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解(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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岐羽举着芭蕉叶跑远了,雨水顺着叶子尖儿滴了一路。凤柔看着岐羽的背影,弯起胳膊撞了一下孙福运:“你上次说……”

孙福运像被针扎了似的跳起来:“说什么?我什么都没说。”

凤柔不高兴了:“怎么没有?你明明说岐舟他……我不信,你还让我去看……”

凤柔那高八度的嗓门跟铁片锯木头似的,孙福运头都炸了,不耐烦地说:“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他推攮着凤柔,“赶紧煮松菌去,别让人饿肚子。”

“毛病!”凤柔被推得趔趄,倒也没和孙福运争论,拨着篮子里的松菌,笑眯眯地走了。孙福运暗自吁了一口气,一想起顾长愿那句‘婳娘和你一样,不想在这个节骨眼出事’,他就心神不灵。

凤柔这个女人要说惨也着实是惨,出生没多久就没了母亲,十六七岁又没了父亲,此后就成了一根生在坑洼边的芦苇,风里雨里大枝大叶地生长,活脱脱长成了一副男人样,却又保留了几分女性特有的单纯,一哄就笑,一骗就中。

回了镇上,女人们正挽着袖子洗着一盆盆松菌,凤柔二话不说便加入了队伍,孙福运蹲在帐篷前,找身边的男人要了一片烟叶,扔进嘴里嚼起来,烟叶犯了潮,一股霉味。岐羽又从屋里跑出来,穿过人群跑出镇子,过了好一阵子,又扛着两大片芭蕉叶进了屋。

孙福运咽了嚼烂的叶子,沉思了会儿,朝男人说:“不是说祭品是老宗家的牛么?怎么还有岐舟?”

“不知道啊,可能山神挑中了岐舟吧,山神的意思要问婳娘,咱们哪能清楚?”男人顺着孙福运的视线看去,见岐羽钻进屋,只剩下空荡荡的门帘,又说:“有人不奇怪吧,上次也有啊……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孙福运摇了摇头:“没事,随口问问。”

男人吸了一口烟叶,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呀,还是参加一次火祭吧,次次都不参加,要是山神认为咱们不虔诚怎么办?”

孙福运觑了男人一眼:“你懂个屁,老子参加火祭的时候,你还在你娘怀里喝奶呢!”刚说完,就见凤柔在婳娘门帘外鬼鬼祟祟的,气得跳脚。

“草,这女人!”他三两步跑上前,把凤柔拉了回来,“不是让你去煮松菌吗,怎么又凑上去了?”

凤柔:“我想看看岐舟……”

孙福运心烦意乱,恨不得抽自己两耳光:“人都死了,有什么好看的,你又不是没见过死人!”

话音刚落,就觉脸上有冷风刮过,心不由自主沉了半截,再看凤柔噘着嘴,眼里竟噙了泪。

孙福运撇过脸,不好意思地说:“我是说别去看了……”

“是你说岐舟死得蹊跷,肯定不是风寒,我才去看的!!你怎么说了又不认!!”

凤柔大嚷起来,声音像炮仗,炸得帐篷前个个抻长脖子看热闹,孙福运赶紧捂住凤柔的嘴。

“好了好了,祖宗,我睡糊涂了说梦话呢,你别嚷嚷行不?全镇的女人加起来都没你咋呼。”

这话像拳头重重击在凤柔心上,凤柔又气又恼,她没爹没娘,就是粗糙,学不来娇柔温婉!可她到底还是女人,听孙福运说她没女人样,又没了大声嚷嚷的底气,闷声嘀咕:“什么嘛,好端端地说什么胡话,我还当真了呢!”

“是是,我脑子抽了,我这张嘴就没几句好话,你别瞎凑合了,赶紧煮东西去。”孙福运连拖带拽,只盼凤柔忘了他先前说的话,老老实实待在帐篷里。

同一时间,实验室。顾长愿、何一明和舒砚围在观察箱前,小猴子奄奄一息,但还能靠血清和M1干扰素维持生命,医疗队不眠不休,比对了三千多组数据,发现是M1干扰素里的某种蛋白抑制了病毒的增长,虽然这种蛋白对只猴类有效,但总算有了进展,万一哪天能突破物种限制,研制出对人体有效的药物呢?

“把结果发回去,让研究所和GCDC朝这个方向深入。”何一明说。

舒砚说‘好’,刚在电脑前坐下,就听嘀的一声,来邮件了。

他粗略扫了一眼,是研究所对岐舟死亡报告的回复,信上除了说了研究所里的进展,还说岛上进入雨季,雨多晴少,考虑到恶劣的气候既不利于研究,还可能威胁到研究人员的人身安全,GCDC决定成立项目组,将研究整体搬移到GCDC内部,医疗队作为项目主要成员全部进组,但因为岛上出现了感染者,当下之急是密切监测岛民的健康状况,防止疫情爆发,若一个月后依旧没有疫情,医疗队就从岛上撤离,飞往G国继续研究。

舒砚纳闷:“这是要我们回去?一个月后?”

顾长愿凑过来,见邮件上写着岛上气候特殊,十一月至到来年四月都是雨季,受厄尔尼诺的影响,艾伊海峡沿线海岛洪涝灾害将增多,医疗队留在岛上也无济于事,GCDC已经腾出了专门的实验室,还采购了全球最先进的设备,只等他们前去。

“如果接下来五个月都是雨天,我们留在这里还不如回去,可以把现在的成果先打包带回去,过了雨季再来。”何一明说。

舒砚:“我们都去?”

何一明嗯了一声,转头看向顾长愿,顾长愿顿时想起两人为去GCDC三番五次地争执,撇过脸去。

舒砚看两人脸色,心思一转就懂了七八分,凑在顾长愿耳边嘀咕:“这不是你想不想去的问题,是许老头要你去。”一想起顾长愿生病时,边庭不吃不喝守了两夜,舒砚都脑补了一部狗血剧了,一边是呼风唤雨的行业精英,一边是傻傻楞楞的痴情小子。

顾长愿心烦,打断他:“你也要去的。”

“我无所谓啊,我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再说这是合作项目,等项目结束了,我就算想留在GCDC都得看人脸色,但你就不一样了,”舒砚偷偷觑了何一明一眼,“你猜何博士会不会把你留下来?”

舒砚声音不大,却刚好被何一明听了去,顾长愿一抬头就见何一明直直地看着他,似乎在等他说点什么,只好转过身,假装去看桌上的培养皿:“先做眼前的事吧。”

舒砚识趣,大声说:“行,行,按许老头说的,先关注镇上疫情。”

“兵分两路,我留在实验室继续治疗小猴子,你们去镇上。”何一明说。

舒砚不知道何一明究竟是心高气傲,去婳娘家讨遗体不成,受了气不想再踏进镇子,还是对研究以外的东西不感兴趣,但他打心眼里佩服何一明为了科研不吃不睡不要命的劲儿,便说:“那我也留在实验室,老大你要是想去镇上,让边队陪你?”

顾长愿没吭声,点点头就当同意了,他还在看邮件,心里空落落的。虽然岛上环境差,和外界沟通只能靠邮件,临时添加设备还得从对岸空运来,先前下暴雨,干扰素送不上岛,差点误了事。舒砚发过好几回牢骚说想回去,可自从岐舟病重,医疗队一心扑在救人上,谁都没再提过回去二字,现在岐舟死了,又忽然把人召去设备齐全、光鲜亮丽的GCDC,让他有种灰头土脸、落荒而逃的感觉。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只觉得世事荒谬:岐舟或许死于一块石头;辛辛苦苦找到了抑制病毒生长的蛋白却只对猴子有效;他和何一明为去GCDC争得面红耳赤,一封邮件下来,他的抗拒就没了意义。

世事真是不可预测的偏离,和无可阻拦的变故。

舒砚看顾长愿闷闷不乐,一拍掌心,活跃气氛说:“好吧!打起精神!最后一个月,坚持就是胜利!”

顾长愿望着窗外,雨水从窗棱里漫出来,先前因为担心窗户被风吹裂而贴的胶布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撕掉了,留下斑斑点点的污秽。他心里烦闷,忽然很想见见边庭,哪怕只是看看边庭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便放下手头的培养皿,朝门口走去。哪知一推门就见边庭站在门外,身型笔直,一如刚上岛的时候,无声地守着实验室。

顾长愿忽然眼睛就湿了,仿佛时间倒流,他们没有掉下山谷,没有发现山洞,岐舟还活蹦乱跳,最大的烦恼就是怎么才能不受伤地抓住猴子。

“木头……”顾长愿轻唤了一声。

边庭回过头,把手里的东西藏到身后,顾长愿偷瞄了眼,是削了一半的木雕,依稀是个人偶。

“怎么不回宿舍休息?”

边庭淡淡道:“守着你们。”

“这下雨天有什么好守的,”顾长愿笑了声,又瞄着他背到身后的手,打趣道:“削得怎么样了?”

边庭见没藏住,就没再藏了,大大方方地把木雕竖在手里,左瞧右瞧,又望了一眼顾长愿,露出愁苦的神情。

顾长愿:“怎么了?”

“头发削短了。”

边庭懊恼,这人偶两个月前就削好了轮廓,中途遇上岐舟感染,只得搁在一边,当时顾长愿的头发只是松垮垮地搭在颈后,现在都遮过肩膀了。这木雕若是雕得长了,倒也好办,削一些去便是,但削得短了,总不能找几块木头拼上。

顾长愿一听,笑了,看边庭眉头紧锁,还以为多大的事呢,结果只是他头发长了。

“剪了就是,就按照你这个剪。”他拈了几根散在肩头的卷发,随意地往后一拨,大有‘就这么决定了’的意思。

“别,别剪,就这样,好看。”

顾长愿笑了声,越看边庭越欢喜,看他眼里流光欢喜,听他磕磕巴巴地说话也欢喜。若不是边庭一米九的个子,又站得笔直,高出他一大截,他真想摸摸边庭的脑袋。

“陪我去镇上?”顾长愿说。

“好。”

边庭没多问,把木雕收进上衣口袋,扣严实了就冲进雨水里,不一会儿就开来枭龙皮卡。顾长愿钻进车,看着窗外的景色慢慢倒退,岛上终日雨水霏霏,路上横流四溢,破布烂木头飘零,污水里夹杂着白色的泡沫,前些天为了掩埋淹死的牛羊空运了生石灰来,有些撒在了路上,雨水一冲,像被烧开似的,咕咚咕咚地冒泡,灰扑扑的景致弄得人心里也灰扑扑的。

车停在婳娘门口,边庭却没熄火,木着一张脸,望着屋顶高耸的牛角,眼神空洞。

顾长愿:“怎么了?”

边庭苦笑了一下:“总觉得下一秒岐舟就会跑出来,吵着要去雨林……”

顾长愿心中刺痛了一下,边庭少言少语,唯独对他坦露过好几次心声,每一次都像是在自责和自嘲。顾长愿侧过身,伸手摸向边庭头顶的发茬,边庭下意识低了头,顾长愿够不着,解了安全带,边庭又往前蹭了蹭,把脑袋轻轻抵在顾长愿手心。

“岐舟在天上也一定是个活泼机灵的孩子。”顾长愿说。

边庭心头一酸,顾长愿手指像沾了香气,摸得让人心腻,酸酸腻腻加在一起,抟出奶酥一样的温柔,让他涌起一种想抱住顾长愿的冲动。

边庭没抱住顾长愿,但两人也没急着下车,似有默契地平复着心情,倒是高瞻煞风景地跑来,用力拍打车窗。高瞻老早就瞧见哨所的车,担心地跑过来。

顾长愿说明来意,高瞻听了,便说:“这些天我和兄弟们日夜守在镇上,没见过和岐舟一样的症状,镇上的人习惯了风吹雨淋,身体好得很,天天淋雨睡帐篷,却没见谁感冒发烧,之前有个孩子吃坏了肚子,婳娘给了药,第二天就活蹦乱跳了。”

“不管怎么说,大灾之后通常有大疫,就算不是恶沱,也得防着流感。”顾长愿说,“只是这镇上一百多号人,咱们人少,怕顾不周全。”

高瞻:“这倒也不是难事,镇上的人生了病都得找婳娘,这些天战士们除了守在帐篷前,还盯着婳娘,但凡从她屋里进出的人,我们都会问上几句。”

顾长愿心想高瞻说得是,婳娘是镇上唯一的医生,又深得岛民信赖,既然盯不住每一个岛民,不如多留心进出婳娘家的人,病患说不定就在这些人之中。思忖间,听到帐篷外有动静,定睛一看,似乎是凤柔想冲上来,却被孙福运拉住。孙福运对上顾长愿的视线,憨憨地笑了两声,鞠了个躬,慌忙不迭地把凤柔拉走了。

顾长愿不是头一回见孙福运和凤柔拉扯,没多想,只和边庭、高瞻一起进了婳娘家。

堂屋没有人,药炉的火孤独地燃着,高瞻唤了声“婳娘?”,婳娘才从里屋走出来,见是顾长愿,略微点了点头。

“里屋有病人?”顾长愿问。

婳娘眉头轻蹙了一下,还没开口,高瞻先凑到顾长愿耳边。

“是岐舟,岐舟被选做祭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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