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桃玉和应云醉的症状已经持续了好几日,应云醉倒是个好对付的,给吃给喝便可以相安无事,毕竟这厮痴傻与否都是个会看人眼色的。
但是那位秉玉首徒则是完全不一样了。
她整日只会围着顾沉殊打转,哥哥这个,哥哥那个,黏黏糊糊活像一块白花花的年糕,将先前想要撒的娇都撒了。顾沉殊不屑与这般状态的人计较什么,无奈只得苦中作乐,时常逗逗她,试图套出一些话来。
譬如——
“你爹叫什么?”
肖桃玉愣了,竟答不上来:“肖、肖……”
“那你娘叫什么?”
“……”原本肖桃玉是能记得那桂花糕夫妇的姓名的,她日日夜夜在心里念了无数次父母的名字,正因为自小从未见过,她才会如此执拗,学写字时也是先学了父母的名字。天知道她有多想同爹娘一起生活。
但是如今,她答不上来。
顾沉殊冷笑了一声,瞧她迷茫困顿的样子心底有些莫名的畅快。
肖桃玉,想不起来吗?不明身世吗?
你爹……
叫肖烽啊。
愈是无法回答,便愈是痛苦,冥思苦想,绞尽脑汁,肖桃玉眼神散乱,甚至急得带了哭腔:“爹娘……爹娘叫什么?我爹娘……”
瞥见那人眼底微漾的水光,肖桃玉这个钻牛角尖的竟是眼尾都泛了薄红,这无措的神情到底还是令他心软了,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了过去,温柔嗓音里满是让人心安的意味:“好了好了,想不起来就不想了,你只需要记住我是谁就可以了,好吗?”
肖桃玉趁势往人怀里拱。
顾沉殊又问:“不会连我是谁都忘了吧?”
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半带玩笑,谁知那人窝在他怀里一会儿,闷闷道:“是……”
是什么?
自当是沉殊哥哥了。
顾沉殊很喜欢听她叫自己“哥哥”,她的嗓音总透着冰寒冷意,可唤自己时却宛如掺了蜜,清甜动人,带着丝沉沉的情深。自打认识了此人开始,便从未见过她对别人如此亲昵,对他却是与众不同,这简直就是一种能令人甘愿沉醉其中的偏爱,要知道,对大公无私的秉玉弟子来说,最难得的便是这明目张胆的偏袒。
久而久之,让他也生出了一种近乎偏执的感觉来——
你只能对我如此。
“嗯?”顾沉殊动了动肩膀,声线低沉,刻意逗她,“桃玉快告诉我,我是谁?”
肩头乱拱的小姑娘没吱声,吭哧了半晌,也不知她这小脑袋瓜里在想什么,含羞带怯的憋出来了一句:“……是夫君呀。”看来肖桃玉将他那日讲的都认真记在了心里。
“……”
顾沉殊愣了一下,迟疑了好久,也说不出话来。
肖桃玉歪着头,天真道:“沉殊哥哥,你耳朵好红哦。”
头上开始冒烟的顾沉殊:“不,我没有。”
“脸也红了,真好看!”
“……!!”
……
又到了每日的诊脉环节。
疗愈系鬼才季清婉这几天一直在研究肖桃玉的病症——直接将应云醉给排除在外了,因为那厮纯粹是被一棍子打昏了头,保不齐哪天便缓过来了——但肖桃玉则不同,研究来研究去,季清婉如是总结:“纳兰千钧太强了。”
“纵然这病不会要了人小命……”她蹙起秀眉。
顾沉殊一双剑眉都快打成死结,心急的打断道:“什么叫不会要了人小命?”
“哦,顾公子别误会,我的意思是说,这病症虽有破解之法,但需我们齐心合力,好好的……”话到此处,她顿了一顿,补充道,“好好的哄着桃玉,让她身心愉悦,暂且撂下肩头重担,神志逐渐清晰之时,病症便破解了。”
抱剑倚着门框的言无忧嘶了一声:“没听懂。”
“通俗来说,就是别和桃玉对着干,凡事顺毛而来即可。”季清婉老神在在地说。
她横了一眼言无忧。
同为女子,她很清楚肖桃玉一定是对顾沉殊用情匪浅的,偏生言无忧百般阻拦,唯恐那“祸国妖殊”坏了师妹道心,这如今这状况,强行阻隔肖与顾的关系,不就是在和肖桃玉对着干么?这样一来,那人的症状何时能解?
所以,言无忧被季清婉认作了危险人物,时时刻刻提防,可不能让他直眉楞眼的拽着傻桃玉去练剑捉妖,扫荡清平——纵然言无忧也神气兮兮地表示,这是他帮肖桃玉缓解病症的方法。
那位道长大人和她大眼瞪小眼一会儿,如她所料开了口:“要不我带桃玉去酆都一趟?那里鬼更多,我与她切磋一下,比试谁杀鬼更多,激战一番,说不定便将她脑子给打清醒了。”
“言无忧,”季清婉甜丝丝地笑着,“你要真那么闲,就去把隔壁村的粪池都掏了。”
一旁坐在小板凳上的应云醉啪啪鼓掌,声如洪钟附和道:“好!好!”
言无忧面色铁青。
“我说……”
季大夫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一头黑中潋滟着微红长发在午后日光下流淌,神情似是有些不忍:“就算桃玉身负云曦双剑,很有可能寄托着秉玉仙山的希望,可她今年到底才十八岁,这小半辈子连山都没下过,吃喝玩乐没享受多少,一下子就要她承受这么多,她受得住吗?”
“……”
言无忧看了一眼端坐着的肖桃玉,忽然觉得她好小好纤弱,想带她“杀鬼散心”的想法顿时烟消云散了。
他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
她爱怜地捏捏那人的脸蛋,说:“哎哟,我们桃玉好可怜,平日里板着张脸冷冰冰的,估计也不敢露出什么痛苦啊、不满啊、疲惫啊之类的情绪吧?”
“也只有在被捣乱了心神的情况下,兜不住了,才会流露真实所想吧?”季清婉苦笑了一声。
顾沉殊无言片刻,骤然问:“等等……你是说,桃玉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其实都是她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
季清婉抬眸看人一眼:“嗯,怎么了?”
夫君……
哥哥……
抱他,黏他,缠着他……
都是、都是肖桃玉之前就想做的事情吗?
顾沉殊心绪翻飞,一片混乱,慌忙摇头道:“……没事,随便问问。”
真的就是……
随便问问。
要说这小鬼王纳兰千钧也是有不少本事,简简单单敲了这二人一下,便可以疯魔这么些天,若是让慕渊真人知晓他的宝贝徒弟如今除了吃饭就是黏着俊俏公子哥,他非气得将地府掀了不成。
而且吧,这神志受损的症状是因人而异、各不相同的,应云醉就是上房揭瓦、成日疯跑,至于肖桃玉,不声不响的时候乍一看与平日无异,只是,她多了一个病症,就是暴食。
哪怕是白花花的馒头,没有任何配菜,她老老实实坐在那里,也能吃掉好几个。
这天夜里,顾沉殊已梳洗完毕,穿着光影潋滟的绸缎长衫,一面将松木沉香换作了安神红梅香,一面瞄了一眼乖乖巧巧的肖桃玉。
已经到了就寝的时辰,肖桃玉说他屋子里香,打洗漱后便黏着不走,坐那啃馒头,洁白松软,一口咬下去颇为满足。
袅袅云雾里,顾沉殊眉目驯顺温和,似笑非笑问道:“好吃吗?”
肖桃玉吃光了盘子里的最后一个,囫囵了一把嘴角残渣。
“好吃好吃好吃……”
除了生的以外,酸甜苦辣她都吃,活脱脱是只百无禁忌的橘猫——
秉玉弟子在辟谷这件事上管得严苛,每日基本上就是一顿饭,新入门的弟子
能吃上两顿,当然,这件事全靠自觉,深更半夜偷着吃些东西也无人会阻拦就是了。若是连辟谷这最为简单的一个修行都过不了,其他则更不用说。
……看看把孩子饿的。
拂梅门要求弟子保持轻盈好看的体态,在饮食上虽也好不到哪里,但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顾沉殊瞧肖桃玉的眼神忽然满满都是怜悯,竟然连仇恨都消去了不少,他问:“饿了么?想吃些什么?”
肖桃玉不说话,呆呆看着他,轻轻拉起了他的手指。
不饿她是不会来找自己的,他已经深刻意识到自己就是个厨娘了,如今她不说话算怎么一回事?
“想吃什么?”顾沉殊不解其意,“鸡蛋面?小馄饨?还是酒酿圆子?”
肖桃玉摇了摇头,仍旧轻柔地勾着他的手,不算长的指甲轻轻搔动他的掌心,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的目光也一直落在顾沉殊那薄薄的唇上,就这样眼巴巴看着他,撩拨得人心弦乱颤。
顾沉殊:“……”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肖桃玉扭了头去,看了看他绵软舒服的被窝,竟隐约露出了一丝丝渴望。
“……”顾沉殊戳了一下她脑壳,“你要疯啊?快回屋乖乖睡觉。”
肖桃玉见赖在顾沉殊房间的愿望破灭,有些不甘,撇了撇嘴不挪窝,说:“那……”她扬起了清丽动人的小脸,鸦睫微微落下,就要凑过去。
顾沉殊的脸腾地燃烧了。
——这厮又是从哪学来的!?还会□□了!?
他忽地想起今天白日所见,几个只想开开眼、压根儿不想帮助此城清理魔障的修士落入清平城中,其中一膀大腰圆活似暴发户的男修搂着个大姑娘,吹得天花乱坠,好似下一秒便要杀进地府,将鬼王揪出来暴打一顿为民除害一般,说得那姑娘满脸艳羡。
这俩不知羞耻的在人烟稀少的街上搂搂抱抱,左亲一口右嘬一下,着实有伤风化。
肖桃玉那时候问他:“沉殊哥哥,这是在做什么?”
“……小孩子不能看。”他捂住此人双眼,匆忙带着她走了。
原来……
“好的不学学坏的。”顾沉殊一面耳根羞红,一面扬起长眉,略微沉下了那张俊颜,俯下身去,一本正经道,“你不要胡闹,赶快回去睡觉,这些你不该——”
话音未落,那姑娘便已经在他脸上结结实实印了个唇脂印子,还附赠了一粒馒头屑。
她甚至不知自己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只当这是表达亲昵的动作,亲完了,还满脸正直地看着对方,眨眨那双睫毛纤长的杏眼。
顾沉殊足足无言了很久,直到肖桃玉有些怯了,以为他是生气了。
她弱弱唤了一声:“沉殊……”
那声“哥哥”还没叫出口,眼前景象便跟着花了一下,反应过来时,她已被那心急似火的人一把抱了起来,天旋地转间,便陷落在了梅香萦回的柔软被褥里。
顾沉殊呼吸急促,欺身压上。
“……哥哥,你生气了吗?”
着急的喘息与均匀的呼吸相融,离得那样近,肖桃玉还是不明就里,却能感受到对方的威压和隐忍。
顾沉殊摁着她纤细白皙的腕子,手都不受控制的微微打着颤,手背上青筋条条绽出,他在榻上反复忍耐了许久,才咬牙道:“你……你是故意的吧?”
“故意什么呀……”肖桃玉以为他当真发怒,呜咽了一声。
二人离得太近太贴,暧昧缱绻,好似一粒火星悠悠悬着,即将跌入沸腾喧嚣的油锅,即将引起难以扭转的滔天欲火。
“……”顾沉殊有那么一瞬间怀疑她就是存心折磨自己,喉嗓间颤抖着,警告道,“我告诉你,如今我情况特殊,你不要激我,你这样……会有什么后果我可不敢保证。”
肖桃玉有些让人吓到了,心智不全之下太容易受惊,立刻便挣扎了一下。
奈何她手脚都饱受钳制,稍微一动,便容易互相触碰。
她不敢大幅度挣扎,但腿上一直不住地挪动:“我害怕……”
长腿互相摩挲勾连,顾沉殊倒吸了一口凉气,额角上青筋毕露:“别动了,老实点。”
他俯下身去,深深埋下头去,在少女颈间按捺地摩挲了一会儿,鼻尖碰到的柔软肌肤带着香气,令人有些目眩:“我就吸一口……一口。”
如今的确情况特殊,妖兽的发情期宛如酷刑,这个年轻的小白龙未经人事,只觉一切都那样躁动不安,偏生还来了这么个肖桃玉折磨他!要命……
片晌,他蓦地起身,好似怕肖桃玉看见什么,一被子将人兜进了被窝:“你走不走?”
肖桃玉试图挣扎:“不走。”
顾二公子急惶惶打了地铺,吹灭了灯火,黑暗里横了那作乱的人一眼,警告三连:
“……那你给我对着墙,老实睡觉,不许多说,不许让我亲你,也不许往我被窝里钻!”
肖桃玉露出了小脑袋瓜:“清楚明白!”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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