嫩绿色的莹莹微光飘散,季清婉睁开眼,撤了诊脉的手,松了口气道:“没什么大碍。”
“只是鬼界阴煞之气太重,纳兰千钧法力太强,一时冲乱了桃玉的灵流,才会出现神志不清,力量疏散的症状,过段时间即可恢复了,大家不必担忧。”可见,这次是死里逃生了,那小鬼王是没下狠手的。
眼看着顾沉殊眉宇间蹙起的折痕舒展开来,乖乖躺在床上的肖桃玉捏住了他广袖下的手,一言不发。
这姑娘还是和往日一般寡言冰寒,心智却一下子倒退成了个小孩子似的,似是能感知到对方焦心,她细声细气安抚道:“沉殊哥哥别难过……”
顾沉殊的目光柔和了下来,温声回应道:“不难过,只要桃玉能好起来,让我如何都可以。”也只有你这位秉玉首徒尽快好起来,我才能杀人夺剑,报仇雪恨啊……
肖桃玉,你可一定要平平安安。
顾沉殊眯起了眼。
场面温情,内心阴鸷。
“如何都可以?”肖桃玉问道。
“如何都可以。”
“那我要吃酒酿圆子,还要桂花乳酪。”
“好。”
“咳。”
这算是怎么一回事?气氛太过温柔缱绻,季清婉和言无忧同时咳嗽了起来,各自左顾右盼,不知如何自处。
拂梅门入世,在弟子谈情说爱一道上,从来都没有那么多讲究,这位天赋异禀、姿容俊逸的顾二公子更是名气远播,成了不少女修心中的如意郎君。但秉玉仙山可不同,这么多年,标准虽放宽了不少,但明面儿上永远都是禁止弟子妄生凡心的。
分明都是凡人,却都将自己给活成了威严无情的天神。
拂梅门与秉玉仙山,一个宛如红尘,一个好似仙境。
此一时,瞧见了顾沉殊和肖桃玉腻腻歪歪,但凡是长眼睛的,便知晓他们不对劲。
言无忧更是百般无法理解,实在看不下去这甜丝丝的氛围,干脆转了视线,向不远处傻兮兮的应云醉抬了抬下巴,问:“他呢?”
“他啊?”
季清婉一瞥见那人,立刻揶揄似的扬起了嘴角,似乎觉着有趣,正一下下戳着那呆子的额头。
“他可没什么事,充其量就是被吓得有点神志不清了,加上他一点法力也没有,疯起来的症状自然是比桃玉要严重一些啦,休息几天,不受刺激即可!哼哼,应云醉,你也有今天?唉,说起来也真是有些于心不忍,往日我骂你疯疯傻傻,谁知如今你当真又疯又傻……”
痴呆状态的应云醉好像听出来季清婉没说好话,嗷呜一口咬住了那人的纤纤玉手。
季清婉痛得抽他巴掌:“哎哟!你属狗的!”
“阿巴……?阿巴!?”你说我是狗?还打我!?
应云醉挨了揍,不可置信一般瞪着眼睛,松了嘴,口水滴滴答答掉了那人一手腕。
季清婉一阵恶寒:“啊啊啊!”
这时,言无忧低声道:“顾公子,请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要说。”
吱呀一声,掩去了小室内的鬼哭狼嚎。
顾沉殊感到气氛微妙,挑眉问:“道长何事?”
言无忧转身看他,目光复杂:“既如此,我也不怪外抹角,便直接问了,顾二公子,你与我们桃玉是什么关系?”
“……”面容岑寂的顾沉殊终于有些绷不住了,眉梢扬得更高了些,咬字道,“我们,桃玉?”
言无忧正色道:“你不必误会,我是个出家人,自然不会起什么其他心思。只是幼时遇战乱,承蒙桃玉的父母亲相救,这些年我一直将桃玉当作自己的亲妹妹看待,只希望看她安康一生。”
“慕渊真人应当对桃玉寄予了很大的期望,否则,不会让她在山门之中,不涉红尘,整整十八年。”
“正因如此,”他眼角神经质地跳了跳,似乎觉得对面站着的那个温润公子很是危险,“我才不希望顾公子耽误桃玉修行。”
沉默良久。
顾沉殊哑然失笑:“言道长是觉得……因为我的存在,让肖桃玉动了凡心?不会的,她手持云曦,铁定会成为这世上最冷血薄情的人,又岂会对我有情?而我对她……”
话到此处,他顿了顿,睫毛忽闪,咬牙道:“也仅仅是朋友之谊罢了。”
这话说得微妙又带着□□味,言无忧懵了一下,剑眉紧蹙,道:“并非在下针对顾公子,桃玉心思单纯,或许分不清你的友善究竟是对她好,还是男女情爱,我恐她误会。一步错,步步错,再这样下去,她道心不稳……”
“道长。”
顾沉殊兀自打断了他的话,面上温柔和善,心底已天翻地覆,很是不耐烦,如果可以,他是铁定要找机会扫清这个碍眼的障碍的!
日后翻脸,言无忧必将是那最硬最不好劈碎的一块顽石。
“你这番论调,同那些说女子是祸国妖姬、颠覆王朝的迂腐老臣又有何区别呢?即便我不与她走在一起,但你能保证桃玉见了我,是满心澄然?所思所想,谁也左右不了谁,不是吗?”顾沉殊撂下了漆黑睫毛,薄薄的眼皮下,眸子微转,“若桃玉当真道心不稳,便会被第二个、第三个……第无数个‘顾沉殊’勾了去,与我又有何干系?她受了伤,我关心她,又何错之有?”
“……”
好一个巧舌如簧的顾二公子,整日像只花蝴蝶一般在肖桃玉面前扇妖风,如今又装得好干净。若非他身上没有半分的妖气,言无忧真要怀疑此人是什么勾魂摄魄的精怪化形了,将他清正刚直的小师妹给迷得神魂颠倒,失了智都要黏糊着他!
言无忧心下微恼,他是真心实意希望肖桃玉能潜心修道,往后位列仙班的。
言道长冷笑了一声:“顾公子,你说得很对。”
他虽看不出什么内情,但总觉得这个顾沉殊已经愈发的不对劲了起来,乍一看还是那个烟雨江南翩翩而来的顾二公子,可转念细想,处处诡异,甚至时不时觉得此人暗藏杀机。好端端的,他跟着肖桃玉上刀山下火海的做什么?总该有目的的……
“既如此,”言无忧警惕了起来,“这几日不如让桃玉暂且跟着季清婉吧,同为女子,照看起来想必也更加方便。”
顾沉殊愣了愣,很想捏碎这个臭道士的脑瓜子,对方实在是太警醒了!
但二人针尖对麦芒了一会儿,他淡淡一笑:“好。”
对着门内做了个“请”的动作,顾沉殊说:“请便吧。”
谁知言无忧将这件事同肖桃玉细细解释了一番后,那姑娘听懂了,先是哼哼唧唧不说话,见顾沉殊转身要走,便直接从床上爬下来,生死离别一般抱住了那人大腿,一路顺着爬起来,缩进了顾沉殊的怀里,若是她是个猫咪大小的,怕是能直接钻进对方衣襟里躲着了。
“搂搂抱抱,有伤风化……”
言无忧气血上涌,不断念经,平复心绪。
顾沉殊看着费尽心机阻止师妹谈恋爱的言无忧,竟然有一丝得逞似的微笑浮上嘴角,无可奈何地摊手道:“言道长,你也看见了,这是桃玉情愿的,她就是愿意和我一起。”
“沉殊哥哥,”一直委屈巴巴、憋着不讲话的肖桃玉此时出声道,“我不想离开沉殊哥哥……我不要。”她怎么能离开她的厨娘呢?以后吃什么喝什么?谁给她端茶倒水穿衣穿鞋?
言无忧:“……”我看你也不想修道了。
“私人厨娘”顾二公子浑然不知小姑娘的心思,甚至有些洋洋自得:“这我可就没办法了,她离不开我。况且,桃玉现在孩子心性,言道长一直阴沉着脸,吓到她了该如何是好?”
“你……”
这时候,一直看着他们争执的应云醉啃着手指过来了:“阿巴?”
他瞪着眼寻思,肖桃玉年糕似的粘在了顾沉殊身上,言无忧肯定是羡慕极了,才会面色铁青。如今,即便是应云醉被一棍子揍傻了,却还是个古道热肠、侠肝义胆的性子,断不会看自家兄弟在别人面前下不来台的。
于是,应云醉人高马大的立在那儿,狠狠拍了拍胸膛:“阿巴阿巴!”
言无忧正不爽:“你干嘛?”
“抱!”应云醉对着言无忧张开了肌肉结实的手臂,怒吼道,“抱抱!!!”
言无忧:“……你找死吗?”
顾沉殊:“……”傻子多了的确应付不过来。
出门去端药盅的季清婉回来了,正好便看见了应云醉赖赖唧唧挂在言无忧身上的场景,赶紧搁下汤药,冲过去和人撕扯了起来:“这是你抱的吗?这是我抱的!你给我起开,起开!”
“阿巴阿巴……”
顾沉殊趁着那边忙乱,蹲身下去给肖桃玉穿好了丝履。起身时,笑意还是一如往常清俊文雅,却莫名多了些嘲讽:“与其管教桃玉,言道长不如好好管教一下自己,最好以身作则。……恕在下先行一步。”
……
今日是个难得的艳阳天,清平城竟没了往日的鬼气森森。
肖桃玉不知从哪听来了叫花鸡这个玩意,便心血来潮,腻腻歪歪的缠着顾沉殊,让他带自己去吃。
顾沉殊无奈,说这城中是没有卖叫花鸡的,便委婉拒绝了。
于是心智幼稚的肖桃玉便开始了不满,虽是面无表情看不出情绪起伏,但从她种种小动作里便可以看得出她很不爽了——
顾沉殊看书,她便从桌子下偷偷探出头吓他并试图偷走他的书,顾沉殊打坐,她便凑过去把脸压在他一侧肩膀上,巴巴盯着他,就是不让他静心,顾沉殊切菜,切一段她便吃一段,结果顾二公子切菜的速度还赶不上秉玉仙山的这只小白兔。
惹得顾沉殊心猿意马,拎起了她的后领,挑眉问:“你想如何?”
肖桃玉往日不常笑,毁了神智之后,倒
是常常笑靥如花。面对那人无可奈何、甚至微带恼意的问话,她忽地便弯起了眉眼,咯咯笑了。好似终年不化的昆仑冰,猝然裂了缝隙,涌出了汩汩清泉,春风拂玉面,分外夺目好看。
顾沉殊一怔之下,再也说不出什么。
一个时辰后,清平城郊。
”……沉殊哥哥,我好幸福。”
二人灰头土脸的做完了叫花鸡,肖桃玉捧着热气腾腾的鸡腿,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顾沉殊久久不能回神,半晌之后,只听他轻轻说了一句:“我也很幸福。”
“……若是可以,我想一直给你做饭。”而后,他又飞快咕哝了一句。
此刻神志大抵只有几岁的肖桃玉当然听不懂这句,她只说:“太好了,那我们一天八顿饭。”
“哈哈,你想吃成一只小猪吗?”顾沉殊掏出一方上好的蚕丝手帕,抹去了她嘴角油光,“一只身穿白衣,会御剑飞行,还没什么表情的小猪?”
暮色渐起,云蒸霞蔚。
这边正笑闹,讨论着小猪究竟会不会御剑飞行,林子深处却是出现了一道黑云般的身影,此刻正站在高处,居高临下王者一般睨视着他们。
“……哼。”
黑色斗篷下只露出了一个尖削的下颚来,但窥见这小小一角,似乎便能联想到这男人的英俊程度:“本座倒要看看,慕渊的小弟子究竟傻了没有?”
肖桃玉反应过来,身子微微后仰,拼命摇头:“不行不行,我不当小猪!我当……我当每日都斩妖除魔的剑仙好了,我保护哥哥,哥哥给我一天做八顿饭……每天都陪着我。”
顾沉殊不知她失了心神后,说出来的话如此单纯炽热,一时心下柔软,禁不住频频摇头失笑:“这么厉害呀?你就忍心让哥哥当你的厨娘吗?”
肖桃玉显然无法思考更加合理的关系了。
顾沉殊眼神温柔,望着火光,竟有些赧颜:“还有一个身份,能让我们长长久久的在一起,你不必当薄情寡爱的剑仙,我也不会变成卑微的厨娘……”此一时,他内心毫无仇恨,终于有了些属于情动之人的羞涩神情了。
“是什么?”肖桃玉啃完了两个鸡翅。
似乎想到了言无忧的警告,他未料到自己竟有些难过了。顾沉殊目光潋滟着光,凝视着她,犹豫了一下说:“……那,是需要你心甘情愿的。”
“我情愿呀!”肖桃玉道,“只要能和沉殊哥哥长长久久,无论怎样,我都情愿。”
顾沉殊听见了自己冰冷内心融化的声音,他暗暗笑自己,与一个记不清自己讲话的人较什么劲?她如今说的……都是孩子话,绝无可能是真的。
肖桃玉那双黑亮的杏眸一眨一眨,等着他的下文。
顾沉殊揉了揉她的鬓发,说:“夫妻。”
“……”肖桃玉眼底顿时都是茫然,茫然之后,是孩子般的羞怯,“夫妻……我……我……”
“我愿意呀。”她笨拙的想说一句漂亮话,脑容量又完全不如先前没挨揍时,一时说得磕磕巴巴,好生吃力,“因为我和沉殊哥哥本就是,金银……不对,金银铜……缘?”
树上偷窥的纳兰千钧急了,啧了一声:“蠢货,我都知道那个词!”
这边,顾沉殊一把捏住了她有些婴儿肥的莹白脸颊,愈发觉得她可爱,不由眼角眉梢都挂上了笑意:“傻瓜,你是不是要说金玉良缘?”
“我和哥哥是金玉良缘!”她顿时笑开了。
纳兰千钧见顾沉殊猜到了那个词,终于松了口气:“……哼,唧唧歪歪的两个傻子。”
肖桃玉是那老古董的亲传弟子,是慕渊真人视如己出的宝贝疙瘩,嘴上不说心底却宠得要命,纳兰千钧这种不分是非好赖的大魔头,原本逮住这小东西,必定是要杀了她,来气一气慕渊真人的。
可是看着二人互相依赖,围着一簇火取暖的场景,他沉默了很久。
末了,纳兰千钧并没有动手,而是生生放走了这个大好的机会。
因为他想,他也有个小徒弟,还会给自己带烧鸡和浊酒来吃,夜里还会给自己留一盏灯火,在狭小温暖的床榻上等着他,笑眼弯弯的等着他,晚上睡觉也哼哼唧唧的黏糊着他,一口一个小师父叫得可开心了……他是也很幸福的。这段时光在他几百年的生命里,最是温存。
于是,小鬼王纳兰千钧不屑地看了肖桃玉一眼,扭头便走了。
并且,他还发出了一声十分自满的哼哼来:“谁没有?“
越是混浊,越喜欢干净,越是许久不曾触碰感情,便越容易因为一丝丝的甜蜜,而满心沸腾跳跃。
其实纳兰千钧和张熙寒真正能够相处的时间并不算多,他白天教阴司事务压得无法走动,又恐阴气伤了这凡人的性命,便只得傍晚或是夜里,从繁冗公务里抽身回来探望她。
但是新旧鬼王交替,纳兰千钧要收拾的事情多得数不过来。
这天他正搂着小徒弟睡得香甜,便让小院门口不住鬼哭狼嚎的108号
黑白无常给吵醒了:“殿下……小鬼王殿下……该回去批折子了!又有一批新鬼斗殴,奈何桥桥柱有损,至少需要耗费冥币二十万两,您批准吗?”
纳兰千钧心烦意乱起了身,遥遥施了个禁言咒,表示再废话就先劈了他们的脑壳。
“……小师父。”温暖被褥里,张熙寒还是被吵醒了,瓮声瓮气问,“你又要回去批折子啦?”
“嗯。”
他匆匆穿好衣裳,要走时,见到那人埋了一半在被子里的睡颜,黑靴忍不住顿了顿,目光盯着那熟睡之人,见她睡得正香,好似根本不在意他走还是不走,纳兰千钧嘶了一声,忽然恶意的伸出冷冰冰的手,将人给搅和了起来。
张熙寒可怜巴巴:“大魔头欺负百姓啦!”
分明这个特殊的姑娘已经在人世摸爬滚打,艰难生存了将近二十栽,是不少人都畏惧的存在,就像一把淬着血的狼牙长刀,粗砾又凶狠。可他莫名觉得,她好脆弱,好似一捏就散了,怎么都抓不住一般。
“……就喜欢欺负你。”
纳兰千钧很怕失去她,于是不厌其烦的提醒这个冒冒失失的小徒弟:“我要走了,下次才能见到小师父,你要说什么?”
张熙寒不太爱搭理他,于是他又伸手贴住了那人的肚子,把人冻得睁圆了惺忪睡眼。
“师父拜拜!”
“错。”
“师父下次见?”
“错,是后会有期。”
只要说了这句话,纳兰千钧觉得他们总是能相见的,心中亦是有盼头的。
“喔……那,后会有期小师父!”张熙寒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又睡了去,嘟哝道,“最多后几日便又见了,说什么后会有期嘛……”
纳兰千钧笑了笑,怙恶不悛的小鬼王给人掖好了被子,心满意足的绕了出去,就在遇上下属的一瞬间,月光下,他那张妖冶俊美的脸毫无温度,仿佛刚才笑闹之人只在梦中才会出现。
声音也是冰冷的:“让你们办的事情如何了?”
黑白无常对视一眼,恭恭敬敬对正式的新主子拱手道:“回禀鬼王大人,已经在办了,只是……”
“还需要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