭哑了,声音像从破瓮里漏出来的,“你根本没有见过我阿爹!你没见过凭什么说他感染!你胡说!”

“是!我没见过!可我记得味道!”孙福运大吼,“你仔细想想,那些天!婳娘家的药味!满镇子的药味!是不是和岐舟发病时候一样!”

空气瞬间绷紧了,谁也没想到孙福运陡然提起岐舟,对医疗队来说,六十年前的灾难再惨烈都像是在听旁人的故事,可岐舟再清晰不过了,岐舟的脸、声音、一举手一投足都太真实。顾长愿心头一震,岐羽抓着婳娘,小声哭起来。

孙福运长长叹了一口气:“那些天你一直在熬药是不是?和岐舟同样的药。”他不懂药,却把这味道记了整整九年。

婳娘轻轻安抚着岐羽:“平时也是会熬的,治怪病的药一直都熬着。”

“所以……我阿爹是感染了……”凤柔绝望地闭上眼,他一直以为阿爹犯了忌讳才会招来野兽,甚至想起阿爹的死,还是忍不住责怪阿爹不听婳娘的话,“因为想给我弄好吃的……”

孙福运抹了把脸,要去扶她:“我就知道会这样,所以才叫你别问……”

“我不知道啊!”凤柔甩开孙福运,哭得更大声了,“我什么味道都没闻到,我闻不出来!!”

山间忽起了一阵风,阔叶唰唰响动,把雨水扇到一边,山脚也有异响,但又不全是风声。边庭忽地动了,悄悄抻出头朝山脚张望。他总是这样,平时隐匿得像不存在一样,一有动静总是最先察觉。

顾长愿:“怎么了?”

边庭蹙眉:“有人来了。”

有人?

顾长愿走到巨石边,灰雾之下一道细长的火蛇忽明忽暗,那是镇上的队伍,一队人马手持火把,朝火山逼近。

镇上的人来山里做什么?顾长愿转头,看着几乎昏厥的凤柔和憔悴的婳娘,心头怦怦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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