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烨胤转过身。
“你说什么?”
微风拂过,灯光骤灭,凌烨胤那张薄霜素雪般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极其渗人。
宛若修罗地煞。
旧友酒都被吓醒,身体一哆嗦,拔腿就想要跑。
却先被凌烨胤紧紧拽住。
“你告诉我…”
凌烨胤一字一顿,唇色苍白,嗓音却极其清晰。
“黄旺喜死了?他是怎么死的?”
旧友两腿颤颤,一瞬间无比后悔自己乱说话,却不得不如实招来。
“我听别人说…五年前,黄旺喜从外地回来的路上…”
“不知怎的,想托附近镖局把一份钱送去一个地方,结果那镖局手不干净…”
“他们说是接镖,却私下商量怎么把钱私吞,这话刚好被黄旺喜听见。”
“那小子也是倔,镖局说把钱留下就放他走,他非说那并不是他的钱。”
“两方纠缠不下,镖局那边人多势众携手一推,就…”
旧友不敢再往下说。
因为这会儿,凌烨胤脸色已阴沉到一种可怕的地步。
旧友去劝解他。
“我知你旧时与他关系好,知道儿时的玩伴死了必然心情不好受,可过去的事就是过去了。”
“那镖局是一方势力不能动,连黄旺喜的家人都没对他的死说什么,你就更没有必要…”
“喂!去哪?”
……
凌烨胤冲出酒馆,起初不明方向,最后拽着人就问。
一路跌跌撞撞,他来到田埂前头。
有少年在弯腰拔草。
暮色沉沉,天际雾白,地中的少年直起腰擦汗。
黄炸毛,麦色肤,虎牙。
——很像。
凌烨胤神色恍惚,有一瞬间,还以为是年少时的黄旺喜重新回归于此。
可再定睛一看。
少年颈上银项圈,眼熟异常。
凌烨胤开口问:
“旺家?”
少年一愣,抬头看向凌烨胤,起初有些茫然于陌生人为何会叫出他的名字。
很快少年神色一凛。
“是你?”
凌烨胤欲言又止,这时屋里跑出一个圆脸少女,脆生生地喊少年。
“夫君,这是怎么了?”
黄旺家也是,不客气。
“你还记得我同你说过有个坏人欺负我兄长吗?就是这家伙,我们拿扫帚把他赶出去!”
圆脸少女点头。
“好嘞!”
小夫妻俩手拿扫帚,雄赳赳气昂昂地要打坏人。
可凌烨胤却先跪在地上。
“抱歉…”
他低头,嗓音平静,并不否认自己之前做过的错事。
“我曾…对你兄长做了很过分的事。”
“你应该让我对你兄长道歉,让我在他墓前,亲自对他道歉。”
黄旺家与圆脸少女对视一眼。
沉默几息,这对小夫妻叹气放下扫帚。
……
凌烨胤被带着来到墓前。
他拧起眉。
“好破的墓。”
黄旺家翻了个白眼,圆脸少女嘴巴里嘟嘟囔囔。
“不错了,那个镖局的人总来捣乱挖旺喜哥的墓,我们两个可是拼拼凑凑了好几次呢。”
凌烨胤止住了挑剔。
“此事…辛苦你们了。”
他生了张薄霜素雪的脸,眉眼清绝,古画般的气质。
圆脸少女被瞧得脸一红。
“还好啦……”
黄旺家吃醋,揪圆脸少女一下,圆脸少女藏黄旺家身后不再吭声。
两相对峙。
黄旺家质问凌烨胤。
“你过来干什么?当初那样对待我兄长,现在又来装模作样?”
凌烨胤很干脆,拿出身上全部的钱,平静开口。
“这些都可以给你们,之后还会送给你们更多,作为你们这些年修缮墓碑的报酬。”
“与之相对,请让我将你兄长的尸身带走。”
圆脸少女眼睛亮亮。
她从未见过这么多钱,蹭了蹭小胖手,伸爪想去拿。
黄旺家拦下她。
“我兄长死前最后见的人是我,他同我说过,他死后想埋于故土。”
凌烨胤不相信。
“你兄长曾和我说过,如果有机会,他想与我看遍山河月明。”
黄旺家侧过身。
“是啊,可你后来离开了,兄长便想留在这个你们曾相识的地方。”
凌烨胤闭了嘴。
风停树止,凌烨胤转身,不再去强求。
可黄旺家突然叫住了他。
嗓音不太情愿。
“你等等,我兄长有东西指名说要留给你。”
圆脸少女一步三回头,黄旺家硬牵着她回屋,翻出一个保存完好的瓶子。
奚七认得,这是装着观音土的瓶子。
黄旺家将瓶子给凌烨胤。
“这是兄长去见你前想给你的瓶子…但见过你之后他便不想了,只是这总归是要给你的东西。”
凌烨胤迟疑地接过瓶子,打开瓶子,只是看见瓶中之物。
他便潸然泪下。
……
奚七将一切尽收眼底,内心好奇不已。
‘瓶子里是什么?’
如果弄清这点,他或许也能弄清怨念为何而来。
奚七想过去看。
可下一秒,视线模糊,溯源镜又一次转移视角。
这次,奚七被带回多年前黄旺喜刚离开凌家时。
……
珺璟如晔,沅芷澧兰,葳蕤菡萏。
极奢极繁的景。
奚七愣住,站在树后,一时间不敢信这是人间。
此时南方初冬。
薄雪未融,春寒料峭,按理说不该有这么多花才对…
奚七扭头去找殷愔。
但奇怪,溯源镜传送错误,只有他一人被送来这里。
奚七继续看黄旺喜。
他站在斑驳树影下,左手一粒种子,右手一簇黄土。
“真的吗?只要一起种下这个…相爱之人就能永结同心?”
对面响起童声。
“对,这是高山榕,纯洁爱情之树。”
“长寿,吉祥,荣华富贵。”
“只要与所爱之人一手种下,以上三种,你们便能一起得到。”
黄旺喜落下泪。
“谢谢…真的谢谢…谢谢两位神仙…”
神仙?
奚七眉心一跳。
他现在一听到这两个字,就容易头疼。
黄旺喜不会被神棍给骗了吧?
可那声音极为稚嫩,谁家神棍让不好控制的小孩子来扮?
黄旺喜却不疑有他。
他一手捧沙,一手捧种子,小心地将两样东西投入瓶中。
——这便是凌烨胤死时也紧握的瓶子。
不用想也知道,这瓶子里的东西就是怨念之因。
奚七眯了眯眸。
他如今视力极好,认真凝神,便能看清远处的东西。
黄旺喜拿炭笔歪歪扭扭地写下几个字。
‘生同裘,死同穴。’
奚七悟了。
‘生同裘,死同穴’,这是黄旺喜希望与凌烨胤一起做的事。
可他们生没有同裘。
若生不能同裘,那么黄旺喜的心愿,便只剩下死同穴可实现。
凌烨胤到死都紧握着那个瓶子,将瓶子看得那般重要,他想来是无比希望能实现黄旺喜愿望的下半句。
可偏偏,在他身死后,与他葬在一起的却并不是黄旺喜。
怨念因此诞生。
那家人却只用阳气镇压凌烨胤,不想从根源解决,导致怨念越来越重。
对面的黄旺喜收起瓶子离开。
奚七得到答案,准备找溯源镜把给他带回去,却在收回视线时无意间窥见黄旺喜对面的景色。
随后动作一顿。
……
杳霭流玉,清阳曜灵,和风容与。
八岁时的他站在花墙下,笑眼弯弯,侧身耳语。
而他身侧站着。
低眸倾听,与他并肩牵手的…
——是殷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