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棵树都挖开

108 / 110 章 · 7,227

贺氏问出这个问题之后,大殿之上便归于平静了。

赫连硕望着她,大概是觉得不可思议,坐在上座的这个女人,竟然这么多年了,连为什么被追杀,为什么要逃亡都不知道么?

当年离开赫家的时候,贺氏与余长宁都还只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如果说贺氏什么都不知道的话,那么她应该是比较偏的旁支,不常来往人多之处,兴许,在逃亡开始以前,只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也根本没和余长宁见过几面,而当年的长辈们,也并没有把缘故,告诉年岁尚小的孩子们。

只是逃而已,对于贺氏来讲,她的家人在哪里,她自然就在哪里罢了。

皇后娘娘您。。。不知道的么?很久以后,赫连硕才开口问道,眼中带着几分悲悯,当年,正是因为姐姐逃离赫家,所以才要追回姐姐,不惜一切手段,也要带她回来。

贺氏听到这里,连连发笑:本宫猜想也是,她自己是灾星,害人害己,还要生一个女儿,更是要人命的东西。

她说着说着又骂起来,顾君离听得不悦,要上前辩驳,被慕容妤拉住,对他微微摇了摇头。

贺氏骂完之后又沉默下来,她想了想,拿手轻敲扶手,开始回忆那段已经很久远的事情,那段不仅仅是慕容妤想知道,赫连硕更想知道的往事。

她缓缓开口,语速很慢,可能是因为上了年纪的缘故,再去回想年轻时候的事情时,谁都会变得分外的感慨:那年。。。叔父和父亲连夜收拾了东西,我和哥哥,还有很多家族里面的人,在黑漆漆的林子里等着他们,那时候我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叔父和父亲说他们去接人。是余姑娘,我见过的,爱笑的那位姐姐。

接到余长宁的时候,很多人都负伤了,场面一度非常混乱,她甚至都来不及和父亲说一句话,马车骤然跑出去很远,颠簸紧张的气氛她都感觉到了。

接下来就是一路逃亡。

母亲说我们要去西凉,一个离家很远但是很美的地方,那时候我还不太明白离家很远是什么意思,我只是觉得,熟悉的大家都在一起,那么去哪儿都是一样的。贺氏一边说一边冷讽的笑着,那时候,只有我和她两个年岁相仿的姑娘,她很爱笑,说话也很有趣。总是来找我玩儿,渐渐也就熟悉起来了,那时候。。。

贺氏顿了一

下,想到这里的时候,她眼里有挣扎神色闪过。

那时候,她还是很喜欢,很依赖余长宁的,在她心里,余长宁又漂亮又有趣,懂得的事情很多,见识也广,自己会不自觉的被她牵引,不自觉的喜欢她。

但也仅仅是那个时候罢了,贺氏咽下这句话,继续往后讲:惬意的日子很短,可能。。。一个月吧,我们在前往西凉的路途中。遇见了一个受伤的男子,以及几个伤得更重的仆从,叔父和父亲看见他穿着的衣服,犹豫了很久,挣扎讨论了很久,最终还是把他救下来了,他生命意志非常的坚强,即便是伤成那个样子,条件如此简陋,竟然也脱离了险境,清醒了过来。

贺氏说到这里,突然转脸看向慕容妤,她勾了勾嘴角,在确认过慕容妤眼中的猜测询问后,颔首道:那个人就是你的父皇,慕容慎。

他到西凉边城办事,却被兄弟追杀,一路被追逐到西凉边境之外,如果没有遇到我们,必死无疑。贺氏眯了眯眼睛,似乎还能感受到当时的惊险。

初见慕容慎的时候,贺氏只觉得可怕,这人满身满脸的血,除了吓人之外,什么也看不出来。

后来擦干净脸,换上了她父亲的衣服,贺氏才觉得,慕容慎眉清目秀,还是很好看的。

那时候他们所有人都已经改了姓名,叔父不肯背弃祖上,所以选了贺氏替代赫,所有人原本的名,也都改了。

贺氏已经不记得自己原本的名字是什么了,她只是还能清楚的想起,慕容慎念起自己改了以后的名字时,嘴角的笑意。

那时候,她是第一次,羡慕余长宁。

因为只有她,从头到尾,都是余长宁这个名字,她可以大大方方告诉慕容慎她的名字,而每次慕容慎唤贺氏的时候,贺氏总觉得,那是个与自己无关的陌生人。

好在,名字很快就能够习惯,当身边一个人这么喊,一群人这么喊,每天喊的时候,潜意识里面,也就不会再那么抗拒了。

我们甩掉了赫家的围杀,绕了很大一圈之后,却在快要到西凉的时候,被西凉皇室拦截。贺氏眨了眨眼睛,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但是并没有摸到眼泪,才想起来这些早都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心里都不疼了哪里还会有眼泪呢?

那天。。。慕容慎带着我和哥哥,还有余长宁,逃出生天,前往西凉,直奔皇城。贺氏的语气很平静,但是握紧的拳头,还是显示着内心的悲痛,我的父亲,母亲,叔父。。。所有的家人,都死在了西凉外的土地上,前一日,我们还在欢呼劫后余生,他们还在讨论到了西凉以后的生活,甚至还在问慕容慎的打算,分道扬镳以后各自珍重,那些话我都还记得,他们的脸我都还记得,那晚我还在想,我以后。。。可能都见不到慕容慎了。

但是第二日,所有的一切美好轰然倒塌。

那些人是奔着慕容慎来的,这件事情很久以后他们才知道,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是赫家的追兵到了。

他们拼死一搏,他们同归于尽。

苟活下来的人,只有一夜长大的几个孩子罢了。

我为什么不能恨她?贺氏的声音有点发抖,像是在问自己,像是在问慕容妤他们,更像是在问苍天,我凭什么不能恨她?如果不是她,我不会失去父母,不会失去家人,不会和哥哥相依为命,我哥哥他也不必豁出命去替慕容慎夺下江山来,他本来该是恣意少年,却最终成了一把刀,手上染的血,身上背的人命,都该是她余长宁的。

她欠我的,何止千条人命?

贺氏冷森森的笑起来:她欠我哥哥的,又何止这点?

一切因她而起,只是那时候的贺氏,并不是真的怨恨着余长宁。

赫连硕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他不得不打断贺氏的话,插嘴道:所以,当年你们这支分族,才是真正的,神女的军队?

如果是这样,那么就彻底解释了,为什么余长宁离开赫家之后能够走到那么远的地方,因为她带走的,是神女的军队,他们这这支分族,完美的实践着保护神女的使命,最终为此,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或许在他们那一代人的心里,这是至高无上的荣耀,可是在贺氏的心里,只有磨灭不去的伤痕。

贺氏没有回答,她看着赫连硕,赫连硕也看着她,这一瞬间。两人心里其实都已经又了回答。

赫家真正的守护神女的军队离开了,所以旧家主才开始培养自己的隐卫,也称他们为神女的军队。

那是假的。

那些人,可能根本就不知道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更遑论保护余长宁?

我爱上了慕容慎。贺氏沉吟了会儿,突兀的开口,她对自己爱上慕容慎这件事情毫不避讳,坦坦荡荡说出来的时候,慕容妤仿佛还能在她的眼里看见温柔的爱意,但是如我所料,慕容慎心里面那个人,是余长宁,我哥哥那时候,替慕容慎打下了天下,也替我争到了皇后的宝座,你看,就是这个宝座。只要我还活着,无论如何,慕容慎都不会废

弃我,因为这是余长宁欠我们的,也是他欠我们的,这个宝座下面,葬着我百余族人的尸骨,这个位置,稳固得很,比任何东西,都要稳固。

我和余长宁一起入宫,那段时间,我过的很开心。贺氏说这话的时候,也是发自内心的,她的爱恨也都那么的纯粹,恨就是恨,毫不吝啬的辱骂殴打,爱就是爱,坦然承认。

但是这样简单的开心并没有持续很久。

慕容慎对余长宁很好,基本是到了有求必应的程度,虽然余长宁非常的有分寸,几乎不会要什么,但是慕容慎的爱意依旧挡不住。

慕容慎对贺氏也很好,但是那样的好,是因为亏欠,是因为内疚,唯独不是因为爱意。

时间久了,贺氏便心里不那么开心了。

姑娘家到了年岁,就算是再天真不懂,也会明白自己心里面对一个男人的心思究竟是什么。

她爱的男人不爱她,他们之间维系着的,仅仅只是愧疚而已。

那段时间,贺氏拼命的想要找到以前和余长宁相处时候的感觉,但是一旦意识到。很多东西就回不去了。

妒忌像是毒蛇缠绕一样让人窒息,让人恐惧。

尤其是。。。长宁殿的落成。

慕容慎说,长宁殿住长宁,往后也是一段佳话,贺氏才知道,一旦心里面的那杆天平打破了平衡,就再也没有办法恢复如初了。

不过好在,我怀孕了。贺氏说这句话的时候,下意识的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腹部,好像又回到了初初有孕的时候,欢喜,感恩,那个时候感觉什么都是好的,世界也是美好的。

慕容慎也渐渐对她更上心了,那时候贺氏觉得,什么她都不计较了,只要她的孩子安好,便好,至于慕容慎的心,谁都不是石头心肠,相处久了,总归是会有感情了,尤其是在有了孩子以后。

但是,在贺氏怀孕仅仅三日后,便诊断出来,余长宁也怀孕了。

两个人月份差不多,待产的时间也差不多,那段时间,可能是慕容慎最忙,但是也最开心幸福的时候,贺氏和余长宁之间,也终于又有了可以交流的话题。

两个人似乎又和以前一样亲密了,对此,慕容慎和余长宁都感到欣慰。他们也都是发自内心,希望贺氏能够开心快乐的。

孩子的到来,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好事。

后来,太医笑着我,我怀的是双生子,知道吗,是两个孩子,在我的肚子里。贺氏喃喃低语一句,她低下头去看自己平坦的小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面全是伤痛。

两个孩子?

慕容妤眼角抽了一下,现在贺氏只有一个女儿,也就是说,另一个孩子,早夭了。

也难怪贺氏会那么娇宠着慕容馥,恨不能把全天下都捧到她的面前来。

贺氏顿了会儿。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里面全是血色和恨意,她瞪着慕容妤,突然抬手,厉声道:我的孩子,原本是该活下来的!可是你们母女两个!你们两个灾星,天煞孤星!你们害死我的家人,到最后,还要害死我的孩子!

她情绪激动,说完这话大喘气,似乎是用尽了全力,才克制住自己,没有在小辈面前哭出来。

当年的那些陈年往事翻出来,都是割在心头的钝刀子,一下一下,割得鲜血淋淋,却又要不了人的命。

贺氏垂下手。鼓起勇气半响后,才又继续慢慢的把零碎的过往捡起来继续说。

生产的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贺氏记得很清楚,两边是差不多时候发动的,一个傍晚,一个夜间。

她是双生子,所以更艰难一点,慕容慎也守在她这边,焦急得很。

但是两个孩子实在是难生,贺氏喊哑了嗓子,疼得眼花,依旧没有要生的迹象。

反倒是长宁殿那边来人说,余长宁难产了。

慕容慎慌了心神,赶着就去了。

那边一直生不出来,更是要命的。

这般折腾到深夜里,雨停下来的时候,余长宁诞下了一个女婴,一生下来便是死灰般惨白的脸色,任谁看了,都是要吓着的。

这个女婴不会哭,紧闭着嘴,急得嬷嬷不停地拍打,嘴里喃喃的念:哭啊,小祖宗,快哭啊,求你了。

不哭出声,是要憋死的!

但任凭怎么拍,就是不哭。

贺氏这边,第一个孩子也终于露了头,只要第一个顺利出来了,后面的也就快了,接生嬷嬷也是急得不行,孩子在肚子里憋久了,也是怕一出来就没气。

第一个孩子抱出来的时候,整个殿里的人都欢呼着,说是个皇子呢,是第一个皇子呢!

可这个皇子,猫叫似的哭声,断断续续,没哭几声,就彻底的安静了。

抱着皇子的嬷嬷们脸上的笑意还没彻底的绽放,就变成了死白的凝固。

天空划过一道闪电,闪亮黑漆漆的天空。

长宁殿里,却传来一声刺穿天际的哭声。

大帝姬,哭了。

那天夜里,一共诞下了三个孩子。

而大皇子,生下来的时候,便没了气息。

贺氏抱着这个还来不及在她怀里感受一点温暖的孩子,静静的坐了一夜。

宫里的人都在传,大帝姬生下来的时候白的像是鬼一般,怎么都不哭,一声都不哭。

大皇子一咽气,长宁殿那位就哭了。

可不是夺了魂是什么?

这样的话听得多了,听得太多了,贺氏心里的恨,心里的怨,这么多年的不甘心,这么多年的委屈,全部都在这一刻爆发了出来。

她发了疯,嘶吼着,崩溃着。

她知道,就是因为余长宁,这个女人,是个不折不扣的灾星,她害了自己一辈子,她的孩子也是来索命的!索了她儿子的命!还要索她女儿的命!

是以,还没有出月子的贺氏。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衣服,踉踉跄跄跑出了自己的宫殿,冲进长宁殿里,发了疯的人,竟然一个都拦不住。

她抱着余长宁的孩子,抱着自己的孩子,跑到皇城的最高处,那时候她是真的想着,就这么跳下去!一了百了!大家都痛!都别活了!

慕容慎闻讯赶来,他想去拉贺氏,被贺氏怒吼着,节节后退。

他说:皇后!你别冲动!你先下来。。。到朕身边来,那上面风大,你的身子。。

贺氏却只是笑,她一直在笑,高楼上,只有她和慕容慎,她看见了慕容慎身后的阶梯,她那时候就只是想,一起死吧。

所以她让慕容慎后退,一直后退,直到他踩空,从高楼上,滚了下去!

慕容慎捡回一条命,但是腿废了,再也站不起来了。

贺氏冷静下来之后,和慕容慎谈过一次,她让哥哥找了一个慕容慎的替身,替他上朝下朝,替他接见官员,传达旨意。

而真正的慕容慎,坐在轮椅上,在高高的屏风后面听政,在亲殿里面批折子,这么多年,没有任何一个大臣知道,他们眼里看见的慕容慎,只是一个牵线傀儡罢了。

险些失去女儿的余长宁,与慕容慎做了约定,与贺氏也做了约定。

为了保全贺氏,她带着女儿,孤身住进了长宁殿里,她告诉慕容慎,此生缘尽,无须再念,唯一舍不下的,便是自己的女儿,她希望以后若有人能走近自己的女儿,便让那个人。。。带她走吧。

自己追寻了一生的自由,也盼着自己的女儿,拥有自由。

贺氏给了余长宁五年。将慕容妤抚养到五岁,离开长宁殿以后,余长宁遵守和贺氏的承诺,要割肉为药引,试验所谓生白骨活死人的传说。

这个办法是她哥哥告诉她的,要余长宁的血肉,必须是她的血肉。

贺氏的孩子在玄冰里面躺了五年,余长宁割肉熬的药,一滴不剩的喂进去,却依旧救不活她的孩子。

最终,余长宁取了心头血肉,用自己的命,换自己女儿活下来。

贺氏却依旧,换不回自己孩子的命来。

这十五年,慕容慎差人悄悄按照余长宁的吩咐送药给慕容妤,他知道,余长宁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他们三人的恩恩怨怨,谁也说不清,谁也不知道究竟是谁欠了谁更多。

他只是听从余长宁的话,看着自己的女儿长大,等着有一天,同她说一句话。

而此时的慕容慎,就在后面的寝殿里面,他知道慕容妤回来了,十五年了,这对父女,才终于要迎来见面。

贺氏说完这一段故事,整个人都像是空洞了下来,余长宁死了,她也并没有觉得心里舒坦,她为难折磨慕容妤,也的确遵守了承诺没有要慕容妤的命。

而慕容慎选定的带走慕容妤的那个人,也站在这里,一并听完了这个荒唐又着实令人悲痛的过往。

慕容妤更是僵在原地。

说实话,她大概能明白为什么贺氏那么憎恨自己和母妃了,但是,过往的那些恨意都可以消除,却实在没有办法忘记和原谅贺氏留在自己身上的鞭打。

她的爱恨那么强烈,如今竟然也什么都不要了。

贺氏看着慕容妤,又看向赫连硕和顾君离,好半响后,才指了指慕容妤:你去吧,自己去,你父皇在等你。

慕容妤看一眼顾君离,见顾君离对她微微颔首后,才像是得到了勇气,能去见这个自己曾经憎恨责怪的男人。

可是听过了这样的故事,她又要怎么去恨他?怎么去质问他?

好像,到了这个时候,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慕容妤脚步沉重,越过前殿,朝着后面的寝殿去了。

等到慕容妤走后,贺氏才看着赫连硕,笑了笑:本宫知道你要问什么,你愿意去看,就去看吧,长宁殿不远,王爷不是去过么?带路吧,本宫乏了。

她说完这句话,便真的由人扶着,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大殿里面只剩下了顾君离和赫连硕面面相觑,顾君离估摸着慕容妤和自己的父皇见面,定然有很多的话要说,

便偏了偏头,小声道:皇后这么说了,你要是想去,咱们便走吧。

赫连硕颔首,竟然颇为认真的对顾君离说了声谢谢。

见惯了他假惺惺的笑脸,突然得了声真情实感的感激,顾君离还觉得挺受用。

许久没走这条道,倒还是一模一样的冷清。

或者说,更冷清了。

赫连硕的脸色愈发难看,慕容妤走了以后,长宁殿没人住,也没有人打扫,一切还是她离开的时候那个样子,只是多了不少的蜘蛛网。

赫连硕沉默不语,把长宁殿里里外外全部都转了一圈,他在这里,搜寻十几年前余长宁居住过的痕迹。

仿佛能够在这处地方看见余长宁是怎么熬过那些岁月的。

顾君离倚在门边,说实话,慕容妤不在这里,他对这座宫殿实在是没有什么兴趣,便在门口发呆,等赫连硕带着喜善和巴鲁在里面随便折腾。

周擎跟在顾君离身边,盯着里头直咋舌:妤姑娘以前就在这样的地方么?鬼影都没一个,姑娘家家的,不害怕的么?贺皇后这也太狠心了。。。

顾君离撇他一眼:嗯,是挺狠的。

反正顾君离对贺皇后没半点好感,现在没有,以后也没有,上一辈的恩恩怨怨,发泄在慕容妤身上,本就是错的!

好在,以后她都不必受苦了。

而赫连硕此时已经绕到了房子后面。

光秃秃的后院,立着一块空白的牌子。

特别的刺眼。

赫连硕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敢过去,他知道这肯定是慕容妤给她母妃立的牌子,即便是听见贺氏亲口说了,余长宁早就已经剜心头血肉死了,真正看见这空白墓的时候,赫连硕才真实的,感到心痛了。

他知道余长宁是什么人,他太知道了。

贺氏的痛,一定也是她的痛,因为自己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因为自己死了那么多的人,她心里比谁都煎熬,她比谁都想要赎罪,都想要旁人心里能够好受一点。

所以她欣然赴死,她挖心头血肉的时候,一定也是期盼着,自己真的能够把贺氏的孩子救回来的。

可。。。她不是药胎蛊童,她只是个拥有怪异血脉的普通人而已。

她就是把自己整个人都煮了,也换不回那个孩子的。

但是这些话,十几年前没有任何人跟他们说,也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些事情,他们只是试试。。。

只是想要试试,可付出的代价,是没有办法挽回的。

那时候的慕容妤,该有多无助,小小的孩子,是怎么把这个牌子立起来的?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母妃的名字,她甚至。。。连一个字都不会写。

所以立在这里的,只是一块空白的牌子罢了。

赫连硕缓缓走过去,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这块牌子,长叹了一口气:姐姐,我是硕儿,我来接你回家了。

他跪下身,看着这块牌子。

仿佛又是当年那个,追在她身后的小男孩。

他永远是她的小男孩,但那个温柔的姐姐,早就没有了。

他来得太迟太迟,他的强大也来得太迟。

而今能说的,也只是这么一句带她回家的话罢了。

以前在赫家的时候,余长宁便喜欢带他在树下挖坑,把自己的秘密和心事都藏进坑里,然后埋好。

大树会听见你的心声,然后告诉天上的神仙。

余长宁笑着,说这话的时候,她眼里都是星星。

不能言说的话,埋在地里。

赫连硕记得,清清楚楚的记得,他没有回身,只是对身后的巴鲁和喜善吩咐道:挖。

每一棵树的周围,都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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