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落(十三)

88 / 140 章 · 5,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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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镇上的人来了,孙福运心一凉。他和凤柔、婳娘趁天没亮就离开了镇子,大多数人还在熟睡,醒得早的也不过忿忿地瞪了他们两眼,怎么会在这时候上山?他凑近一看,火舌宛如长蛇,几乎全镇的人都来了!

糟了!孙福运心道:虽然看不清脸,但肯定少不了老嶓。他和老嶓的梁子还没解,现在又和婳娘还有一群外人来了祭坛,搞不好又要起冲突!他看向凤柔,凤柔的脸都哭花了,要是等会儿打起来,她一怄气把火祭的真相说了,那怎么办?他越想越紧张,把凤柔抓得紧紧的,骨头都快捏碎了。

“别怕,是我叫他们来的。”婳娘轻声道。

孙福运大惊:“叫人来做什么?”

他望向婳娘,绿色的油彩在婳娘脸上晕开,孙福运猛然升起不好的预感,要是只为了讲过去的事情,找个没人的地方就行,哪里用得着上山?!婳娘腿都断了还来这祭坛,难不成又要火祭?因为先前的火祭被毁了,所以再祭一次?可他们两手空空拿什么祭?

婳娘没回答,看向凤柔:“说完你阿爹,再说成松吧……”

成松……凤柔一听这名字,霎时面如死灰,腿一软又要跪倒。

“他也感染了对不对?”她抓着孙福运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知道他为什么会在镇子外面,那天他去了雨林……”

成松喜欢凤柔不是秘密,只是镇上的人心照不宣,很少说起。一来成松从小就是个病秧子,说一句话要喘上三句,而凤柔粗手粗脚、声音尖嗓门大,吼起来树上都要掉叶子,这两人凑在一起,怎么看都是母狮子配公麻雀,别扭极了;再说了,别家的年轻人看对了眼,还能打趣问问好日子,可成松的病一直不见好,长大了更是连床都下不了,只能活一日算一日,还谈什么感情?就连成松自己都知道剩下的日子不多了,不想耽误凤柔,憋着一句喜欢死活都不说出口。

成松不说,凤柔就也不说,她再粗手粗脚也是个女人,女人一旦动了心,就矜持得像待放的荷,把自己裹得紧紧的。赶着送上门像什么样子?

“外面好热闹,杀牛了吗?”某天,成松撑起身,望向窗外。

“听说要火祭了。”凤柔说。

“火祭啊……”

成松不喜欢火祭,每当火祭的时候,镇子就空了,人们举着火把从他窗前经过,他却哪儿也去不了,那一瞬间,悲伤和寂寞不可控制地淹没了他。但凤柔喜欢火祭,她崇拜山神,总说山神能让镇子风调雨顺。

“山神真有那么厉害吗?”成松问。

“那当然啊!守护了镇子上千年呢!”

“是吗?”成松沮丧,守护镇子的神好像唯独漏了他,不然怎么会全镇都能去火祭,他却只能躺在床上呢?

凤柔不忍看成松难过,打气道:“你只要好起来,也能参加火祭的!”

“我还能好起来吗?”

“当然能啊!只要向山神祈愿,一定可以的!”

凤柔滔滔不绝地说起山神,把在镇上听过无数次的故事讲给成松听:山神可厉害了,比山还高,赤发绿眼,神杵一挥就能拨云见日,走到哪里哪里就艳阳高照。成松看向凤柔神采奕奕的脸,竟看得痴了。

“真想见一见山神啊……”他喃喃道。

凤柔咯咯地笑了。

当晚,成松溜出屋,又不知怎么的晕倒在镇子口。一想到成松在镇子外冻了一夜,凤柔就悔恨得不得了。

“他去找山神了对不对,因为我一直讲着山神的事……”她哭得嗓子都哑了,“他进了雨林,遇到了有病的猴子……”

“胡说些什么啊!”孙福运恨铁不成钢地骂,“成松是晚上溜出去的,天还没亮就被我捡着了,幽猴晚上压根不出窝,只有太阳照到火山口的时候,它们才会出来!成松上哪儿感染去!”

凤柔:“那他……那他……”

“傻丫头。”婳娘走到凤柔面前,温柔地说:“成松被送来的时候就不行了,但没有感染,他只是身体太差了,经不起夜深露重,我问过了,他的腿是在镇子外摔的,但他不许我说,也许怕被人笑话吧。”

婳娘沉默了片刻,佝下.身,腿上一阵刺痛,令她几乎站不稳:“是他主动说要火祭的。”

“不可能!你骗我!”

婳娘叹了声:“丫头,我这一生说了很多谎,每一场火祭都是一个谎言,但我现在说的都是真的,你阿爹感染了,但成松没有,他只是伤太重了。”

“成松是个善良的孩子,那天他说‘我很好笑吧,哪儿也去不了’,我劝他别瞎想,他却又问‘要是我死了,能不能陪伴山神?’我说只要有心就能得到山神眷顾,他很开心,说他这一生没做成过一件事,如果死后能做点什么,也不枉活过了。”

凤柔怔怔的,半天发不出声音:“他是去雨林找山神了吗?”

“我不知道,他不肯说。”

“肯定是的……”凤柔扯着嗓子,狼狈不堪地哭叫,“都怪我……”

她像被抽走了骨头,身子直往下坠,孙福运费了好大劲才搀住她。远处传来毕毕剥剥的燃烧声,山下的人逼近了。

婳娘重重叹了声,目光逐一扫过,每个人脸上都像涂了一层冰。

“还有想问的吗?”

顾长愿一愣,看了看左右,何一明耸肩,高瞻和边庭紧紧盯着上山的队伍。

“为什么把岐舟藏在屋里,不交给我们?”顾长愿问。

“啊……”婳娘像忽然被击中似的,迷茫了一瞬:“可能习惯了吧……我以前总是会想怪病去了哪儿?它还会来吗?它来了我该怎么办?每一天,我都把阿爹试过的药翻来覆去地熬,可是一年又一年,怪病没有动静,好像什么红眼什么生疮都只是一场噩梦,直到我以为可以松一口气的时候,它又出现了。那天,好多人在我眼前活了过来,阿爹、福春山、老祭司、嶓家女人、年轻祭司……她们围在我身边,用血红血红的眼睛看着我给凤涂山上药,看我能不能治好他,看我能不能终结这一切。可是……凤涂山死了,阿爹没有做到的事情,我也没能做到。你能想象那种绝望吗?在我烧掉凤涂山的时候,一切都卷土重来了……”

六十年、两代人的挣扎,到最后什么都没有变。

“后来岐舟病了,我就不去想其他方法了,已经没办法想象了……我给他上药,看着他腐烂,算着火祭的日子……”

顾长愿心揪成一团,被针扎一样疼。

“顾医生,当你带走岐舟的时候,其实我很高兴,好像在深渊里看到了一束光,我听到好多人在欢呼。阿爹、福春山、老祭司、成小久、凤灵儿每个人都在说:太好了,治好他吧!让一切结束吧!可是……什么都没有变……”

顾长愿垂下头:“对不起。”

“不,不,我不是责怪你,只是觉得这也许是宿命。我们在这里出生,在这里生活,和暴雨、海啸、饥饿对抗,也和看不见的怪病对抗。我们赢过,也输过。”婳娘声音平静。

“现代医学能治好的病都少得可怜,更别提这座什么都没有的岛了,在疾病面前,人和蝼蚁没什么区别。”何一明忽然说。

“是吗?”婳娘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

顾长愿赶紧说:“以后会好的,在这座岛外面有很多很厉害的医生,一生都在研究怎么对付各种怪病……现在或许没有办法,但以后一定会有的。”

“岛上的怪病也会好吗?”

“会的,在实验室里,就有一只染病的小猴子现在还活着。”

“那就好,”婳娘淡淡笑了,裹紧了身上的黑色斗篷,对凤柔说:“柔丫头,你阿爹和成松的事情,对不起。有时候我也会想,为什么一定要说谎呢?为什么一定要火祭?如果推翻会不会不一样?可是……自从你阿爹死后,我已经没办法再去想象什么不一样了。”

一直以来,婳娘既遵循着婳临渊的遗言,以山神之名守护着岛屿,又时时都想终止这个谎言,所以才会放任孙福运偷猎、强压下岛民对士兵的埋怨、默许医疗队进雨林,她盼着有什么来打破现在的一切,在医疗队带走的岐舟时候,她几乎摸到了希望,可最终还是失败了,她还是只能和婳临渊、和上一辈祭司一样。她不沮丧,只是累了。

她叹了一口气,坐在地上,岐羽哭红了眼,挨着她坐下,像一只小动物倚在她身边。

婳娘笑了笑:“你这小丫头平时不是不哭的么,怎么今天眼泪这么多?”

婳娘心疼岐羽,岐羽从小没了爹娘,跟着她也没过过舒服日子,全靠岐舟陪着,现在又没了岐舟。她想了想,唤道:“福缡。”

孙福运抬起眼。

“我年纪大了,现在腿也烂了,这些天全靠岐羽照顾我,可我总不能总麻烦一个小丫头,今后能不能……”

“想都别想,”孙福运好像知道婳娘要说什么似的,手一挥,“别把这丫头丢给我,我要跟着顾医生走的,谁要一直待在这破岛上?!”

凤柔心头一震,惊得忘了哭。

“带我一起!”她抓着孙福运的手,像抓住救命稻草:“我也不要待在这里!带上我!”

婳娘叹道:“凤丫头……”

凤柔头也不回:“别叫我!!”

婳娘只好收声,无声地叹了口气,她摸了摸岐羽额头,把她的额前湿发撩开。她手中的牛角杵轻轻作响,铜铃在雨水里叮铃叮铃,清脆却凄苦。顾长愿看着依偎的两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嘶——

不知过了多久,山上的阔叶动了,扇起一阵风,风里有火屑的味道,边庭转过身,说,来了!

只听橐橐脚步声近了,夹杂着阵阵喘息和交谈,顾长愿屏息静气,暗自退到一边,孙福运把凤柔拉到身后。

婳娘拢了拢身上的斗篷,佝着腰站起来,她站得吃力,脸都绷成了紫色。

很快,队伍如长蛇一般穿过山路,火光近了,火焰噼啪作响,镇上的人走上巨石,冷冰冰地打量着他们。

老嶓沉下脸,大嚷:“婆娘,叫我们来这儿做什么?!”

这一声不怀好意,岐羽张开手挡在婳娘前面。老嶓看岐羽这小丫头还想拦他,好气又好笑,忍不住看向四周,孙福运蹙眉,一手抓着一根湿树枝,一手把凤柔揽到身后。

地上散着没烧尽火把,老嶓心头一阵刺痛,想起被巨蛇缠住的儿子,忍不住朝孙福运大骂:“还有你!姓孙的!打死我儿子!别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

孙福运强摁下怒气,万一真骚动起来,他得护着凤柔,现在老嶓说什么他都得忍。边庭和高瞻挡在顾长愿和何一明前面,无形将他们和镇上的人隔开。

“好了,老嶓,不是叫你来吵架的。”婳娘沉声道,拢紧斗篷,像在身上缚一层茧,她转身走到石棺前,静默了片刻,忽然唱起古怪的调子。

众人闻声,面面相觑,不安的情绪在人群中流转,岐羽退到一边,只剩婳娘一人站在巨石中央。

婳娘闭上眼,轻声吟唱,调子轻柔婉转,夹杂细细风声,像是清幽溪水温柔趟过山间,几声缠绵的哼唱过后,声音陡然高亢、如剑如电、斩风破云,又如天色骤变、崇山将倾,让人心生惧意,顾长愿不由得屏住呼吸,只听周围一阵沙沙脚步声,镇上的人沿着山壁,恭恭敬敬地围成半圆,将火把举过头顶,注视着婳娘。

这……这不是火祭时候的阵仗吗?顾长愿暗暗心惊:婳娘这是要做什么?

一曲终了,婳娘转身,摘下兜帽,露出苍老的脸。

“从我接过牛角杵起,一生以山神为尊,从来没有背叛过。相信我,雨会停的!我们的祈祷,山神听见了!”

凤柔觉得可笑,冷冷呲了一声,老嶓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婳娘听到讥笑声,脸上却是不动声色,朝岐羽招手:“小丫头,过来。”

岐羽愣了愣,慢慢向前,又猛地站住了,不停地摇头。

“来呀,”婳娘又唤了一声,所有人都看向岐羽。

“来。”婳娘招手。

岐羽小声哭着,走到婳娘面前。

“拿着。”

老嶓脸色一变,其他人也惊了,火把都掉在地上,只见婳娘弯下腰,双手捧起牛角杵,呈给岐羽。岐羽吓得脸都白了,在人群中左顾右盼,倏地一甩手,跑到顾长愿身后,紧紧抓着他的裤腿,贴上他的后背。

“岐羽。”婳娘冷冷唤了声。

岐羽疯狂地摇头,嘴里吚吚呜呜的,像受惊的小鹿。

“岐羽,来。”婳娘又唤了一声,声音沉如铁。

岐羽一惊,肩膀颤抖,从顾长愿背后探出头,见婳娘脸色冰冷,才慢吞吞地松开手。

“喂……”顾长愿只来得及唤了声,岐羽已经走回婳娘面前,怯怯接过牛角杵。四下静得吓人,有人跪了下来,其他人见状,神情慌张,左右看了看也慢慢跪下。海浪声在远处骚动,万物蛰蛰不安。

婳娘轻轻笑了,将岐羽揽入怀里:“听着,丫头。山神在上,会一直护佑我们,我们要好好生活,不要作恶,遇到恶事也不要惊慌……”

她声音柔和,像是至亲在耳边呢喃,让人心神恍惚,连凤柔都不觉地出了神,好像刚才全都是梦,现在才是真的——岛上真的有山神,一直守护着他们。

“有时候,山神大人会游历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就算听见了我们的呼唤也要很久才会回来。如果他没有及时赶来,不要害怕……”婳娘话语一顿,“找哨所里的叔叔们,叔叔们会帮我们。”

话音一落,霎时激起一阵骚动,人们如梦初醒,怒视婳娘,忿忿大叫:“你说什么?!”

高瞻也惊了,不由得看向婳娘,婳娘又说:“一直以来,岛上只有我们,可忽然有一天来了外人,他们比我们聪明,有很高的房子,有能亮一整夜的光,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他们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他们从哪里来?他们是山神送来的,穿过茫茫大海来帮我们。当山神走得太远,来不及回来保护我们的时候,士兵们离我们很近不是吗?”

婳娘望向高瞻,两人对视了一阵,高瞻默默站正了,敬了一个礼。

婳娘浅浅笑了一下,她已经疼得快要晕倒,幸亏有斗篷遮着,才没被人发现她双腿颤抖。

“有了士兵们,山神迟一点回来也没关系,所以……”她咬着牙,摸了摸岐羽的额头,“不要再拿人火祭了,让死去的人长眠地下吧。”

“什么?!!”

“你在胡说什么!”

“还说没有背叛山神!”

“简直乱来!”

四下一片哗然,喊声震天,有人站了起来,火光摇曳,火舌虎虎如风,掀起暴乱。婳娘却不理会,佝下腰,拉起岐羽的手,将牛角杵举过她头顶。

“小丫头,听我念——”

“山神在上,护佑我宓沱岛世世代代晴空朗朗,子民平安顺遂,无病无忧!”

婳娘仰天大喊,山间风起云动,激起阵阵回声。

“山神在上,护佑我宓沱岛世世代代晴空朗朗,子民平安顺遂,无病无忧!”

岐羽吓得颤抖,双手止不住摇晃,心底有个声音疯狂的叫嚣:不要,不要,不要……牛角杵在雨中晃动,铃声清脆,玎玎珰珰,在阵阵骚动声中突兀又轻灵。众人高举火把,却忌惮婳娘身上散发的凛冽气息,不敢靠近。

“山神在上,护佑我宓沱岛世世代代晴空朗朗,子民平安顺遂,无病无忧!”

婳娘连念三声。

三声过后,她声音沙哑,婳娘真的老了,瘦骨嶙峋,白发苍苍,像一个普普通通的老人,过着辛劳、凡俗的一生。她轻轻松开岐羽,面朝延绵雨林,缓缓跪下。

“我没有背叛山神,天会晴的!”婳娘跪地大喊。

四下静了,空气像冰封的湖。

“天会晴的!”

她又喊了一声,重重地、无比虔诚地磕了一个头。

咚——

“会晴的!”

再喊,再叩首。

连叩三声,婳娘颤颤站起,转身冲着岐羽一笑。

“小丫头,今后一切就拜托你了。”

顾长愿闻声,忽觉得脊背发凉:糟了!

山风渐起,阔叶翻飞,抖落一场微雨,婳娘裹紧斗篷,冲到巨石边缘,面朝万丈悬崖,如黑鸟纵身一跃!

“啊!!!!!!!!!!!!!”

群山回声轰隆,岐羽的尖叫惊飞了山间鸟雀,扑扑直飞云霄,黑云碰撞,裂出一道闪电,照得满山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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