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十年后,瑶珺仙子私自生活在阴间的事情到底还是瞒不住了,地府也枝节横生,天上的仙
界来了滚滚雄兵,地下的魑魅魍魉也横行而出,打算一举将瑶珺仙子和老鬼王击杀。
纳兰千钧疯了似的往大荒山冲去,他看见雷云翻滚,天地色变,神官庄严冷血的宣告着诸多罪状,他父母罔顾天庭律法的事情终于被一口咬住了。
明明将近二十年都相安无事……
明明这些年阴间众鬼已经默认了瑶珺仙子的存在,为何还是要降罪!?
“父王——母后!!”
“父王!!!”
纳兰千钧眼睁睁看着浑身浴血的老鬼王紧抱着已没了生息的瑶珺仙子,此生第一次感到毁天灭地一般的痛楚。
“不……你们不能这样对我爹娘……你们不能!”天雷降下的一瞬间,世间色变,纳兰千钧不管不顾就要向前扑去,目眦欲裂,“不要啊啊啊啊——”
他记得父亲最后看了他一眼,而后,他们在刺目骇人的巨大惊雷之中,灰飞烟灭了。
甚至连一点碎骨、一缕魂魄都没有留下。
曾经也算是一段佳话,谁成想最后还是要以悲剧收尾。
“千钧!”彼时的纳兰无妄容貌尚且年轻,他一把搂住了侄子,声泪俱下,“别傻了……别傻了!我们谁也不得违抗天条啊!”
两行清泪从纳兰千钧眼里直直淌下,他在叔父怀里挣扎了几下,而后颓然软倒,跪在地上,跪在了无数神仙和恶鬼脚下,万念俱灰:“求你们了,把父王母后还给我吧……他们、他们一点坏事都没有做过啊……还给我吧……”
“好孩子,别哭了,往后有叔父在,谁也动不了你!”那年,纳兰无妄言之凿凿。
后来的事情,荒谬到离谱,纳兰无妄故作一番舍不得兄长、无可奈何的姿态,登上了阴间鬼王的宝座,说小侄儿伤心郁结,且年岁尚轻,不适合立刻便继承王位,他便亲自带领部下,洗刷了兄长治理下的阴间。
并且,纳兰无妄还装模作样给了纳兰千钧一个少司命的虚衔,让他不至于无事可做。
但这少司命要负责的事宜,其实也不过是打理打理世上姻缘、看一看谁家孩子又要出生这种杂事,本该承袭父亲爵位的纳兰千钧被彻底架空了。
直到某一天,纳兰千钧听见了纳兰无妄的几个部下窃窃私语:“哎,你们说,我们的旧鬼王和王后死得其实也是怪冤的……”
“也不知咱们这个新王是当真担忧我鬼界血统,还是假的……前阵子竟然亲自带人跑到了天上去状告自己亲哥哥的不是,说旧鬼王窝藏了一位仙子近二十年,有违阴间秩序,好家伙,天庭一下子就炸锅了,那些不知此事的神仙这下子全都知道啦!”
“那可不?若非新鬼王前去状告这么一遭,旧鬼王估计也不会死……兄弟阋墙真是可怕!各自散了,如今变天了,谁也不许提起此事,听见了没有?”
“知道啦知道啦!”
纳兰千钧顿时如堕深渊。
他一直以来敬爱的叔父,在鬼界几乎天塌地陷时舍身保护他的叔父……竟是害死了自己父母亲的真凶!?
纳兰千钧那日又哭又笑,直接扯下了少司命的乌纱帽,跌跌撞撞闯进了冥君殿,纳兰无妄从公文里抬起头来,还是那样和颜悦色、温雅可亲:“千钧来了?今日可是又心情不好了?怎的不好好穿官服啦?”
他怔怔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没了父亲,纳兰无妄便是他唯一可以依靠的父辈。
但是此时,瞧见那张虚伪做作的嘴脸,纳兰千钧只想吐。
“叔父……”
掌中灵光暴起,无数冤魂在他手上盘桓了起来,妖冶红艳,紧跟着,白玉芙蕖扇啪的展开,冥君殿内的各样陈设顿时犹如被狂风卷起,一个一个的爆裂破碎!
纳兰千钧眼中血意汹涌,几乎咬碎银牙:“你怎么忍心害死了自己的亲哥哥!”
纳兰无妄早就感到事情不对,但是骤然发现这小兔崽子身上半鬼半仙的血统实在太可怕,神色竟掩盖不住慌乱:“不是,不是这样的……来人!快来人护驾!纳兰千钧要弑君了!快来人!!”
他从前是绝对没有这样大的力量的,不共戴天的仇恨反倒是令他法力激增!
这段时间的纳兰千钧简直犹如失心疯了一般,纳兰无妄为人狡猾,最会苟且偷生那一套,他追着那人满鬼界的杀,也要不了那畜生的命。
纳兰千钧早已红了眼,开始痛恨这世上一切,大肆屠杀了鬼界之后,他便杀上了九重天上去,在满地尸体里,他拎着那日诛灭他母亲的神官,苍白的脸上无悲无喜,唯有血色分明,声调都已经麻木了:“说,为何杀我母亲?”
“你……你母亲罔顾天条,私自与鬼族通婚,按照我们的规矩……”那日威严赫赫的神官,此刻在他手里抖如筛糠。
“规矩?”纳兰千钧忽然不解地打断了他,露出了一个冷血的笑来,“不知你们仙界那位新主,联合我叔父,一起在两界篡位,这位置可舒服?”
那神官面上血色褪尽。
“全都他妈的去死吧。”
这时候的纳兰千钧已经没有人性可言,父母灰飞烟灭,再也回不来,足够令他肆意发疯,目无王法了。
他来到了战力最为薄弱的人间。
一双灵光熠熠的云曦双剑横绝了他的去路,他抬头看去,看见了故友冷漠仇恨的一张脸,那一刻,纳兰千钧忽然惨然道:“予疏狂,你就让我杀吧……人死得越多,我心里便越痛快。”
“秉玉山如今虽不是天下第一,但也决不允许你染指人间!”予疏狂一身白衣,义正词严,还是那日那个翩翩公子,分毫微变。
但是纳兰千钧却已不是那羞涩单纯的少年鬼君了。
事到如今,他才明白自己和予疏狂注定是不同的,他们的命就不同,亏得他曾经说他们宛如一模一样的双生子。那人年少成名,家财无数,父母健全,妻儿合美……而他呢?
他呢!?
“为何连你也不肯站在我身边呢?予疏狂,你不是我的对手……”纳兰千钧格拉格拉的扭动着脖子,手上是滴滴答答流着血的折扇,一步步靠近,“我们到底还是同道殊途了。”
身前,是人间志士仁人。
身后,是阴间百万雄兵。
纳兰千钧六亲不认,在阴间和仙界将那些软骨头杀得跪地求饶,倒是到了人间,反倒是出现了无数奇景,分明是最为弱小的凡人,在这三界之中,反倒是傲骨铮铮,不肯求饶,不肯认输。
越是如此,便越是能令纳兰千钧发疯发狂。
他嫉妒那些人什么都有……
他恨,他怨!!
他带领滚滚地府阴兵杀上了秉玉山,既然这小破山门立誓守卫人界,他便来打碎这人界第一道也是最后一道防线!
纳兰千钧势如破竹,一举击杀了秉玉的开山掌门夫妇,也就是予疏狂的父母。
予疏狂万般悲恸之下继任掌门,奋力迎战。
秉玉掌门夫人名为曲暗香,手有一琴一剑,但那琴才是她自小修行的法器,名为鹤泪。往日这妇人性情怯懦,胆小怕事,甚至在人前说话都会脸红,可这次,面对那些从长阶上源源不断爬上来的地府恶鬼,她半分不让,守护着山门内的弟子,鏖战至死。
予疏狂的儿子当时年不过十一岁,知山门或许将惨遭屠戮、一个不留,便掩护那些可以夜袭千里前去求助的弟子逃出了山门,小小年纪,便肯舍己为人,心怀大义,最后身死鬼潮之中。
得知消息后,予疏狂抱着夫人和儿子的尸体哭得肝肠寸断,撕心裂肺,青筋条条暴起。
怒吼和嚎哭在山林间悠悠回荡。
“恨吧?痛苦吧?”
纳兰千钧在半空中见到昔日好友哭成疯子的狼狈模样,忽然仰天纵情大笑了起来:“这便是我的感受!”
“谁让你的命这么好?谁许你的命比我好了?我要你和我一样,痛苦挣扎不得解脱!!予疏狂——!!”
予疏狂这时候过了已而立之年,原本俊美潇洒、毫无岁月痕迹的面容忽然便衰老了十岁,一头如瀑般漆黑的长发也是……一夜如雪。
一人一鬼,这下子彻底不死不休。
二人互相折磨了将近一年,最后战斗到人数减了十之有九,唯有这两个全都疯魔了的人还在斗。
“予疏狂……咳!予疏——咳,咔!!”
脖颈上的镇妖铁锁一圈圈缠绕勒死,纳兰千钧被打得几乎不成人形,已经丧失了行走能力,口鼻滴滴流血,由于呼吸不畅,他不住地蹬腿挣扎,但即便是累死,那灌输了灵力的铁锁也没有松开半分,只会愈发的勒紧,几乎将他脖颈勒断。
“予疏狂,你说话……咔咔,咳!你理我!予疏狂……!你给,咳,你给老子讲话!”
他一遍遍呼唤着旧友的名字。
“予疏狂——予疏狂!!”
可是那个人仿佛已面目全非,一头白发,一张没有悲喜的脸,再也不会回应他半个字。
予疏狂也已经鏖战到了筋疲力尽了,没用半分灵力,仅仅用那无边无际的仇恨在拖着纳兰千钧,宛如拖着一条濒死的病狗,一步步走向了幽冥地狱。
将其,封于忘川河畔。
再后来,佛祖赐青莲,常伴君侧。
纳兰千钧出狱后,好不容易将青莲花投入人道,又被纳兰无妄摆了一道,再度扣押十八年。
谁成想苦苦挣扎出来之后,这个可笑的尘世留给他了一句:“小师父,后会无期。”
沉浮跌宕的幻境渐渐模糊,行将消散了……
最后的画面,是张熙寒在晨曦里蹦蹦跳跳的跑过来,身影如梦,一遍又一遍的唤着他,大笑道:“小师父,我回来啦!哎呀才没有去鬼混,你不要生我气,我回来还不行嘛?小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