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乎

78 / 128 章 · 3,753

收拾了慕渊真人的傻徒弟,小鬼王殿下当夜心情大好,横在鬼棺上纵情大笑了起来,直接意气风发地指挥这些颤巍巍的老鬼,将自己抬到云想阁大门口去——他要快活,要去与那些环肥燕瘦、云鬓花颜的美人共赴极乐。

“殿下……”一开口,是略带不满的娇嗔嗓音,“您别去嘛。”

临别时,那茗儿姑娘还依依不舍地扯着他衣袖,总觉得这位风流无双的少主能多给予她几分偏爱和温情,毕竟他方才都将自己搂在怀里,那样霸道且不容置疑……

殊不知这纳兰千钧对每个姑娘皆是如此。

好像在哪都能留点情。

两百年前和两百年后,竟然毫无差别。

游戏人间,怙恶不悛。

“怎么?”在无数美人迎上来的娇笑声里,小鬼王微微侧了眸,嘴角带笑,

眼底无情,无不讥嘲地说,“还戴着和旁人成亲时的红盖头,便想当少主夫人了吗?”

教人点破心思,茗儿早已尸白的脸竟浮现出了几分诡异的红晕,在其他邪祟鄙薄的眼神里有些无地自容:“我……”

纳兰千钧才不会管伤了谁的心,断了谁念想。

这偌大天地,斗转星移,再没有可以回去的家了,他便如一尾蒲草,四处飘荡,纵情疯癫,只等着哪天寻得昔日旧仇旧友,将恩恩怨怨一笔勾销,他便彻底是风中之絮了……他在意的又哪里是这鬼王尊位?

“还是活着的感觉好啊……”纸醉金迷里,他贪婪地眯起狭长红眸。

于纳兰千钧来说,两百年受刑,日日夜夜面临的都是死亡,他从那灭顶颠覆的感觉之中不断的找寻活着的感觉,终于,他筋疲力竭地横陈于美人柔软的身躯之间,处处都是湿软的香甜味道,就在眼皮昏沉,即将睡去的关头。

“……少主。”绝色佳人的旖旎喘息还带着颤,恋恋不舍的轻唤他。

纳兰千钧猝然睁眼起身,神色竟有些惊慌。

当然,比他更加惊慌的是那些艳丽鬼姬们,她们见自己的余音不小心将人吵醒,立时衣不蔽体地滚下了床去,纷纷磕头求饶道:“贱婢该死!贱婢该死……竟惊扰少主歇息,请少主责罚——”

“猪蹄呢?”纳兰千钧忽地没头没脑问了一句,又接连问,“烧鸡,烤鸭,酱牛肉呢?”

鬼姬们一头雾水,面面相觑:“少……少主,您饿了?奴婢这便命人……”

“啧!”

仿佛一瞬间从最令人沉沦的温柔乡抽回了心神,纳兰千钧扭了头去,穿衣夺门而出,鹰隼般的英俊眉目极其低沉,嘀嘀咕咕道:“今日没去看她,怎么给忘了?该死,该死!本座哪里知道如何养徒弟!一日没去看她,她没饿死吧?凡人都那样脆弱……她整日又像个饿死鬼一般,唉,怎会如此!”

肆意风流的小鬼王殿下总算是想到了他还有一个便宜徒弟。

他如今十分担心那人的安危。

毕竟没养过徒弟,万一饿死了怎么办?

谁还顾得上那些鬼姬和邪祟们的挽留?当年纳兰千钧让天神们撵着杀的时候,都没有此时跑得快,他疯也似的回了人间。直到玄色长靴停在了那田园茅屋前,推开无甚保护作用的竹条栅栏,快步进了清新整洁的小室,他才放下了心来——张熙寒非但没饿死,还燃了一豆烛火。

纳兰千钧有些愣了,问:“都过子时了,不睡觉在做什么?”

“小师父——!”

“我在等小师父回家呀!”

便是这一点点不起眼的光亮,照亮了黑魆魆又冰冷的小室,温柔祥和的暖光里,张熙寒抬起头来,露出了一张芙蕖似的洁白面庞,这面上有一丝很淡很淡、淡到几乎消失的喜色——她在纳兰千钧面前鲜少伪装情绪。

这一点波澜,已经是她人生为数不多的情绪起伏了。

回家……

原来这世上还有人在等自己。

心中刹那涌上了无限暖意,纳兰千钧扭头咳嗽两声,掩去了些许不自在,哑声说:“我不在的时候,你都会如此……如此等待我吗?”像只等主人的小狗,乖顺可爱。

坐在小床上的张熙寒点点头,不似说谎。

“……”明知对方天生断情,纳兰千钧却忍不住心有万千波澜,忽然敛眸,危险地逼视着她,“不对。”

张熙寒歪了歪头:“小师父,何处不对?”

“分明是我收你做徒弟,理应是你师父长师父短的来黏糊我,怎的如今倒是成了我火急火燎,对你无比挂心了?”清晰无比地感觉到情绪变幻,纳兰千钧真是不敢相信自己会对一个“预备业绩”上心。

张熙寒和他,个顶个的魔头,都是不上房揭瓦就浑身难受的货色。此一时,这位小魔头恭请他去床上落座,说:“这……关键是,小师父纵横阴阳两界,饶是我想黏糊你,也黏糊不到呀。”

“再说,师父关心徒儿,不是应该的嘛?”她笑道,“你今夜能回来,徒儿很开心。”

“开心?”这小东西还知道什么叫做开心吗?

纳兰千钧坐在那并不宽敞的床榻上,二人并肩而坐,他低下头去,眯眼打量她,突兀说道:“张熙寒,本座和别的女人睡觉了。”

“那,您睡饱了吗?”张熙寒似乎并不知该如何反应,呆愣愣地看着他。

“……你不在乎?”纳兰千钧瞳孔微微一缩。

好似想起了自己贵为小鬼王,却狼狈回人间的模样,他脸色愈发阴沉了起来。

她愈发显得无措,察言观色将近二十栽,还没有学过这种时候的反应:“……不啊。难道,我应该,在乎一下吗?”

什……

什么!?

纳兰千钧无法理解。

别的女人对他前仆后继,对他唯命是从,对他茶饭不思,可是他的小徒弟,无爱无求,好像一朵精雕玉琢的空心莲。空有他纳兰千钧沉

沦而不自知。

“……”

“今晚本座和你睡,不对,以后都和你一个人睡,睡到你在乎为止。”

小鬼王怒气冲冲的将长靴一甩,而后将特意给她带回来的几个纸包丢到了旁侧桌上,这才发觉小徒弟还给他留了俩白花花的馒头,不由又是一阵心软,狠狠一蹙眉,更是无处宣泄一般径自挪到了床榻里面去。这世上哪来如此无情的小丫头……

不说鞍前马后伺候他,至少也该……也该在乎在乎他嘛!

张熙寒挠挠头,愈发一头雾水了:“小师父生我气啦?你别急,我学,我学如何在乎,还不行嘛……”

“学?”纳兰千钧冷哼一声,睥睨对方,“这可难。”

瞧对方愈发迷茫困顿的表情,他强行挽回了点面子,拾掇了自己的情绪,道:“没有,我没生气。”

“饿吗?那有肉吃。”纳兰千钧随意抬手一指,正好看见了自己手上捏着的花,散漫道,“哦,顺便拿出来给你的,差点忘了。”

“真的是给我的?特意给我的?”

张熙寒有意讨好他,此刻见他对自己和颜悦色,情绪便表现的格外夸张了起来。生怕别人和她抢似的,一把便夺了过来,紧紧攥着,笑得比这花儿还灿烂:“多谢小师父!我可太喜欢你啦!”

那一刹那纳兰千钧呼吸都滞了一下,他盯着她开始渐渐流血的手,道:“这花带刺。”

“啊……”浑然不觉的张熙寒愣了愣,似是不知该作何反应,可也不想说疼,于是笑得更加开心,小虎牙显得她那样娇憨可爱,“你给的,带刀子我都不撒手!”

纳兰千钧凝滞了许久,刻意逗弄她一般,嘴角缓缓提起了一个促狭又恶意的笑来:“是吗?”

张熙寒以为这位小鬼王会让自己真的去握刀子,她也知对方顽劣嚣张的性子,谁知,他意味深长地说:“如今鬼界有不少人想为我效力,你想讨好我,总该让我记住你。”

“……”张熙寒顿了顿,眼里是烛火潋滟,狡黠精明,“师徒之情还不够吗?”

纳兰千钧慢条斯理地摇头,笑得邪气:“徒儿都不知挂心师父,哪里够?”

他一摊手:“好好表现,让我瞧瞧小姑奶奶如何能让本座记住你。”

“小姑奶奶”是清平城百姓对张熙寒的敬称,虽然究根究底,百姓们对这顽劣东西的确没有几分敬意。

“有办法的,有的是办法呀!”张熙寒笑了笑,跪爬着倾身而上,便死死吻住了纳兰千钧,放肆又逾矩,像带着血气、齿爪锋利的兽,发了狠似的在人薄唇上啃了一口,纳兰千钧只一瞬便尝到了血腥味儿。

他不可置信的微微瞪大了眼。

只见这小姑娘拭去了嘴角的血迹,笑容里带着锐利锋芒,宛如刀刃,却那样灿烂嫣然:“我让你这破花刺伤了手,你被我咬破了嘴角,且当作是你还我的。如何?现在可记住我了?”

沉寂许久。

黑色宽袖一带,张熙寒便跌在了那人怀里,此一时,她终于感受到了纳兰千钧的危险气息,低沉暗哑的嗓音里,带着强烈的威压。

“……你这小混账。”

她只一抬眼,便看见了她小师父垂落的眉睫,猩红的眼。

汹涌而来的,是吻。

抵死缠绵间,纳兰千钧依稀听见小混账断续的声音,不知是喘,是笑,还是泣。

“小师父,从小到大,我感觉自己都在流浪,好像不属于这人间,自从师父死了之后,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了。”

“我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连可以互相依靠的兄弟姐妹也没有。”

“不过没关系……”

“因为我,根本不会为此感到伤心。”

张熙寒抬起头,迎上了他的目光,微微一笑,那样惨淡,欲海沉浮之间,竟是有些惨然。

这一番车轱辘话,张熙寒其实已经同他念叨了许多遍,他也知她寂寥惆怅,也知她伤心却无可解,也知这个小徒弟其实是在说:“救救我吧,求你。”

律动着,痴缠着……

身体滚烫的纳兰千钧一把捏住了她的下巴,居高临下,强悍霸道:“是么?”

张熙寒喉嗓间呜咽了一下,不住颤抖了起来。

回答被别的声音取而代之了。

“你这小混账,倒是会抓人心。”纳兰千钧掐着她的脖子,无甚怜惜地道。

不知过了多久,张熙寒累得睡去了,月色溶溶,斜照而入,铺洒在了这小小一榻上。

纳兰千钧支着头,神色莫辨,指腹轻轻抚摸着张熙寒脖颈处的一道月牙状伤疤,一些记忆再度清晰了起来,他愈发觉着这个凡人小姑娘很熟悉。

“唔……”睡梦中的张熙寒翻了个身,扎进了他怀里,呓语着,“……小师父。”

一声浅淡呢喃,打断了纳兰千钧的费力思索,他捏捏那人的脸蛋,忽然笑了:

“不想了……”

“张熙寒啊,从今往后,你不要流浪了,来

依靠我吧。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你想吃什么玩什么,我给你买来,你想知道什么是感情,我来教你,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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