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七低头,见一道红袄身影笑眯眯地从他身旁跑过。
——是他自己。
奚七愣住。
他知晓,如今这一年对应他八岁的时候,八岁的他正生活在这世间的某个角落。
可奚七没想到来到此处的自己真的会在自己八岁的那一年遇见八岁的自己。
奚七神情恍惚。
他扶住额,冷汗涔涔,还以为是自己的到来改变了什么。
奚七认为自己应该立刻去找殷愔寻找解决之法。
——可是他做不到。
奚七看向对面,看向年幼时候的自己。
如果他在这里…
那么父母…
“哎呦!爹的乖小溪,爹最疼爱的乖儿砸!”
粗犷男声响起。
奚七猛地抬头,震惊又不敢置信。
可那真是父亲…
他在多年前失踪,音讯全无,此后再未见过一面的父亲。
奚七泪盈于睫。
他想哭,明明已经是大人,但见了父母就是很想哭。
原本奚七已经忍住。
可下一秒,温柔和煦的女声响起。
“好了,你已是大孩子,总不能一辈子缠着爹爹撒娇吧?”
穿着江南服饰的温婉女子走出来。
丈夫粗犷英俊,妻子温婉漂亮,很典型的夫妻组合。
八岁的奚七吐舌头。
“我不管!我八岁!我就是小孩子!”
“再说了,只要爹娘在,我永远是爹娘膝下的乖宝!”
温婉的妇人笑。
“你啊…”
腕间金玉叮当,妇人刮了下小孩的鼻尖,弄得小孩皱脸。
一家子就那样欢声笑语。
可多年后,对如今的奚七而言,一切物是人非。
奚七捂住脸,无法再抑制情绪,泪水夺眶而出。
“父亲,那个哥哥在哭啊。”
他自己看向他自己。
“他为什么要哭?为什么没人哄他?他的父母不在了吗?”
奚七匆匆转身。
一边揉眼睛,一边嘶哑着嗓音说:
“今个风可真大。”
背后一片寂静,母亲点点‘他’的鼻尖,嗓音嗔怪。
“你别瞎说,那位哥哥只是被风沙迷了眼。”
‘他’哦了一声,没消停一会儿,又开始撒娇。
“母亲,我要糖葫芦。”
奚七一凛,怕年幼时的自己撞上殷愔,还好下一秒父亲接话。
“早知道你嘴闲不住,你母亲托凌家管事买了一捆,就放在马车上等着你呢。”
年幼的他振臂高呼。
“好耶!”
随后或许是闹累了,他不再开口,窝在母亲的怀中打盹。
父亲与人交谈。
奚七背对着,却还是辨认出那是他初到这里时听见过的声音。
凌烨胤的父亲。
“奚兄,我们虽是偶遇,可这几日相处实在是愉快。”
“近日山贼横行,奚兄你们本就要护送宝物,路上一定小心!”
“借您吉言!”
马车一走,方才还笑眯眯的凌父脸色阴沉无比。
奚七还以为怎么了。
同时,因听力好,奚七听见马车上自己嘟嘟囔囔的声音。
“母亲,原来男子与男子也可以成婚?”
“刚刚那位好看的哥哥被另一个哥哥叫新娘子…”
“小溪还看见他们亲嘴,哎呦喂,不知羞…”
童声很快停止,似是母亲抵着他的唇,轻声说了‘嘘’。
奚七隐约间猜到了什么…
……
视线一转,这一次,奚七来到凌家正厅的窗前。
“跪下!”
一个巴掌,一声凌厉的斥责。
屋内一片混乱。
凌烨胤顶着巴掌印,站在那里,背脊从未弯下。
“我从不认为自己有错,又为何要跪?”
旁边的黄旺喜一脸慌乱。
在凌父铁青着脸,指着凌烨胤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的沉默中。
奚七靠着墙捋清楚因果。
……
大概是凌烨胤与黄旺喜在家中私会,好巧不巧,被年幼时的他和其他一众家眷所撞上。
凌家是给他们配过姻缘。
可那是为了给凌烨胤续命,不是凌家人真想看独苗苗弄男人。
事情发展到这个时候一般要家长棒打鸳鸯,小情侣拼命抵抗,与世俗为敌…
然而是奚七多想了。
没有抵抗,没有携手并进,凌烨胤不跪黄旺喜却先跪下。
“我、我并不喜欢少爷…”
凌烨胤震惊地回头。
他被族老训斥时未有任何反应,如今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试图扶黄旺喜起来。
“是不是我父母威胁了你?你说话,我会替你做主。”
黄旺喜跪在地上,头低得很低,泪珠大滴滚落。
不知道是惊的还是怕的。
“是少爷…是少爷他以我母亲威胁我,逼着我同他欢好。”
“旺喜不是故意的,只要老爷夫人愿意放我奴籍,旺喜立刻离少爷远远的!”
凌烨胤抓起黄旺喜。
“你说什么?你说我逼迫你?那刚刚说想与我厮守一生的又是谁?”
“回答我!你回答我!”
黄旺喜侧过身。
“少爷,旺喜从未说过那种话,是您自己自作多情。”
一阵沉默。
良久,凌烨胤踉跄着倒退两步,发出一声苦笑。
“好啊,好一个自作多情。”
“我对你的殷殷真心,落在你心里,竟只是我自作多情?”
黄旺喜低头不作答。
这样的沉默令凌烨胤恼怒,他想拽住黄旺喜,逼问他对自己可否有过半分真心。
却被母亲拦下。
“烨胤!不要再问了…”
凌母落下泪来。
“那些下等人,有什么真心?不过是在作践你的好意为自己图谋好处罢了。”
“烨胤,母亲的烨胤,母亲求你别在为那种人作贱自己…”
滚烫的泪珠滴在凌烨胤肩上。
凌烨胤不再动,眼看着黄旺喜被管事带走,用不会将此事泄露出去换来他与母亲的奴籍。
黄旺喜从门中踏出。
凌烨胤沉默许久,终是在黄旺喜踏过门的瞬间,满含怨念地说出一句。
“你终会后悔今日的一切。”
而黄旺喜没有回头。
……
奚七像看台之上看戏的戏客,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又开始分析套路。
若不是因爱生怨,那就是之后黄旺喜活得太好?凌烨胤没能报复成功才会积怨成疾?
奚七想着,白光又一闪。
……
“夫君。”
刚刚排队买糖葫芦的殷愔,这会儿才带糖葫芦回来。
奚七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
嗓音含糊。
“你怎么回来的这样晚?正正好错过好戏。”
殷愔抱怨。
“还不是夫君?你非说要排队,殷愔说可以把老板绑回家夫君你又不同意。”
奚七纳闷。
若殷愔不守规矩他是会这样教育殷愔不假,可殷愔唯独在排队这件事上很老实,他从未对殷愔说过这种话。