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走自己的路

109 / 110 章 · 4,175

慕容妤行至后殿,除了门外站着一动不动的几个掌灯宫女外,空无一人。

她们似乎都看不见慕容妤,亦或是看见了,却没有任何人吭声或者有什么动作。

她们只是这样僵直的站着,垂着脑袋和眼帘,不看不听也不说。

大概是贺氏的安排,慕容妤心里面有数,跨过门槛,径直便进去了。

脑海里面关于慕容慎,她连一点想象的基础都没有,未曾见过,遥遥一望都没有过,她不知道这个男人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所以在绕过屏风看见帘子后面的人影时,慕容妤心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触。

她不会想,哦,原来和我想象中的差那么多或是和我想象中的差不太多,她只是心里突然对父皇这两个字有了一个具体的形象。

只是突然心里多了一个人的模样。

她能够在之后的岁月里,说起父皇二字的时候,不再是一个单纯空白的称呼,而是有一个可以支撑起这个称呼的人来。

慕容慎听见脚步声,他坐在用黑木精致雕琢而成的轮椅上。缓缓回过头来的时候,连带着轮椅也转了个微小的弧度。b

r   四目相对的时候,慕容妤还是僵在了原地,太陌生也太不亲切了,她这般远远看着他,没有要上前的意思。

慕容慎眼里却全是激动,但是他克制得很好,眼前这个人。他一眼就能认出来是他的女儿,这张脸,和他初见余长宁的时候,像极了。

但是慕容慎也没有贸然的喊她或者靠近,他只是这般,深深的望着慕容妤,看着看着,嘴角抽动。像是长出了一口气般,微微颔首道:是你吗,妤儿。

慕容慎也跟赫连硕一样喊她。

但是这个称呼从慕容慎嘴里喊出来,莫名就带着一种父亲对女儿的宠爱,他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在心里呼喊过这个名字,此时当面喊出来,慕容慎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好计较和遗憾的了。

慕容妤未答,甚至后退了一步,想逃。

眼前这个,不是她憎恨的那个手握大权却从不来看她的男人,眼前这个,只是失去了心爱之人,又无法与女儿相见的可怜人。

她的恨突然缥缈而去,慕容妤不知道要怎么接受这样的转变,她拽紧帘子一角,撩起来想把慕容慎的脸看得更清楚。

可看清楚以后,更明白,眼前这个男人,只是个两鬓已经有些斑白,快要结束他中年岁月的男人。

慕容慎以为自己吓到她了,当即不再说话,眨了眨眼睛,眼眶里面闪着的泪光也收敛回去。

原本应该是至亲的两人,中间隔着永远没有办法弥补缝合的十五年岁月。

慕容妤站了很久,久到慕容慎以为她会不说一句话便离开的时候,慕容妤突然走出帘子后方,站到了前面的空处。

她抬起手,突然转了一圈。

慕容慎瞪大了眼睛,看着慕容妤做完这一系列的动作,才明白过来她是想表达什么,他眉眼松缓下来,刚刚抑制下去的酸涩心情又翻涌上来,他连连点头道:好,你过得好,我就安心了。

从头到尾,都是他在说。

慕容妤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直勾勾的看着慕容慎,他脸上的表情格外的欣慰,似乎为自己没有看错顾君离的事感到满意。

你的腿。。

慕容妤的视线往下移,落在慕容慎搭着软被的腿上,其实除了软被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还是觉得心抽了一下,一国之君,失去了自己的双腿,该是什么样的心情?

可她眼前的这个男人,眼里并没有自怨自艾,更没有狂怒暴躁,他依旧这般温润的坐着,眼里面全是柔意,可以想象,他从前的时候,应该是个多么意气风发又翩翩如玉的少年。

但是那都过去了,如今的慕容慎,余生都将这样度过。

听见慕容妤开口问自己的腿,慕容慎有些受宠若惊。眼睛都笑成弯月:无妨,无妨的。

轻飘飘的一句,好像真的只是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

慕容妤抿紧嘴唇,半响后,握紧了双手:我。。过几日便要走了。

慕容慎眼中遗憾,但还是笑着:你长大了,该去追逐自己想要的生活。

这次走了,我可能。。就不会再回来了。

慕容慎笑容稍稍僵硬一下。随后连连颔首:是。。你也到了该婚配的时候了,他对你很好,我放心。

慕容妤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想起贺氏在耳边提的条件,无奈地勾起一抹笑意,随后微微福身:那,我就先走了。

才来了没一会儿就要走,慕容慎心里面咯噔一下,着急的往前推动轮椅行了一段距离:这。。这就要走了么?不是还要留两日么?

是。慕容妤应一声,我想陪陪我母妃。

慕容慎噎住,他也知道,有些事情勉强不了,有些东西也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够消除的,他和慕容妤能够见一次,其实也已经足够了。

只要她好,慕容慎没有什么割舍不下的。

他原本,就做好一切放下的准备。现在怎么又。。

慕容慎收回微抬起来的手,叹口气,又重新挂上笑意,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心酸,语气也沧桑几分:好,你去陪陪你母妃,也好,去吧。

慕容妤颔首,随后转身朝外走,走了一半,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

她脚下一顿,又转回来,在慕容慎惊愕的目光里,快步走到了他面前,撩起裙摆跪在他面前,然后俯身把头搁在他已经没有知觉的腿上。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喊了一声:父皇。

这是她曾经期盼着喊出来的两个字,后来因为恨,她不想承认。

可如今,她想释怀了。

慕容慎激动到浑身发抖,他小心翼翼的抬起手,摸了摸慕容妤的头发,嘴唇颤抖。两行清泪落下,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慕容妤这样趴了会儿,再站起身来的时候,没有再犹豫,她转身朝着外面大步走去。

妤儿!

慕容慎喊住她。

往后独行的路,你要学会无惧。

你要走你想走的路。

慕容妤睫毛颤动,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后,离开了大殿。

她出来的时候。贺氏和顾君离他们都不在了。

慕容妤想着他们能去的地方也只有长宁殿而已,便顺着熟悉的路往长宁殿走。

她还真没这样在西凉皇室里走过,过路太监宫女的奇怪眼神慕容妤都自动忽略,不知为何,这样走着,越走越觉得心里轻松。

好像一切都结束了。

又好像一切才刚刚开始。

而到长宁殿的时候,院子里面已经不能看了。

顾君离和周擎回头就看见了慕容妤,慕容妤楞了一下就要往里去:这是在干什么?!

怎么地上全是坑?

顾君离拽住她:别去了吧,赫连硕挖出来些东西,已经在屋子里坐了很久了。

慕容妤看他,顾君离立刻就解答她的疑惑:应该是你母妃留下的,他知道你母妃可能会在树下埋东西,还真挖到了,既然是只有他知道的事,应该是你母妃特意留给他的,你母妃。。。或许是期盼着有一天他能看见的吧。

若是看不见,那就一直埋在底下,就算后来人看见了,也不会知道是什么,也就是永远的秘密了。

慕容妤身子松下来一些,她站在顾君离身边,没说话了。

喜善和巴鲁一直守在门口,赫连硕独自坐在里面。

他们挖到的其实是一个小锦盒。

锦盒里面装了很多的字条,写着余长宁在长宁殿独自抚养慕容妤的时候心里的一些话。

她反反复复的提及,希望自己的女儿以后,能够按照自己的心意活着。

赫连硕抱着个小小的锦盒,背对着所有人,任由泪水落满了脸庞。

等他恢复平静走出屋门的时候,院外站着的慕容妤,刺痛了他的眼睛。

余长宁此生的愿望,就是希望慕容妤能够按照自己的心意,自由的度过余生。

他却差一点连姐姐这个愿望。也毁了。

从现在开始,他已经没有什么执念了,他会遵循余长宁的意志,让慕容妤自由的,按照自己想要的,去选择未来的生活。

三日后。

一辆华贵的马车,驶离了西凉皇城。

再半个月后。

另外一辆马车,也离开了西凉皇城。

一切都像是飞过天际的鸟群一般,振翅而过,没有半点的痕迹留下。

鎏国与靳国交涉,做出了新皇登基的第一个让步,让靳国在商贸上尝到了一点甜头,这个功劳,靳国一点不剩的算到了赫家的头上。

而据说,摄政王时隔几个月回到鎏国之后,把自己关在府邸里面足足有两个月的时间,之后便彻底讨了个闲散王爷的名头,领着自己的一众人等,云游四海去了。

谁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摄政王卸权远游的事情,也一度成为一个谜题,鎏国好几个月里面,都在流传着这件事情。

有说是因为皇上忌惮摄政王,所以才让摄政王自己远去了。

有说是因为摄政王失去了自己心爱的姑娘。急着寻找,所以天涯海角,也要去的。

总之,谁也没能说服谁。

而此时靳国外的山村小道上,一个十六岁模样的姑娘正戴着斗笠,在鱼塘里面抓鱼,笑声传出去很远。

不远处,另一个面色严肃的姑娘正盯着她,生怕她鱼没有抓到,自己摔着了。

远处站着三个男子。

一个妖冶,一个俊逸,还有个抱着手魁梧得像是护卫。

我赌今儿妤姑娘肯定能抓到鱼!俊逸公子笃定的道。

我看还是不行。那妖冶模样的男子背着手,抿嘴笑笑。

话音刚落,那边抓鱼的姑娘尖叫一声,眼见就要落水,还好边上的姑娘眼疾手快,一把就将她捞住了。

妤姑娘!你小心啊!

慕容妤斗笠歪到一边,她笑起来,拍拍那姑娘的肩膀:好喜善,多亏你了!

说完,被喜善拽着上来穿上了鞋。

又是一无所获。

长信扼腕,心疼自己包里那二两银子:妤姑娘啊,怎么就不争气呢!

上了岸,远处的张婶又远远招手让帮忙去村口拿点东西。

慕容妤刚穿好鞋,半点不肯歇着,也是从前束缚得太厉害了,如今疯起来,当真是一点儿也歇不下来。

喜善追着还要跟上去,被赫连硕喊住:喜善,让她去吧。

喜善立刻就不追了,担心的看一眼,往赫连硕这边过来:公子一味的惯着妤姑娘,你瞧瞧,每次出来,总是这样天上地下的蹿。

赫连硕笑:她喜欢,由着她去,赫家不缺这点衣裳钱。

喜善翻个白眼,不说话了,又去数落长信:腿刚好没多久,也这般不消停!

长信眼珠子乱转:我好着

呢,我好得很!

慕容妤那边早就看不见人影了,她跟着张婶有说有笑往村口走,牛车上放着一袋一袋碾碎的玉米,张婶一边搬一边道:这个做饼可好吃了,姑娘今天多待会儿,我做点给你带回去!

慕容妤连连应声说好。

话音刚落下,远远的黄土路上,驶来了一辆马车。

马车滴滴答答的往这边走,慕容妤和张婶都退开一些。

谁知道这马车到了两人面前就停了。

慕容妤抬起眼帘,正好看见马车帘子撩起来,从上面下来一个风神俊逸的少年。

慕容妤愣住,手上原本还帮张婶抬着东西,手劲一松,就搁到地上去了。

她缓缓站直了身子,那公子已经在马车边站定,看着她,浅笑着开口:姑娘很像我一个故人。

慕容妤抿紧嘴唇,没有说话。

我寻她许久。

慕容妤垂眸:要是找不到呢?

不会的。

他笃定的开口,大步朝她走过来,伸出手,拥进怀里。

不会的。

一定会找到的。

不管你答应了贺氏什么,不管你为什么不道而别。

这人间荒芜,绕转百千,一心要找到的人,永远都会找到的。

因为他会化为她的剑,永生永世护她周全。

她是孤鸿一撇落在心间的朱砂。

他是此间少年,千山万水,为一人踏遍。

从她答应要嫁给他,一起前行的那一刻开始。

就已经不可能再放手了。

长宁殿,树梢探头。

一眼,就是永远。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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