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七本想问殷愔是不是弄混什么。
或者把他当成了谁。
结果低头一咬,糖衣爆裂,奚七被酸了一跟头。
奚七龇牙咧嘴。
“好吃?这就是你说好吃的糖葫芦?明明酸得要死!”
殷愔接过来咬一口。
纳闷:
“夫君,殷愔尝着明明是甜的。”
奚七直流口水,扶着墙,本想吐槽殷愔舌头不管用。
可里屋突然间响起动静。
奚七立刻正经。
他看向室内,依旧是凌烨胤和黄旺喜,只是两人皆大了十岁不止。
凌烨胤垂着眸。
素白的指捧着茶盏,白雾氤氲眉眼,风华一如往昔。
他仍是那样的矜贵从容。
倒是黄旺喜,他佝偻着腰,不似过去天真活泼。
寂静。
屋里的两人一个端着茶,一个弯着腰,维持着姿势一动不动。
奚七膝盖发酸。
他换了只脚站,趴在窗边,还疑心里面的人是不是假人。
凌烨胤手一滑。
茶盏落地,碎瓷崩裂,几块瓷片落在黄旺喜的脚边。
凌烨胤垂下眸。
“可惜了这上好的茶叶,就因为你站在我面前,我被恶心的手抖拿不稳给糟蹋了。”
黄旺喜低下头。
“抱歉。”
凌烨胤突然不动了。
他看向黄旺喜,那样温顺谦卑,被磨平过去的所有棱角。
“你何苦呢?”
凌烨胤问:
“当年你为了一点蝇头小利抛下我,可若你留在我身边,今日的一切苦我都不会让你尝到。”
“你太过短视,你以为我受制于父母,可事实是即便我自立门户依旧过得很好。”
“你后悔了吧?若是后悔,现在给我道歉我说不定…”
凌烨胤话说到一半,一道清脆的童声将他的话打断。
“爹爹!”
带着银颈圈的小童护在黄旺喜身前,怒视着凌烨胤。
“坏人!不许你欺负我爹爹!讨厌鬼!”
凌烨胤脸上的笑意僵住。
“你…你娶妻生子了?”
凌烨胤看向那小童,红扑扑的一张脸,戴着一顶虎头帽。
活泼傻气。
一如幼时的黄旺喜。
一身的莽劲,像土里的黄狗,毛绒绒又肥墩墩。
黄旺喜幼时长得慢。
起初是凌烨胤将他抱在怀里看出,但黄旺喜十几岁蹿得飞快,细瘦的像偷香蕉的小猴子。
再抱就要看不了书。
黄旺喜那时难受了好一阵,抽抽噎噎地问着他:
“少爷是不是讨厌旺喜了?”
他觉得好笑,捏捏脸,解释一句。
“是你长太快了。”
而且太瘦了,他投喂了好一阵,才把人养成明朗的少年。
只是偶尔可惜,肥墩墩的手感不在了。
……
如今,时隔数年,他又见到如幼时黄旺喜般的孩子。
可他并不觉得开心。
黄旺喜蹲下身,将孩子抱在怀里,拍拍身上的尘土。
“你别冒犯少爷。”
凌烨胤冷笑,被气得浑身发抖,从未如此刻般觉得一个称呼如此刺耳。
曾经黄旺喜追在他身后,一口一个最最欢喜的少爷,如今却只剩冷冰冰的‘老爷’。
“我们分开才几年啊?”
“区区十年…你的孩子几岁?九岁吗?”
黄旺喜站起身。
“回老爷,旺家今年十一。”
凌烨胤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体面,一拍桌案起身,看黄旺喜的眼神几乎要将黄旺喜撕碎。
“你说什么?十一?明明你我才分开不过…”
凌烨胤颓然地坐回去,瞧着黄旺喜怀中年画似的胖娃娃,忽觉自己竟如此可笑。
“我以为你有苦衷…纵使你当时那般对待我,我仍以为你有苦衷…”
黄旺喜怀里的孩子无措地看向凌烨胤。
黄旺喜蹲下身,将那孩子的眼睛耳朵捂住,平静地看破裂的茶盏。
“老爷,覆水难收,我们都是有家室的人。”
凌烨胤只觉得可笑。
“覆水难收?这话是该我对你说,而不是你对我说。”
黄旺喜侧过身。
从他们重逢开始,黄旺喜一直是这样不回答只沉默的态度,看得人心里直窝火。
“你是不是忘了有求于我的人是你?”
凌烨胤指向地上的那堆碎瓷。
“你说覆水难收,我不信,我偏要看覆水可收。”
黄旺喜麻木地抬头。
若是换个场景,凌烨胤说这番话,或许会让他觉得凌烨胤是对他旧情难却。
可他们当年分开的那样难堪。
他出卖了凌烨胤,用抛弃凌烨胤,换自己的自由身。
凌烨胤该恨他。
凌烨胤最恨他。
若是不恨,凌烨胤不至于想出这么千奇百怪的理由来折辱他。
黄旺喜看见凌烨胤泛红的眼。
他很快收回视线,不再多看,只轻轻拍拍那个孩子。
“乖,你去外面等着。”
可凌烨胤不许。
“不是保护父亲的孝子吗?走什么?你让他留下来看着。”
小孩无助地拽着黄旺喜。
“爹……”
凌烨胤不知又发什么脾气,烦躁地叩了叩桌面。
“都闭嘴,我不想听到人讲话。”
黄旺喜沉默地开口。
时隔多年,曾经每日缠着撒娇他的人,如今只是说:
“稚子无知,管不住的,若您嫌犯…”
“让他先出去,出去就不会吵了。”
凌烨胤侧过身。
曾几何时,黄旺喜受了委屈遇了事总第一个爬上床与他倾诉,而现在提点芝麻大的事都要拐弯抹角地斟酌。
“你何苦呢?”
黄旺喜抬头,茫然地看向凌烨胤,凌烨胤摆手。
“让他出去。”
黄旺喜低下头,哄着小孩出去,随后解了冬袄。
寒冬腊月。
水落成冰,凉得人骨头打颤,黄旺喜却跪着用衣服收集茶水。
擦净,绞干,收集。
浑浊的茶水在杯中汇聚,努力半天,却只得了半盏。
黄旺喜手一抖。
碎瓷混入,他掌心破裂,又痛又冷下浑身发颤。
这时头顶一暗。
凌烨胤解开披风给他,从他身侧走过,垂眸自嘲般留下一句。
“你说得对。”
沉舟可补。
覆水难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