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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岐舟?!”
顾长愿虽然不关心岛上的神神道道,但拿岐舟做祭品又是另一回事了。他猛然想起噩梦里的画面,岐舟全身冒着火光,在河面上熊熊燃烧,顿时激起一阵寒意,板起脸就往里冲。婳娘蹙眉、想阻拦,但看顾长愿脸色铁青,又收了手。
屋里又闷又暗,连日雨水不停,地上都长了霉苔,浓郁的药味熏得顾长愿差点儿退出去。借着暗黄的煤油灯,依稀看见岐羽跪在床前,几天没见,岐羽似乎瘦了一大圈,身子薄得像纸。顾长愿想都没想就要扶她起来,余光一瞥,不经意瞟见床上一团绿油油的东西!
那东西就像木乃伊一样,被一层又一层的芭蕉叶裹住了,裹得严严实实,连只苍蝇都钻不进去,从形状来看,那东西狭长,依稀辨得出头脚,不是别的,正是一个——人!
不对!应该说,芭蕉叶里裹着一个人!
药味也是从那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顾长愿惊了,见岐羽攥着一条黑糊糊的、还在滴水的毛巾,眼巴巴地看着他。
岐羽原本在给那团东西,不,那人擦拭身子!
顾长愿不敢相信,抓起毛巾嗅了嗅,有桂皮、辛夷和雄黄的味道,应该还有别的草药,但一时分辨不出来。
桂皮、辛夷和雄黄都是防腐的药材,所以芭蕉叶里裹着的是易腐烂的人!
是岐舟!一定是岐舟!
顾长愿毛骨悚然,颤颤地问:“这是做什么?”
岐羽偷偷觑了他一眼,飞快低下头。顾长愿看向婳娘,婳娘面色如常,慈眉善目,就是不说话,边庭和高瞻也察觉到不对劲,刚走到床前,高瞻就“啊!!”地一声,吓得脸发白,颤抖地说:“这……这是岐舟吧?”
他守在镇上这些天,没看到谁病逝更没看到岐舟下葬!这只能是岐舟了!
顾长愿:“这里面……是不是岐舟?”
婳娘还是不吭声,只微微佝着身子,仿佛蜷缩进她背上那件宽大的斗篷里。全镇一百多人,只有婳娘日日夜夜穿着一件黑色斗篷,斗篷做工精致,一看就是上好的料子,身份尊贵的人才配享有。可在顾长愿眼里,此时此刻,婳娘就是一个装神弄鬼的妇人,尊贵?狗屁的尊贵!
“我再问一次,这里面是不是岐舟?”
顾长愿说话带了怒气,高瞻一听,怕他动了肝火,连忙劝说:“别激动,有话好好说,这说不定是火祭的环节。”
“可这是尸体!他们在对尸体做什么!”
“明白,明白,你说的我懂……”
都说死者为大,侮辱尸体是大不敬,高瞻嘴上劝着顾长愿,心里却止不住发毛,目光瞟向床上绿油油、还淌着药汁的一团,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太瘆人了。
“这是怎么回事?”高瞻问。
婳娘翕动着嘴唇,好像要说什么,又打住了。顾长愿更加来气,要不是高瞻按住他,他真要动手了。
僵持间——“是岐舟吗?”
低沉的声音让气氛陡然凝重起来。
开口的是边庭,声音不大,却像一声闷雷,带着骤雨将至的压迫感,听得出边庭也在发怒的边缘,屋里霎时静得出奇,齐齐望向婳娘。
婳娘微微垂眼:“是。”
边庭握紧拳头:“你们在做什么?”
婳娘对上边庭的眼睛,悲伤和无奈在她脸上重叠,她撇过脸看向石床:“岐羽,来……”
岐羽站起身,把毛巾搭在床头。
“把碗端来。”
岐羽乖顺地走到桌边,端来一个木碗。碗已经空了,只有碗底糊着一层黑色的粘稠。
高瞻:“这是?”
顾长愿冷冷道:“是药。”
婳娘点头:“把岛上十四种药材混在一起熬成汁,再把汁水涂在人身上,能让肉身不腐,等到火祭的时候,再把他抬进雨林。”
顾长愿:“真的要献祭岐舟?”
边庭:“为什么要献祭岐舟?”
两人异口同声,都明白婳娘口中的‘他’就是岐舟。
婳娘接过药碗,拈起食指在碗底揩了一圈,沾了药汁,抹在那绿油油的东西身上。
“都是山神的意思。”婳娘说,“献祭后,岐舟会化为山神身边的伺灵,陪伴山神巡视这片海域。岐舟聪明伶俐,一定会成为山神最喜欢的伺灵。山神心里欢喜了,就会为我们遮风挡雨,日后就会晴空朗朗、万物葱茏。”
顾长愿暗啐了一口,边庭和高瞻面面相觑,也接不上话。婳娘张口就是神的旨意,这叫他们怎么说?
“算了,算了……”
高瞻向来尊重岛上的习俗,不想过多干涉,只劝顾长愿消消气,问瘟疫的情况要紧,顾长愿还想发作,却被人轻轻扯了一下衣角。岐羽眼睛湿湿的,小心翼翼地傍近了他,勾住他的手指,轻轻摇头。
顾长愿看岐羽怯怯的神情,看出几分劝慰的意思,深吸了一口气,问:“最近有没有不舒服?发烧、头疼之类?”
岐羽摇头。
“除了你和你娘之外,还有谁碰过岐舟?”
岐羽又摇头。
顾长愿叹了声,对婳娘说:“镇上每天都会有士兵在,一旦发现和岐舟一样病症的人,我会直接带回哨所,还有你和岐羽需要抽血,大家都不希望镇上有瘟疫,所以不要阻拦我们。”
婳娘没吭声,顾长愿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只当她默许了。
走出婳娘家,正好到了午饭时间,帐篷旁的炉子冒着热气,人们拿着碗在帐篷间穿来穿去,热闹极了,可三人心情沉重,谁也没心思说话,那些热热闹闹的声音更是没兴趣听,只在镇子边上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蹲下来。
“真佩服你能在这岛上待三年,我现在一想到那一团东西是岐舟就……”顾长愿捡了颗脏兮兮的石头,泄愤似的攥在手里。
“别想了,越想只会越钻牛角尖。”高瞻好脾气地劝,“所以我说少介入少打扰,只要护他们安宁就好。之前的战友也是这么劝我的,你看看这些人,和我们同皮肤同长相,只是因为长期生活在岛上,不和外界接触,思想不开化才显得另类,但归根到底还是一家人,你这么想就会亲切多了。”
亲切?顾长愿啧了声,抬眼见帐篷前排了长队,人人捧着碗等着开饭,队伍后边儿的垫起脚,脖子抻得比鹅还长。如果他们在富裕、安稳的环境下生活,或许会懂得知识和文明,可在这风雨飘摇的岛上,他们忙着生存,忙着对抗饥饿和寒冷,上天把他们生成什么样,他们就长成什么样。顾长愿心里五味杂陈,气都气不彻底。
“你别小看他们。”高瞻说,“他们虽然没文化,但心特别齐,就这吃饭,一人一碗,谁也没多谁也没少,如果盛到最后一人还有剩,就把全镇的小孩的碗摆成一排,每个小孩匀一点……听说这都是岛上传下来的规矩,依我看啊,这岛上多灾多难,先人定下这些规矩也是希望每个人都活下来吧。”
顾长愿沉默了,上岛那天他就听说宓沱岛曾经人丁兴旺,大大小小部落三十多个,只是后来遇过几次海啸,死了不少人,衰败了。
顾长愿叹气,却看边庭一直垂着头,腮帮子咬得紧紧的,像是憋着火。边庭比他们当中任何一个人都更喜欢岐舟,他是什么心情?顾长愿想不到,更不敢想,心像被锥子锥了一样疼,扔了手上石头,又在身上擦了擦,把手擦干净了,悄悄握住了边庭。
算了,管他山神海神,他只管疫情!
“这些天有谁进出过婳娘家吗?”顾长愿一边抚着边庭的手心,一边问高瞻。
高瞻瞄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语气如常:“这倒没有,不过,凤柔有几次站在婳娘家门口,不知道想干什么。”
凤柔?顾长愿不由得抬起头,在人群中寻找凤柔。凤柔站在帐篷一角,端着碗,却好像在看他,孙福运站在凤柔身后四五米处,窥视着凤柔。
顾长愿:“凤柔和孙福运是什么关系?”
高瞻想了想:“好像也不是什么太亲密的关系,听说是凤柔的父亲和孙福运交情特别好,按理说凤柔应该叫孙福运一声叔,可惜后来凤柔的父亲死了,孙福运就偶尔照顾照顾她,不过我看孙福运也不像会照顾人的,再说凤柔这女人大咧咧的,性子糙,比孙福运还能干,用不着他照顾。”
顾长愿看着凤柔,凤柔也极不矜持地盯着他,顾长愿故意看了看左右,凤柔跟着朝左右望了一眼。
顾长愿:“她父亲怎么死的?”
“那就不清楚了,死了好多年了,那时候我还没上岛呢!”
顾长愿不做声了,揉了揉发麻的腿,既然凤柔在看她,不如上前问个清楚,他朝帐篷走去,可镇上一地稀泥烂浆,坑坑洼洼,一脚下去半天抬不起来,一不小心就撞上了一个彪头大汉。哗啦一声,大汉碗里的粥全洒在地上。
“我的饭!”大汉大吼:“你怎么走路不长眼睛!”
顾长愿惊慌站定,再看凤柔,凤柔却是撇开了脸。
“对不起。”顾长愿说。
大汉饿得发慌,正在气头上:“什么对不起,每个人就一碗!被你撞翻了我吃什么!”
顾长愿暗暗瞅了锅里一眼,确实剩得不多,再看排得老长的队伍,内疚道:“哨所有吃的,要不我带你去?开车去很快的,几分钟就到了。”
顾长愿一番好意,谁知大汉不但不受用,反而像炸了毛一样,一挥膘壮的胳膊:“谁要去你们哨所!”
顾长愿看着比牛蹄子还粗的胳膊在他眼前放大,压根儿躲不及,认命地夹起肩膀,却听咯嚓一声,那大汉的拳头从他耳边擦过,实打实地打在另一人下巴上!
“边庭!”顾长愿惊呼!
原来,边庭和高瞻听到动静跟了上来,边庭一看大汉面带愠色,本想把顾长愿拉到身后,哪知大汉忽然抬起胳膊,他伸手已经来不及,只好一个箭步上前,挡在两人中间。
这一拳就着着实实落在边庭身上。
边庭只觉得耳朵里一轰,咬牙呲了一声,甩了甩头才恢复清明,勉强地朝顾长愿笑了下:“没事。”
“什么没事?!”顾长愿刚在婳娘家闷了一肚子气,现在边庭挨了一拳,更加恼火,冲大汉嚷:“哨所怎么了?你们前几天吃的不就是哨所的吗?现在待的帐篷也是哨所的!”
大汉恼羞成怒,肩膊上的肉和腮帮子的横肉齐刷刷震动起来:“你!!”
镇上顿时骚动起来,吃饭的排队的都围过来,高瞻连忙冲到两人中间,示意两边都退后。
“哎哎哎,干什么!!有话好好说,不准动手!”
“说什么说!这是我们的地方!你们就不该来!外人滚!”
大汉一嚷,又抡起胳膊,高瞻下意识地退了半步,大汉一拳挥空,气匆匆地又挥一拳,这次还没挥到高瞻耳边,就被边庭右手一扣,擒住了。
高瞻心一凉,糟了!!
他驻岛三年,从来没和镇上的人动过手,别说是他,之前驻岛的兵也没一个敢动手的。他们和岛民之间信任建立起来难,但溃败就跟溃坝似的,哗地一下就没了,这次算是泥筑的大坝裂了口,毁了!
高瞻暗恼,只听有人大骂一声,眨眼之间,他们就被人群围得严严实实,镇子里巡视的士兵也围过来,大有两方对垒的意思。
“外人滚!!”
有人大喊,瞬间一呼百应,骂声此起彼伏,高瞻急出了汗,边庭把顾长愿护在身后。
情势危急之际,孙福运?着细长的眼睛,见没人瞧他,从人群中退了出去,双手捂在嘴边,扯着嗓子叫了一声——
“婳娘来了!!”
那声音憋得不男不女,一时竟听不出是谁在喊,但人们听说婳娘来了,霎时安静下来,齐齐朝婳娘家看去。
婳娘缓慢走来,岐羽跟在她身后,婳娘走一步,她就跟一步。
大汉哼了一声,忿忿挣开,站到一边,人们不约而同地让出一条道。
“我听到吵闹声。”婳娘说。
大汉一张脸气成猪肝色,嘴里只哼哼,有人添油加醋,说顾长愿故意撞上大汉,打翻了他的碗。婳娘听了,淡淡觑了那人一眼,走到大汉面前,大方地说:“饿坏了吧,知道你饭量大,这些天委屈你了,我的那一碗给你吧。”
大汉猪肝色的脸瞬间像涂了胭脂,害羞得像个娘们:“那怎么成?”
婳娘温柔笑道:“没事,你吃吧。”
大汉坚持:“那不成,饿着谁也不能饿着大祭司!!
周围的人一听,连声应和:“就是!就是!”
大汉看有人呼应,气更足了:“算了!今天算我倒霉!不吃了!”
众人又说:“那怎么行!”可嘴上说得响,又都把自己的碗护得紧紧的。
婳娘思忖了会儿:“那这样,再煮一锅,今天正好摘了松菌,大家都高兴,那就多吃一点。再煮一锅,一人分一碗,你盛两碗。”
话音一落,众人脸上有了喜色,都朝婳娘拥去,把顾长愿三人全然抛在脑后,大汉狠狠瞪了顾长愿一眼,也围着婳娘道谢。高瞻趁机把顾长愿和边庭拉到一边,又让士兵们退后,撤到一边。
“幸好有婳娘解围……”高瞻吁了一口气,要是双方打起来,他还真不知道怎么收场。他心有余悸,拍拍边庭的肩膀:“谢了,但下次……算了,还是别有下次了。”
边庭轻轻嗯了一声,只想刚刚那些人目露凶光,跟烧着了的引线似的,没想到婳娘几句话就解决了。
风波退去,三人都有些疲惫,静静站了会儿,顾长愿才想起他原本是要找凤柔,可现在一群人挤在帐篷边,没了凤柔的影子,怕是已经被挤在人群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