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无忧双目圆睁,如遭雷击,任何词汇都难以形容他此一时的百感交集。
麻了,彻底麻了。
——这个季清婉真是够了!!!
耳畔是雷霆般的腐尸怒吼咆哮之声,低阶的腐尸毫无神智,即便是从两个摒住呼吸的大活人身边擦过,也丝毫没有察觉异样。
如此紧要关头,言道长怎么也没料到,自己竟然会被一个大姑娘给怼在墙上亲,还手脚发软,不知如何反抗,一股股异样躁动涌了上来,他强行回神,好不容易伸手推了推那人,反倒是被这个刚到自己肩膀的姑娘给擒住了手腕,双手交叠,十分屈辱地摁在了他头顶上方。
垂眼,便能看见季清婉阖眸亲吻他的专注神情。
离得这样近,能发觉她的柔软绒睫轻颤着,肌肤也是细腻光洁,毫无瑕疵。
“唔唔!”
脸颊涨得通红,几欲滴下血似的,言无忧趁着二人厮磨的空档,出声表示抗议,呼吸都炙热滚烫,随之颤抖了起来:“季……”竟流露出了往日绝对见不到的柔软羞怯的神色来。
然而下一秒,季清婉又堵住了他的唇齿,并且,毫不留情的踩了他一脚,示意他别将腐尸吸引过来了。
大规模的尸潮就在他们身后,正乌泱泱的四处乱走,找寻着一切有气息的活物。
女流氓,这就是个女流氓!
他可是个出家人啊!
言无忧清心
寡欲了许久,平日门中又无女修,别提亲嘴,他怕是连姑娘的手都没拉过。上次见肖桃玉似乎对顾沉殊有意,他还黑着脸暗示师妹老实点,大家可都是摒情除欲之人。
真是亏得他私下板起脸训斥肖桃玉了,如今在大街上,在众尸睽睽之下,他们俩……
有伤风化!
不成体统!
放肆,太放肆了!
屏息凝神对于言无忧来说,简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可这次却是将他给憋得险些没背过气去。
清平城当真是个玄妙之地,在此住久了,便什么玩意都见得到。黑压压的尸潮行动缓慢,终于渐渐走远了。
“哇!”
一把松开了紧紧钳制着的双手,季清婉神清气爽的深呼吸了一下,明眸如春,哈哈一笑,念叨道:“这群腐尸真是奇了,怎么这么多?可算是走了,我差点没憋死!”
敬亭剑出鞘、冷血不留情的言道长羞得几乎头上冒烟,靠着墙根,腿软头晕的滑坐到了地上,喘息着说:“……闭嘴。”
季清婉见人满脸生无可恋,便也蹲身下来,与人平视:“怎么啦?”
她笑眯眯的,说:“言道长,我不会憋气嘛,你别介意。”
“可你方才不是也摒住呼吸了吗?这有什么不会,我看你就是故——”言无忧愤懑的一扭头,要去瞪她,但是正好便瞥见了激烈亲吻过后,她水光盈盈的娇嫩唇瓣,不由满脑绮思,赶紧挪开了视线。
无可奈何,这位毋庸门大弟子吃了个哑巴亏。
若是姑娘遭人强吻,尚可甩巴掌打人,尚可哭闹尖叫,但言无忧却是什么也做不了,因为他自己也说不出发生这事儿,究竟是他亏了,还是季清婉亏了。
“你说我故意亲你?哎呀,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季清婉眼眸弯弯,嘴角潋着微笑,蹲在地上瞧他,好一副纯良无害的小模样,“再说是又能如何?如此紧张关头,你就当作是我失误好了……不是,瞧你面红耳赤的,要是觉着抹不开面子,便哭一场吧,我不会告诉桃玉他们的!哭吧哭吧……”
言无忧羞愤:“胡闹,你可知男女有别?”
“我怎么不知?”季清婉说得好正经,一摊手道,“我又没不穿衣服站在你面前,我可好好守着礼义廉耻的规矩呢,虽然你确实也看过我不穿衣服的样子。”
一回想那日所见,言无忧额头上青筋乱跳:“季清婉!”
姑娘也拔高了音调,抬高下颚:“言道长,我知你正直守礼,内心铁定觉着我是个胆大包天的女流氓,所以我都替你想好啦!”
对上了对方澄然的眼,言无忧勉强扶墙站了起来,说:“……想好什么?”
“替你想好了两个选择呀。”季清婉伸出一根手指,摇头晃脑道,“第一,依你的性子来说,铁定是想要了结上次看见我身子和这次亲了我的事情,所以你可以还俗娶我,便是对小女子负责了!”
言无忧:“……荒唐。”
“就知道你不同意。”季清婉吐了吐舌头,又比了个“二”,说,“另一个选择……”
她忽然跳上前去,仰起粉面桃腮凑近了,嬉皮笑脸道:“便是亲回来!”
“你……你别过来!我是出家人!”言无忧瞧见了她这个架势,竟是跑得比见了腐尸群还快,毋庸门大弟子的威严抖落了满地。
“你不是想偿还嘛?来呀!”季清婉嘻嘻哈哈的撵了上去。
言无忧头也不敢回:“不用了!另寻他法,另寻他法吧!”
……
顾沉殊这边正是心急如焚,几乎要发疯,肖桃玉昏厥过去神志不清,竟然出现了灵力滞涩溃散的症状,谁也没料到纳兰千钧的“小小惩戒”,竟然如此骇人。
这时候,他也顾不得夺剑杀人什么的烂事了。
何况云曦双剑性子激越且认主,就算是顾沉殊想碰,也碰不得。
“不行,得尽快联系言无忧和季清婉,带这二人回拂梅门求救。”他眉目沉炽,正欲抱起肖桃玉——
“嗯?”
不远处响起了一道饱含迷惑的嗓音,紧跟着又幼稚无比的重复了好几遍:“嗯?嗯嗯嗯?”
顾沉殊抬眼一看,便见应云醉正摇头晃脑、满眼好奇的看着他们俩,一时间,顾二公子来不及细想对方的异状,内心只觉有些愤懑——该死,他怎么把这多余的货色给忘了!他抱得动一个肖桃玉,可懒得去抱那个累赘。
他按捺性子,温和唤了一声:“应兄醒了?”
“不知纳兰千钧施了什么邪术,桃玉晕了,且灵力僵滞无法运转,我们赶快去寻言无忧他们二人,同我一起去拂梅门求救!”
直到这时候,顾沉殊才察觉到了应云醉的异样,他疑惑的眯起了眼:“应兄?”
回答他的,并非应云醉往日那火急火燎、大呼小叫的喊声,也并非此人主动请缨要帮忙抱姑娘的贱样儿。只见那人呆呆地坐在原地,模仿他怀抱肖桃玉的姿势,抱起了自己的打狗棍,并且嘬着手指,含混不清道
:“阿巴……阿巴阿巴……”
顾沉殊眉心猛地一跳:“……”
那魔头究竟用了什么邪术!这怎么傻了!?
“……应兄,你可还认识我?”他叹息了一声,无奈问。
见人和自己讲话,应云醉灿烂无比地咧嘴一笑,一行口水飞流直下,他指了指顾沉殊,憨声憨气傻笑了半天,才答道:“臭……”
“……”顾二公子是最讲究香道的一个人,身上常年梅香萦回,浅淡好闻,他扬起剑眉,“我臭?”
应云醉嘿嘿嘿地续上后半句:“臭美精,你是臭美精!”
顾沉殊闭了闭眼,强行压抑着杀掉累赘的冲动:“……”
算了算了,不生气。
就在失了智的应云醉手舞足蹈,表示顾沉殊花枝招展的时候,他怀里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嘤咛,顾沉殊登时如遭雷歿,急切道:“桃玉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疼吗?……”
他越问下去,心里越是没底。
肖桃玉蒙着水雾般的迷茫眼神便已经回答了他。
凄清寂寥的鬼街上,寒风席卷而过,几个人在此大眼瞪小眼,显得有些滑稽可笑。
顾沉殊试探性伸出手,在人眼前晃了一晃:“你……还认不认得我?”
“嗯。”肖桃玉点点头。
顾沉殊探了一下,发现她灵力虽弱,却安稳平缓,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伸手便要搀扶她站起来,谁知广袖被人扯了扯,肖桃玉呆头呆脑地望着他,吐出了一句话来:“哥哥我饿。”
瞧这副傻样,竟然不比此刻正在扣蚂蚁玩的应云醉好到哪去!
眼前顿时一黑,顾沉殊扶额道:“你……你叫我什么?”
肖桃玉昏迷前一刻,一直听这人满心愧疚的在耳边嘀咕什么“哥哥不好”之类的话,此时神志错乱,面无表情,以往的早熟内敛此刻全都崩盘,有些焦躁地重复道:“哥哥我饿,我饿……哥哥。”这耍赖撒娇的语气,绝非一个十八岁的人能说出来的话,何况是素来骄傲的她。
似乎察觉到可以吃东西,那边用打狗棍戳虫子的应云醉也被吸引了过来,抹着口水,跟着乱嚷嚷道:“俺也一样,俺也饿了!”
“我的天……”
忽然要带孩子的小顾公子彻底疯了,哄道:“桃玉乖,地上凉,你先站起来好不好?”
肖桃玉眼巴巴望着他,好生可怜:“饿……”
“吃糖,吃了糖乖乖站起来。”顾沉殊让这眼神给打得手足无措,忙从袖袋里摸出了几块糖来,分给了这不知心智几何的二人,耐心解释道,“你们跟着我,先回皆空客栈找季清婉,让她给你们诊一诊,好吗?”
“阿巴!”应云醉表示可以。
面无波澜的肖桃玉如今思想简单,忽地便忆起了初到清平城时,她与顾沉殊碰面那次,下意识牵住对方的手询问状况,对方却悄悄将手抽走了,这件事当真又尴尬又无奈,她心底一直悄悄记着。
这次脑子被敲打得迷迷糊糊,倒也少了许多顾虑,她忽然对顾沉殊伸出手。
这厮怎么心智倒退还如此多事?真不愧是那人的女儿,这些名门正派、世家子弟,都是一样的麻烦……顾沉殊不解其意,面上微露阴鸷。
肖桃玉喃喃道:“牵手手。”
顾沉殊愣了愣:“……好可爱。”认命般叹息一声,便轻轻牵住了对方微凉的素手,肖桃玉乍一看同往常无异,其实已是天壤之别。他又招呼了应云醉一下,示意跟着他走。
谁知捏着糖纸流口水的应云醉见状,也有样学样的伸手道:“牵手手!牵手手!”
“!?”
顾沉殊面色铁青:“牵……你?”
人高马大、肌肉紧实的大男人在他面前娇嗔耍赖,这场面简直是要多震撼便有多震撼。
一声金属锐响,肖桃玉背上的云曦双剑似乎感受到了主人召唤,气势汹汹震颤了起来,险些出鞘奔着应云醉掠去。
撒泼打滚的应云醉顿时老实了下来:“……回、回……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