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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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复人世八苦,其中最为痛苦、最为艰难的一个环节,便是与身有莲瓣者共情,如此,方能令其回归。

上次在辽东城,与那狐妖花重棂、掌柜丁向北共

情,便险些要了肖桃玉的半条命,毕竟她安安稳稳住在山门里,这辈子都没有过那样的撕心裂肺之感,这一次又承受了鬼王纳兰千钧的情感,更是令她神魂恍惚,不知今夕何夕。

那份执念,跨越了两百多年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几乎就要将人的灵魂生生撕碎!

“张熙寒!”肖桃玉猝然惊醒。

一个清冷如霜的声音慢慢传来:“张什么熙寒?是你师尊。”

肖桃玉一瞧见坐在那里的慕渊真人,顿时吓了一跳,她根本不知师尊是何时过来的,而且……

她低头去看,发觉自己身上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个狰狞到几乎可以让肠子流满地的伤口。

秉玉弟子服完好无损,规规矩矩,身上、脸上竟然一点伤都没有,除了有种从鬼门关走一遭的恍惚感觉外,她仿佛从未受过那样深重可怕的伤。

“师尊……”这还是肖桃玉下山以来,第一次见到慕渊真人,这一见险些隔绝了生死,令她讷讷的,一句话也说不完整,只傻瓜一般不住重复道,“师尊……师尊。”

这一闭关,可是整整七日。

这重返人世的小弟子还全然不知……不知他师尊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才将她从阴曹地府拉回来。

“鬼叫什么?将你打傻了不成?”

此一时慕渊真人脸色有些苍白,一向看不出什么情绪起伏的脸,竟然略微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放松神情,他既没有严厉责骂肖桃玉冲动,也没有怒斥纳兰千钧荒唐,而是嗓音疲惫地道:“你受了重伤,无论如何,都需要养一段日子,正好这次是在外游历,你想去哪里,吃什么喝什么,都不必顾虑,及时行乐,知道了吗?”

“……我竟然真的没事了!师尊好厉害!”肖桃玉起身活动了一二,扭动了一下酸胀僵硬的脖颈。

她很是受宠若惊,愣了老半天,才反应过来,扑通跪地,深深拜了下去,叩首道:“多谢师尊救我性命!多谢师尊!”

“……但弟子是戴罪之身,一定会尽心尽力寻找人世八苦,不负师尊所托的!”

正说话间,一缕柔和淡雅的白光在半空浮起,其中隐隐纂刻着三个小字——

“求不得”。

肖桃玉顿时了然,抬起了手来,将那莲花瓣形状收入白芸锦的精魄里,八瓣莲花,如今已经有三瓣再次熠熠生辉了,她很是开心,看向了慕渊真人,明眸中隐约闪动着期待。

可是一想到……

一想到师尊方才也一定看见了那些回忆,肖桃玉心底便阵阵难受。

她以前从来都不知师尊有这样的过往。

一向懒于夸赞的慕渊真人面对失而复得的弟子,什么也不忍心说她,只冷冷淡淡点了点头,说:“你做得很好。”

“收复人世八苦并非什么容易的事情,你也不必心急,为师让你好好玩,你便好好去玩。”顿了顿,他忽然犹豫着说道,“当初命你下山有些突然,你可曾……怨恨过师尊?”

肖桃玉垂了眸子,说:“实话实说,弟子先前的确不解师尊的做法,但如今想来,一切自有师尊的道理,我又何必执着怨恨,伤人伤己?况且……”

“况且,让纳兰千钧击杀的一瞬间,弟子以为再也见不到师尊了,如今能再度看见师尊,弟子什么怨恨都没了。”

慕渊真人好笑地摇了摇头:“傻不傻?”

死而复生,安然无恙,这让肖桃玉更加敬佩爱戴慕渊真人了,她虽不知师尊用了什么方法,但他可是万众敬仰的天下第一剑仙,一定自有他的秘法!

“咳……”

慕渊真人忽然掩唇咳嗽了起来,面色微微有些痛苦,肖桃玉见状大骇,连忙上前搀扶,询问道:“师尊这是怎么了?一定是这几天帮弟子疗伤,耗损了元气,师尊,我……”

瞧她满面愧疚,慕渊真人一拂袖,强忍下了所有翻搅的难受晕眩,正色道:“你什么?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徒弟,无论为你做什么,为师都不会犹豫。”

“……弟子谨记师尊大恩。”肖桃玉一想到师尊消耗巨大,铁定是耗费了修为的,便忍不住红了眼圈儿,泫然欲泣。

“好了,少说虚的。”慕渊真人道,“你平安无事,我便能安心了。”

这时候,云曦双剑感受到了两任主人都在这一间屋子里,剑光闪烁,嗡嗡翕动了起来,亲昵地围着他们转悠,一时间蹭蹭肖桃玉,又戳戳慕渊真人,实在是不知该向谁撒娇了一般。

肖桃玉:“师尊,这……”

“没错,云曦双剑赐给你了。”秉玉仙山的掌门讲起话来何其轻巧,赐镇派灵剑,仿佛随意丢个铜板一样容易,还说,“四相卷拓也是给你的,哦对了,给你的钱花完了吗?”

“还没呢。”肖桃玉摇了摇头,脸色微妙,赶紧制止了师尊掏钱袋的动作。

那么些金银财宝,估计八辈子都花不完的……

慕渊真人很是嫌弃地看了她一眼,说:“什么?怎么还没花完?”

秉玉仙山不能离开掌门

,因此,师徒二人匆匆叙旧,深情厚意来不及细讲——况且他们是如出一辙的冷硬性子,简直一模一样,谁也不会搞那种抱头痛哭、挖心挖肺的场面——简单交代了几句,慕渊真人便带领浩浩荡荡的秉玉弟子御剑而去了。

肖桃玉觉着头晕,一时之间不太想讲话,得知顾沉殊也完好无损后,便一头扎进了卧房中去,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直到深夜,疲惫到几乎无法睁眼的肖桃玉才听见了推门的响动声。

有人进来了。

那人手中提着一盏小灯,站在门口好久,好像在散去身上裹挟而来的冷气,又好像不敢相信肖桃玉死而复生、太过激动到不会走路了似的。

肖桃玉很清楚他是谁。

她想动一动,同那人讲句话,但身体尚未恢复完全,她实在太累,根本动弹不了分毫。

顾沉殊瞧见了面色苍白如纸的肖桃玉,眼眶瞬时便红了。

他将小灯搁在了床头的红木小桌上,低低唤了一句:“桃玉,你现在感觉如何?还难不难受?”

听见那人讲话,肖桃玉窝在被子里,强行嘟哝了一句:“不难受,就是太累了……”

他们谁也没说那日的惨事,因为谁也不忍心提。

“你把这个吃下去。”顾沉殊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小锦盒来,小心翼翼拆开了帕子,露出了其中一颗宛如珍珠般圆润微小的丹药来,给人斟了杯温热的水,轻声说,“这是我回拂梅门要来的回魂丹,你服下后,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

肖桃玉苦笑了一声:“不是毒药吧?”

“……”顾沉殊心说,我倒想给你喂毒药了,你肯吃吗?

小没良心的,他可是跪了三天三夜,燕双飞实在拗不过他,才允许他拿走拂梅门的镇派灵药。

他发觉那人疲倦到无力起身,便坐于床头,将人扶起,揽入了自己怀中,极其温柔小心的喂了药,说:“你信不过我?”

肖桃玉服了药,阖上双眼,却说:“别动,就这样抱我一会儿吧。”

“……”

这人的嗓音带着些沙哑亲昵的味道,顾沉殊原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她了,此一时听她讲话,顿时恍如隔世,忍不住埋首在人颈间,一声不吭地抱紧了她,好像抓住了自己所有的希望似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肖桃玉都快昏昏睡去的时候,顾沉殊好似下定了决心,忽然道:“桃玉,我有话要说。”

“那日原本是我有话要说,结果你爱搭不理的便跑了……”肖桃玉嘀嘀咕咕的,似乎疲累极了,一骨碌从他怀里滑到了被窝里,露出了一双睡意朦胧的眼眸来,她眯眼道,“怎么如今你也有话了?”

顾沉殊微微攥紧了拳,忽地有些紧张了。

分明他亲手斩断了红线,分明他清楚自己和肖桃玉是仇敌,分明……

分明他时时刻刻都在强迫自己不要爱上肖桃玉的。

可是,此一时,他还是道:“那日我不知如何面对你的心意,才慌不择路,但是……但是如今,我彻底明白了自己的本心,桃玉,我心悦你,无论立场如何,我都喜爱你……我也想要将这些实话都告诉你的,这些……决无半点虚假。”

顾沉殊事到如今,还在强行告诉自己,这些都是伪装……

他不爱肖桃玉,一点都不。

内心天人交战,当他望着那姑娘洁白柔和的脸颊时,还是强忍兄长剔骨之仇未报的痛苦,满腔愁苦,说:“……我喜欢你,我能怎么办,是真的一点都控制不住……”

“……”肖桃玉半闭着眼睛,感到自己的眼睫有些湿了,好半晌,才闷闷咕哝道,“你当我控制得住吗?”

她忽然很羞,一翻身将自己裹进了被子里,成了个糯米圆子:“……都怪你。”

顾沉殊隔着被子抱住了这个糯米圆子,好笑又宠溺地低头一笑,柔声哄道:“好好好,怪我,全都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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