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不得”碎片已经收复,下一站地远在龙襄城,但是慕渊真人临走之时再三嘱咐,告诉肖桃玉不必心急,以免得不偿失,掌门大人飞鸽传书,替他们这波小年轻联络好了可是暂时养病休息的好地方。
所以,他们离开清平城的第一站地并非是龙襄城,而是姑苏第一门派……
拢尘堂。
不错,正是暮遥的家。
拢尘堂的堂主夫人名为杜雪,乃是慕渊真人曾经的亲传弟子,当年的风花雪月四弟子之中的“雪”,其性情明艳张扬,容貌盖世,但后来因为破了情戒,怀了身孕,让慕渊真人一怒之下赶出了秉玉仙山,师徒之间彻底恩断义绝,令人唏嘘。
但这些年魏心何成为执事,料理着秉玉仙山无数大小事宜,和各大门派皆是交情甚好,拢尘堂拐走了人家的徒弟,加上那悔不当初的徒弟对师尊也颇为愧疚,因此,频频向秉玉仙山示好。
如今,慕渊真人一封传书过去,杜雪还不是忙不迭的答应师尊的请求?
肖桃玉当时听师尊这么说的时候,便是面色铁青,以为师尊他老人家这是开玩笑的,毕竟她和暮遥自小到大互相争斗,打得落花流水、鼻青脸肿都是常事,活似上辈子的老仇人一般,掌门哪里会不知道呢?
结果第二天一大清早,两辆马车便停在了皆空客栈的门口,车夫大嗓门儿贼响亮:“哪位是肖姑娘?你师尊给你雇的马车到了,请吧!”
……怎么还是要去拢尘堂!?
这下子偷偷溜走都溜不掉了,正打算御剑的肖桃玉两眼一抹黑。
季清婉见状,嘀咕了一句:“哎呀这马车看起来很贵呢,尊师出手真是阔绰,哎桃玉,不如我们俩——”
话音未落,已见顾沉殊十分熨贴地搀扶着肖桃玉上了一辆马车,而后他也提步上了去,催促道:“桃玉如今身子不好,不能在路上颠簸太久,烦请大家快些行动吧。”
季清婉:“……”他俩上次不还指桑骂槐的吵着架吗?何时这么好了?
应云醉嬉皮笑脸地擦着她肩膀走过,上了车:“你俩怎么?你上去人家估计都嫌你多余,还是乖乖跟着你言哥哥和应哥哥吧~”
“……”季清婉拳头梆硬。
其实早在杜雪怀有身孕,跟随拢尘堂的堂主陈青云下山时,那门派还仅仅是个百十来号人的小门派,每天几乎都揭不开锅,也无怪乎当时慕渊真人得知徒儿要跟着那莽夫离开,气得头发都快竖起来了,这十多年来拢尘堂逐渐好转了过来,在姑苏众多门派之中,也算是跻身成了翘楚。
并且已经不缺钱了。
如此,便显出来了一个更为致命的问题,那便是拢尘堂十分土阔气、没文化,什么值钱,什么金光灿灿,便用什么来装修其门派。肖桃玉那一干人下了马车的时候,便看见了个金碧辉煌、雕梁画栋的大门,看门守卫也都穿金戴银、遍身宝气,丝毫不像江湖中人的打扮,她顿时被闪得眼睛都花了:“……这些都是什么?”
“我靠……”应云醉发觉那守门镇宅的石狮子的双目都是金玉镶嵌而成,眼睛都直了。
顾沉殊最好风雅,看不得这些,立刻微微蹙眉。
看着眼前奢靡的景象,言无忧想到了清心寡欲、粗茶淡饭的毋庸门,很不适应地摇了摇头。
“恭迎几位仙士,一路奔波辛苦,拢尘堂已备好了别院和酒菜!”一个弱冠之年的英气仆役上前来施礼,身后领着一众弟子,皆是豪气干云地抱拳,“堂主和夫人在里面等候多时了,几位请跟我来……”
“来什么来!谁让你们来的!”守门弟子后方,转出来了一个身形婀娜、眉目飞扬的高傲女子,正是暮遥师姐了。
肖桃玉登时觉得太阳穴突突乱跳了起来。
她不爱来此休养,正是怕了这个处处寻衅的暮遥了。
她如今可打不动……
言无忧本就不喜欢看见那些过度的铺张奢靡,亦是不喜恃强凌弱、心高气傲之人,立刻便沉眉上前道:“陈姑娘,你莫不是不知道,秉玉掌门早已修书,拜托堂主予我们一个暂时落脚之处,你何故如此?若是不欢迎我们,我们走便是了!”
一见这腰身笔挺、劲厉如竹的男子,暮遥哪里还会疾言厉色?要知道,她老早便仰慕这位敬亭剑了。
“师兄说的哪里话,我只是和师妹开开玩笑罢了,你可别生我气。”暮遥本名陈木遥,一向不喜欢旁人称呼她原本姓名的,但放在言无忧身上,这件事便也不用计较了。
她虽是收敛了不少,却还是掩盖不住对肖桃玉的敌意,高高站在阶上,冷森森抱着胳膊道:“肖师妹,别来无恙啊……”
“上次我险些被你用云曦双剑打死,在家可是休养了好久,你可知我在家的日子何其憋闷?真是风水轮流转,如今也到你没了半条命了,我听闻,还是掌门亲自去救了你,你可真是好福气……”话到一半,暮遥注意到了肖桃玉背上的两把长剑,神情一凛,“云曦双剑怎会在你那!”
顾沉殊上前一步,挡在肖桃玉身前,冷笑道:“自然是慕渊真人赐给桃玉的了,你罗里吧嗦,让我们进是不进?拂梅门就在隔壁金陵城,拢尘堂若是如此待客之道,便不要浪费我们的时间了。”
那一干弟子见人还没进门,便先扯开嗓子吵起来了,一个个手足无措,全都不知如何是好了。
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这时候,一个高挑风流的公子爷从里面迎了出来,朗声笑道:“哎呀干嘛都这么大火气呀!来者是客,姐你吵什么吵?”
暮遥横了那人一眼:“你给我闭嘴。”
“在下拢尘堂长子陈木远,有失远迎了各位!有失远迎,万望海涵!”那看上去不及弱冠的公子亲自走下了台阶来,热络亲切地和男子称兄道弟、勾肩搭背,“我这姐姐脾气不太好,你们想必也是知道的,女人嘛,就是这个样子,登不上台面,遇到事儿就不行啦!”
一听见这陈木远这番说辞,肖桃玉不悦地勾了勾秀眉。
“哟……”
陈木远一眼便看见
了这清冷绝尘的小美人儿,登时眼睛都直了,上前便要拉那人手,却被她一下子避开了,他也不恼,但眼神里都透着一股子直白热辣、不怀好意:“啧啧,这位便是肖桃玉肖师姐了吧?早就听说你的大名了,今日一见,想不到如此孤傲美艳,我……”
顾沉殊微笑道:“你怎么?”
“这不是顾二公子么?幸会幸会……”陈木远怂巴巴地咧嘴笑了,他这种斗鸡走马、吃喝嫖赌的纨绔,一向都是顾沉殊那种有真才实学的公子看不上的,因此,他也不觉间有些心虚,赶忙挪开了视线。
毕竟旁边儿可还有一位活泼娇俏的美人呢。
言无忧发觉这拢尘堂很让人不舒服,也无怪乎肖桃玉不乐意来了,他冷冷横了对方一眼,根本不给那厮对季清婉拍马屁的行为,道:“走是不走?”
“走走走……”
几人一道从正门进了去,但肖桃玉发觉暮遥顿了一会儿,悄悄走了一旁的偏门,不由问了一句:“你鬼鬼祟祟作甚?为何不走正门?”
暮遥身形僵住了片刻,气冲冲钻进门去:“懒得和你挤!”
进门后,果见到了堂主陈青云和堂主夫人杜雪,肖桃玉飞快打量了几眼,陈青云虽是剑眉星目,但观其言谈举止,的确就是个五大三粗、无甚内涵的糙汉子,真也不知那娇花映水一般的美人是如何被鬼迷心窍的。
任凭谁是慕渊真人,当年都得被气昏过去。
杜雪一见到肖桃玉,愣了好久,久到双目竟有些红了,她一把握住了小姑娘的双手,颤声道:“乖孩子,都长这么大了……”
肖桃玉有些怔忡:“夫人见过我?”
“岂止是见过?”杜雪忍不住轻轻拭泪,这些年,她在拢尘堂过得其实并不容易,拢尘堂重男轻女,她是唯一一个可以坐在堂主大会中的人,可见她付出了多少努力艰辛。
经年摧折之下,她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姿色艳绝的秉玉双姝之一了,眼角上淡淡的细纹透露着岁月的痕迹,坚强凌厉的眉眼也早就没了少女时期的娇蛮任性。
当年,慕渊真人最疼爱的弟子肖烽死了,其他两个痛恨他辱骂他,与他恩断义绝,却唯有当初那个被他亲手赶下山的弟子,会时不时的回来看看他,甚至有了孩子,也希望能再次拜他为师。
师尊把杜雪逐出秉玉仙山,但是又在拢尘堂一分钱没有的时候,自掏腰包,接济拢尘堂,只是不肯让弟子受苦而已。
他们师徒之间……
也只能说是有缘无分了。
这个美貌却坚毅的妇人犹豫几许,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如何说出口,半晌才低低道:“唉,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你小时候粉雕玉琢,十分可爱,如今出落得亭亭玉立,仙姿神骨……”
肖桃玉心底顿时升起了一阵亲切的感觉来,师尊再好,也比不过女子对孩子独有的亲昵和照拂。
谁知杜雪竟说:“真像我师兄啊。”
肖桃玉如坠冰窟:“……”
她险些没当堂吐出一口血来。
拢尘堂阔气豪放,不拘小节,又加上早有慕渊真人在此叮嘱,几人决定在此住下一段时间了。
静养的这段时日其实还算是安心,除了陈木远那流氓纨绔时不时纠缠两个姑娘之外,倒也无甚心烦。
暮遥素来不是个省油的灯,她从小嫉妒肖桃玉,见母亲对那人态度颇好,她更是为此心烦,但凡见到这位同门师妹,必然要上前羞辱一番,试图将对方气得喷血三升、原地暴毙,其他人会上前袒护,但应云醉这厮便是直接针尖对麦芒,什么混词儿都敢讲,彻头彻尾就是一臭流氓臭无赖,反倒是将暮遥给吓得不敢来了。
某日,肖桃玉在姑苏城的街市上闲逛,正好便看见了陈木远和一个身穿藕粉衫裙的小姑娘争执。
陈木远说得唾沫星子横飞,看上去气势逼人,眉宇间尽是对对方的压迫,似乎在强行释放威压让对方害怕似的。
那姑娘一句话都能给说得磕磕绊绊,末了,忍不住了,当街号啕大哭了起来。
肖桃玉不明就里,远远看着。
“哎你哭什么!烦死了,臭娘们儿!眼泪怎么那么不值钱?”陈木远掐腰,似乎已经心烦意乱到了极点,他对周围人吼了几句,“看什么看,都给本少爷滚!滚滚滚——”
结果当天下午,便有人找上了拢尘堂。
彼时堂主和夫人不在门派里,家中有暮遥管事,一干年轻人全都坐在抱厦厅里随意谈天。
来者不过是个形容枯槁、浑身干瘦的穷书生,领着白日那个年岁尚轻的小姑娘,此刻姑娘哭得梨花带雨,涕泗齐下。
书生痛骂道:“陈木远给我滚出来!”
往日听见这草民如此放肆,陈木远这个锦衣纨绔早就要起来发疯了,今日倒是稀奇,坐在原地一句话没敢说,反倒是面如土色,手中的茶盏都跟着他哆嗦了起来。
暮遥察觉事情不对劲,起身相问。
结果那书生领着女儿,也是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地
怒吼道:“我女儿今年才十六岁,竟然就被陈木远这个畜生给糟蹋了!甚至还……还怀了身孕!可怜我小女儿年岁尚轻,对这些男轻女爱一概不知,全然被他连哄带骗诓了去!亏得你们拢尘堂是个大门派,今日必须给我一个说法!否则,我便死在这里!!”
一时间,正在饮茶的肖桃玉他们全都木了。
他们料到这陈木远是个吃喝嫖赌的大废物,但是没料到他真敢去糟蹋良家小姑娘,闹到如此地步,还能如何收场?
“姐,我……”陈木远战战兢兢起身上前,“我不是——”
“啪”的一个干脆的耳光,直接将陈木远的脸给抽歪了,白净的脸上立刻浮出了五个殷红的指印,可见暮遥根本没有收敛。
暮遥气得浑身发抖,觉得在众人面前十分丢人,眼前都黑了:“你……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谁让你去欺辱女子了?你知不知道自己给拢尘堂丢了脸啊!饭桶!”
应云醉有点傻眼,对同伴们悄声耳语:“真是家门不幸啊……”
陈木远从小到大没挨过打,这次彻底激了,咆哮道:“妈的,不过是个臭娘们儿罢了!陈木遥你跟我发什么疯!?大不了纳她作妾就是了,一个女人算得了什么东西!他们父女俩浑身家当加起来都不够给本少爷买一身衣裳的,我多给他们点钱,你看他们会不会低头!?”
“你……你这混账!!”那书生气得当场背过气去。
这件事越闹越大,直到堂主陈青云也回来了。
陈青云二话没说,直接命人将那二位请了下去,之后再行商议,这边,陈木远嗷嗷鬼叫了起来:“父亲,陈木遥她打我!你瞧我的脸!”说着,便腆着脸凑上前去,露出了那个通红的指印来。
肖桃玉皱眉,心说这拢尘堂关系未免也太迂腐了些……
“打你弟弟做什么?如今那姑娘已经怀孕了,还能如何?你打他有用吗!”陈青云二话没说,先是训斥了暮遥。
如此疾言厉色,令暮遥心底大为不快,胸口起伏愈发剧烈了起来。
她一时也顾不得在肖桃玉他们几个面前丢人与否,直接质问道:“父亲怎能如此讲话?那姑娘的清白难道不是清白?她才十六岁!陈木远这么做,禽兽不如!”
“你是在质问为父?”陈青云目光阴沉,“将来你弟弟会成为家主,有三妻四妾,这都是早晚的!”
肖桃玉见状,其实是有些心急的,但是那父女二人忽然便争吵了起来,愈发激烈,他们几个人全都看傻了眼。
早听说拢尘堂堂主是个薄情寡义的人,娶了杜雪没多久便因为杜雪生了女儿,而对其心生厌弃,一连抬进府中三四个姬妾。
肖桃玉想着,她若是慕渊真人,当即便要将此人脑袋拧下来。
陈木远有父亲撑腰,一下子十分得意:“陈木遥,你别在那拿着家主做派和我讲话了!你就算是累死,也不会在拢尘堂有一番作为的。”
这些话一下子点燃了暮遥心底的怨恨。
她本就偏执,痛恨不公,此刻更是直言怒问:“敢问父亲,为何打算传位给陈木远。我与他,有何不同!”
“没工夫听你在这里胡言乱语,你将来辅佐你弟弟便够了,知道了吗!”陈青云心烦意乱,摆手道。
看来拢尘堂重男轻女这回事,并非虚假,肖桃玉一干人皆是目瞪口呆,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到了极点。
“辅佐?”
暮遥愣了很久,忽然就哈哈笑了起来,很是惨然:“我这辈子都不会辅佐别人的,这辈子都不会……”
她眼中含泪,咬牙切齿:“父亲……你好好看看,我才是姑苏拢尘堂的长女……长女!我入秉玉修行时不过十岁,天资却比得过修行十几载的弟子,我风光无限,山下百姓谁不认识我?谁没有被我解救过?我可以说,我比在座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努力,禀赋惊人,谁能打得过我!?有谁比我更适合家主的位置?!”
“凭什么……?”
“堂主的位置凭什么给陈木远那个废物?凭什么啊!就因为他比我多个把儿吗?!”
啪!
陈青云狠狠给了她一巴掌,眼神阴鸷,没有半点对女儿的宠爱和尊重,只冷冷道:“闭嘴。”
“陈堂主!你怎能打人!”肖桃玉腾地站起,声色俱厉。
陈木远暗暗露出了得意的笑,陈青云说了一句“在宾客面前失礼了,改时间再赔罪”便衣袍猎猎的离开了。
暮遥直接摔跪在了地上,眼前闪过一串儿的小金花,口中涌起来阵阵温热的铁锈味,她看见不远处拖着一道血痕。
……血痕上躺着一颗白生生的牙。
暮遥此刻很想放声痛哭,但是自小到大的傲气令她没有出声,只是强忍着所有痛苦和郁结,悄悄摁住了那颗牙:“……”
几个年轻人犹豫着直接上前搀扶会不会令暮遥更加没有颜面,也在猜测这性情偏执的姑娘会不会迁怒于人。
一只白
净修长的素手伸到了暮遥面前。
肖桃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师姐,站起来吧。”
一直没哭的暮遥,因为这句话忽然就簌簌掉下了两行泪来,她低着头不肯示弱,一把打开了肖桃玉的手:“滚开!我不要你同情我!”
她起了身,逃也似的离开了。
肖桃玉望着那人狼狈的身影,忽然有些恍惚,她似乎明白为何暮遥在秉玉犯了大错,宁愿沦为斩妖没有赏钱、出任务也不讨好、每日都要洒扫的挂名奴役,还是不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