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

89 / 128 章 · 3,373

纳兰千钧那一铁扇劈下来时,肖桃玉五脏六腑都感到了震颤,心神前所未有的剧烈波动,她甚至都感受不到疼痛了,只觉得血液从身体里疯狂喷涌而出,宛如岩浆沸腾……

对方真也不愧是叱咤阴间的小鬼王,只这一击,便足以致命了。

一切都来不及细想了,此生最后一眼,便是顾沉殊错愕的神情,染血的脸颊。

还好……

他平安无事。

而后,肖桃玉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沉沉浮浮不知多久,她才再度有了几分神识,肖桃玉只感觉自己做了很长很长的一个梦,梦里她仿若俯览众生一阵清风、一片舒云,无声无形,却能看尽悲欢。

一片烈红如火的彼岸花海里,她看见了幼年时期的纳兰千钧,正被一圈儿小鬼叽叽喳喳的围着嘲笑辱骂,有人不住的用小石子往他身上砸,纳兰千钧这时候和长大后全然不同,他抬着手臂遮遮掩掩,一声也不肯吭。

只露出了一双有些自卑、微带泪光的清明眼眸。

“小杂种……这是一个小杂种吧?”

“鬼王大人怎么会生出这样一个东西?他长得好丑啊……”

“嗨呀,你们还不知道啊?鬼王大人偷偷带回来的那个女人,其实根本不是鬼族,那人是仙族!他们两个生出来的自然是个小杂种了!”

“哈?鬼仙两界是不得通婚的,鬼王大人居然犯了这样的错误!会不会出事啊……”

“嘻嘻……我想知道,这个纳兰千钧算是鬼,还算是仙呀?”

“当然是算杂种了!往后我们不开心了,便来找纳兰千钧,我瞧他就是个傻子,怎么打也不吭声,好欺负得很!”

共同欺侮一个与自己不相干的人,似乎全然激起了这些小邪祟们的血性,一开始他们有些人还战战兢兢,只是亦步亦趋的随大流辱骂纳兰千钧,但是发觉那人不会反抗后,他们面上的神情便更加兴奋了起来,先前的怯懦和退让一扫而空,彻底露出了残忍的笑意。

这些年,纳兰千钧的生母瑶珺仙子一直都是以鬼族的假身份在此生活的,但是那人身上仙气丰沛,生得又我见犹怜、倾城绝色,纵然老鬼王百般隐藏,却还是难免会被人发现。

渐渐地,纳兰千钧是半鬼半仙这件事已经瞒不住了。

“不是的……”被打得额头鲜血横流的小纳兰千钧开了口。

邪祟们一起停了手:“小杂种讲话啦?什么不是?”

“我母亲也是鬼族,我也是鬼族,我们和其他人……并无不同。”纳兰千钧从花丛里起了身,一把抹去了脸颊上的血痕,眼神熠熠,“你们,不要再胡言乱语了。”

众邪祟们见状皆是一怔,他们一开始的确是寻了这小鬼来泄愤的,可是此人天生气质独特,即便如此狼狈,身上也带着鬼王的沉着霸道和仙子的轻灵气韵,这么一看,倒像是纳兰千钧在怜悯他们,才不予以反击似的。

“哈!”有一邪祟哈哈大笑,“并无不同?”

他指了指脚下的这片彼岸花海,又指了指河对岸的郁郁葱葱,说:“彼岸花的花与叶,为河水阻隔,永不相见,就好像两个根本不可能在一起的人,若要强行相恋,最后的下场如何,你岂能料想得到?”

当年纳兰千钧没听懂这句话,可谁又能想到,这句话非但成了他父母的命。

也成了他与张熙寒的命。

纳兰千钧自小在鬼界过得颇为隐忍,从来不敢惹是生非,性子还算是温和老实的,和后来那个随随便便就捏死三两个小鬼的人,仿佛是两个灵魂撕裂的人一般,大相径庭。

从前他什么都不在乎,只要常伴父母身边,便觉着心满意足了。

少年时期,纳兰千钧曾游历人间,他第一次去京城,对人间的一切都颇感惊奇,左看看右看看,处处小心,时刻谨慎,但即便如此,还是……

“哎哟。”猝不及防被一个橘子砸了头,纳兰千钧吓了一跳,回头去看。

便见几个含羞带怯的姑娘远远望着他,瞧他回头,便又连忙躲开了视线,互相慌乱的嘀咕了起来。

“我就说这小公子长得很好看吧?”

“你都砸歪了,快去人道歉!”

“哎呀我才不好意思呢……”

纳兰千钧捡起了橘子,放在一旁的摊位上,忙不迭的逃了。

“难道在人间,他们也能看出我半鬼半仙?”少年一路纳罕,慌不择路,“这可大事不妙了!”

但是纳兰千钧惊奇的发现,他走了一路,一路上都有盈盈少女回头看他,京城民风豪放,鲜花硕果不住的往他身上丢,甚至有姑娘上前直接问他可曾婚配,纳兰千钧支支吾吾不知说什么好,便有女子笑他。等到他走出了长街,怀里已满满当当,花团锦簇硕果累累,揣不下其他了。

“还是凡人好,心地善良,愿意献花献果于我,只可惜,他们

寿命太短了。”

少年微微低下了头,一身玄色长袍随风微漾,树叶间投射下来的细碎光芒打在了他脸上,映照出了一个腼腆羞涩的笑:“……身为阴间未来的鬼王,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人间的。”

正当此时,前方传来了一阵阵嘈杂的人声,一堆穿着秉玉弟子服的白衣人由远及近走了过来。

那时候纳兰千钧根本不认得秉玉仙山,只老远看见众人众星捧月一般,拥着一个年轻英俊的少年,那少年同样满怀花果,年轻肆意的眉宇间尽是掩不住的得意。

“我们少爷真是厉害,出个门便将京城里那些姑娘给迷得神魂颠倒了,好家伙,我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瓜果!”

“是啊,我看将来少爷娶亲的时候,这京都美人,岂不是任君挑选了?”

其他人也全都帮着那风流少年捧着战利品,一个个将人恭维得快要吹到天上去了。

那少年眉目间洋洋自得,也不矜持,直言道:“废话,我可是秉玉山掌门的独子,修为又高强,父亲已经答应我,过段时间便将云曦双剑传给我了,到时候我岂不是天下无敌?姑娘们当然喜欢我啦!除了我,这世上谁还能……”

话音未落,迎面便对上了呆呆愣愣、满怀花果的纳兰千钧。

双方皆是一愣。

“……有谁?”予疏狂傻眼了。

这两个少年,都是同样的稚嫩俊美,眉眼风流,身份特殊,宛如太极阵上相克相生的一黑一白。

“我……我……”纳兰千钧方才听见了他们的对话,这才明白了那些姑娘给他花果的意思,不由羞了个大红脸,满怀的丰收顿时摔落在地,辘辘乱滚,花瓣飞扬,“我不娶亲,我也不挑姑娘!”

“哈哈,谁要你挑姑娘了!臭不要脸!”予疏狂噗嗤一声便大笑了起来,“你可真有意思!”

花叶纷飞里,白衣少年笑得差点掉下眼泪来,将怀里的东西往旁边弟子身上一塞,拱手抱拳,气势雄雄:“在下秉玉山予疏狂,幸会!”

自此之后,纳兰千钧便与予疏狂结实,二人时常凑在一块儿豪饮。

予疏狂是个不折不扣的二世祖,将原本老老实实的纳兰千钧给带得上房揭瓦,法术没说切磋,赌场里如何摇骰子倒是给翻出了十个花儿来!

纳兰千钧时常笑着感慨说:“你我怎会如此相似?”

“……哪里,嗝,哪里相似?”予疏狂酩酊大醉,斜倚阑干,醉眼朦胧的望着夜间烟火,“要说俊俏风流,你比我……总归是差了一丢丢的。”

纳兰千钧说道:“我好看吗?其实以前从未有人说过我好看的。”

予疏狂骂他:“你少得了便宜卖乖,这些天多少个姑娘直接掠过我去找你的?”

纳兰千钧淡淡笑了,他很喜欢如今的人间烟火,这里……与地府完全不同。

他望向星河璀璨的夜空,喃喃道:“除了你自小便很幸福之外,我们何处不同呢?全都一样父母恩爱,又是一方少主,修为高强,予疏狂,我们真的太像了。得友如此,此生幸甚。”

二人凑在一起鬼混是常态,直到某段时间,无论在郊外小亭,还是在城中酒肆,纳兰千钧都没找到那人的身影,他放心不下,便战战兢兢去了秉玉山拜见。

纳兰千钧原本忧心自己鬼族的身份被人识破,谁成想那看门弟子一见是他,便道:“原来是我家公子的朋友,快快请进。”

他这才知道,原来这个玩世不恭的混帐东西见义勇为,与人打架,一时没打过,险些丢了性命,好在予疏狂福大命大,顺着河流一路飘到了拂梅门,被一个姑娘给救下了。

“唉,看来本少爷这是天命风流。”予疏狂啧啧道,“小鬼,你这么不解风情,想必这辈子都体会不到这种快乐了,你不知道,当时那姑娘在溪边浣纱,发现我重伤,险些急得哭出来了……”

纳兰千钧淡淡瞥了他一眼,说:“河面上忽然飘过来一个尸体,若是我,我也该吓得哭出来了。”

又过了段时间,予疏狂拖着一瘸一拐的腿,在城外小亭寻到了纳兰千钧,满面兴奋地叫道:“小鬼!我订亲啦!哈哈哈我要娶媳妇儿啦!”

正小憩的纳兰千钧被惊醒,啐了一声:“……那点儿出息!”

十里红妆,八抬大轿,予疏狂风风光光的娶了那日救他的姑娘,据说其在拂梅门只是个法力低微、性情怯懦的弟子,这一下子,便成了秉玉山的少夫人了。

纳兰千钧以为予疏狂会千挑万选,犹豫很久,谁知就这样烈火烹油似的爱上了那女子。

几年后,他还参加了予疏狂儿子的满月宴,那人喝得酩酊大醉,一如几年前那个青涩骄纵的少年人,揽着他的肩膀胡咧咧:“小鬼……我知你心中苦,此生……若我能看见你成家立业,摆脱困厄,也便再无遗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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