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婳临渊死后,洪水和怪病成了镇上的忌讳,几乎不被谈起。人们只谈论山神,风和日丽的时候连山神也不谈,就谈张家长李家短,但一旦狂风大作,人们又会呼唤山神,周而复始,宛如四季轮回。
祭司们如同约好了一样,有意无意地让婳娘掌管镇上的大小事,尤其是火祭,婳娘被推到人群中间,成为全镇的焦点,而祭司们站在婳娘背后,随着高高举起的牛角杵最先伏跪,他们深知那只是一截普通的牛角,但为了婳娘的威望,把胸口紧紧贴在地上。
祭司们既心疼这早早被卷入谎言里的小丫头,又渴盼有一天能这场旋涡里抽身,内疚和自私相互拉扯,轮番折磨着他们。他们很快老去、相继病倒,婳娘却如同燃烧的火把,迸发出力量,并像婳临渊期望的那样,把镇子打理得井井有条。
三十年后——
“长高了呢,我还记得你小时候扎着两个羊角辫,可精神了,”年轻祭司蹲在药炉旁,蜷着身子咳嗽。他是十一个祭司里唯一一个还在世的,但不年轻了,布满皱纹的脸好似干枯的河床,一说话就咳嗽,咳得皱纹都爬进嘴里。“以前挺开朗的小丫头,现在都不爱说话了……”
婳娘趴在火炉边上,对着火堆吹了两下,火霎时燃了,烟灰扑在她脸上。
“我们一定要烧掉死去的人么?”
那些人本来可以像其他人一样入土为安,现在却被她烧成了灰,不知道飘在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年轻祭司沙哑道,“我不只一次想过有没有可能改变,也许你父亲想过,福春山也想过,但没有人说起,谁都不知道用什么来取代火祭,但也可能害怕承认当初的决定是个错误……”
年轻祭司低下头:“你觉得是错误吗?”
婳娘心一沉,年轻祭司以前是个俊俏的少年郎,活泼却不张扬,有时候还有点畏首畏尾,在祭司堆里像一个小跟班。这些年,祭司一个接一个地死去,只剩下他,他变得阴郁低沉,疾病缠身。
婳娘移开视线,在火光中找寻自己的影子,她自己又是什么样?年轻祭司说她扎着羊角辫,她却不记得自己扎过。她的记忆停在婳临渊被火祭那天,那天她站在人群中间,却像站在烈焰之上,火舌高扬着冲上天空,把她卷起,卷到如血的残阳下。她的手脚都被灼干了,身子却冷得像冰,人们的视线像冒着寒气的刀子,把她割得四分五裂。她在慌乱中举起牛角杵,四下霎时静了,祭司们最先跪伏在地上,人们齐刷刷地照做,火祭变得前所未有的神圣,她却为这突如其来的寂静和忽然抽离的目光而颤抖。她听见毕毕剥剥的火把近乎痛苦地争吵,那是地狱的叫声、秃鹫的啸声、死人的哀嚎,她在火光中看到一张张被火祭的脸,孩子、老人、福春山、阿爹……他们排着队走近红得诡谲的火焰里,却在火舌湮没脖颈前忽然转过头,朝她微笑。
令她全身冰凉。
当晚,婳娘发了高烧,祭司们轮流守在床边,第二天夜里年轻祭司试图掰开她的手指,抽出她紧握不放的牛角杵,她却忽地睁开眼。从那以后,她就不太记得小时候的事情了,好像有一段记忆随着褪去的高烧一同消失了。
在此后的三十年里,婳娘统领着镇子,她的名望如同人们对山神的信仰一样坚不可摧,而婳娘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和祭司们一样,越来越沉默。她渐渐意识到祭司背负的远远超出她的想象,也明白了祭司们为什么会以非人的速度老去,每当她以山神的名义劝阻一场恶事,或举起牛角杵看着人们臣服在她脚边,就听见命运对她重重的锤击声。
好在年轻祭司还在,他俩像一对怀揣秘密的兄妹,相互倾诉和慰藉。
年轻祭司看向婳娘,像看着一个辫子飞舞的小丫头:“你不用太在意对错。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不管是用现在评断过去,还是用过去假想现在,都只会陷入无谓的感伤。”
他叹了一口气:“我是个懦弱的人,但我觉得现在很好,你看外面的人,他们为了得到山神眷顾而劳作、守规矩、做善事、相亲相爱……这不是很好吗?没有人能承诺让人幸福,但神可以,就让他们抱着希望和幻想吧。没有希望,他们活不下去的。你父亲和春山走得早,要是他们还在,看到镇上现在的样子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年轻祭司望向婳娘手边的牛角杵:“现在,我总算知道你父亲为什么要做这把牛角杵了。”
婳娘抬起头,火光在她脸上交错。
“你留意过人们看你的眼神吗?和看我、看你父亲都不一样,他们尊敬我、崇敬你父亲,但也只是尊敬和崇敬而已。但对于你,他们信任、追崇、臣服甚至憧憬和忌惮,因为你手里捏着这玩意。”
他咳了几声,继续道:“而且,对人的追崇会随着人的死亡而停止,你父亲去世了,那些崇敬他的人未必会继续崇敬你,你必须重头建立你的威望,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可神不一样,神不老不死,是不灭的信仰,只要你还拿着这把牛角杵,你就是山神的化身,他们对山神的敬意会完完整整地投射在你身上,会一直追崇你、臣服于你,直到你把牛角杵传给下一位祭司。”
山神给了人无边的幻想,也给人以约束,既让镇子从癫狂中慢慢平息,也时时避免它陷入癫狂。这是刀尖上的舞蹈,是超越悲剧后的不死精神。
“你父亲想得比我们深远得多,他给了你最坚不可摧的东西。”
婳娘垂下头,泪水滴进火堆,掀起一阵灰烟。
年轻祭司病逝那天,是夏末秋初,天上一丝风也没有,海浪声也没了,好像太阳吞噬了一切,吐出一个空荡荡的夜。
婳娘心里有什么东西咣当——坍塌了,她浇熄了火堆,捏着牛角杵往外走去,摇摇晃晃,在黑夜里寻找那些被火祭的面孔,一直找,一直找,黑深的土地在她脚下裂开,她第一次觉得寂寞可以如此漫漶斑驳,就像这层层雨林没日没夜地立在这座孤岛上,千百年前是什么样,千百年后还是什么样。没有了年轻祭司,镇上依旧日升日落,遵循着既定的秩序和轨迹轮转。十一个祭司穷尽一生,越过惊涛骇浪,落幕的时候和一片黄叶坠地没什么两样。
从今往后,背负山神秘密的只剩她一个人了。
那天,婳娘走了很久,冷风刮过她的脸,等她回过神已是月明星稀。她站在一片棕榈树下,乱枝遍地,远处有细细的流水声,是瞎子河卷起的涟漪。她记得这个地方,洪水侵袭那年,祭司们带着全镇的人走过这里,撞上了漫天的鸟雀和仓惶逃窜的兽群。惨烈的记忆像洪水席卷而来,婳娘捂住嘴,忍住翻涌的胃液和呕吐的冲动。就像所有被挖空又重新缝上的躯体一样,愈合的皮肤下面藏着一个深深的洞。
这段路已经荒废了,稀泥遍地,杂草丛生,看不出曾经有三百人同时走过,地上散着腐烂的牛骨,那些在慌乱中跑散的牛又被洪水被卷回这里,被风雨烈日侵蚀。牛骨已经风化,一阵风卷过就喀啦喀啦地碎了。月亮时隐时现,延绵数里都是死亡的痕迹,交缠的蛇蜕和泛着青光的白骨为她指路,被洪水冲垮的树木倒着插进土里,树干朝下,根须朝天。根须上挂着属于镇上的东西,一只草鞋或是半截火把,她小心翼翼地绕开盘根错节的树,轻轻喘着气,无视耳边凄惨的哀嚎和漂浮在半空中的逝者的脸。
又走了三四里,成山的尸骸堆在山脚,腐烂的鸟羽下掩着牛骨、羊骨、狼骨和人的颅骨,这是从山路上掉下来的野兽和人,他们没能爬上山洞,只能堆在这里永恒地仰望。这些白骨半截沉进爬满绿藻的泥水里,半截露在外面,黢黑的皮皱缩覆在骨头上面,像一块风干的海草,蜈蚣在头骨的裂缝里穿行,骨堆轻轻晃动,看上去像还活着一样。
婳娘沿着山路往上,山路上覆满青苔,漫着霉味,她没有带火把,借着稀薄的月光,摸着崖壁前进。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宛如掉进轮回,回到了故事的起点。
如果重新开始,他们重新逃亡,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不管是用现在评断过去,还是用过去假想现在,都只会陷入无谓的感伤。」
年轻祭司的话回荡在耳边,驱使着她拖着沉重的双腿往前,等到天色泛白,她再也使不出一点儿力气,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坐了下来。
哗哗——
身后的藤蔓忽然抖了一下,扇起一阵风。
有人!
婳娘惊出了一身冷汗。
“你在这里做什么?”
背后响起的,是稚嫩的男童声。
婳娘转身一看,是一个豁头豁脑的大胖小子,他记得这个胖墩,十来岁,家住东边,成天爬上爬下,是个捣蛋鬼,可她一时被吓懵了,怎么也想不起他的名字。
“你又在这里做什么?!”婳娘看向他身后,似乎只有胖墩一人,“不知道雨林是禁地吗?”
“我知道啊!我是跟着你来的!”胖墩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我跟了你一路累死了!不过,跟了你一路你都没发现,你这个大祭司也不怎么神嘛!”
婳娘惊了:“跟了我一路?从哪里跟的?”
胖墩挠了挠脸:“呃……从镇……镇上?”
婳娘蹙眉,上下打量着胖墩,他穿着灰色的麻布衣,腰间缠着一捆绳子,绳子末尾绑着三角钩,裤子口袋里还鼓鼓的,插着一把弹弓。胖墩要是真是临时起意跟着,哪有时间装这么多东西?
胖墩偷瞄着婳娘的脸色,心里打颤,见婳娘目光越发锐利,终于一跺脚。
“哎!你别生气,我刚刚说着玩的,我是在林子里头碰上你的,我也吓一跳啊!平时这林子就我一个人!怎么今天多出一个!吓得我都差点尿裤子了!”
“你平时会溜进雨林?!”
“就是……偶尔,偶尔来抓抓兔子,这林子里有灰耳朵兔子,林子外面没有。”胖墩怯怯垂下头,解了腰上的钩子捏在手里玩,“白天阿爹阿妈总是盯着我,我只好晚上出来啦!不过我平时只在林子边缘抓兔子,趁天还没亮就回去,把兔子藏起来,钻进被子里假装睡着!要不是今晚看见你一个人在林子里游荡,我早就回去了!对了,我还帮你赶走了两只大蜈蚣!”
胖墩站起来,手伸进裤兜里,掏出一瓶驱蛇粉。
“都怪你!现在天都快亮了!回去也来不及了!肯定会被发现了!你怎么走这么远?我腿都要断了!”胖墩急得要哭,又仰起头茫然四顾,“不过,这是哪儿啊?好像在半山上啊!”
婳娘一愣,朝四周看了看,她一路昏沉沉的,全凭着双腿往前,走不动了才停下来,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四下雾蒙蒙的,隐隐听见海风穿过层层葱茏翻滚而来,远处有一道银白的光,似乎是海平面。
婳娘:“有火把吗?”
“没有,我是偷偷溜出来的,点火把不就被人发现了吗?再说我又没打算跑远,就在林子边上玩玩……”胖墩撇嘴,“原来你也不知道这什么地方啊,那你来这做什么?”
婳娘没心思理他,沿着岩石的边缘走了一圈,这似乎是山腰横出来的一块巨石,约十丈宽,巨石下是万丈悬崖,四周散落着阴森森的狼骨,石上还有暗沉的血迹,婳娘仰起头,望向山顶。
“你在找什么?这是什么地方?”胖墩又问。
“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来!”
胖墩嘁嘁喳喳,震得山上的树叶唰唰抖落一地露水。
好吵……婳娘摁了摁眉心,敷衍道,山神指引我来的。
只要说出山神,就能回答所有问题。
果然,胖墩一听山神眼睛都亮了:“山神带你来这里?!山神说什么了?!可是山下面好多骨头!山神怎么会带你来这里?好可怕啊!”
婳娘一愣,直直看向胖墩。胖墩被看得手足无措,局促地扯了扯裤子,他说错了什么吗?
“怎么?”
“没有,”婳娘摇摇头,洪水的阴影随着镇上宁静的生活远去了,幸存者讳莫如深,把可怕的记忆带进坟墓,到胖墩这一代都没听说过了。
“以后别进雨林了。”婳娘沉声道。
胖墩噘嘴,不满地嘟哝了一声,他就爱往林子里钻,可大祭司说的话不能不听。他憋屈极了,搓着快冻僵的手,忽然瞧见手心多了一道光亮,细如丝,是沾着嫩绿色的金光。
“太阳出来了!”胖墩跳起来!
太阳?
婳娘抬起头,远处的海平面变成金色,金光密密匝匝,无穷无尽,连绵起伏的丛林在散开的晨雾中露出它巨大的身影。原来这块巨石在雨林之上,她俯身朝下看,太阳灼烧了一切,黄土、树根、枝干、乱藤、阔叶、巨石和她。
翱翔的灰隼短短地叫了一声,她攥紧牛角杵,无声地看着万树万木在一抹红光里重生,耳边是万物炸裂的轰鸣,深沉又狂野。婳娘忽然觉得自己被点着了,于无尽的寂寞和嶙嶙白骨之中看到了一片从未采撷的深土,一个生机葱茏的世界。
让婳娘重走雨林路是想问问有人能解这个局吗? 海啸→逃离→雨林暴乱(恐慌①,死了一半人)→上山→饥饿(恐慌②,全都要饿死)→吃幽猴→病发(恐慌③,找不到病因地死)→镇上动乱(①②③的结果)→脱离祭司掌控→祭司编造山神,让神代替人掌管(罪孽①)→暂时稳定,但瘟疫持续,恐慌反复→山神的想象泛滥→祭司顺从人们想象编造火祭(罪孽②)→违背传统,祭司自责→祭司得心病相继死去→崇敬断层→婳临渊打造牛角杵→牛角杵给婳娘,让婳娘直接继承山神的威望(罪孽③)→婳娘一神之下万人之上(背负罪孽①②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