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神

81 / 128 章 · 3,322

阴间。

终年寒气萦回,魑魅横行,四处都是黑洞洞的云雾和血气。

翻滚如云的黑袍抖擞,身量修长的男人阔步走进了大殿,状似无意地问了句:“让你们去打探,事情办的如何了?”

“这……这个……”

“这个什么!啰嗦!”

纳兰千钧有些不耐地侧了头,长眉斜飞入鬓,微带恼意。

“……!”

身后一黑一白两个小鬼你看看我,我又看看你,似乎在斟酌谁去上前回答,互相推搡了几回,煤球儿硬是让搭档给挤了出去,腆着那张并不会笑的脸,颤声道:“回禀殿下,还没……还没探到消息。”

“什么!?”

此话一出,纳兰千钧猝然暴怒回身,广袖猛地一振,当胸一脚便将黑煤球给踹得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几滚,呜嗷惨叫了起来,差一点要了他鬼命,哭道:“殿下……属下办事不利,但……”

纳兰千钧眼底尽是雷云翻滚,整个冥君殿宛如坠入冰窟,气氛凝肃冰冷到了极点。

“那……那个殿下,其实煤球他也不是……”小白云正打算上前去替同僚辩解一二,话没说出口,便见纳兰千钧手腕一抬,向前一动,108号白无常的脖颈立时发出几声脆响!

片刻后,纳兰千钧阴沉着脸,斜着身子,不可置信地沉声道:“不会,这不可能……”

“主上,哪里是我们渎职偷懒?”白无常哭哭咧咧的将彻底扭转过去的头给拧了过来,“我们是真没查到小姑奶奶的前世来生,您掌管的生死薄我们都给翻遍了,至于其他大人,他们在地府各司其职,根本不让我们无端进去看……”

纳兰千钧冷笑:“无端?本座说的话还不够让那群老废物放行?”

他腾地起身,在108号黑白无常的鬼哭狼嚎、拼死阻拦里,径直杀去了阴司阁——也就是地府储存近乎全部生死薄的地方。

门口阴兵森森,见是新鬼王前来,皆是并列两排,恭敬行礼。

“卑职见过冥君!”

“见过冥君!”

行到半途,有兵拦路:“……鬼王殿下,阴司阁重地,烦请止步,需有长老通行令方能进入。”

“喔……我纳兰千钧是鬼王,还是你们的长老是鬼王啊?”

纳兰千钧眼看便要走入阴司阁,长矛猝然交叉,拦住了他去路,这位新冥君脚步一顿,盯着那锋锐的长矛,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待他慵慵懒懒踱入阴司阁的时候,巍峨门口的守卫,除了已经吓呆的108号黑白无常之外,其他皆是成了飞灰。

一柱香后,几个须发尽白、奇形怪状的阴司长老奔了来,惶急地叫道:“鬼王大人不可妄动生死薄!”

纳兰千钧正在无数排列的书架上翻找,闻言,皱了皱眉,不理。

“大人!您这样做,可是坏了规矩啊,要知道当年胡乱翻找生死薄的,除了那位通天彻地的孙大圣,便是那劈山救母的刘沉香……生死薄处处都是讲究,但凡多加一笔少写一笔,可都是要出大乱子的!会牵连无数人的前世今生啊!”

那几只老鬼泫然欲泣,闪身上前阻拦,也不怕扭了老腰。

“……啧,我是此地鬼王,看个生死薄检阅一下你们的公务,还敢罗里吧嗦?活腻了,找死?”纳兰千钧匆匆翻了一本,见并非要找的,随手便向后一扔,正正好好便扣在了阴司老鬼的头上,“不想被本座把胡子都拔了,就给我把嘴闭上,滚,都滚!”

“使不得啊,使不得!”

三位阴司老鬼接住了砸在身上、扣在头上的生死薄,并排劝着“使不得”,或是捶胸顿足,或是老泪纵横,但都不约而同的哆嗦成了几只大鹌鹑。

108号两位也跟着架秧子起哄:“哎我的天,殿下别扔!使不得!”

将阴司阁给搅和了个天翻地覆之后,纳兰千钧席地而坐,或者说,是席“簿”而坐,在浩如烟海的生死薄之中蹙着眉,一本一本的细细翻看了起来,说:“怎么会找不到?清平人士怎么会找不到?妈的……”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那几个老家伙哭嚎得快要断气儿,黑白无常私下琢磨着晚上吃什么,纳兰千钧才欣喜无比地叫了一声:“找到了!”

“真的找到啦?”白云不敢相信。

黑煤球捂着剧痛的心口,二人跟着巴巴的凑上前去想看,结果俩人让纳兰千钧挥袖给扫了下去:“滚,你们也配看?”

二鬼臊眉耷眼不敢讲话:“请……请主上细看。”

纳兰千钧握着那薄薄书册,一股子奇异而细微的紧张激动涌了上来,他从脚底到头顶都开始细细颤抖了起来,先前一直派人寻找,但此一时找到了,反倒是不敢翻开来看了。

忍了忍,纳兰千钧深呼吸了一口气,到底还是翻开了。

纸页沙沙,画面淡黄,记录有关清平城百姓阳寿的那本书被翻开了。

曾经也算是人烟繁

茂的清平城,如今只剩下了一堆堆阳寿没有多少的老弱病残,纳兰千钧压根儿也不想看这些,他哗哗翻动着生死薄,急于寻找他想要的那个答案……张熙寒。

经过这些天相处,他对张熙寒的身世愈发好奇了起来。

孤儿……

佛寺……

天生决情断爱,不似凡人……

还有,细嫩脖颈上,那个小小的月牙形胎记。

若她只是一个凡人的话,他想瞧瞧这小妮子的阳寿几何,会否像慕渊真人的徒弟一样,是个短命鬼?若她不是凡人,而是他一直想见的那个“人”,那么更是再好不过,拼尽所有,他也要护住她。

焦急,激动,颤抖。

纳兰千钧的眉头越蹙越紧,他几乎是翻遍了清平城的卷宗,也没瞧见张熙寒的名字,就在他满心燥郁,认为已经无处可寻的时候,清平卷宗最后一页,歪歪扭扭写着一个令他心惊的名字——

“张熙寒。”他颤声呼唤。

这名字写得扭曲,似乎不知如何落笔,不知将此名记在何处一般,记录得格外心虚。

“主上看见小姑奶奶的名字了吗?”殿中,黑白无常好奇地问。

“……看到了。”纳兰千钧的眼神很复杂,这些东西他素来不感兴趣,但今日,他甚至用那修长苍白的指尖,一点点的滑动着那行简陋到不能再简陋的字。

其他人都完整记录了阳寿几栽、生卒之年,以及,前三世和后三世。

可是张熙寒的名字根本没有被记录在条条框框之中,她单独成篇,仿佛是被随意写在了一个已经不会被注意到的角落。

没有卒年,没有前世,没有来生……

只有一个精简的记录,告诉纳兰千钧,她是十八年前出生的。

“为什么……”纳兰千钧眼底满是迷惑,百思不得其解,“怎会……怎会如此?”

他捏了捏眉心,思绪翻飞。

脑海里,是十八年前,他刚刚从忘川河畔被“刑满释放”的场景。

小鬼王怀里揣着散发着熠熠光辉的一朵青莲花,暗自在花茎上掐了个小小印子,偷偷去了六道轮回之处,人道轮回的路口前,他执着而痴迷地亲吻了一下不染纤尘的花瓣,低声道:“去吧,我会去找你的,天涯海角,一定与你相会……”

纳兰千钧抬起眸子,眼底竟有几分水光。

天涯海角,与你相会。

……

清平城长路边,顾沉殊正牵着肖桃玉散心。

“此处虽不比金陵热闹,却也算是清幽,若无鬼祟横行,百姓在此安居乐业,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这位秉玉弟子人傻事多,只挑自己喜欢并且最好看的那位来陪伴自己,男子絮絮叨叨的同她讲,她便嗯嗯嗯的点头应和,也不知听进去了几分。

走了一段路,肖桃玉脚步一顿。

“嗯?”顾沉殊见人松开了自己的衣袖,还站在原地不走了,不由回头去看,“怎么了?”

头上传来了一阵细密的疼痛,猝不及防,几天的荒唐事一股脑传了进来,散乱且不可控的意识重新聚拢了回来……心境顿时清明无比。肖桃玉直直望着前方,面色冷淡而平静,看上去毫无异状。

她自己很清楚,她恢复过来了。

顾沉殊还一脸关切的在问:“桃玉可是又饿了?”

“……”肖桃玉心说,“我该不该告诉他呢?”

“好了,不要站在原地置气,哥哥知你肚子饿了难受,这便带你去吃好吃的……来,牵着。”这段时间下来,顾二公子硬是让人给磨得没了脾气,非但如此,还比以往更加温声软语,见她不走,直接温柔款款的去牵她衣袖下的手,“好不好?”

“……好。”

肖桃玉由他牵着,眼角不易察觉的跳动了一下。

她僵硬无比,向前挪了两步,这几天胡闹撒娇求抱亲脸的记忆轰然炸开,尤其是那日她将顾沉殊逼得在她颈间忍耐乱蹭,把拂梅门二少爷逼成这样,实在是想都不敢想……肖桃玉暗自咬牙,心说自己简直不是个东要不自己干脆假装失忆吧?

这时候,恢复正常的应云醉奔了过来:“哎妈呀!桃玉妹砸,你怎么样?小顾也在,正好!我要向你道谢来着,天天帮忙照顾我!辛苦你了!”

“不过——”

他跑得气喘吁吁,丝毫没注意到顾沉殊脸色微妙,上气不接下气,气愤吼道:“言无忧说我神志不清这几天抢着给清平城掏粪,有这回事?”

顾沉殊猝然松开了肖桃玉的手:“桃玉……你何时恢复的?”

“方才。”她如是回答道。

“那你可还记得这几天发生的事情?”顾沉殊面色更加微妙。

肖桃玉也不知从何而来的心思,忽然轻轻笑了笑:“自然了,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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