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解(八)

65 / 140 章 · 4,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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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波平息,还多了一锅松菌粥,人们顿时忘了几分钟前的剑拔弩张,围住那彪头大汉,说多亏了他大伙儿才有吃的,说得彪头大汉也乐呵,脸上绽放出为民立功的红光。

顾长愿只叹这群人变脸快,转念一想,岛上现在破烂不堪,个个饥肠辘辘,对他们来说,能多吃一口饭就是天大的喜事,哪还记得其他?

高瞻也松了一口气,琢磨送顾长愿和边庭回去。刚闹了一通,再待下去也无济于事。

“你这脸得擦点药,不然明天肯定肿起来。疫情的事情,我多安排几个兄弟盯着。”

顾长愿见边庭嘴角肿了,便拉着边庭上了车。车驶出镇子,还是没见着凤柔,倒是高瞻忽然一脚急刹,车身哐当一震,顾长愿‘咚!’就撞椅背上了。

高瞻摇下车窗大喊:“怎么突然冲过来?!轧着你怎么办!”

顾长愿捂着额头,还以为是彪头大汉来找茬了,哪知脸上一凉,一阵冷雨灌进来,有人拉开车门跳上来,大喇喇地挨着他挤了挤,那人身上又湿又冷,头发都沾成一茬一茬了,她胡乱抹了一把,露出灰扑扑的脸,正是凤柔。

“你怎么?”

凤柔像是生怕有人偷听,“嘘”了一声,扒在车窗上朝外看了会儿,才回过头一口气问了:“岐舟不是风寒死的,对不对?”

车里的空气无声地停了,顾长愿一愣,下意识地和边庭对视了一眼。高瞻也摇起车窗,熄了火。

顾长愿:“为什么这么问?”

“孙福运说的,他说岐舟不是得了风寒,我不信,他还拉着我去看,结果那天晚上就看到你们的车开到婳娘家门口,还抱着岐舟进了屋!”

听到婳娘的名字,顾长愿心底闪过一丝纠结,他虽然厌恶婳娘神神道道,但在隐瞒岐舟病情上,他和婳娘算是“共犯”。他擅自带走岐舟,婳娘没拦着,婳娘说岐舟害了风寒,他也没吱声,就连孙福运囔着要拆穿婳娘,他都阻止了,断然不会在这时候告诉凤柔真相。

凤柔见顾长愿迟疑,急吼吼地说:“说话啊!”

顾长愿想起婳娘的说辞,照搬了:“岐舟偷偷跑到哨所,被我们发现了,送了回来。”

这话一说,就是帮着婳娘瞒了人,不能置身事外了。顾长愿心沉了下去。

凤柔开心极了:“果然这样!和婳娘说得一样!”她笑得嘴像裂了口的桃,露出一口白牙,转瞬又板起脸大骂:“我就知道孙福运那个坏痞骗我!我找他算账去!”

“别!”顾长愿下意识地拦住了。

凤柔语气坚决:“他污蔑婳娘!不可原谅!放心,我不打他,我就骂他!看他下次还敢不敢乱说!”

顾长愿皱眉:“还是别去了。”

“不行!这都什么时候了,他不帮忙就算了,还使坏!”凤柔气鼓鼓。

顾长愿心想,万一凤柔真和孙福运对峙,孙福运一气之下说镇上有不明病毒,到时候谣言四起,瘟疫还没起人就先乱了,轻则人心惶惶草木皆兵,重则妖言惑众、疯的疯逃的逃。类似的事情顾长愿见得多,一想到就脊背发凉。

高瞻见顾长愿为难,趁机解了围:“一个姑娘家骂人多不好。”

凤柔偏不听:“他污蔑婳娘!”

“说不定他就随口一说……”

“那也不行!”

争吵间,边庭沉声:“别去。”

车里霎时安静了,高瞻平日对镇上好言好语,凤柔自是不怕他,但头一回对着边庭,不免有些忌惮。边庭冷不丁一开口,凤柔就吓着了,兴奋劲儿也没了。

“怎么了?”她颤颤地问。

顾长愿皱眉,想着怎么才能打消凤柔的念头,凤柔却像等不及一般,歇斯底里地吼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了!自从你们来了,镇上就变了!以前我听到的都是真的,可现在!!个个神秘兮兮的,每个人都用一张很认真的脸说话,可说的都对不上!”

凤柔嗓门尖,一嚷就像瓷盆里炸了炮,噼里啪啦的,顾长愿耳边嗞嗞炸响,瞬间又听门板哐当一声,凤柔跳下车,跑了。

“喂!慢点!”高瞻抻长脑袋,看着凤柔跑远,无奈轻喃了一声,“又是拦车又是跳车,这女人性子怎么这么烈……”

顾长愿回头,已经看不见人影。

回到哨所,顾长愿拿了药,边庭坐在隔离室里等着。岐舟死后隔离室就空了,成了医疗队临时歇脚的地方,旧蚊帐床单被子都烧了,换了新的。即便如此,房间里还是残留着淡淡药水味,好像岐舟还躺在这里。

边庭嘴角肿了个小山包,腮帮子火辣辣的,顾长愿找来湿毛巾让边庭敷着,又捻了药膏涂在手心抹匀晕热,涂着涂着就有些心不在焉,凤柔尖喇喇的声音在耳边挥散不去,那句‘自从你们来了,镇上就变了’更是像蛇一样盘踞在他脑海。黏硬的药膏都被他晕成了水,从指缝里滴下来。

“你脸色不太好。”

边庭按住顾长愿的手。

顾长愿回过神,看着手心里融化没了的药,苦笑着擦了擦手:“总有一点儿心神不灵。”

“因为凤柔?”

顾长愿摇摇头,“说不上,只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他又抹了一坨药膏,蕴热了涂在边庭嘴角,视线却不自觉地瞟向窗外,此时已是正午,天色依旧黯淡无光,灰蒙蒙的雨雾罩住整座岛屿,近处看不清,远处看不见,好像被一团轻飘飘的云托着,不着天不着地。就怕哪天云雾散尽,才惊觉自己悬在空中。

不光顾长愿心神不灵,镇上的人更是神经兮兮。

翌日,顾长愿和边庭又到镇上,高瞻顾忌着前一日起了冲突,特意从哨所提了两壶花生油送去,哪知这番讨好也没换来好脸色,人们拿了油就让他‘滚远点儿’,高瞻暗骂“好心没好报”,倒也不愿惹事,拉着顾长愿进了婳娘家。

这次来是为了给婳娘和岐羽抽血,婳娘还是那副慈眉善目模样,顾长愿让她坐她就坐,让她伸手她就伸手,比恶语相向的岛民好多了,高瞻看在眼里,感叹幸好岛上还有个明白人。

婳娘年迈,血管太硬,岐羽又瘦得摸不着筋脉,顾长愿折腾了一阵子才弄完,起身看见石床上的“岐舟”,芭蕉叶上多了几团油墨,细看是一些奇形怪状的图案,山、海浪、太阳和细长的牛角。

越发像个祭品了。

顾长愿:“什么时候火祭?”

“快了。”

“日子也是山神定的?”

婳娘眉头微皱,顾长愿心一沉,这话问得刻薄,但问都问了,还是想听个答案,又见婳娘颤巍巍地站起,她刚被抽了血,脸如白纸。

“按理说,火祭是岛上的大事,从来没有外人参加,医生若是感兴趣便来看吧,只希望医生不要再和镇上的人起冲突,他们性子莽撞,这些天又久不见天晴,难免担惊受怕,害怕往后没了安稳日子,脾气越发燥了些。”

这话不像是在回答,反倒像在自说自话。顾长愿不禁想起凤柔:“岐舟的病,瞒得住吗?”

婳娘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纸包不住火。”顾长愿又说。

“纸烧没了还有水,水浇不灭还有土,土埋不住还有墙,总能挡住的。”婳娘慢悠悠走到窗前,卷起油布帘让雨水飘进来,看着窗外来去的人群,“你看看他们,过得多简单,有吃的便安心,有地方睡便安稳,只要火祭之后雨过天晴,我们就会重新修房子、养牛羊、种玉米、成家生子、生生不息……”

婳娘声音极轻,既像叹息,又像在祈祷。顾长愿看着她的背影,不由得有些触动,暴雨过后,镇上的吃穿用度全靠婳娘撑着,也因为这样,顾长愿每次被婳娘那些神神道道气得一肚子火,又忍不住念及她风烛残年还一心守着镇上。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是厌恶还是敬重多一些。

抽完血,三人在门口撞见凤柔。

凤柔端着碗,不知道站了多久,碗里都没了热气。见顾长愿出来,慌乱地扒着脸上的发丝:“我来给婳娘送饭。”

顾长愿侧身让开,凤柔却像毫无知觉,还是呆呆地站着,顾长愿‘嗯?’了声,她才匆匆跑进屋,顾长愿看着门口杂乱的脚印,更加不安。

当夜,顾长愿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有种预感,号角声会在夜里响起。按孙福运说的,第二声号角响在祭品准备好之后,白天见岐舟身上多了古怪的图案,祭品应该快完成了。

他等了又等,眼看过了凌晨,岛屿依旧像沉睡了一般,没有动静,他困得眼皮打架,恍惚中隐约梦见自己被困在漆黑的屋子里,黑暗像塌方一样压下来,他到处逃,可怎么都逃不出去,周围的空气仿佛被黑暗带走了,令他呼吸困难、手脚无力……

濒死前,画面突然亮了,所见之处是苍莽的巨树和蜿蜒的藤蔓,岐舟捏着弹弓在雨林里奔跑。

岐舟?!

他大喊着追上去,岐舟却好像没听见,一直朝前跑,细看岐舟在追一只双目通红、长满红疮的小猴子。小猴子流着脓水和涎水,一路吱吱地叫,岐舟紧紧跟在后面,一猴一人跑过他们曾跌落的谷底,顺着小道爬上山,跑进山洞,山洞阴风阵阵,张着血盆大口。岐舟追红了眼,丝毫不觉得危险。顾长愿急得火燎,拼命追,忽地脚下一空,从山上滚了下去!

他直直地坠下,眼睁睁地看着岐舟的身影一点点消失,顾长愿几乎崩溃,大喊:“岐舟!!别去!!”

回声阵阵风阴阴,鸟雀被惊飞,林叶唰唰齐响。

岐舟似乎听见了,站在原地,像是在寻找声音的来处,他慢慢回头……

顾长愿喜出望外,正要爬起来,却见回头后露出岐羽的脸。

尖下巴、大眼睛,真的是岐羽。

再看,洞口哪有岐舟?

分明是岐羽站在那里!

“岐羽!!”

顾长愿猛地坐起,只觉得身上凉飕飕的,竟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喘着粗气,头晕晕沉沉,分不清自己是在哨所还是在雨林里被人救了起来。迷蒙间,眼前闪过一道亮光,细如剑刃,晃得他睁不开眼。

“又做噩梦了?”

熟悉的声音把他从恍惚中唤醒。

顾长愿无意识地应了一声,边庭递来毛巾,他擦了擦,才清醒过来。

原来他在隔离室里睡着了,边庭站在他身边,亮光是窗外传来的。

顾长愿走下床,声音沙哑:“刚刚是闪电?”

“嗯,夜里闪了好几次了。”

怎么会忽然闪电?

正想着,天空扯了一道惊雷,接着又是轰隆两声,整座岛都震颤了,树林沙沙,鸟兽呜咽。顾长愿走到窗边,又见一道闪电刺破黑云,暴雨瞬间泼下来,铺天盖地,顷刻之间,飞沙走石,窗户哐当哐当摇晃,玻璃快要被震碎,哨所的灯一瞬间全亮了,脚步声、哨声、喊声此起彼伏。没过多久,院场上已经整整齐齐列了好几队,个个扛锹扛袋,又要到镇上抢险。

边庭见了,忙说‘你别出去,我去帮忙’转身冲进雨里,顾长愿还恍惚着,一时忘了叫住他,转眼屋里就只剩顾长愿一人。他打了个寒颤,只觉得时间倒流了,回到了上一场暴雨的时候,同样的夜晚,同样的纷乱,同样的不安。如果不是此刻正站在隔离室里,而两个月前这还是一间放器材的屋子,他都以为堕入了轮回。

顾长愿心烦意乱,走到桌边坐下。桌上放着红色的瑞士小刀和削了一半的人偶,多半先前他睡着了,边庭还坐在这里雕刻,人偶隐约看得出模样了,眼睛似乎比他的大了点,但神色像他。顾长愿捻着桌上的木屑,食指轻叩着桌面,时间无声游走,过了一刻又一刻。直到翌日清晨,天还是暗得如同午夜,雨水瓢泼,雷声从海上传来,窒息沉闷,似乎被海水缠住难以逃脱所以狂怒嘶吼。远处隐约有光柱,那是士兵们手电筒的光,抢救了一夜,不知道镇上现在怎么样了。

咚咚!急促的敲门声打断顾长愿的思绪,平头站在门口,塞给他一袋馒头。

“别去食堂了,院场都进了水,压根儿走不过去,士兵都去了镇上,一时也没人清扫,早餐我拎来了,你们凑合凑合。”

平头浑身湿透,泥都沾到了裤腰上,说完急匆匆要走,顾长愿下意识拉住了。

“镇上有吹号角吗?”

“吹什么号?”

话音刚落,风中传来汩汩号声,起初是三声短啸,夹杂在急促的雨声里,而后一声,低沉冗长,如大海哀鸣,竟盖过了雨声,在山林与黑云之间久久延绵。号角声过后,山回谷应,直搅进人五脏六腑,平头和顾长愿都怔住了,忘了该说什么。

第二声号角,集鸣。

祭品备齐。

欲献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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