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影消,白光闪,溯源镜又发动。
奚七牵着殷愔。
上一秒,他的视线停留在两人一去一停的身影上;下一秒画面又变化。
凌烨胤年岁更大了。
眉眼未变,鬂边染白,眼尾浮出浅纹。
“哥哥。”
凌烨胤站在屏风前,山水楼阁透纸屏风,隐隐约约映出女人垂首绣花。
“你还不去见他?”
女人问凌烨胤:
“你们上次见面已是五年前,战火不休,你们再不见就晚了。”
凌烨胤背着身。
“他不来寻我,我何必寻他?显得我像什么赔钱的货色。”
女人短暂沉默。
“可你想他,你念他,而情爱中向来不分利益得失。”
“我知你赌气,可总不去见他,难受的不是他而是你啊。”
凌烨胤蹙起眉。
“我不难受。”
女人嗓音哀愁。
“但哥哥,自从传来南边战乱的消息,你日日都在梦中唤一个人的名字。”
凌烨胤猛地转过身。
“我怎么可能在梦中唤黄旺喜的名字?”
女人嗓音幽幽。
“可我都还没说那人是谁。”
寂静,长久的寂静。
凌烨胤低下头。
“我过段时间要南上做生意,你且留在此处,帮我暂管这里。”
女人柔柔一笑。
“好”
双方默契,没有坦白,但他们彼此心照不宣凌烨胤会去何处。
“路上小心。”
女人放下绣绷,一撩珠帘,轻声对凌烨胤祝好。
奚七愣住。
这女人…额下黑痣,鼻尖有红痣。
——和与凌烨胤一起躺在棺里的女尸一模一样。
按富老板的话…
凌烨胤和这名女子,一个是他的祖父,一个是他的祖母。
即他们是夫妻。
可若是夫妻,这女子怎么能如此大度的让丈夫去见多年前的情人?
还有称呼…
‘哥哥’。
这称呼用来称谓情郎也可,像殷愔最初叫他,可那女子对凌烨胤的语气明显是日常多过调情。
好像…
那句‘哥哥’,真的就只是‘哥哥’。
画面又转。
……
这一次,视角回到南方,过去凌家长居的地方。
途中路遇旧识。
通过对话,奚七得知凌烨胤多年前就与父母分家,后来自立门户靠出海经商赚了比原先凌家更多的钱。
而黄旺喜?
他似乎一直留守在南方,他与凌烨胤幼时生活过的小镇,在这里娶妻生子操劳一生。
从未离开。
凌烨胤嘴上说南上只是为生意,可真到了地方,话还没聊上两句。
他便不经意提及黄旺喜。
“黄旺喜呢?他人在哪?还在守着他那一亩三分地老婆孩子过日子吗?”
凌烨胤对多年前黄旺喜不回头的背影郁结在心。
此后离开凌家,出海经商,凌烨胤再也没回过故土。
上次见面是黄旺喜主动。
不知哪得来他的住址,拖家带口的来,开口便是岳父生病要钱来治病。
凌烨胤以为黄旺喜来找他复合的心碎了个干净。
他给了钱,甩袖离开,没给黄旺喜一点好脸色。
黄旺喜呢?
他来见他似乎就只是为了钱,收了钱,看也没看他一眼就走。
惹得凌烨胤心中更酸胀。
凌烨胤捏着酒杯,既怕黄旺喜过得太好,又怕黄旺喜过得太不好。
可旧友却纳闷开口。
“什么老婆孩子?黄旺喜可是出了名的单身汉啊,他从未成过婚。”
凌烨胤站起身。
“你说什么?”
他语速又快又急,旧友有被吓到,许久才弱弱开口:
“我说黄旺喜从未娶过妻啊,一个连老婆都没有的人,哪里来的孩子?”
凌烨胤倒退两步。
“可…可是五年前,我曾见过他十一岁的孩子。”
“什么?你们还见过面?”
旧友本想说凌烨胤一定是认错了人,可一听‘十一岁’,旧友眼珠一转反应过来。
他笑:
“十一岁?那是黄旺喜弟弟吧。”
“弟弟?”
旧友点头,撑着腮,点着酒杯醉醺醺。
“黄旺喜母亲与贾家的园丁相爱,生下一个孩子…瞒了很久。”
“你也知道,家仆的身契在主人家,家仆和家仆生下的孩子也归主人家。”
“可母亲是一家父亲是一家,生出来的孩子不能切了两半分,往往会被溺死。”
凌烨胤沉默,旧友夹了筷下酒菜。
“黄旺喜的母亲也算能人,硬是撑到奴契得手才把孩子放出来养,不过她那个老相好就惨了啊。”
“因为不经允许和外府的人往来,直接被主人家打死,可怜那孩子生来就没了爹。”
“长兄如父嘛,那孩子小时候不懂事追着黄旺喜这个兄长喊爹,黄旺喜倒也真惯着他…”
凌烨胤起身往外走。
旧友急了,一撂筷子,起身追过去拽住凌烨胤。
“你去哪?难得重逢,怎么不陪兄弟把酒喝完再走?”
凌烨胤气息不稳。
“我要去找黄旺喜,我要去找他问个清楚。”
明明没有成婚为何要骗他成婚?明明没有孩子为何要骗他那是他的孩子?明明没有岳父为何要借口为岳父治病见他?
究竟是为什么?
凌烨胤心中有许多疑问,几乎冲破胸腔,可旧友拽住他衣袖的手猛地松开。
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述的古怪。
“你要见黄旺喜?”
旧友道:“可是,他五年前就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